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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乞如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94 更新:2026-06-09 11:03:13

乞如愿

恐怖复苏,中学逢凶的吉

因为长得奇丑无比,我一出生就被阿爹摔死。

为防我再来投胎,他们把我剁成碎块,掷于荒野,以作威吓。

邻居怜惜我,偷偷将我埋葬。

半年后,阿娘再次有孕。

阿爹喜笑颜开,他不知,阿娘肚子里的还是我。

父母五官端正,生下的孩子却是个怪胎。

这种事儿在清滩埠并不稀罕,每年都会有几例。

处理的法子也很粗暴。

「活不能养,死不能埋,绞碎弃之。」

剁成碎块,掷于荒野。

不仅可绝此怪胎的轮回,还能让其同类忌惮而不敢来投胎。

这样下次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是健康的。

阿爹为了要个健全的孩子,毫不犹豫地砸碎了我的头,将我砍成三段,扔到破庙。

这件事儿很快传遍了清滩埠,许多人趋之若鹜地来看我的碎尸,都好奇这回的怪胎是怎么个怪法。

许是我太丑,许多人看过一眼就吐了,不肯再看第二眼。

也有人咒骂,没有主语,不知道骂的是谁。

只有一人夤夜折返,用身上的单衣将我的碎块收敛,埋在庙前老榆树下。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

我被埋之后,阿爹和阿娘同时做了个梦,梦见我血肉模糊地爬到了他俩的床上,咬了我娘的肚子。

我娘醒过来吓得要死,点亮灯看了好几遍,确认肚皮上没有牙印儿才放心。

她不该放心得如此早。

她该是忘了,我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婴儿,还没长牙呢。

没几日,阿娘就呕吐不止,再度有了身孕。

又过三个月,她肚皮隆起,起了奇怪的孕后反应。

隔三差五地,她身上总会出现一点浅浅的坑,很痒。

去看郎中,郎中也说不出所以然,开的方子吃下去,坑反而变深了。

后来坑变成一排排,阿娘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认出来了,那不是浅坑,而是牙印儿。

我死刚好有半年。

要是活着的话,正是萌出乳牙的年纪。

因为我娘的怪病,我爹去找了懂行的高人。

辗转知道了是因为我被好心人给埋了,破了「殇儿不能埋」的规矩。

那好心人不是旁人,正是邻居李善。

李善命不太好,读了许多年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结果成绩被人顶了,受不了打击,一直疯疯癫癫的,家里人也都没了,他也没娶到媳妇,光棍一个。

「狗日的李善,自家过不顺,就来祸害我家!」

我爹气得直接上门打断了李善的腿,又跑到老榆树下将我挖出来。

我已经烂得只剩下几根零碎的小骨头。

我爹对高人感恩戴德,又听从指点,将我的碎骨用坛子封起来,贴道黄符镇压。

我太小了,还装不满一坛。

可阿娘并没有像高人说的那样逐渐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肚皮上一排排的细牙印儿越来越深,伤口渐渐地溃脓,像是要被什么咬穿肚皮。

高人对我的骨灰又是水泡又是火烧,所有阵法都用了个遍。

为了妥当,高人又找了个郎中过来,那郎中有再世华佗之称。

两人集道法、杏林之大成,定能手到病除。

可郎中请了脉后,脸色就有点发青,不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提着笔半天也不写方子,我爹催促,他才吞吞吐吐说遇到这般急症,得下猛药。

可我娘是个孕妇,猛药不敢开。

郎中和我爹商量,为避免一尸两命,不如趁着胎儿还小,做引产,先保住大人再说。

这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我爹听完,直接揍了郎中一拳,说郎中要害他儿子。

高人来劝,也被邦邦打了两拳。

这几拳下去,郎中断了门牙,高人豁了嘴。

两人满嘴是血地离开我家,跑得慢了兴许还要被我爹踹上几脚。

清滩埠就是个小村镇,郎中不多,打跑的这个还是最有名望的。

我爹这几拳几乎是打断了我娘的活路。

我娘知道后,哭天抢地了一番,可她哭不是生气,而是害怕,只是还在嘴硬:

