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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机寨梦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168 更新:2026-06-09 11:03:13

千机寨梦魇

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两分钟前,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凶杀。

行凶者宰杀猪羊一般,手起刀落,那疯女人的血便呲溅在一旁的红灯笼上。

我紧紧捂住了口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谁来救救我!

我下意识想到了我的男朋友——张辉,他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

可下一秒,我又记起,是他带我来这村寨的,而这里是他家。

「姐姐,你躲在这里干嘛呀?」一双眼睛出现了在我藏身的石洞缝隙中。

完了,我被发现了。

01

我叫李佩佩,22 岁,是一家少儿机构的老师。半年多前,我在我工作的城市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张辉。

刚认识没多久,张辉就对我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买花、送早餐、接我上下班……俗套却也很讨我的欢心。两个月后,他向我表白,我答应了。

我是个孤儿,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因此张辉的体贴很能打动我。

当我将我的身世在张辉表白后,如实告诉他时,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紧紧拥住我说,从此我就是他的家人。

那一刻我将他当成我来拯救我不幸命运的使者,从此对他倾注了我全心全意的爱和信任。

从表面上看,张辉似乎也真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在生活上关心照顾我,且并不急迫与我发生关系,这与我所认知到的男性朋友都不同。

他说想把这份美好留到婚后,我便更是对他无所保留。

直到清明节前的几天,张辉他妈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让他回去祭祖,同时在电话里盛情邀约了我。

我故作推辞了一下便答应了,张辉的家乡在安州省安南市,一个叫千机寨的地方,出发前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地方,发现除了一条关于长寿老人的新闻,便再无关于这个地方的只言片语了。

我没当回事,在我的认知里,安州山多,尤其是偏远村寨,消息闭塞也是合理的。

清明节前两天,我和张辉落地安南市机场,却没想到距离千机寨还有上百公里的路程,一路汽车转摩托再加步行,看见村寨的门匾时已是黄昏。

这一路,肉眼可见的人烟越来越稀少,树林越来越高深,甚至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弱,无端地,我心里竟涌上一股不安,仿佛正在深入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但这股不详之感又在进入村寨后,村民们的热情招呼声中消散不少。

就在张辉寒暄回应之际,我忽然看见了人群之外,一个光着脚、穿着褴褛布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低着头,佝偻着背,枯乱的长发将面目遮去了大半,只留半双眼睛向外窥视着,那黑阴阴的瞳仁上翻,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瞧,嘴里不断变化着口型,好像在念咒又好似自言自语。

看着她疯痴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害怕,上前两步拉住了张辉的衣摆。

02

张辉偏头看了我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那个人群之外的女人。

这时候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上前两步站到了张辉的面前,挡住了我俩的视线,他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乡话说道:「辉子,这是你女朋友吧,哎哟,这女娃娃,好看的嘞。」

未等张辉回答,又一个叫张二婶的女人牵着她女儿春芳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闺女,坐车来的吧,咱们这远,肯定累了,赶紧让辉子领你回家去歇歇。」

春芳拉住了我另一手,轻声叫句「姐姐」,我的注意力不得被牵走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给了她。

等寒暄完长辈的话,再回头望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许是精神不正常吧,我想,落后闭塞的地方医疗条件跟不上,出现几个疯子傻子也是有可能的,我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跟着张辉朝他家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问道:「欸,张辉,为什么你们寨子里女人这么少啊,我看这一路,除了孩子和老人,几乎没有年轻女人。」

张辉低头静默了几秒,而后一笑说道:「我们村子偏嘛,年轻女人都嫁出去了,或者进城打工了,所以少。哎!你看,前面就到我家了。」

我昂起头眯着眼睛向前看去,一个长脸女人和一个黝黑的男人站在一幢灰白小楼前向我们招手,那就是张辉的爸妈了。

他妈热情把我迎了进去,我在堂屋放下包,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的四方布局,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面零散着摆了吃食和茶碗,周围是几张长凳。

正南的方向是一张脱落了颜色的贡桌,上面摆着蜡烛和香烟,奇怪的是,贡桌正前方并未放任何神佛像,反而贴着一张辨不出字迹的黄纸,字迹是用红色墨水写的,还很新,其中有几笔是墨水没干时,向下拖曳出的长痕,瞧着颇有几分像血洇了出来。

