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每年救活上百人,没有病人说谢谢(下)
真实治疗手记 2:医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生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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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真的没有让我久等,雪片般的报告单同一时间飞回了病房。
小希咽喉溃烂处取的拭子、咳出来的痰、气管镜从肺里吸出来的分泌物、淋巴结组织、肺组织、甚至骨髓液里,全都是马尔尼菲蓝状菌。
小希的喉咙、肺、淋巴结,骨髓里,全都开满了「人体玫瑰」。
巨大的绝望感包围了我。
这证明小希的治疗方向一直都是错的,抗结核、用激素、抗细菌,却唯独没有用过治疗真菌的药物。现在发霉长毛的真菌正在吃掉他的肺、撕咬他的血肉。被啃噬得只剩下 60 多斤的小希,活下来的机会渺茫。
我安慰自己,至少神探王老师出手了,帮我们找到病因。或许现在刹住车,调转方向治疗真菌还来得及。
那一天,我打算当面去谢谢王老师,尽管情况严峻,但她给了小希「生」的希望。
我拿着那一叠报告单再次来到检验科,王老师特意找了一台可以外接电脑显示屏的显微镜,一张一张地更换玻璃片指给我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菌,每一张玻璃片上都有菌。
那一眼瞥到的图片,我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亲眼透过显微镜,直面漫山遍野的敌人时,那种冲击感,和宛如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是看报告单上的结论所远远不能比拟的。
而王老师站在一边,没看到我震撼的神情,只是一次又一次换着玻片,反复向我介绍图片上菌种的特点、形状。那感觉,就像她在介绍熟悉的朋友一样。
王老师不停讲述自己的检测步骤,我听得出,这是一场曲折的「破案」:她查阅了很多文献,又做了测序验证,才终于发出报告。
我后来也去查阅过那三个去世病人的资料,无一例外,都是发现的太迟了。虽然后来找到了真菌,但身体也已经被啃噬殆尽。
当年悠悠虽然诊断清楚了,但后续治疗仍然艰难无比,反复住院总数达 7 次之多才幸存下来。
我只能为小希祈祷现在不算太晚。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我偷偷看了好几次手机,小希用药所需要的深静脉管子已经准备就绪,主管医生在请示是否马上开始用药。
而王澎老师依然拉着我,介绍人体玫瑰的奇异之处。她一张张调换着病菌的图片,一边为我介绍,一边放大缩小。此时此刻,小小的电脑屏幕,成为了她控制病菌走秀的「T 台」。
直到我匆忙而别时,她还追出来,要我给她邮箱,有几张典型的菌让我看看。后来我才听说,基本每个医生过去,她都是热衷于介绍各种病菌。
我们其实也听不懂什么,只是她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很快,我回到小希的病房,准备用药。确诊病因,原本对小希而言是件好事儿,但这让一家人陷入了两难。
抗真菌的药物,远比抗结核药贵得多,而小希全身太多地方都被感染了,治疗时间将会很长,这个方案可能是吞噬金钱的无底洞。
而便宜的抗真菌药物,副作用很大,会让人发高烧打寒战,而且对肾功能有损伤。
父母犹豫盘算了很久,最终决定试试便宜的药物。
我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令人担心的事情却还是发生了。用药仅仅 10 分钟以后,心电监护仪器上的心率就骤然飙升到每分钟 200 次,心电图的形状也从音符般优美的曲线,变成了高耸密集的锯齿。
我迅速停掉药物:「家属先去外面,抢救车、除颤仪、心电图机推过来!」
小希挣扎着要坐起来,瞪大双眼,不顾嗓子的剧痛大喊:「别让他们走。」
「他们在这里帮不上忙,就在门口等着。你别害怕,抓着我的手。」我抓住小希的手,等静脉推了抗心律失常药物后,再紧紧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和血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当锯齿终于一下子恢复成原来的曲线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手也被小希攥疼了。
父母被这个小插曲吓坏了,毫不犹豫地决定换用安全有效的药物。
抗真菌药物的疗效一般很慢,小希却拥有幸运的体质,他用药几天后就不发烧了。并停掉了之前的 5 个抗结核药物,有食欲了,虽然体重短时间内恢复不了,但能明显看到气色好转。
父母高兴坏了,我却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好转的也太快了,可别是还有什么意外状况。
而且小希依旧有点叛逆固执,他是个留守儿童,对父母缺乏感情,也变得不爱跟人表达。他表示出院以后要去陌生的城市打工,也不陪在父母身边。平时我跟他说话,也不怎么吭声。
我生怕前功尽弃,再出现什么幺蛾子,也顾不上床位周转率了,咬牙又留他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眼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体重也增加到了 80 斤,一颗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那段时间,我跟小希越来越熟,再加上抢救他那次结下来的战斗友谊,我每次问他问题,他都能用语言来回答,而不是仅仅依靠点头或者摇头。
有一次,我甚至还调侃他的发型:「葬爱家族早就不流行了呢。」
结果那一天,小希违反住院规定,偷偷溜出医院。
