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蔓延
梦里生知,今夕何工
我是只媚妖,却长于道观前,一心只想魅惑道观里那个清冷禁欲的道士。
我趁着他病弱,扭着腰肢准备大展身手,
他竟一脸冷漠地将我推开,道:「不用演了,我是作者穿越来的。」
我早就觉得江南竹不对劲了。
往常我精心准备十次,能有八次找不着他。
他躲我躲得厉害。
以捉妖为生的道士居然怕我这小媚妖,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我生于道观前,本体不过是一株蔷薇,却在某日开了心智。
那日,江南竹瞥见了我的身影,从不在花前驻足的他停下了脚步。
「你。」他在我面前蹲下,指尖触在我的花茎,似乎一用力就能将我拦腰折断。
我紧张起来,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动作一滞,目光投向我,带上一丝悲悯。
「算了,不过一只花妖。」他说着,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茎叶,「等你化形,你就离开这吧。」
他起了身,留了我一命。
不过自那日起,他走过这株蔷薇丛时,总会瞥我一眼,朝我点个头。
时间一长,我都习惯了,哪天没见着他,我还感觉像少了些什么一样。
但也得益于江南竹的道法高深,一般的妖不敢随意靠近道观,我这只小花妖才能肆意生长。
虽说江南竹的道观隐在深山,名气却扬在四海。
我不知江南竹的岁数,可自有记忆时,他便在了。
每逢春至,随着河流解冻,便有山外的人来请江南竹出山。
这些人大多是抱着敬畏之情,其中不乏女子见着江南竹的模样情愫暗生。
江南竹借着自己道士的身份将缠身的桃花都挡了回去,却没能挡得住我这枝蔷薇。
开了心智后,我竟阴差阳错地修了媚术。
等到成妖化形时,江南竹见着我的人形,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叹口气,道:「你呀。」
我还来得及端详这副身体,肩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原来是江南竹解了披风,披在我身上,将我全身包裹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眨了眨眼,嫣然一笑:「郁李。」
这其实不是我的名字,是别的妖姐姐的。
不过我没有名字,就只好借用一下了。
他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郁李。」
我等着他将我赶走,他却没提这事,只是看着我叮嘱道:「不要去害人性命。」
我答应了他。
这不是难事,我修的本就不是杀戮之术。
媚术只攻心,不害命。
虽说他没让我离开,可这之后,我见他的次数大不如前。
我隐隐察觉到,他是在躲着我。
可那怎么能行呢?
我修的是媚术,而这深山中,唯一的男子便是他。
他若是躲着我,我又该找谁修炼媚术?
我只能学着笨办法,守株待兔。
我从日升等到日落,从花开等到花败,直等到冬日来临,山里再度冰封。
江南竹回来了。
我早已习惯了没有尽头的等待,熟练地坐在门槛上睡着了。
妖没有梦,一片黑暗中,我嗅到了江南竹身上的清冽气息。
我睁开了眼,瞧见江南竹静静地立在月下。
风乍起,撩起了他的长袖。
他垂着眸看我,脸上神色不变。
「怎么在这睡着了?」他开口道。
我望着他,学着放软语气去撒娇。
「我在等你。」我告诉他。
「等我做什么。」他说着,抬脚走来,「以后再不必了。」
我以为他要来扶我,却没想到,他脚步半分没停,直直地从我身侧走过。
我一急,伸手去够他,却只抓着他袖口处的一缕残血。
他受伤了?
