母亲的爱
长衣袖:戎马刀兵为红颜
婉儿每天只是守着承恩成长,日子总是时时夹杂着惊喜,他开始变得白白胖胖的,沉得婉儿只是多抱些时候就手臂酸疼起来,那种疼痛却偏偏欢喜得让人不舍得放手。
四个多月后,承恩第一次会笑了。那天婉儿因为看着承恩思念贤亲王而烦忧面色不欢,承恩在婉儿的怀中却伸手不经意地扯婉儿的头发,然后自得自乐地露出了生平的第一个笑容,叫婉儿又惊又喜,什么烦恼顿时都一扫而光了。
婉儿开始不厌其烦地教他说话,他咿咿呀呀的却总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倒叫婉儿在一
旁着急,惹得墨晴在一旁笑劝道:「小孩子要过了十个月才会说话呢。」
这让婉儿不禁有些灰心丧气,却看见承恩一张无邪欢笑着的脸,又忍不住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八个月,他就开始想要爬了,耐不住让人抱了,总是想要挣脱出来。把他放在松软的地毯上,只见他腹部贴着地毯,如小虫子似得蠕动着,却不能前进,只是后退着,看得婉儿和墨晴忍俊不禁。
他有时许是能察觉到有人在笑他,又或者自己也觉得无趣,突然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婉儿只能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于是拿着玩偶在他前面召唤引诱他,他才复又打起精神尝试着爬起来。
又过了十几天后,承恩终于可以满屋子乱窜了,却淘气得很,捡到什么东西都想要往嘴里乱放,倒叫人整天担忧。
皇后偶尔会到玉宁宫来,很耐心地哄着承恩玩着,常常逗得承恩一惊一笑的。
承恩倒也十分亲近皇后。
有时墨晴也会打趣到:「看皇后对承恩的喜爱和他的娘亲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婉儿看着皇后待承恩如此好,心仿如平静的湖水一般,那样平和却又充实。
心想,也许,这就是所说的幸福吧。
真希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下去。
没想到,上天却吝啬给婉儿的最后一点幸福。
承恩已经快满一周岁了,还没有长牙,让人暗暗着急。
墨晴却宽慰着婉儿说道:「您也不要着急,听说有的小孩子一岁多才开始长牙……」这才让婉儿稍稍心安。
后来承恩又全身出了红疹,常常出汗,又是叫人一阵着急,不过当时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只以为是因为夏日天气酷热孩童身体不适的原因,于是吩咐奶娘随时注意保持清爽,墨晴也开了微量清火的方子。
然而承恩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了。
他可能自己也觉得不舒服,时常啼哭,搅得玉宁宫上下不安。
墨晴虽精通药理,却也诊不出承恩得了什么病,太医们更是一筹莫展。
加之婉儿对照料婴儿毫无经验,不禁惊慌失措,每日只能守在承恩的小床前照看他,却束手无策。
墨晴看着也不是办法,便劝说道:「婉儿,夜已经很深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婉儿抱着啼哭的承恩来回走动哄着,疲惫不堪,却还是摇了摇头。
墨晴担忧地看着婉儿说道:「婉儿,这儿有我和奶娘照看着呢,你就放心回去休息吧。你成天在这守着承恩也不是办法,身体也早晚要吃不消的……」
听了这话婉儿不知怎么就流下泪来,马上伸手拭干,却掩饰不住浓浓的哭腔:「我对不起贤亲王,也对不起孩子……养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难……」
然后婉儿便贴住承恩的脸蛋,喃喃对他说:「承恩,别哭了,娘求你别哭了……啊……娘心都要碎了……」
奶娘也走过来,安慰着婉儿说道:「贵妃娘娘,您也不要丧气,小孩子成长总难免折腾一番的,自己还不会说话,一难受就只能用哭声来表达……」
墨晴也故作轻松笑着接道:「是啊,婉儿,每个小孩子小时候晚上都会哭闹着不睡觉,害得自己的娘亲跟着担心……」
婉儿抬头看着墨晴,似乎想从她的话中寻求一丝安心和慰藉:「是吗?小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墨晴点了点头。
婉儿的无助感这才稍稍减轻了些,又在墨晴和奶娘的几番劝导下,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她是不能倒下的,她要守着他们的孩子,给自己留个念想。
曾逸晨托人带来口信说边境展示已经暂时平息,依旧没有找打贤亲王的下落。
也就是说或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初婉儿听了曾逸晨带来贤亲王已死的消息,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是不信。
所以一直辛苦曾逸晨在边境帮忙打听着。
正在婉儿为此事分神时,环儿却进来禀告说奶娘抱着承恩来了。
婉儿心中一惊,难道是承恩出了什么事吗?