我微皱着眉移开目光,刚好面向了张辉他妈,她给我端来了一碗水,「闺女,赶路口渴了吧,喝口茶来。」

我接过刚要开口,外面就来了几个人叫张辉的爸妈出去,我喝完水放下茶碗,不经意向前院瞅了一眼。

发现除了背对着我的张辉父母,余下的几人均一边说话一边向屋内人,也就是我身上打量,那目光钩子一般,让我有些不太舒服,于是我先移开了目光。

张辉还在搬运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我穿过堂屋,见后面还有个院子,便多走了几步。

后院除了厢房,柴房和简陋的厨房,我还看见了一个门锁虚挂着,从下面门缝里透出红色灯光的低矮屋子,不同于这房子其他简陋的装饰,这个屋子的房门要显得考究许多。

跨过地上的青苔,我靠近了那抹透出来的红色的光,这间是干什么用的呢?就在我抚上屋门的铜扣,刚把门推开两寸之际,斜刺里突然冒出来一只青白的手抓住了我。

「啊——」

03

我吓了一大跳,「张辉!你干嘛!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恼怒地甩开他手。

「嘿嘿,别瞎逛了,爸妈说完话了,带你把你东西收拾到你屋去。」

我转身朝堂屋内走去,没注意到张辉伸手重新把那间透着红光的屋子给关严实了。他妈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侧屋,衣柜桌子椅凳倒是齐全,就是这门锁——

「阿姨,这门锁怎么是从外边锁住的啊?」

「噢,以前这屋啊不住人,是他爸用来放家里的一些老物件的,这村里老有孩子你家我家的串门子,他爸就给锁上了。正好你来,就打扫出来给你住,东西都还是新的呢。」

我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毕竟住人家里,也不好提太多要求,况且这房子好像真没其它空屋了,我摩梭了一下嵌在门扇上的锁,压住了心底泛上的异样。

吃过晚饭,我便回房休息了,床边的墙上有一面被焊上了隔断的窗户,使得月光透进来时也被切割成了大小均等的几块。

防贼么?我心想,这一村子的人怕是往上倒三代也是认识的吧,怎么会有那不开眼的。

迷迷糊糊间,我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赶了一天的路,实在令我有些筋疲力尽。伴着身下床铺湿霉的味道,我合衣渐渐睡了过去。

「佩佩,佩佩,快醒醒。」

是张辉,我睁开眼睛,他摇着我的肩膀,「快起来,公司有个项目紧急招我回去,咱们现在就得下山了。」

「……不是吧,张辉,坐了一天的车来的,你说回去就要回去?」我有些火气上头。

「哎呀,这不是没办法嘛,还是你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张辉歪着头,黑沉沉的眼珠子对着我。

「……不想。」我皱起了眉头,不是你我才不来这儿呢。

他笑了一下,「那就起来快跟我走吧。」

无奈,我一面抱怨着,一面跟张辉往外走,「你办事能不能靠点谱?这个点让我跟你走山路?」张辉在前面快步走着,头也不回,见他不理我,我怒急,上前去掰他肩膀,「我说你听没听见——」

「啊!」

转过来的居然是白天人群外那个长发女人的脸!月色的笼罩下,她被乱发遮掩的脸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橡胶捏造的一般,因此显得那张嘴血红万分,她凉阴阴地咧开了唇,黑黄的牙齿露了出来,嘴边还有涎水流下。

「那就别走了!」

我猛地惊醒,胸腔里像刚被抽干了水,氧气不足般急促地呼吸着,映入眼帘的还是吊着灯泡的屋顶,原来是场梦。

可窗外透进来的红色微光以及凌乱的脚步声确是真的。

04

我犹豫着起身,走到那个外部被横杆焊着的窗户,透过不太干净的窗玻璃,发现光源是人手里提着的红灯笼,因为那微光影影绰绰且不断移动着。

大半夜的干嘛呢?我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又用袖子把水汽擦去一块。

透过这一小片清楚的地方,我看见外面的土路上有一小撮人,几个提着灯笼,拎着长棍似的东西半包着围成一个圈,低声说着些什么。

我把耳朵贴上窗缝,企图听见个只言片语,这时,那个白天见过的张二婶走向了人群,说了句什么,胳膊又指了指我们这的方向,那一撮人就熄灭了灯笼。

……

再接下来声音就更小了,人也看不清了,只能凭借着一点模糊的、与土路的摩擦声判断人群在远离。

我重新躺回了床上,感叹这地方怎么处处透着奇怪。我掏出手机,给张辉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不在,你上来陪我吧,我睡不着。