「江南竹!」我唤着他的名字,忙爬起身。
他回过头,一脸漠然。
关心的话语瞬间噎在喉间,我哑然。
「什么事?」他见我不说话了,问道。
神色却添上几丝不耐。
「没什么。」我只好将话咽回肚子里,朝他笑笑,「晚安。」
他点点头,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我懊丧地待在原地,只觉得自己愚笨,连话也说不明白。
之后好几天,我都没见着江南竹。
他的道观,我也不敢真的踏入,只能在门前干等。
我去寻了狐妖姐姐。
她用涂着丹蔻的指尖点点我的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笨。」
我自知理亏,任凭她数落着。
数落完,她拉着我倾囊相授。
她说一句,我学一句。
可她回眸一笑是倾国倾城,我一笑是露出几颗大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她撒起娇来,是一个媚骨天成,换到我身上,是让人掉一身鸡皮疙瘩的诡异。
我没办法,我说:「我学不会。」
狐妖姐姐也没办法,她啧了声,睨了我一眼:「你是学不会。」
「那我怎么办啊?要放弃这条道么?」我丧气地捧着头,恨不得缩回成当初的小蔷薇花。
她又敲敲我的脑袋:「说你笨还真笨。」
说完,她将我轰了出去。
她说她约了下一个学生,要我别在这丢她的脸。
我捂着脑袋,从她那出来。
不想回道观,不想看见江南竹。
我闲逛着,一个不注意,一头撞在了树上。
瞬间眼冒金星。
耳朵里倏地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它说:「你好。」
「我是来帮你攻略男主的系统。」
自从在树上撞了那么一下,耳朵里那个陌生的声音就出就了。
按着它的说法,这是个小说世界,江南竹是高岭之花男主,而我是摘下这花的女主。
记得当时我还冷笑:「你当我傻呢?」
它也不恼,只说让我相信它一次,它能帮我见到江南竹。
我踏入道观,按着它的指示,竟一路走到江南竹的寝殿。
它让我凑近看江南竹,我迟疑片刻,照做了。
却看见江南竹昏迷在床上,呼吸急促。
他似乎是发起了高烧,我站在一旁,探了探他烫得吓人的肌肤,有些手足无措。
「治好他。」那个声音命令道。
我下意识调动妖力去替江南竹疗伤。
他的病并不严重,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加上劳累过度,一时没受住。
我按着那个所谓「系统」所说的法子给他疗伤。
半路中,江南竹缓过劲,睁开眼看见是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笑笑,没有说话,只专心为他疗愈。
他清醒片刻后,精神不佳,再度昏了过去。
我在他床头,守了他一夜。
为了让他睁眼时看见的我是娇媚可人的,我还按着系统提示的他的喜好,换了一身白衣,挽了发髻。
我学着狐妖姐姐软着腰肢凹出好看的曲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月落日升的那一刻,林子里陷入沉寂。
江南竹醒了过来,昏暗中,他的眸紧紧地盯着我。
这目光过于陌生,不是往常的故作陌生,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怜悯,而是似乎能看透我内心的尖锐。
我隐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想着可能是大病初愈,他的精神还未恢复的原因。
我朝他粲然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他却道:「不用演了,我是作者穿越过来的。」
耳中的系统音猛地炸开,「噼里啪啦」的一通乱响,刺得我耳朵发麻。
我痛苦地蹙起眉,捂着耳朵。
「江南竹」笑了笑,一挥手,我耳中的杂音尽消,甚至,窗外的风雪也在瞬间停在半空,将落不落。
万籁俱静。
「我让时间停止了,就在只有你我二人。」他说。
居然能让时间暂停?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江南竹,感受到了神一般的存在。
「我只能出就这一小会,」他说,语气稍显急切,「听我说,你本只是我笔下的一个小配角,而江南竹不该回到这里。」
「你是一个变数,你们不应该混在一起。」
「离开这里吧,你会另遇良人的。」
只是一个小配角?
我眨了眨眼,有些自嘲地笑笑。
果然就算是在小说中,我这般普通的妖也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
「可是系统说我是女主?」我想起来系统的话,疑惑地问道。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不用管它,它出问题了,都是乱说的。」
「你若是和江南竹在一起,原本的剧情就全乱了,你和他都会陷入痛苦中。」
「听我的,孩子,离开他。」他说着,叹了口气。
我不知他说得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我真的没想到江南竹身上还有这么复杂的事情。
我只是个小花妖,我不爱沾惹麻烦事。
更何况天下男子数不胜数,我确实不必死磕在江南竹身上。
若这个所谓「作者」说得是真的,我可承担不起那些后果。
思虑至此,我已有了离去的心思。
不过,我看了看面色依旧苍白的江南竹,着实不忍心将一个病人扔在这深山中等死。
「等冬天的积雪消融,他好转了,我就离开这里。」我说,「算是还了这些年的相守之恩。」