没想到奶娘却一脸喜色地抱着承恩走了进来,跪在婉儿的面前惊喜地说:「贵妃娘娘,今天小皇子叫了『娘』字呢!」
婉儿听了有些不敢相信,又惊又喜,急忙问道:「是吗?真的吗?」
奶娘连连点头:「是呢,皇后娘娘,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是『娘』这个字呢!」
婉儿欢喜地抱过承恩,此时他已经可以被扶着站立了,对着他说:「承恩,叫娘呀。」
可是承恩只是左顾右盼的,咿咿呀呀的,后来几次要张口也没说出什么来。
婉儿感到有些惋惜,他第一次说话自己却没听见。
看着眼前费力站着的小人儿,白胖软嫩的脸蛋,眼睛黑白分明满是无辜的神色,嘴中不时逸出咿呀的话来,仿佛很自得其乐的样子。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绣龙金黄色婴儿服,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长命锁,随着他一动一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十分可爱。
婉儿将他搂在怀中,轻抚着他柔软的胎发,感受着他小小而温软的身体,心中是那样爱怜。
婉儿低着头,温柔地看着径自摆弄着自己腰间玉佩的承恩,心中默默地对他说:「承恩你要快快长大啊。」
然后微微一笑,不知道明早一醒,是不是就能听到承恩叫自己娘亲呢。
傍晚时分,奶娘便抱着承恩离开了。
然而就在当晚,婉儿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呢。
自己的意识还很是朦胧,紧接着便听到屋外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
婉儿的房门被推开了,然后是墨晴在门口急促地叫着婉儿:「婉儿……」
婉儿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墨晴、环儿等几个宫人提着暗红色的莲花宫灯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床前,这时外面又是一阵巨雷,瞬间将整个屋子照得亮白,在这一红一白的闪烁下,墨晴的脸色极是骇人。
婉儿诧异地看着她,还有些混沌不清,却听见墨晴痛心疾首的声音:「婉儿,不好了。承恩他,他出事了……」
婉儿甚至没有来得及披外衣光着脚就奔了出去。
在路上,婉儿再也无法思考,只是不停地对自己说承恩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这群奴才最爱小题大做,回去得好好责罚他们……
婉儿砰地推开门,只见一屋子的人跪在地上痛哭着。
婉儿恼怒地喝道:「没事丧事哭什么!承恩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要吵到他!」
奶娘抱着承恩跪走到婉儿的面前,伏在婉儿的脚下痛哭流涕地说道:「贵妃娘娘!小皇子他,小皇子他归天了!」
外面又是一阵巨响的雷声,婉儿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表情是无比的惊恐,从来都没见过婉儿这样,如同疯了一般的吼叫着。
奶娘再次哽咽地重复说:「刚刚小皇子面色发青,浑身抽搐不止,然后,然后,就……断气了!」
婉儿从奶娘的怀中一把夺回承恩,踹开她,怒吼道:「你胡说什么!再敢胡说我要了你的命!」
奶娘倒在地上,一味地哭泣起来。
自己带了这么长时间的孩子,怎么能说是没感情呢。
婉儿抱着承恩,怔了一下,旋即像往常那样轻声哄着他说:「承恩,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这小家伙总是让人不得清闲……你是不是害怕雷声,娘亲在这儿呢……」
然而承恩只在婉儿怀中僵硬着,没有任何反映。
婉儿的心咯噔一下坠入了谷底,暗暗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脸上却笑着说:「怎么了?承恩你睡着了吗?是不是有娘亲抱着你,感到心安了?那娘亲再给你唱支歌哄你入睡好吗……」
说着婉儿便轻拍着他小声哼唱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全屋子里的人都抬头怔怔地看着她,那么静,那么静,只能听到婉儿轻柔的歌声和外面不时的雷鸣声。
这时皇上和皇后疾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神色惶恐的众太医们。
他急切地问:「承恩,他怎么样了?太医们快过去看看。」