「就算是死,我也要把我儿生下来,决不能叫邪魔得逞,有种的叫我立时就死。」

邪魔,说的就是我了。

我爹将装着我骨头的坛子踹翻:「老子能杀你个怪胎一回,就能杀第二回!」

我娘止住了哭,捂着肚子伸头看我的骨灰坛。

坛子歪倒后,骨碌碌往她的方向滚去,她便又开始眼泪涟涟:「看来这鬼娃娃,是打定主意要我陪葬。」

我爹抡起铁锤要砸碎我的坛子。

像是我出生那天,砸碎我的脑袋那样。

我娘这回倒是拦了一把,锤子一偏,砸在地上,陷下去个大坑。

「好容易封住的冤鬼,你这是要放出来?」我娘又哭起来。

或许老天爷真的是站在他们那边。

第二天乡镇上就来了个有本事的铃医。

北方的乡间,常见一种江湖卖药的,拉着一头骆驼,摇着一个铃铛,操着南方口音,从遥远的南边来,无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

所以铃医所到之处,必定受人追捧。

也应了那句老话:远来的和尚会念经。

对我爹娘来说,铃医是一根会动的救命稻草。

他的治病方法很奇特,不但不要求见病人的面,也不把脉,连大门都不进。

只叫人把我阿娘贴身的衣饰取出一件来。

我阿爹就把阿娘的耳环交在他手里,他用一种听不清楚的方言,似唱非唱,似歌非歌地,寻找这病的来源因果。

片刻后,耳环竟然生生断裂成两半。

那铃医没说话,摇头就要走。

我爹左右拦不住,急得扑通跪下扒住他的腿。

铃医走不动道,还是摇头:「殇儿,是讨债的冤鬼,破不了,也不能破。」

我爹不知道给那铃医说了什么,铃医竟然又有了对策。

「有个法子倒是能试试,就是找个替身。」

他的南方口音很重,说话一字一顿,还有些逻辑颠倒,要仔细听才能勉强听得懂:「那鬼婴到现在都没有杀人,只是留下牙印,就说明它想的不是害人,只是想占你家夫人肚子的胎儿投胎罢了。只要找个替死鬼就能破。用牲不如用人,要活人。」

「是要……杀人吗?」我爹有些犹豫。

铃医摇头:「不是真杀,只需要取那人的一根头发、一片指甲或者用过的布条、穿过的一只鞋,滴上你家夫人的指尖血,再和冤鬼的碎骨埋在一处,这人就被献给冤鬼了。」

「那个被献的人会很快地死去。」

铃医从褡裢里摸出一包药,换了我爹一沓票子:「做完这一切后,让你的夫人把这包药喝下去,冤鬼就再也不能近身了。」

铃医牵着骆驼走了。

走开一小段路之后,又小跑着折回来:「你记得,要给那个做替死鬼的人一些礼,什么都行,绝不能空手,这叫交换,算他的换命钱。不然,就又多欠一笔冤鬼债。」

阿爹把药藏进了柜子里。

阿娘用烧热的针戳身上的脓疮。

还是白天,她不肯拉窗帘,屋里黢黑。

我爹给她拧亮一个低瓦数的黄灯泡,映得俩人都面如黄土。

我爹摁住她的手:「月娥,再忍忍,我已经找着替死鬼了,你和孩子都有救了。」

他说完开门往外走,径直去西街买了一双新鞋,又去买土鸡。

挑鸡的时候,旁边菜市场的人送他一把葱苗,问他:「生哥,买这么只肥鸡,是嫂子身体好转了?」

阿爹大名叫李春生,原本也在这块市场卖些杂货。后来做生意发了一笔,有了门脸房。再后来媳妇也怀孕,他算是双喜临门。

可惜生下来的我,是个怪胎。

阿爹没要那把葱苗,只含糊道:「是啊,能下地走了。」

他没再多话,又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没做停留,绕去了隔壁李善家敲了敲门。

李善家穷,没有围墙,就用个篱笆围着,堂屋是土坯的,一敲门,震得哗哗掉土。

好半天,李善才应门。

大白天的,他竟然在睡觉,开门看见是我爹,又抖着手把门合上了。

那种老式的木门,拴都拴不严。

我爹轻轻一推,他就连人带门一起倒地。前几天被我爹打断的腿应该是没去治,肿得都发亮了,正用一种奇异的姿态支撑着。

他用手遮住脸,声音忽大忽小:「不敢了,不敢了,再不敢了。」

我爹伸手把他捞起来,把土鸡往他手里推:「我想了,前几天是我不对,这是赔礼。」

还有一双千层底的新鞋。

李善脚上那双,前后都有几个大窟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李善不敢接,捂住自己的断腿摇头。