张辉很快回了消息:我爸妈在呢,让他们知道不好,我们这地方小,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这个榆木脑袋,你偷偷的来,等天亮偷偷的走不就好了,你不说我不说能被谁知道。但我也知道张辉就是这样的人,不然都不用我先开口了。

我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我问到昨晚土路上拎着灯笼的人,张辉他妈连声说是我睡迷糊了,我坚持我看见了,张辉妈这才改口。

说寨子里有个疯女人了跑出来,家里人担心她跑到山里去被野兽啃了,才发动乡邻寻找她,不告诉我是怕吓着我。

我沉了脸,这有什么好瞒我的,还说我睡迷糊了,我醒不醒自己能不知道,这是把我当傻子么。

下午,我拉着张辉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寨子里的人在正在宰割猪牛,我有些奇怪,怎么耕作的牛怎么也杀了,只是清明都这么隆重么?

张辉简单跟我说了寨子的由来,说这是民国时期的张姓大族为躲避战火才迁进深山的,这儿的习俗就是这样,自古如此,一代代传了下来。

在寨子里转悠的途中,来了一个被张辉称作三叔的男人同行,与张辉寡言少语的爸不同,这个三叔油腔滑调又老道,我敷衍应对着。

走到一处人家的牛羊圈时,我又看到了昨天傍晚的那个长发女人,她依旧衣衫褴褛,脖子上扣着铁环被拴在圈栏上!

05

我震惊地看着这非人的待人方式,那女人感知到了我的目光,向我的方向看来,接着她整个人激动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挣得脖子上的铁链铁环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张辉,这是?」我拉住了张辉的胳膊,指着眼前的一幕问道。

没等张辉开口,三叔一个跨步挡到了我的面前,挥舞着手向单方向赶我,「哎呀,女娃娃,这女子疯了,没啥好看的,别再吓着你,快跟辉子回家去吧。」

张辉也回过了神,也朝着来路拉我的胳膊,「佩佩,这女人疯了好几年了,别过去小心她咬你。」

那女人听了他俩的话,发出的动静更大了,扯着脖子上的铁环就要向外跑,脸憋胀成了紫红色,嘴里发出野兽濒死的那种呜咽声,直叫人听着不忍。

我虽然是孤儿,但从小生长在沿海发达城市,受资助上过大学,接受过高等教育,这样把人当牲畜一样锁着在臭气熏天的牛羊圈里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认知,也让我愤怒。

我甩开了张辉拉住我的手,继而又用力推了他一把,怒吼道:「张辉!她得了什么病被这样锁着,这也太糟蹋人了吧!而且她明显能听得懂我们讲话,这怎么能叫得了疯病呢?」

我正说着,这户人家的主人走了出来,提着跟粗木棒,那女人明显是挨惯了打,登时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身体抖成了筛子。

「臭婊子!又闹些什么?都快上路了还不安生!」说着棍子就要落上那女人的脊背。

「住手!」我大喊,但依然没止住那落下的木棍,地上的女人发出一声惨叫。

「你干嘛?!」我撞上张辉再次上前架住我的胳膊,「你起开!」我推着他又上前了两步,对那男人说道:「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下死手打她?上路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叼着一根烟,拄着那根木棍,斜眼上下打量着我,语调闲闲地道:「上路,就是送她走喽,不明白,回家问你老子娘去。」

接着又向我背后瞄了一眼,嗤笑地说:「辉子带回来的啊,别多管闲事,你跟她,不知道谁——」

「哎哟哟!」三叔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好了好了,不说了,女娃娃,这是人家家事,这女子是他婆娘,那还不是他想咋样就咋样,外人怎么好管。」