婉儿冲皇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小声的说道:「承恩他睡着了,皇上我们不要吵醒他,吵醒他,他又要哭了……」
皇上困惑地看着婉儿,他走上前,轻轻抓住承恩的小手,神色一变,然后又把手放在承恩的鼻前,不觉得煞白了脸。
「爱妃,他死了……」皇上的话似乎让人感觉不出来有什么感情色彩,只是简单的陈述。
婉儿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控制住自己稳稳地站住,笑着对皇上说:「皇上您说什么呢……」
皇上有些沉重的看着婉儿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你醒醒,他死了,他的手都冰冷了……」
「不可能,承恩只是睡着了,刚刚他的身体还是有暖气儿的,不信让皇后也过来来看看……」
皇后听到婉儿这么说,只得上前。这一看,便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平素里皇后也是极其喜欢承恩的,所以一直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现在好好的,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婉儿,孩子没了!」皇后的话似乎给婉儿宣布了死刑。
「你们骗我……」婉儿连连摇头否认。
「婉儿,你别这样,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否则你为什么流泪……」皇后虽然心有不忍,但是她不想婉儿逃避现实。
婉儿的手不觉地伸向眼角边,果然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
自己都已经好久没有了眼泪,怎么今天竟这般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婉儿转头看着自己怀中的承恩,摇晃着他:「承恩你醒来给他们看,你还活着是不是?明天就是你的一周岁了,都说孩子过了一岁以后就健健康康地成长是不是?有这么多人疼爱你,一定福大命大的……」
然而承恩只是青白着脸色,一动不动。
婉儿似乎下了狠心掐了他一把,可是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婉儿摇晃承恩的力度越发大了起来,一边摇晃一边大声说道:「你哭啊,承恩你哭啊,你不是总爱哭吗,怎么不哭了……」
可是无论婉儿怎样呼唤他,承恩只是面色青白地静静躺在她的怀中。
婉儿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瘫软在地上伏着承恩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他死了,他死了!我知道,从抱住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但我宁愿我是错的,我宁愿他是睡着的,你们为什么要吵醒他,让他多睡会儿不行吗,你们好狠心……」婉儿的嘴里不停地絮叨着的就只有这几句话了,
皇后上前去搀婉儿,可是婉儿就像自己的身体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便抱起承恩就冲出门外。
外面大雨瓢泼,电闪雷鸣。
婉儿抱着承恩冲入雨中,刹那间全身就已是湿淋淋的。
她跪在庭院中,紧紧地抱住承恩,冲天喊道:「老天,你不公!你不公!你为何如此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承受这么多的苦难!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吗,现在你还来收回了我的孩子!」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情,是啊。婉儿所受的苦实在是不少了。
一阵闪电打过,接着又是~声滚滚巨雷。
婉儿边流泪边狂笑着:「承恩死了,他死了。独留我一人何用?上天你收了我最珍贵的,在
这世上还有我所留恋的吗?上天你负我……你负我!」
婉儿声声控诉着,用尽最后一点的力气,嗓子嘶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倾盆大雨之中。
贤亲王死了,尸骨下落不明;承恩死了,甚至……连承恩的死因都查不出。
婉儿苍白着脸瘫坐在床榻上,心中剩下的也只有浓浓的悲哀了。
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自己这个娘是怎么做的……