等我下午查房时见到小希,被吓了一跳,他竟然剃了个板寸回来。理发师手艺很差,像被狗啃了一样。不过倒是让我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五官,居然还有点帅。他听到夸奖,有点羞涩的样子。
用药将近一个月的时候,我给小希又做了一次 CT,肺里趴着的那层密密麻麻的「水蚁」已经变淡了一些,虽然那些被啃食形成的大空洞是不可能复原了,但结果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这个孩子之前经历了太多病痛折磨,现在终于苦尽甘来。
出院那天,我絮絮叨叨了很多注意事项,我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你最好还是跟父母去同一个城市,现在的身体情况自己应付不来,还是需要家人照顾的。」
小希虽然没吭声,但跟在父母身后,冲我挥了挥手。
很快,我再次来到检验科,把小希出院的好消息告诉王老师。她很开心的样子,问我是不是真的,并且很快就记了下来:「实在是太好了,这是第 6 个活下来的!」
她说自己正在积攒资料,想编写一本真菌的图谱,到时候也把小希写进去。这样更多人就能认识罕见的真菌,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在治疗上走太远的弯路。
她对我讲了很多关于未来的愿景,还说要开展床旁接种,这样找到病原菌的几率会更高。像这种需要运送到检验科,中途却让病菌偷偷溜走的事情,就会很少发生了。
突然,她停了下来,对着满屋子的显微镜和玻片感叹:「唉,想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即使心细如我,当时也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异常。
小希出院那半年,我没有再遇到棘手的感染病人,只是因为一些小困难去找过王老师几次。
几次接触过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医院会流传那一句:「细菌室找王澎」。
王澎老师实在太热爱检验病菌这门手艺了。但凡有人来找她帮忙,再忙也不拒绝,有空就埋头对着显微镜。大多数时候,病原菌不会满眼都是,而是需要在显微镜下地毯式搜索。
这是个良心活儿,曾经有个病人,在外院辗转很久都没诊断清楚,到我们医院以后,很快就找到了结核菌。我发微信向王老师道谢的时候,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么一根小小的菌,我足足找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揪出来。」
检验科发出的每一份报告,都是决策治疗方向的重要步骤。
王老师的住所离医院很近,仅隔着一条街,方便她往医院跑。我有时候甚至会猜想,是不是显微镜下的那个世界,才是她留下最多印记的地方。
对一件工作投入超量的热情,常人或许很难理解这种行为。
闲暇时,我喜欢看王澎老师的朋友圈,有一条印象最深:她说难得有一个闲暇的周末陪女儿,在「陶吧」做了两个杯子,设计的图案是自己最喜欢的真菌。
配图是两个水杯,上面栩栩如生地烧制着发霉的真菌,伸展的菌丝、飘荡的孢子……
这条朋友圈让我们都愣住了。医务人员是一个耐受力很强的群体,在工作中百毒不侵。比如坐在办公室吃盒饭,就可能有病人端着便盆进来,让医生看看他的排泄物。工作这么多年,我已经可以很淡定地说「看到了,回去吧。」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但这些都是工作中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主动求虐的人几乎没有。朋友圈下面的评论一片哀嚎:太重口味了吧!受不了!这个能用来喝水吗?
王澎老师却很认真地反问:「你们是真心认为不好看吗?我觉得显微镜下的真菌,是最美的艺术品。」
她乐于将大量时间投入到研究病菌上,最后再创造抓捕它们的方法。有人说她就像福尔摩斯,一身狂热,一生追捕。
时间在忙碌中慢慢流逝。感染的病人莫名多了起来,我也因此变成检验科的常客。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有时去找王老师的时候,经常不见她的踪影。
要知道,以往来检验科,她永远都是坐在显微镜前面的那一个。
后来我才听说,这几年时间里,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原本读的在职研究生学位,都没坚持下来。但科里同事都不知情,直到她有一次晕倒在医院门口。
科里领导照顾她,减少了她的工作量,还让她中午回家午休。但王澎总是担心时间不够用了,说那本真菌图谱还没做出来,还有好多真菌等着她去记录。她依然忘我的工作,不拒绝任何人的求助。
那一声「细菌室找王澎」,依旧在许多科室回荡响起。
那一年的冬至,原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日。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漫天雾霾,呛得我喘不过气。
我正坐在病房里查房,口袋里微信的提示响了起来。我起初没有理会,直到提示音越响越多。
当提示音逐渐响成一片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打开一看,各个工作群里全都炸了。
大家都在焦急地求证着一件事情:细菌室的王澎老师突发疾病去世了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肯定是恶作剧。她家离医院不过一百米,真有什么事,肯定能及时抢救。
头脑里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心思继续查房,紧紧盯着各个群里的消息,期盼它不是真的。但同时,理智又告诉我,不可能有人用这种事情恶作剧。
噩耗最终被证实,同事们都在震惊惋惜,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很多事情。