我气急,又争执了几句,感觉跟这群深山愚民讲不通,争吵声引来了其他村民,他们围在一旁看着,并不搭话,我深觉孤立无援,看向了我唯一熟悉的人。

「张辉,你是在外面上过学的,你觉得他应该把这女人拴着吗?」

张辉咽了口唾沫,先是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佩佩,这,这是人家家事啊。」

「……」我大失所望,这男人虽然上过学,见过外面的世界,但骨子里的东西跟他的族人并无不同,我庆幸这一趟来对了,让我看清了,这种人怎好托付终身。

「好,张辉,没想到你是这种思想,看来我不该和你回来,我走,我现在就下山回去。」

我话一说出口,顿时感觉四周氛围都变了,气氛彷佛空气中的尘埃都落到地上一般凝滞,路边看热闹的村民都看向了我,眼神木然空洞,还有丝丝阴冷,全然没有了昨日的热情。

我不觉落了一身冷汗,未等张辉回答,拔腿就向来路跑去。

「啊——」

我脚踩上了一个什么绵软的物什,缓慢低头一瞧,是我踏进了一个被开膛破肚的黑猫内脏里,那血液彷佛还是温热的,正慢慢浸湿我的鞋袜。

我强忍着害怕和恶心拔出右脚,这村寨,真的,处处透着诡异。

06

我前脚刚踏入张辉家,后脚他就追赶了上来。

「佩佩,佩佩,你先等会,听我说。」他拉着我的手不让我收拾行李,「这里不比外头,打个电话就有警察上门阻止家暴,这种事情外人都是不好插手的。」

我怒气上头,冲他吼道:「你觉得这是只是简单的家暴吗?张辉,你没看见那女人像畜生一样被锁在圈里头吗?」

「是,我是管不了,这你们的地盘,我怎么敢管,那我至少能决定我自己的去留吧?」

张辉爸妈听见我的叫嚷,也上来了二楼,在零星话语里明白了发生的事。她妈上前两步也拉住了我的行李,劝说着我,唯有他爸一言不吭,像是不满我的激进。

他妈看出来她的话可以稍微安抚些我的情绪,就先把两个男人送出房去,拉着我的手恳求我再住一晚,明天就是清明节,现在这个时间点也没人能送我下山。

暂且不管张辉妈话里的意思如何,至少语气是恳切的,我便也略微平复了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说道:「阿姨,本来我以未来儿媳的身份借节日的机会来拜访您的,但今天,我发现我和张辉并不合适,那么再留下来过清明就不太合适了,今天我是一定要走的。」

「没人送我,我也可以自己下山,横竖上下山只有一条路,您不用再劝了。」

之后不管他妈再说什么,我始终坚持着,无奈,他们也只能看着我收拾行李,张辉则赌气一般坐在堂屋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我拖着行李走出门去。

从出门到寨口的一路,有遇上的村民就伫立在土路两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使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可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走到日光都昏暗了下去,夜色开始出现,都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能有集镇让我搭个车,今晚不会要露天睡在这山里过夜吧?我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

突然的,后面传来一阵摩托的行驶轰鸣声,我不禁一喜,有车!

就在我刚要转身招手的一瞬,疾驰而过的摩托车狠狠刮倒了我,我什么也没看清就趴倒在了地上,行李箱立着滑下山去,山坡太陡,很快看不见了。

真是背啊!我看着擦伤流血的胳膊在心里叫苦不迭。现在真是走也走不得,回也回不得,困在这半山腰我快要绝望了。

又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我也因为失血疼痛所以头有些昏沉。忽然的,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扭头,是张辉!

原来他还是不放心我,打算路上截住我,送我下山,可此刻见到我被血染红的衣袖,说什么也要带我回去处理一下伤口,明天再借车送我下山。

我原地沉默了半晌,确实,要是不处理一下,发炎的话很快就会烧起来,这时候固执无益,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07

回到村子,天已经彻底黑了,可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红灯笼,于是整个村寨便笼罩在一片诡异迷幻的红光中,张辉家一楼堂屋的香烟蜡烛也点燃了起来。

包扎好了伤口,就到了晚饭时间,外面又来人喊张辉的爸妈,张辉去后院叫人,他爸妈急急出来前院会见来人,我便走去后院,打算先将厨房的饭菜先端上桌子。

哪知,昨天我想看未能看成的那间红光屋子就那么半敞着门!