这时尤其想念贤亲王,如果他在也许会有办法,而且没准他们已经过上了平常人的生活,承恩也就不会夭折了。
皇上指着跪在下面服侍承恩的宫人们大怒道:「是你们害死了朕的皇子,找不出元凶,朕要你们一并陪葬!」
墨晴,奶娘,环儿她们被领命冲进来的侍卫粗暴地拉了下去,而婉儿靠在榻上冷冷地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
「婉儿……」墨晴突然凄楚地唤了一声。
婉儿被墨晴的声音一唤,浑身颤抖着,身体无力地滑了下去,拿被子捂住自己,无助地哭了起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放了她们吧……我不知道是谁,却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后来承恩以暴病之由公之于世,大滴大滴的眼泪成串从婉儿的眼中流了下来,怎么拭也拭不断。
承恩,娘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你,连想为你报仇都是不能……
婉儿的心似乎在滴血,自己以为自己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可是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
「婉儿,承恩要安葬了,您不要这样……」墨晴流着泪却在一旁劝着婉儿。
墨晴看着这样的婉儿怎么会不心疼,她恨不得这一切痛苦自己可以替她承受。
婉儿却死死地抱着承恩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松开。
环儿这时出来沉声说道:「贵妃娘娘,如果小皇子不及时下葬,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一辈子都无法投胎了……」
婉儿一愣,就在这松动间,环儿将承恩抢了过去,抱着就要往外走。
婉儿刚想跑上前,却被墨晴从后面拉住了,苦苦相劝着,拉扯之间竟拉断了承恩身上的长命锁,最后婉儿泪眼婆娑地看着承恩那小小的身体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承恩的衣物也都被烧掉了,说是不让他找到回家的路。
那把长命锁竞变成了承恩最后的遗物,婉儿不吃不喝,每日只是摩挲着它,想着承恩,每每都会哭晕过去。
墨晴的双眼也早已是红肿不堪,却在一旁劝说着婉儿:「婉儿,凡事还是想开点儿啊,当心自己的身体……」
婉儿像是疯了般喃喃地反复告诫自己说道:「我不伤心,我不伤心……」却早已泪流满面,忍不住掩面而泣:「我怎么能不伤心……」
紫竹和碧婼来到玉宁宫看见这样的婉儿,也忍不住满心的心疼。
却是除了安慰她,什么都做不了。
婉儿扑到碧婼的怀里,嘴角不住地抽搐着只能死死地咬住她的衣袍:「师傅,承恩死了,他死了,我甚至没有听过他叫我一声娘亲……就……死了……」
碧婼也只有跟着婉儿默默地流着眼泪。
一个月后,婉儿召奶娘来到自己面前。
那时,婉儿整个人已经极虚弱了,连坐在榻上都需要有人在后面扶着。
她声音虚弱地对跪在下面的奶娘说道:「宫中已经容不下你了……你拿着这些银两出宫过日子去吧……」
奶娘脸上挂着泪痕抬头吃惊地看着婉儿:「贵妃娘娘,您不杀奴婢?」
婉儿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怀疑你,可是本宫知道不是你……你对承恩的尽心竭力,本宫不是没看在眼里……
又何况试探了你那么多次,你早有好多机会可以害死承恩,也不至于等到如今。
那名凶手想要通过你转移注意力,我又怎么可以让他如愿?」
奶娘伏地痛哭流涕:「贵妃娘娘,奴婢也是有罪的呀,奴婢没有照看好小皇子……」
听她提起承恩,婉儿又忍不住流泪了:「就因为我死了儿子,我不想你的儿子没有娘亲……」说着说着婉儿的话语间已经哽咽起来,「奶娘,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很嫉妒你……」
在奶娘离开时,婉儿又忍不住叫住了她,问道:「奶娘,承恩的那个『娘』字叫得清楚吗?」
奶娘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使劲地点着头,不住地擦泪回答:「清楚,小皇子的那个字叫得可清脆了哪……」
婉儿显得疲惫不堪地靠了回去,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嘴角却又尝到了无比咸涩的味道。
环视四周,感觉到往日精美奢华的器物都散发出阵阵的戾气,首次发现这儿竟然是个如此阴冷的地方。
她逐个想着自己身边的宫人们,墨晴、环儿、张嬷嬷……到底是谁?