作者挑了挑眉,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终究是默许了。
他再次叮嘱道:「一定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若是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只能强行将你带走了。」
我点点头:「开春就下山。」
不一会儿,江南竹陷入沉睡。
作者似乎是离开了,风雪骤起,我的耳中隐隐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那夜之后,本来早该痊愈的江南竹却高烧不醒,还时不时被梦魇缠上。
他的眉头常常紧锁着,浑身冒汗。
我伸手想要抚平,却推不开眉间的那股忧郁。
我问系统他梦到了什么。
系统只是含糊地告诉我,他除妖太多,看过太多血腥的场面,大概就是被那些场面缠住了。
我耸了耸肩,忽地有些好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一个道士的呢,又是为了什么成为道士。
关于江南竹,我其实一无所知。
我问系统,系统却也说不清楚。
我问狐妖姐姐,她在深山中活了几百年了,她大概会知晓。
可她却点点我的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
「人嘛,来来回回就那些事,大差不差的。」
「你记住了,我们是修媚术的,又不是开导人的。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过去,我们只需要假装知道。」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是我自己想知道这些,和媚术无关。
不过,我大概是没机会得到答案了。
江南竹病倒时,山里的精怪也都察觉到了些许。
往常罩着整座山的威压弱下去不少。
他们循着风声便来了。
这些精怪怕江南竹怕极,平时不敢来造次,这会儿趁他病了,竟都赶来捣乱。
我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抓到的兔子精的长耳朵。
「凭什么你能进道观,我们不能进?」兔子精在我手中挣扎着,尖着嗓子叫唤。
我将他往外一扔,兔子精在雪地里翻滚几圈,撞上树干停下。
「你们要害他,我又不害他,我当然能进。」我说着,将道观的门紧紧合上。
得亏了是冬日,很多凶猛的精怪冬眠了,不然我这一只小花精可守不了多久。
按着系统所说的,我在道观里找出不少江南竹画的符咒,一股脑将道观四周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下确实震慑住了不少心怀不轨的妖。
不过,我却忘了给自己留门了。
我也是妖,符一贴上,我走不出去了。
系统却大喜:「孤男寡女困在雪中,日夜独处,多浪漫啊,好手段。」
狐妖姐姐立在道观外,也是一脸欣喜:「哟,开窍了,还知道制造幽闭环境了?」
我欲哭无泪,真不是啊,我纯粹忘给自己留出路了。
我想怎么攻略江南竹时,事事做得不对,不想攻略他了,反而歪打正着。
江南竹最近苏醒的次数多了不少,从梦魇中大喘着气睁眼的时候,眸色还未清明,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他似乎每次醒来都会问我同样的一句话,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
这次我没再回他,趁他醒着,赶忙将药递给他。
他接过药碗,斜倚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
我知道他快康复了。
窗外下起了雪,风吹进室内,墙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晃荡起来。
沉默中,江南竹忽地冒出来一句:「多谢。」
我点点头,起身将窗子关上。
「喝完了,你就放桌上吧,我来收拾。」我说道,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很快堆起了薄薄的一层白,院落中央那株红梅开得正旺。
我倚坐在墨绿长廊上,听符纸在风中哗啦作响。
夜色沉沉,窗内的烛火倏地灭了。
大概是江南竹睡下了。
我看了会雪,不知何时,竟就这样靠着斜栏也睡过去了。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江南竹的声音兀地响起,在雪中格外清亮。
我睁开眼,看见江南竹立在门前。
他的气色恢复了有七成,白衣飘飘,面上找不到半分大病一场的迹象。
我伸了伸懒腰,直起身。
「你啊。」他的眼角带上些笑意,问我道,「夜里不凉么?也不怕受寒。」
我摆摆手:「我是花妖,哪会着凉。」
他默然,视线投向满院的符纸。
「我怕有大妖趁机来害你性命,所以翻来用了。」我解释道。
他笑了笑:「无妨。」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符纸便自行飞回了房内。
「你的病好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托姑娘的福。」
原来不需要等到开春,江南竹就痊愈了。
想起那个约定,我挑了挑眉。
我要踩着积雪下山么?
红梅落了一地,在雪中开出朵绚丽的花。
自开了灵智,我还从未下过山。
山下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呢?也有这样茫茫的大雪吗?