依旧是红色光影,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里面挂着红灯笼的缘故,这屋子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使我好奇又害怕,并引诱着我深入。

从我的角度,能看见那面被红光笼罩的墙上有巨大带角的阴影,那影子像什么呢?好像是某种动物,我渐渐靠近了些,直到踏进了那个门槛。

我窒住了呼吸,这是一个四方昏暗密不透风的房间,屋顶挂满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摆满贡品的桌子前方,供奉的是一个兽首人身像,那兽首耳上带巨角,面目则狰狞可怖。

余下的三面墙则贴满了我在堂屋看见过的那种红字黄纸,字迹癫狂疯乱。我又顺着张贴的符咒,向上看,四面与屋顶的接缝处竟全都挂满了动物的头颅!

有些甚至还是血淋淋的,面目定格在死前痛苦的一刻,不断有粘稠的血液嘀嗒下来,在黄纸上拖曳出了长痕,恐怖瘆人。

这供奉的是什么鬼怪?我想抬腿就跑,奈何腿已经软了只能支撑着不瘫倒在地而已,我急促呼吸着却依旧感觉喘不上气。

这时,一滴水一样的液体落在我眉心,那未知的冰凉触感从我额头开始传向四肢百骸,使我打了个寒战,我战栗着抬起右手抚了一下眉心。

然后捻了捻,举到眼前细看,红色的,是血!

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看见的仍是那个兽首人像,它狰狞的表情似在阴冷的发笑。

再次醒来是在二楼我的房间里,窗外仍有人声以及昏暗带红的夜色,看来我并没有昏迷多久。晕倒前的一幕又电光火石般在我的脑中重现!

猛然坐起身的我有些目眩,我床前左右晃着一个人影,是张辉。

「怎么样,头晕吗?」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漠语气问我,模样轻佻又陌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张辉,张辉你怎么了?刚刚……刚刚我——」

他上来一把用力卡住我脖子,从后面拽着我的头发让我高昂起头,我一时难以呼吸,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

「刚刚?你是说刚才吗?刚才你进了那间屋子,你看见了!那我也救不了你了。」

说完他用力推开我,大步走了出去,然后我就听到了门上锁的声音。

……这一连串的变故打的我措手不及,我不明白那间屋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张辉又为什么突然变脸,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被困在了这个房间,这个诡异的寨子里。

08

我跳下床扑到门开用力拉扯着门锁、呼救,可都无济于事,门外影影绰绰传来张辉他妈的说话声。「童女」、「供奉」等字眼扎入我的脑子。

一瞬间,过往看过的恐怖电影片段全都涌了出来,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想在我身上做些什么?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算求救报警,可这至关紧要的时刻,手机居然没有信号,我绝望的简直要落下泪来,环视了一圈屋子,我抄起桌边的椅子便向屋内唯一的窗户砸去。

「啪——」破碎的窗玻璃向外坠落,门外的说话声也跟着停了一瞬。

我扒着窗户向外呼喊,「救命!救命!」,可令我最最恐惧的是,土路上明明有人,昨天还对我笑脸相迎的张二婶,此刻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就扭过了头。

我到底误入了什么人间地狱,几秒之后,房间的门锁也开了,张辉和他爸冲进来,用一块湿帕子紧紧捂住了我的口鼻,任我屏住呼吸,手死死扣着勒着我脖子的臂膀,几分钟后还是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躺在一块生硬的木板上,眼前隔着重雾般,一个脸如枯木的老太婆用她骨瘦如柴的手剥了我的裤子,接着就用手指伸进我的下体。

一阵刺痛袭来,我痛苦地低吟了一声,紧接着她抽出手指,走出了房间,我又听见了门上锁的声音。我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腿上的肉,想要加速清醒。

没一会儿,我便强撑着受伤的胳膊坐起了身,观察了一下四周,这已经不是张辉的家了,这间屋子明显大很多,我此刻正躺在一个长条形的桌子上。

我踉跄着跳下桌子,联想起之前在张辉家,隔着门听到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刚刚那老婆子对我做的事,拼凑出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大抵供奉着一个什么邪神妖魔,然后需要童女做祭礼。

这是什么地狱一般的地方,恶魔一样的人家!