想到这儿,婉儿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抱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的一角。
她不知道……无论是谁,承恩都已经死了。
原来测不透的是人心,那样深,那样深……任凭自己百般算计,还是……算不到。
潜伏在自己身边那么久,一出手却是致命的打击,后又按兵不动,隐匿起来,无论怎样也试探不出,真是好毒辣好阴险。
承恩死得惨,自己这个做娘的却束手无策,无法为他报仇,好恨好恨自己。
在这样愧疚的伤痛中,婉儿卧病在床,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了。
不知为何皇上每日都来玉宁宫看望婉儿,带着各样稀奇精致的珍玩,想要哄婉儿开心。
婉儿心里清楚,皇上这么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而自己却实在是无心顾暇。
当皇上把一匹华丽的双面绣锦铺展在婉儿的面前时,如同一长片洁白的云彩绽放在婉儿的眼前,瞬间,婉儿的眼睛被刺得一痛。
皇上笑着逗婉儿说:「爱妃喜欢吗?爱妃不是一直喜好白色的衣物吗?好像很久没有看你做新衣了……这次可要让织锦司好好做几个新样式。」
皇上满心的兴致勃勃,却收不到婉儿的任何回应
皇上看婉儿毫无表情的样子,再也忍受不住怒意,伸出手抓住婉儿的手,让她的手在上面滑过,说:「这面料也是光滑如玉,正配爱妃……」然后他又兴致勃勃地翻过面料的另一面解释说:「最奇特的,就是这匹布正面看和反面看截然不同……真让人啧啧称奇啊。」
婉儿的心被震了一下,正面和反面……这不正像是现在还藏匿在玉宁宫的那个凶手吗……
「爱妃你怎么又哭了?」皇上看着泪流满面的婉儿,心里难免也会有难受。
大滴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打湿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锦缎上,婉儿噙着泪抬头看着皇上,心中涌起一股感动,虽然孩子和皇上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自己也未爱过皇上。
而现在皇上却绞尽脑汁想要逗自己开心,陪自己走出阴影,又有谁能不感动呢?
可是皇上越是照顾自己,自己的内心就越是难受与不安。
不禁又想起了贤亲王,如果他在,想必也不会忍心看着自己如此难受。
皇上疼惜地要伸手将婉儿揽人怀中,婉儿一惊,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硬是半推半躲的离开了。
皇上一怔,脸上有些讪讪的,说:「爱妃,你这样已经两个多月了,也总不能这样悲伤不止啊……」
婉儿盯着皇上说道:「皇上没有孩子,所以皇上不能理解臣妾失去唯一的孩子的那份辛酸。皇上可以不疼惜,可以不伤心,臣妾却不能!」
皇上脸色一变:「怪不得朕来看你都对朕这般神情,你有什么好埋怨朕的?朕一直把承恩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朕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承恩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朕还有很多事情要打理,你要朕怎么办?朕要将那些奴才杀了,是你不让,现在怎么可以反过来这么对待朕?真是好没道理……」
皇上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叹了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怒气,然后心平气和地对婉儿说道:「朕知道你很伤心很难过,可是也不能总一味任性下去。这样你的身体怎么会受得了呢。等你养好身子,朕再给你一个孩子如何?」
婉儿听了,心中涌起一种浓重的悲哀,也有对皇上的感激。
皇上的心思她都明白,可是自己再也负担不起那么多的爱了。
承恩就是承恩,不是其他的人或其他的孩子能够代替的,婉儿不禁冷笑了一声:「皇上真的心疼过承恩吗?您本来就不希望承恩的出生,承恩现在死了不正让您松了一口气吗?不是正如了您的愿吗?」
皇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责婉儿说道:「你这说的这是什么话?」
「皇上自然懂臣妾的话。」婉儿冷冷地说,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臣妾乃丧子的不祥之人,皇上还是请回吧。您可以不在乎,那么就留下我这个做娘的独自缅怀我的孩儿吧。」婉儿也只是找个一个合理的理由,拒绝了皇上。
皇上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被这样强硬地拒绝过。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始终比不上蓝依,她是那样温婉,若是她定不会……」
婉儿忍不住地在心中凄惨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对皇上不是没有恨的,而这种怨恨终于在承恩死后,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婉儿抬起头,发现皇上的脸色已经煞白,于是婉儿一字一字地对他说:「我本就不是蓝依皇后。」