王老师留给大家的印象,一直都是忘我工作的拼命三娘。科主任甚至强迫她每天回家午休,希望她能养好身体,同时作为单亲妈妈,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年幼的女儿。
她却越来越忙,时间太少,因为需要她的病人太多了。
大家看到的,仍然是那个任何时候、哪怕再小的大夫为了病人的事情求助,都笑眯眯答应、随时伸出援手的她。是那个热心带教其他医院来进修的大夫,毫无保留传授自己一身本领的她。
还有最后那个,家距离医院急诊只有不到 100 米,却没有留给同事任何抢救机会的她。
而她的女儿,因为王老师多年来把重心放在病菌上,虽然年仅 9 岁,但一直以来生活都很独立,母亲去世后,她也依旧正常地生活。
王澎老师去世当天上午,原本是医疗成果奖汇报的日子,最后只能由她的科主任代讲了。
她的履历丝毫不耀眼,在我们医院甚至可以说是拿不出手。从一个大专毕业、检验科默默无闻的小技术员,用了 20 年时间成长为全院大名鼎鼎的「微生物神探」。
大屏幕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页:那是她的办公桌抽屉,里面一层一层码放着的,全是疑难患者的病原菌玻璃片。
我依稀记得,照片旁边的一句话,「这是我愿意做的事情。」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机缘这种事儿。
王澎老师去世的第二天,小希居然背着书包出现在了病房里。我第一眼都差点没认出他来,这个留着分头、有点帅气的小伙子,跟那个缩在病床一角、让人误以为是孩子的少年,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小希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林医生,对不起,我记错了你的出门诊时间,只好到病房来找你了。」看他恢复得这么好,我惊喜之余又有点心酸,很想问问他,还记得那个找到你体内的真菌,才能让你活下来的王医生吗?
然而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小希从来都不曾知道,检验科的王医生,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
在我们医院,很多部门的锦旗堆满库房,甚至就连食堂都有人送锦旗。唯独检验科,墙上干干净净。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病人能记住给他看病的医生,打针的护士,甚至是送一日三餐病号饭的食堂姑娘。但那些仅仅出现在化验报告单上的医生名字,他们却从来不曾留意过。
作为医院里的「特种部门」,她们并不直接接触病人,战场在显微镜下。这是群没有锦旗,没有鲜花,甚至可能从业一辈子,也听不到一句谢谢的人。
给小希看完病,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他:「检验科有一位王医生,就是给你找到真菌的那个人,她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的,才不枉当初她那样用力去救你。」
「哪个王医生?」
「就是你复印的化验单,最下面一行那个王医生。」怕他不好理解,我又加了句,「她可是个微生物神探哦」。
小希依旧是一副很疑惑的样子,只能保持沉默。
我不想给他心理压力,于是不再讲下去,只是加了他的微信,说有事情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我是一个极少把联系方式留给患者的人,但小希不一样,我想看看他未来的生活,他的生命就像王老师的延续。
小希默默点头,拿笔记下医嘱,随后准备离开。
只是走到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说了一句「谢谢」。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说谢谢。
寒风凛冽的冬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太平间的告别室外就开始排起了队。因为医院的上班时间是八点,每当我们送别战友的时候,通常都会安排在清晨 7 点钟。我穿着单薄的白大衣,怀里抱着一束昨晚买好的白色鲜花,站在队伍里冻得瑟瑟发抖。
白大衣的队伍越来越长,我再一次回头张望,居然在队尾看到我们科一个深居简出的泰斗级老专家。
我赶忙跑过去搀扶着她,您怎么也来了?
她说自己不认识王医生,只是看了朋友圈,觉得有必要过来一趟。「她是有大爱的人,我要来送她。」
长长的几百人的送别队伍里,只有同事,没有一个病人。
我听到不止一个同事在哽咽:「您诊断的那个感染的患者目前一切健康,感谢您赋予她新生。她安好,您却走了,我替她向您深深地鞠躬。」
我转头看向同事们身穿白大褂,聚成的白色长龙,突然有些释然。
这里都是会记得她的人。
后记:
最开始,我作为整场治疗的见证者,想要写下的是王澎和小希两个人的故事,她们之间的故事。
但动笔时,我发现这两个人甚至无法同时出现在一个段落——两个命运相连的人,现实生活里没有一次直接接触。就连她们所处的空间与时间,似乎都是割裂的。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那些最动人的联系,值得读到的人自己去挖掘。
王澎医生的妹妹提前看了这篇故事。她说,曾经不理解王澎对病菌的痴迷,现在终于明白,「原来姐姐的工作,是在救火。」
除此之外,妹妹还补充了初稿中的一处细节——王澎医生的眼皮一度被真菌感染,不时用手去触碰。
其实,那是她整日在显微镜下寻找线索,被目镜磨蚀的印记。
直到她离开的那天,眼皮上的感染依然留存。
这篇故事经过了王澎医生家属同意,没有采用化名。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她的名字值得被记住。
王澎医生,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