我爹半蹲下来,亲手给他换上了新鞋。

李善一声不敢吭。

我爹又拾起他的旧鞋扭头走,走没几步远,身后李善一瘸一拐追出来,嘴唇翕动着,能认出来是「谢谢」俩字。

他看不见我爹拿着鞋露出来的笑。

只需要一双旧鞋,就可以把李善作为替死鬼献给我了。

「春生,春生!」李善忽然追了过来。

我爹下意识把鞋往怀里揣了揣:「啊,这鞋我帮你丢了,破成这样也穿不了了……」

他正解释着,李善的手怼过来,那只还在扑棱的土鸡就被塞了回来。

李善结结巴巴道:「我……不能要,你家月娥……病着哩,给她,补一补……」

我爹变了脸色:「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鸡你不要,想用你那条腿讹我呢是不是?」

李善摇着头,又把鸡抱回了怀里。

他小声说了声「谢谢」,脸上透着感激。

他哪里知道,这鸡,是他的买命钱呢。

明天天一亮,他必死无疑。

李善和我爹打小就是邻居,一块上的小学。

那个年代穷,学校黑板是石灰抹的,早读课都是学生自己带油灯,煤油灯突突冒黑烟,点俩小时,熏得学生只剩下一口白牙。

李善的爹娘勤奋,姐姐也嫁得不错,所以小时候的李善家庭条件还不错,很多同学都蹭他带来的灯。

他和我爹同桌过两年,我爹蹭得最多。

他俩说不上关系好,但也不算太坏。

后来李善顺利上到高中,在乡镇里出了名,都知道他成绩好,能考上大学,说老李家鸡窝里飞出个凤凰来。

而我爹学习咋样没听说过,因为家穷,他上完小学就帮家里种地去了。

那时候大家都捧着李善,大学生大学生地喊。

谁知道后来他成绩让人顶了,一个没想开就疯癫了。

癫了三年,气死了他爹,镇子上就没人再搭理他。

后来连他娘也死了,镇子上甚至都没人帮埋。

还是我爹集结了几个西街上的汉子,给李善的娘料理的后事。

为这,李善一直感激我爹。

「我那是念着小时候蹭过他的灯才帮的他,谁知道他恩将仇报,明知道怪胎埋了要遭报应,他还偷摸去埋了,这不是故意咒我么?他还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呢?一个癫子绝户,活着遭罪,哪天土屋塌了,也是砸死,不如用这条命帮帮我。我这是做好事,就像你这个怪胎,长那副模样,活着连累人,死了才干净。」

我爹嘟囔着,将李善的旧鞋浇上散酒,点着了扔进我的骨灰坛。

天快亮了。

他一夜没合眼,好像也不困,看着鞋一点点烧干净后,又倚着门点了根烟。

那种用纸卷的烟,呛口,他抽了一大口就开始咳嗽,咳完却哈哈笑起来。

还没笑几声,门外忽然传来咣咣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几个汉子急促的喊叫:「春生哥,春生哥在家吗?」

我爹把我的骨灰坛塞到床底下,又看了看帐子里熟睡的我娘,才合上门往大门走。

是李善死了吗?

会这么快吗?

可李善那种绝户,就算是死了也不该这么早被发现。

大门一开,一人脸色发白地抱住我爹的手臂,还有两个气喘吁吁,仨人鞋上沾着泥,都是从地里回来的。

「哥,你邻居李善他……」

我爹面皮子都跟着抖了抖,声音却还是很稳:「他的事儿跟我说干啥?」

「不是,是他死了!」那三个人四下张望,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哥,不是我们吓你啊,主要是这李善死前,好像一直在你家门口转悠!」

我爹脸色瞬间煞白,借着天光,门前还真的有浅浅的鞋印,但每天都人来人往,哪能分辨出是谁踩的?