末了,婉儿又感到一种浓浓的悲哀,婉儿明白地告诉他说:「若是我是蓝依皇后,我宁愿死也不会选择留在你的身边!口口声声说着爱,却每日留恋在别的女人的香床上……」』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已经是一片铁青,那种被揭露出来的羞愤,旋即转化成了一股怒气:「你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么温柔可爱……也罢,也罢,如你所愿,朕以后再也不踏入这玉宁宫半步!」
皇上怒极,拂袖而去。
婉儿怔怔地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知道从那一刻起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但是自己不后悔说的那番话。她背负不起这么多。
婉儿不后悔,那么长时间,自己也累了。
贤亲王死了,承恩死了,自己也什么都不要了,没有任何牵挂了。
后来,果然皇上再未踏入玉宁宫半步。
墨晴依旧每日陪伴着婉儿,玉宁宫的宫婢们没有一个离开婉儿的。
本来婉儿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找出伤害承恩的凶手,但是凶手却迟迟没有露出马脚,这让婉儿很是头疼。
婉儿的眼中渐渐有了坚毅,她除了自己不再相信任何人。
每天只是呆呆的注释着玉宁宫宫人的一举一动,她心里坚信,只要自己够细心,总有一天会发现杀害承恩的凶手,替承恩报仇的。
小禄字不知什么缘由,被皇上贬入了宗人府,婉儿那日正巧遇上被带去宗人府的小禄字,心中难免又是一阵感慨。
小禄字临走前对婉儿说道:「其实皇上心里还是在乎贵妃娘娘您的,只要娘娘您不要那么倔强……娘娘您与皇上赌气有什么好处呢……皇上只不过是想让您屈服……」
屈服?这样的字眼让婉儿不住地冷笑,皇上不介意,她自己还是介意的。
小禄字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说道:「娘娘也要小心提防着皇后才是,皇后可是不止一次在皇上面前强调说您对贤亲王的爱意,惹得皇上每次都是大怒……奴才不知道主子们都想些什么,但是皇后知道您太多事情了,你还是多加提防着点才是……」
婉儿看见小禄字如此真诚地告诫自己,心中难免有着感动。
最后,他被一旁的侍卫催促着带走了,走时他看着婉儿,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他在宫中一直是严厉的,又或者是赔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着。应该是一种解脱吧。
他看着我,急忙说出了最后的话:「奴才由一个小太监做到了宫内大总管,是沾了您的光,后又荣幸地服侍娘娘这样温婉的女子,此生已足矣。」
当时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让婉儿怔忡了好长时间。
「婉儿?」墨晴的声音将婉儿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婉儿却是邪气地笑着说道:「皇后不是想要让皇上厌恶我吗?现在我偏偏不要如了她的愿。本来以为蓝依师傅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现在我不管她做的什么打算,有什么计划。我偏要和她对着干!墨晴姑姑,我知道我自己这么多少让你感到为难,现在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去留,我决不阻拦你。我衷心的希望你和姑父能够幸福!」
墨晴的眼里闪烁着泪花,
婉儿首先要做的是让墨晴帮自己准备好祭祀用的纸钱,遇见别人便说是到素梅园祭祀贤亲王。然而这又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祭祀,是一种暗隐的誓言,是让后宫妃嫔们再次密切关注她的契机。
墨晴很快便办理妥当了,而且这是她最后一次帮婉儿了,这件事情结束后,她答应曾逸晨要一起隐居,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
婉儿细细地描画自己的眉,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心想自己有多久没有对镜贴花黄了呢?
然后瞥了瞥外面有些灰蒙蒙的天,起身对墨晴说道:「姑姑,咱们该走了。」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身后有着嘈杂的声音,婉儿知道皇后来了,如她所愿带着皇上来了,带着皇上来找自己思念贤亲王的罪证来了。
婉儿没有理会他们,依旧跪在素梅园的地上,看着满园盛开的梅花。
当婉儿发现当自己带有某种目的拜祭时,心反而变得更加平静、虔诚起来了。
那是婉儿第一次穿着红衣,那是一种如鲜血一样的红色,看着是那么的摄人心魄。祭祀又怎么会穿红衣呢?
可是自己的心为何如此冰冷,如此麻木,丝毫体验不到欢愉之情,自己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一时的报复吗?