我环视一圈,发现这间屋子在一楼,有一扇朝外的窗户,不知是他们大意了还是在料定我肯定醒不来,窗户居然未锁住。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循着白天记忆里的方向一路狂奔。

趟过两条野草齐腰深的小路,我注意到这是寨子北边,而寨门在东侧,要去寨门必得路过祠堂,可这祠堂是现在村里红光最盛的地方!

该不该赌一把?

张辉他们应该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况且出了寨门才是第一步,我还有十几里的山路要重走,得抓紧时间啊!

我趴下来在草丛中匍匐前进,也越来越靠近祠堂。忽然,祠堂内的人群喧哗起来,三两个壮汉提着灯笼来到了土路上,慌乱之中我四肢并用滚进了一旁的一个石洞里。

前方土路上几个男人用竹竿挑着一个挺大的动物向祠堂走来,等走近了,那红灯笼照到那动物的脸上,我才发现是白天的那个疯女人!

09

她的嘴用白布勒着,双手双脚被绑在一根杆上,那个用木棍打她的男人走在最前面,问了句:「都准备好了吗?」

女人被扔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她的前面是用木枝搭成的祭台,这群人,这群人是要烧死她吗?我在暗处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恍然,这些人眼里还有人命吗?

可下一秒,事情超出了我的设想,一柄长刀收起刀落,女人的头就骨碌碌滚到一旁,脖颈断处的鲜血先是呲了出来,溅上灯笼,后像水龙头一样源源流出,那血被一只放在地上的大瓷碗接住,然后就任它流淌,直到溢出来。

不一会儿,有人上前,蘸着那血在几张黄纸上描摹了几笔,随即便将黄纸贴到了祭台的木桩上,远远看去,那图案形状和我在张辉家贡桌上以及兽首屋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竟真的是血写成的。

我紧紧捂住了口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幕给了我莫大的冲击,以至于我的脑子都空白了几分钟,接着背脊发凉,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我下意识想到了张辉,他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

可下一秒,我又记起,是他带我来这村寨的,而这里是他家。

「姐姐,你躲在这里干嘛呀?」一双脚出现在我的面前。

完了,我被发现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求求了!」对死亡的恐惧使我涕泪横流,大力挣扎的后果就是被一棍子狠狠抡上脊背,我痛的顿时哑声了。

接着棍子挑住了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是拿木棍的男人,「白天我说了,你和她,不知道谁更惨呢,以后少多管闲事,但你好像,也没什么以后了。」

这句话仿佛给我判定了死刑,我的意志奔溃了,发了疯似的咒骂和求饶。可没人理我,村民见怪不怪似的瞧着我,木然冷漠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恍若阎罗殿里的鬼怪。

一个男人上来,将刚刚被砍下头颅的女人口里勒着的布塞进了我的嘴,顿时一股血腥味弥漫了我整个口腔。

少了我聒噪的叫喊声,一个非常年长的女人开始说祭词,从她的口中,我拼凑出了这个寨子的历史,原来张姓家族是因为活人祭祀和巫蛊之术被人赶进深山的,他们祭的是千机鬼王,能够使人长寿。

这个寨子里年纪越大的越受尊重,祭祀要用的是百兽包括人的颈血混合在一起。用头颅燃起火堆,然后将一个符合祭祀条件的女性绑在杆子上,淋上百兽血送给鬼王。

祭祀在午夜十二点后的清明节完成,之后寨子里出现第一个孩子就是鬼王钦点的长寿之人,保佑寨子绵延。

离十二点还剩几分种,村里的人也未到齐,但我已经被困在了竿子上,兜头泼上血,抬上了祭台。

我在心里用尽恶毒话诅咒着张辉,也把过往的一切串联成线想了起来,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拐带,山路上的意外也是计划好的,张辉一直跟在我后面!