「你们胡说什么?」

「没胡说,哥,我们巡夜的时候看见的,李善就坐在你家门口,他还和我们打了招呼呢。结果不到半个钟头,哥几个再看见他,就死透了!」

清滩埠没有外姓,都是姓李的,一直都很团结,镇子历来都有巡夜的,汉子们自发组织巡逻队,防镇外的歹人趁夜作奸犯科,也防镇里的自家人开门延盗。

今天轮到李林家的哥仨,也就是白天在西街卖鸡的兄弟。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打着手电巡逻最后一圈准备收尾,到了西边的河堤那块,听见有人在哭。

那是个林场,里头全是坟包。

仨人硬着头皮到跟前去看,就看见李善跪在个坟头前,已经死透了。

分明半个钟头前还是个活人呢。

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浑身的皮肉都好似烂了,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

「那坟头前还摆着一锅炖好的鸡肉,是新鲜的呢。说实在的,一开始都没敢认,还是看坟头是老李的,李善的爹。除了李善,谁还给他爹上供呢?」

「他穷得很,该不会是偷的谁家的鸡吧?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孝顺,他都过成那副样子了,有只鸡不自个吃,还拿去做贡品。」

「尸体刚扛回去。哥,前半夜他为啥在你家门口转悠,他有和你说啥吗?会不会是前两天咱们揍他那一顿,他记恨呢?唉,哥,你说,他怎么就死了呢?」

李善死了,我阿娘身上的牙印竟真的奇迹般地开始退了。

我爹本该如释重负,但现在却脸发僵,应是心里头挂念着李善为啥半夜在我家门口转悠,他死前有没有听到什么。

但人都死了,也出不了什么纰漏了。

总归步骤没错,李善收了鸡,就是答应换命,没什么可担心的。

按照铃医的说法,只差把高价买来的药煮开喂给我阿娘了。

这样就能彻底摆脱我这个冤鬼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远远出乎我爹的意料。

在他的预想里,李善是个绝户,死在家里,恐怕得臭了才会被发现。

他孤家寡人,死在家里太正常了,左右怀疑不到我爹头上。

可现在李善死在外边,还死得蹊跷又吓人,惊动得整个镇子都人心惶惶。

村长了解清滩埠上每家人的情况,李善这样的一时想不开,自杀也没准,不然干嘛半夜去上坟呢?

但自杀,不会搞得浑身是伤。

又或者是遇着野兽了?

清滩埠前几年老是遭狼灾,所以家家户户都备着猎枪,不是杀伤力多强的,是霰弹枪,射程短,但平时打个鸟、打打野兔子不在话下。

但清滩埠以前遭狼灾,哪回不是吃去半个人?李善虽然浑身是伤,却一块肉都没少呢,而且要是野兽,怎么那只鸡一点儿没动?

李善的样子邪乎得很,肉都烂了,像是死了好些天的,就算是大暑天也烂不了这么快吧?

有人害怕,想去镇子上的派出所报案。

这事越传越邪乎,派出所还没来人,清滩埠又有怪事:好多小孩夜啼,因为看见李善化成厉鬼站在窗前。

这桩事很快也传到了那个曾经帮我爹做法的高人耳朵里,高人这次没用请,自己就来了。

高人上次来,是穿着宽袍大袖的道士服,竖着髻的,这回大变样,剃了个清爽的光头,换成了僧服,脚踩一双极其便宜的草鞋站在十字路口,一抿唇能看出嘴上缝过针。

村长的地就在十字路口,正弯腰刨地呢,高人一说来驱邪的,他锄头都不要了,将高人请到家中。

那个被「厉鬼」吓哭的孩子,就是村长家的。

高人给了孩子一块糖,和孩子说了会话,孩子说得绘声绘色,高人听得仿佛自己都看见李善了。

孩子才八岁,口才真好。

高人又给了几块糖,孩子都塞进了嘴里。

高人摩挲着光头,打算去看看李善的尸体。

李善一来没亲人,二来他死得实在吓人,村里没人敢管,就停在村长家。

村长的意思是,李善活着的时候是个好孩子,甭管「厉鬼」的说法是真是假,这么扔着不管太可怜了,打算今天就让他入土为安。

高人觉得,村长的儿子会看见李善也不奇怪了。

不过既然尸体就在这里,也不着急了。

高人先在村长家吃了顿便饭,炖的兔肉,是前天打来的野兔,香得很。

高人是光头和尚,却荤素不忌,率先啃了个大腿肉,村长也没说什么。

高人,大概都是酒肉穿肠过吧。

高人吃罢饭,还对着村长家打兔子的猎枪念了段经度业,才慢悠悠去看李善。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好些人,不亚于我死那天镇民前赴后继去破庙看我的场面。

不同的是,看我是看热闹,看李善,是在恐惧着什么,生怕自己也死得这般难看。

高人到底是高人,进去观摩一圈,再出来依旧面不改色,声音也不打颤,就问了一句话:「李善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是谁?