我捂住双臂立在雪中,江南竹静静地陪在我一侧。
再待会吧,等我好好和这里的一切道个别。
「我要下山。」我说。
狐妖姐姐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行,你也是该下山看看了,记得给我带点人间的胭脂回来。」
我摇摇头:「我不回来了……暂时。」
她的动作一滞,长眉斜插进发髻里。
一双桃花眼从镜子朝我睨来:「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并不想多解释,只是说道:「我还没出去看过,想多走走。」
闻言,她笑笑,抬手擦去画偏的眉尾,没再多问:「那就去呗。」
「什么时候走?我给你酿梅花酒,你带着路上喝。」她说。
我看了看天,雪早停了,天晴得都有些扎眼。
「应该来不及了,」我说,「过两天就走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走这么急?」狐妖姐姐砸下了手中的螺子黛,回头瞪了我一眼,「这大雪天,山还封着呢,你就要下山,往哪下?」
我玩着她的发尾,随口答着:「看着下吧,总有路的。」
她从我手中拽回了她的头发,低声骂道:「笨。」
「我要下山了。」我告诉道观旁陪了我几十年的花草。
虽然它们都埋在了雪下。
「为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哦嚯,花草没有听见我的话,江南竹却听见了。
我回过头,看向他:「你听见啦?」
「你要下山?什么时候?」他将我从地上扶起,垂眸看向我。
「过两日吧。」我故意含糊了离开的日期,好像这样就能将离别也含糊掉。
「哪一日?我送你。」他又问道。
我摇摇头:「没事,不用……」
「我送你。」他却再次问道,似乎不容拒绝。
我看着他认真的眸色,想来是道士报恩的举动,便也不再推辞。
「好吧。」
离开那日,耳中的系统疯了一般地劝阻我。
它问我那日究竟听作者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竟然要改变剧情。
我说我只是答应了她要让剧情走上正轨而已。
它说我胡说八道。
我不想再与它争执,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我是真的想下山看看,是我想要的。」我说。
它似乎也气急,尖着嗓子让我闭嘴。
我没法,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江南竹的声音响起。
眉间倏地多了点温润,原来是江南竹试图抚平我蹙起的眉头。
系统在这一刻识趣地消了声。
我摇摇头,将他的手轻轻揽下:「没什么,走吧。」
我迈步往前走,他跟在我身后。
江南竹本就不爱说话,这会,我也没什么开口的心思。
一妖一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着,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遇上大雪堵塞山口,江南竹才开口问我:「你能飞吗?」
我摇头,脸上微微泛红。
我有些惭愧,这些年疏于修习,连最基础的飞都没学会。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长剑一使,便要带着我御剑飞行。
「上来吧。」他朝我伸出手。
我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站在剑上。
「握紧我,小心点。」他将我虚揽在身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剑腾空而起的那刻,直直地劈开了几道冷冽的风。
冷意迎面而来,糊得我睁不开眼。
江南竹低眸看着我,忽地抬起手,落下的衣袖将我眼前遮了个严实。
「这下没事了。」他说。
我朝后仰起头去看他,想道声谢,却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心猛地一悸,未出口的道谢卡在了嗓子眼。
奇怪,明明耳边风声咆哮如雷,我却听见了陡然加快的那点微弱心跳。
很快到了山口,江南竹将我放下。
我定了定神,朝他笑笑:「就送到这吧。」
他默了默,似乎有些晃神,竟抬手揉了揉我的发。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感到不合适,马上收回了手,眼神躲闪,欲盖弥彰般叮嘱我:「下山后不要害人。」
我笑了笑,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山外走去。
身后那人却立在原地,等我走出很远,才后知后觉地道了句:
「再见,小蔷薇。」
从雪山出来,我只想去个温暖的地方。
于是,我来了这江南水乡,一待便是一年。
再次听到江南竹的消息,已是一年后。
京城出了妖祸,他出山捉了几只蛇妖,平了乱。
据说天子想留他做国师,也不知道他那样的性子会不会答应呢。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某处的小茶馆听戏。
许久未见到江南竹,系统倒也没放弃,日日在我耳中絮叨。
它气我当时的突然下山,一个劲地告诉我,我躲不掉的,我总会遇见江南竹的。
我想笑。
我问它,我和江南竹,一个是妖,一个是道士是国师,就算是再次相遇,又能是什么好时候吗?
他没把我抓走都够给面子了。
这高岭之花,我还真不敢摘,平白惹一身腥。
系统骂我糊涂,骂我不懂爱。
我笑道,我是个妖,学的只是媚术,又没学过什么是爱,我当然不懂爱。
再说这都过去一年了,哪还有什么爱,当初那点羁绊都早消失不见了。
系统不听,一个劲地骂骂咧咧。
给它说的,这戏是听不下去了。
我放下还温热的茶杯,心里暗自可惜。
走出茶馆时,已是黄昏。
天是藕粉色的,映在开着莲的河里,也是粉的。
我沿着青石小路走到河堤。
船夫刚巧送完上一批客人,还未歇息便看到我走来,又站起身,扯着嗓子问我是不是要游船。
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借着他的力便上了船。
江南是多雾的,今日这般好的天气实属难得。
我没进内舱,只坐在船边,看舟身在河上浮沉。
本是宁静祥和的气氛,系统却兴奋起来。
「进船舱,快!」它急道。
我正感到奇怪,却忽地嗅到了妖身上的气息,还夹杂着几丝血腥味。
有妖害人?