还有这些村民,我死死盯着面前的每一张面孔,他们全是杀手和帮凶,我如果死在这里,那就变成厉鬼去找他们。

快到 12 点时,一个十分枯瘦的女人以及张辉一家赶到了,看样子他们是为了找我来姗姗来迟,却没料到我已经落到了村民手中,张辉气喘吁吁地指着我说道:「李佩佩,李佩佩,她不是,不能献给鬼王。」

围着的人群先寂静了几秒而后沸然,脸上这才出现了人才有的气愤神色,张辉的三叔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这都能搞错!你是想欺骗鬼王,你忘了从前的教训了吗?」

从三叔怒气的话以及其他人的私语中,我听出来了,原来以前出现过将不是童女的女人献祭给鬼王,结果当年村子里的人死去过半,因为这是对鬼王的大不敬。

我冷笑出声,笑张辉,也笑这群愚昧可笑的千机寨村民。

可清明吉时已到,又该去哪里找童女,村民们将目光看向了春芳,春芳察觉到大人不善的目光,躲到了她妈的身后,那个母亲死死搂住了女儿,一脸惊惧。

随即便遭到了丈夫和公公的责骂拉扯,围观的人群冷眼漠视这一幕,丈夫最终夺过孩子,在那女人和女孩凄厉的尖叫声中完成了祭祀。

那个张二婶哭嚎着瘫倒在地,她不愿献出自己的女儿,却对别的女人受难熟视无睹,最终这恶罪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我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恨恨地想又有谁逃得掉呢?

10

寨子里多了个疯女人,我变成了那个拴在圈子里的疯女人,但我知道自己没有疯,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张辉会救下我。

其实我未经两性之事,我知道张辉也知道,但落后愚昧的村民不相信,张辉从前几次想碰我都忍住了,那时我还以为他有担当。

但其实不是。现在好了,我疯了,他刚好可以把我圈禁起来,留到明年清明,做那百兽头之一。

张辉他妈也褪去了原本的和善面目,对我动辄打骂。就连张辉他爸轻薄我也不甚在意,反而对我的哭喊讥讽不已。

到了第二年 2 月,我在牛棚里产下一个婴儿,奇怪的是,这正是去年清明祭祀之后寨子里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鬼王钦点的庇佑寨子之人,张辉的父母把这婴儿像神明一样供奉伺候起来。

而张辉,又出去了,和这寨子里许许多多其他男青年一样,去外面的文明世界寻找可以祭祀给鬼王的女孩并带回来,这个寨子已经很少再有女孩能够长大成人了。

自从我疯了,张辉的父母对我的看管也松了些,我得以时常游魂一般在寨子里行走,从而也摸清了地形,粮仓和水源,我没有放弃逃生的希望,因为我也曾见过光明。

两个月后,又是清明。

清明节前两天,寨子里果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是村长儿子带回来的。村民们像当初接待我一样对那个女孩热情,我披散着头发赤脚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吃惊害怕的表情,就立刻就有人啐了我一口,把我推远了。就在村长儿子带着那个女孩转悠之际,我假装一头撞了上去,在他骑在我身上殴打我时,我装疯起身又缠在了他身上,摸走了他口袋里的摩托车钥匙。

那个女孩见我被打也未阻止,我决心不再心软。两天后的清明祭祀,全寨人都在,我提前在水井和水库里下了毒。然后就躲在自己挖的半地下土洞里,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一边数数等天亮。

等到天擦亮的时候,我一身灰土的爬了出来,走进横陈一地的祠堂,那个被淋上兽血的女孩依旧被绑着,像待宰杀的动物般眼里满是惊惧,她还真是命大。我上前两步划开了麻绳,任由她瘫软在祭台上。

然后从祠堂旁边的林地里拎出我一年里慢慢积攒的一桶油,倒在了张辉一家人的身上,随后燃起一跟火柴丢了上去,火焰腾空而起,随后蔓延开去。

我知道他们死不足惜,但我失去的是再也回不来了。

找到那辆唯一的摩托,我骑到了寨子门口,回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千机寨,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带上了那个婴儿,我把他绑在了身上。

我对这个孩子并无感情,只是不忍看着一个并未背负罪恶的人葬身火海。

火光中沿着山路疾驰而下,山风吹打着我的脸,这一年的炼狱生活在我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

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样、耗费多长时间才能从噩梦中醒来,但我已身在谷底,往后无论怎么走或许都不会更糟糕了吧。

孩子我会放入孤儿院,他会摆脱千机寨的诅咒,而我,要向世人说出这里的秘密,去赎我的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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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7 11: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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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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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云起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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