那不知道,这李善平时也不跟人往来。

「春生哥。」李林家的大儿子李杉搭腔,「不知道算不算,前天巡夜,看见李善在春生哥家门口转悠。」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前几天春生打了他,他想找春生讹钱吧,春生家有钱。」

李杉又接话:「要这么说,李善上供的那只鸡,怎么这么像春生哥从我那里买走的那只呢?」

高人摸了摸嘴上的疤:「那个生了怪胎的李春生?」

「大师也知道怪胎的事儿?李春生为了那怪胎,折腾不了少事,还请了个铃医作法。」

高人噌地站起来:「要出大事了。」

村长家发生的事儿,还没传到我家来。

阿爹把煮好的药汤放在桌上,那是铃医交代的最后一步。

药苦,他又扭头去拿冰糖。

阿娘病怕了,没等糖来就喝了半碗。药很苦,她却在笑,是庆祝终于摆脱我这个冤鬼了。

阿娘叫周月娥,人如其名,貌美。

倒是和她爱护腹中胎儿的形象很衬。

溃脓、鬼婴纠缠要了她半条命,都没能让她放弃这个孩子。

她一定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吧?

但如果她这般维护的孩子,生下来和我一样丑,她会怎么样呢?

哧溜,她的肚皮滑过一抹浑圆,是胎动。

「春生,阿宝刚刚踢了我一下。」阿娘感动得要落泪,扶着腰坐起来,拿冰糖的阿爹却不见了。她拉开窗帘,找人是不是在院子里。

老式的窗,有铁栅栏,镶着印花的毛玻璃,这种窗户看人很模糊,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春生,是你吗?」阿娘喊了一声。

那人影晃了晃,却没出声。

阿娘护着肚子往前探身,打直手臂,把窗户上的插销拨开,外头模糊的人影随着窗户的打开一点点清晰,柔风像是孩子的小手,被这股风轻轻一挠,阿娘和窗外的人都跟着晃,啪嗒一声,黑影忽地拍在窗上,脸像是被大棒砸过,红的白的都在印花玻璃上缓缓摊开。

那是我,还是李善?

阿娘尖叫着后退,桌子椅子都成了绊脚石,她一连几个趔趄坐倒在地,沉闷的一声响,这下她的恐惧不是眼前的怪影,而是肚子了。

她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我的骨灰坛就在桌子脚摆着,她朝我爬来,像是要把我砸碎。

阿爹闻声赶来的时候,她正是奋力够骨灰坛的姿态,嘴里碎碎念:「回来了,还是回来了……」

高人是这时候来的。

他用佛珠垫着手,把木门敲得咣咣响:「李春生,李春生,赶紧开门!」

他豁了的嘴恢复得很好,说话半点不漏风。

他没听到回应,就自顾自地拿出从村长家顺来的烟盒子,手法精准地拨开门闩,大剌剌穿过院子往堂屋闯。

阿娘脸色煞白地半跪在地上,我阿爹正双手高举,要把我的骨灰坛往地上砸。

高人大喝:「别动!」

喊完这一句,声音又变得轻拿轻放:「不管怎样,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他这句话不是冲着我爹,是冲着稍微高出、远出两三寸,我爹背上的我说的。

阿娘看见的摊在玻璃上的脸,也是我的。

我被砍成几段,腐烂在破庙。

是李善埋的我。

他只有一件呢绒褂子,还是他娘生前留给他的,补丁摞补丁的,很旧了,却洗得很干净。

他把衣裳脱下来,在地上铺平。

像包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珍而重之地把我包起来。

我长得难看,死得也难看,该是有怨的。

但被李善包起来的一瞬间,我的怨气就散了。

如果真的能投胎的话,我想要李善这样的人做父母。

但,李善死了。

李善这样的人也会死。

这样的人世间,我还投胎做什么呢?

高人说,阿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谁又不无辜呢?