在纷纷扬扬的梅花之下,婉儿一身红衣虔诚的跪在了地上,红白相间中,是如此的美丽。
当婉儿停下来时,梅花花瓣也随之泻了一地,然后婉儿看见了皇上和皇后愣愣注视着婉儿的眼睛,从他们的眼睛中婉儿看见了除了不可思议就是惊艳。
婉儿转过身来,惊慌地跪到皇上面前说道:「臣妾不知圣驾来临,请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回答婉儿,皇后多少显得有些尴尬,竟冒失地脱口而出:「贵妃在为何人祈福祭祀?莫不是贤亲王?你要记得,只要在皇宫一天,你也是皇上的女人!」
婉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以前那个温婉的蓝依师傅早已不见了踪影,但是很快便平静地回道:「我不知道皇后在问什么。最近臣妾看皇上诸多心烦之事,所以今日前来为皇上祈福……贤亲王已死,皇后难道想让死人也不得安生吗?」
皇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神色惴惴不安起来,皇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语调冰冷地说道:「摆驾回官。」
玉宁宫上下重又回到一片欣喜之中。
墨晴的眼里却多了一份担忧,明天过后,她都不知道她会到哪里去。
这样的婉儿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环儿眼角有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半是得意半是自豪地问:「娘娘,我们是否要好好把玉宁宫上下打扫打扫?」
婉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无端上下打扫做什么?」.,
环儿诧异地回道:「迎接圣驾呀。」然后又解释道:「娘娘,您那日穿红色的衣服真的是好美好美,眼见皇上已经情动,他一定很快就来看娘娘的。」
婉儿摇了摇头,淡淡地说:「皇上他不会来,永远不会再来玉宁宫了。你以为金口玉言是什么?」
环儿一怔,讷讷地说:「那么,那么……」
婉儿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微微一笑,吩咐说:「不用收拾不用打扫,把你们最珍视的物品带在身上就行了。」
环儿眼神中有些迷惘,却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抬头看着天上,看似无意地说:「今晚,风大。」
夜幕时分,玉宁宫火光冲天,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不可能不惊动宫中的人,太监宫娥们在慌乱惊恐中拿着水桶往返,口中连连喊着:「着火了,着火了……」
婉儿头上顶着袍子,被墨晴她们营救出来,然后转身默默地看着在明亮的火光中渐渐消亡的玉宁宫。
墨晴她们随婉儿惆怅地看着,渐渐地有泪流了下来,在火光的反射中竟是一道金红的颜色,无比的凄美。
「娘娘,我们无处可归了……」
无处可归?难道以前就不是这样的吗?
皇上也闻声赶了过来,一脸的惊措和关切。
婉儿的衣袍和发饰都有些凌乱了,但是她知道这样恰到好处,会让自己在这样的火光中更显美艳楚楚。
婉儿眼中噙着泪水,怯怯地哀戚地唤了一声:「皇上……」然后就势瘫软在他怀中,身体微微发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嘤嘤地哭泣。
皇上迟疑着,最后还是将手搭在了婉儿的背上,轻轻拍哄着。
婉儿埋在他的怀中,哭泣着,嘴角却不为人知的微微翘起。
这时皇后不安惊慌的声音传来:「皇上,夜已深了,贵妃受了惊扰,不如先去臣妾那儿安歇吧?」
婉儿在心底冷笑了,皇后,现在你还想证明什么吗?这局一开始就不是由你决定的,你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再深的感情也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更何况你难道真的相信帝王之家会有真爱吗!可笑!
婉儿在皇上怀中摇了摇头,抽泣着说:「皇上,臣妾刚才好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看不到你……别丢开臣妾……」
皇上怜惜地把婉儿搂在怀中,任谁都无法拒绝美人的投怀送抱。
皇上抱着婉儿并吩咐左右说道:「带贵妃娘娘回建章宫。」
宫侍们悄悄地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婉儿和皇上两个人。
婉儿不经意地环视四周,自己有多久没到这里来了,有些熟悉又如此陌生。
然后便又轻轻抽泣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着,皇上的手从后面覆上了婉儿的肩,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婉儿转过头去,却是满是泪痕脉脉含情地看着皇上。
皇上有些怔怔的,抬起婉儿的下巴看着她低叹着说道:「今夜的你如此楚楚动人……」
婉儿早已泣不成声,只是说:「臣妾悔不当初……」
这一句又是含着多少的无奈和辛酸。
皇上的眼中泛上柔情,而婉儿则乖顺地伏入他的怀中。
那是一个悲伤的夜,婉儿在他身下小心地小心地保护着自己,身体柔软,心中却很麻木。
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然而那又是一个奇怪的夜,玉宁宫在熊熊烈火中毁为灰烬,婉儿失去了一切,却又得回了一切。
她一直留在了皇上的建章宫,皇后却像只斗败的公鸡。
没有拆不散的感情,只有不努力的小三。说的就是现在的情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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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2-16 15: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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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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