阿娘的肚皮越胀越鼓,原本的牙印现在成了小小的疤,又像是蠕动的虫。

阿爹手一抖,我的骨灰坛滑落下来,咔嚓碎在地上。

但他已然顾不得,慌不择路地抱着我阿娘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都找了替死鬼了吗?」

那是害人的秘术,被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骨灰坛碎了,撒出我的骨灰,还有一小块没烧干净的、李善的鞋底。

高人蹲下,捏起来那半块没烧干净的鞋底,说了一句:「那不叫替死鬼,是南方流传的旧俗,叫『同感大法』,用活人献祭给冤鬼来祈求某些愿望,你们,是把李善给献了吧?」

「那铃医难道没告诉你,这个法子凶险得很,成则罢了,一旦没成,不仅是冤鬼索命,就连一开始求的愿望也会反噬。」

高人追问:「你们祈的什么愿?」

阿爹看向阿娘,阿娘正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方才还在胎动,现在却平静得如同死水。

他们祈求的是,给他们一个健康的孩子吧。

阿爹的步骤没错,被献的李善也死了,但献祭却失败了。

是因为铃医不知道,我这个冤鬼是被怜惜过的。

以天道论之,李善是我的恩人,不能被献给我,也做不了替死鬼。

「不可能!既然做不了替死鬼,他是怎么死的?」

是啊,李善是怎么死的?

前天,他收了阿爹给的新鞋后,一直在院子里踱步,直走到暮色四合,许多人家都飘起炊烟,只有我家一直没动静,因为我阿娘病着,阿爹厨艺欠佳,都是等着和我家相熟的婶子们接济。

李善看了半天,煨好鸡汤到我家门前,应该还是想像白天说的「给我娘补补身子」,但他没敢敲门,只在门前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后来有人喊他,他跟着人去了河堤林地,就再也没回来了。

阿爹忽然问:「还在吗?」

高人先是疑惑,然后立即反应过来问的是我,他的视线从阿爹的肩膀挪到他手边,回道:「在。」

阿爹抖着手,在虚空中比画出个婴儿的轮廓,问:「这儿吗?」

高人点头。

阿爹便毫不犹豫地以手做钳掐了过来。

他咬紧牙关,以至于吐出的字含混不清:「去死去死去死!爹是为你好啊,爹娘不配做你的爹娘,去别家吧,去别家不遭罪……」

他使的劲儿很大,额上青筋都暴出来。

忽地一个大嘴巴子扇过来,把他的脸打得歪向一边,正和阿娘吐着白沫的脸打个照面,紧跟着他铁钳般的手也松开。

他这才发现,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要掐死的不是鬼婴,而是阿娘。

高人还维持着扇巴掌的姿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杀不了它的,它已经死了,没有命再让你杀第二回。」

室内一片狼藉。

阿娘并没昏迷,她只是闭着眼,好半天,好像已经山穷水尽,只问了一句:「大师,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孩子?」

高人摇头:「什么孩子,你肚子里头的现在已经是冤鬼投胎了。」

「不,」阿娘还是闭着眼,摸着满是伤疤的肚子,「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来,我得生下来。」

「要还是怪胎呢?」

没等阿娘回答,阿爹反应过来:「月娥说得在理,冤鬼从肚子里走一遭,再生下来就是人了,就能杀第二回了吧?」

「可问题是,你看她能活到生产下来吗?」高人盯着阿爹,「你说李善不是你杀的,就不是你杀的了?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做什么?是李善,他冤死了,阴魂不散,也在你家呢。」

清滩埠中,和李善不对付的只有我阿爹。

李善要是被人害了,也只能是我阿爹。

何况前几天阿爹才刚打断了李善的腿。

高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阿爹:「和怪胎不一样,李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他被害死了,可不会不了了之。」

「李善死得惨,他的尸体你没去看吧?烂了,不是腐烂,一片片跟小马蜂窝似的,乍一看像是……」

他没说完,又四下看了看,忽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你家没有猎枪啊?」

我家确实没有猎枪。

要不直接去打只野兔子洗剥了送给李善了。

也就不用买那只鸡,而被卖鸡的李杉指认了。

高人从我家出来的时候,门外围了一圈人。

最前头站着的就是李杉,旁边就是村长。

两人对高人驱邪的事儿分外关心,高人刚把脚迈出来,他们就贴过来。

仔细看,李杉和村长有些肖似。

要不是阿爹说,高人还不知道村长是李杉的三叔。

关系很亲了。

那个撞见李善变成的厉鬼的娃儿,是村长的儿子,也是李杉的小堂弟。

李杉抱着一只鸡,整个人都很殷切:「大师,李善变成的鬼是在春生哥家吗?做法是不是都需要鸡血?我带来的这只行不?」

他又抬高声音,指了指门前的一小片空地,有明显的笤帚印儿,是被打扫过的:「前天晚上我巡夜,亲眼看见李善在这块走来走去,李善和春生哥肯定有事儿。」

像是为了应和,李杉怀里的鸡伸着头啄了一下高人的手,高人把鸡头推开:「别在这儿说。」

高人的僧袍鼓鼓囊囊,他从前襟里摸出条明黄色的长带子,用手一甩就随风荡开,但细看就皱皱巴巴,看着特别业余。

高人边走边说:「去李善家,杀鸡取血,我招李善的魂来问问,到底是谁害的他。」

李杉和村长像是被灌了迷魂汤,高人说什么都信。

李善的家小得可怜,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招魂,需要魂衣,或者死者生前喜欢的物件儿。

村长去屋里找了半天,好像是不敢开柜子,从墙上揭下张奖状出来。

那是李善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奖状都褪色了,只有「三好学生」四个字,因为是碳素毛笔写的,依旧清晰。

高人抖了抖那页薄薄的纸,用火柴点了,嘴里叽里咕噜开始念咒。

是凑巧,还是真的有招魂的法术?

一时间竟然真的狂风大作。

围观的人都紧了紧衣裳。

「鸡血!」高人忽而高喊。

李杉哆哆嗦嗦,半天剌不开鸡脖子,好容易剌开了,却偏了,鸡痛苦得直抽搐。

李杉搞养殖场养鸡有两年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

高人用中指蘸了鸡血,涂在自己眼皮上,血顺着眼皮流到下颌,他爆喝一声:「魂兮归来!」

人群中有碎语:「大师是佛门中人,怎么做法像茅山派系呢?」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问米,只不过把大米改成了鸡血。

高人浑身发颤,猛地定住,双目圆睁,这下又有点像村头的神婆了。

但他说话不是那种拉长调,听着很平常,像是聊天,他对着半空问:「你说什么?」

随后扭头看向李杉:「你的猎枪呢?」

李杉冷不丁被一问,有些呆滞。

高人还在问:「你们巡夜,不是都背着猎枪吗?你的猎枪呢?」

风声大作。

高人前襟沾满了血,像是被上身了一样,走路腿不打弯,直愣愣地往李杉的方向去,高人捂住了胸口,那也是李善受伤的位置:「枪管离得太近了,都烂了。」

清滩埠的人都有一手好枪法。

往上数两辈,都是猎户出身。

越是月黑风高夜,越是适合打猎。

见了兔子,只拿矿灯一照,兔子见了光就不会跑了,放上两枪就拎回家了。

老手都知道,猎枪打兔子不能离得太近,否则火力太大,兔子会被打爆。

加上月黑风高,一时眼瘸,误伤了人就更容易出大事了。

高人双目赤红,逼近李杉,用带血的手掐住了李杉:「你开枪打死了我,怎么还敢来我家?」

李杉奋力挣脱,语无伦次道:「三叔,三叔,救我!这神棍,三叔,这神棍一定是被李春生收买了!」

村长没回他,他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李善家是篱笆墙,对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一览无余,此时此刻,正有一辆警车飞速驶来。

是镇上的派出所来人了。

李善刚死那会儿,就有传言说有人因为害怕去镇上报了警,但那人是谁,一直不知道,也都默认只是传言。

现在看,竟然是真的。

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从车上下来,冲人堆喊道:「报警的……高仁是谁?」

高人一把松开李杉,嬉皮笑脸地在光头上敬了个礼:「我我我。」

李善的致命伤在胸口,是被人近距离放了一枪,前胸都被轰烂了。

那夜,他在李春生家门口逡巡,想要送鸡汤。

碰上巡夜的李杉三兄弟,三人前几天刚伙同李春生打断过李善的腿,见到了难免有点口角。

李杉夺走了李善手里的鸡汤,说鸡是自己养的,要收回来。

李善一路追着,跟到了河堤林场,然后就跟丢了。

李杉三兄弟并不稀罕什么鸡汤,只是看到李善那个窝囊样子,就想捉弄。

但他们忘了,林场里都是坟包,其中就有李善的爹的埋骨处。

李善没走,跪在他爹坟前,他当时在坟前有没有说什么,无人知晓。

一只逃窜的野兔也到了林场。

一般兔子进了林子,打猎的就不追了,障碍物太多,不好打,费子弹。

但李杉那天像是撞了邪,边开枪边进了林场。

「我真没看见,我要是知道他在那儿,我怎么会开枪呢?」李杉捂住脸,哭得肩膀都在抖动,「我是第二天看见他死了,才知道我打中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好人啊。

警察同志,你打听打听,我和李善无冤无仇的,我怎么会害他呢?

倒是那个报警的人,他是个神棍,骗了我们好多钱,他的话不能信啊。

李春生,还有李春生,他连自己孩子都杀,李善半夜跑到坟包,肯定是因为李春生欺负他!」

警察猛地拍了拍桌子:「李善的鸡汤不是在你手里吗?怎么会跑到他的尸体旁边?你分明当时就知道打中了他,我可以合理怀疑你是在故意杀人!」

「警察同志,我真的冤枉!我小老百姓怎么敢杀人……」

警察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李善虽然中了枪,但他的死因并不是那一枪,而是失血过多。你要是当时肯救他,他现在就还活着。」

李杉张了张嘴,整张面皮都跟着抖动起来:「不……不可能,那么近,他挨了我一枪,怎么可能还能救活……」

警察正了正帽子,说了句很不唯物主义的话:「或许是有什么守护神吧,善良的人都有那玩意儿。」

但再厉害的守护神,也敌不过人心叵测。

李杉还是不肯放弃:「李春生,警察同志,我举报李春生杀婴,能不能给我减轻罪行啊……」

「李春生杀婴抛尸,情节恶劣,是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不用你举报。」

审讯室外,高人从背着的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些黑灰和碎骨,那是我的骨灰,骨灰坛砸碎了,骨灰散了一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高人小心翼翼地问:「同志,这小孩可怜,这个物证你们用完,记得给他埋了,好让他安息。」

年轻的小警察皱眉:「高仁,虽然你打击犯罪有功,但传播迷信是不对的。」

高人摸摸光头:「怎么能是迷信呢?我真的有阴阳眼,只是心善才干不了这一行,不然高低得是个大法师……」

警察亮了亮手铐,他立刻改口:「法师也要相信科学,我懂!但同志,真的,别忘了埋啊,孩子真的等着投胎。」

尾声

阿爹和李杉为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都被判刑。

阿娘是帮凶,也要被判刑,但因为她是孕妇,暂缓执行。

阿爹离开后,阿娘开始信佛。

她去寺庙请了一尊小地藏菩萨日夜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她一直想要个健康的孩子,大概又是祈求菩萨让孩子健全。

「保佑我的阿宝,放过我的阿宝,都是我的错,让所有报应都到我头上吧。」

阿宝,大概就是弟弟或者妹妹的名字。

她日日念叨,或许是世上最虔诚的人了。

到了春天,阿娘终于生产了。

稳婆抱着孩子傻了眼。

阿娘支起手臂问:「怎么了?」

稳婆抱着孩子不敢给她看:「月娥,是个女娃……」

「女娃也行的。」

「不是啊,这娃娃也是个不全的孩子……」

脸生得丑,嘴巴还豁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说话。

阿娘和阿爹费了好大的力气,最后生下的还是一个我,这大概就是报应。

我以为阿娘会发怒,或者害怕,但她都没有,我看到一串眼泪从她眼角快速滑下,她伸出手接过我,哭着哭着却笑了:「真的是你吗?」

「杀你之后,我无一夜安眠。我总是做梦,梦见那座破庙,像是一口热锅,里边全是枉死的孩子,全都在哭,只有你最乖巧,不哭不闹,只是看着我,问我:『阿娘,为什么不要我啊?』真的,别的孩子都在哭,你怎么不哭呢?」

「我后来想,你天生不全,怎么能怪你呢?是阿爹阿娘没能给你个健全的身体,是阿娘的错啊。」

「大师说,只要我诚心祈求,你就能回来,你就是阿宝,对吧?」

「我的阿宝,原来长这样啊。」

地藏菩萨、佛祖,弟子会做四万六千日功德,保佑我生下的孩子还是那个不全的孩子。

万般罪孽皆由弟子一人背负,只乞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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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6 16: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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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复苏,中学逢凶的吉

国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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