我皱了眉头,伸手抓了船夫的后衣领就要将他提进船舱藏好。
船夫不备,手中的木桨落入河中。
他大惊,回过头望向我,语气里有些生气:「你这小姑娘干什么呢?」
我掀开帘,船舱中却早已有了人。
是江南竹。
他的额间有几道划痕,右边发髻散乱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抬手将船夫打晕。
「好久不见。」他将船夫放平,回头望向我,开口道。
忽地下起了雨,雨滴打得船身摇摇晃晃。
这雨好像也下进了我的心里,不然我的心为什么也在晃动呢?
我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向我解释这个情况。
他却看了看我身上的薄衣,问我:「冷不冷?」
我摇摇头:「我是妖,怎么会冷。」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扯得额间的伤口痛。
他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又怕是捉妖的机密,只得闭上了嘴。
他不主动说,我便也不开口问。
终究是他先说出口:「刚刚中了埋伏,见到船上是你,便进来躲躲。」
「居然有妖厉害到能让你躲?」我倒是有些诧异。
他没回话,想来是默认了。
我身上的妖气确实能帮他遮掩掉踪迹,想了想,我问他:「还需要我帮忙吗?」
他正在重新束发,闻言,他抬眸朝我望来:「你已经帮了我了。」
「这算你第二次救我了。」
系统忽地开口,语气紧张:「那妖追来了。」
我正要告诉江南竹,他却同时抬起眉,眸色一凛。
他掀开窗帘瞥了几眼,便立刻跳了船,潜入了水中,躲在了船下。
下一秒,船帘被妖力斩断,一只麻雀飞进了船舱,和我对上眼。
这是只纯靠妖力控制的死麻雀。
起尸术?
它在船舱中飞了一圈,确认了我身上的妖气,便飞了出去。
待它飞远,我跺了跺船板,不一会,江南竹浮出水面。
他立在船板上,衣摆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全身湿透,墨发沾了水,贴在脸颊上。
我看着他,半晌,拿出手帕递给他:「你要不擦擦身上的水?」
他接过,攥在手心,道了句谢。
日已落,岸边星星点点燃起灯来,连成一片明黄的光。
船夫悠悠醒来,捂着后脑哎呦哎呦地叫疼。
我回头看了眼船舱,再转过身来时,江南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使了妖力让船靠岸,留下了一袋碎银,遂也上了岸走入烟火中。
对于我们的重逢,系统很是激动。
在它看来,我们下一次见面便是拜堂成亲了。
我都懒得再解释,随它胡说,反正只有我能听见。
江南的雨季来了,小雨绵绵,我不愿湿了衣襟,只得困在客栈待了几日。
推开窗便是河。
我闲来无事,一整天坐在这窗台上看雨。
戴着蓑笠的船夫立在舟上,一撑一撑地往前徐行。
我想起来见江南竹那日,他也是这样立在舟上,湿了发散在肩头,染了湿意的脸庞比那秦楼的小倌还要俊,却偏偏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我苦笑,怎么平白想起他来了。
城里的妖气是越来越重了,立在树梢的麻雀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傀儡。
长街上,撑着油纸伞的书生急忙跑着,追上一位淋着雨的姑娘,将人拉入伞下。
伞面朝一侧倾斜着,伞边垂下的水珠隔开了一道小天地,暧昧丛生。
「你看看人家。」系统说着,又开始劝我去寻江南竹。
「你不是媚妖么?这一年怎么半点没见你使媚术?」它嘟囔着。
是啊,一年没用过了,也不知道我还会些什么。
这要是狐妖姐姐在,她又得骂我笨了。
说起来,我还有些想她了。
「你说,我要不要回山上去呢?」我问系统。
它冷笑:「当初江南竹在山上,你便要下山,他不在了,你又要回山上。你存心躲着他呢?」
「不都说了,我答应作者要离他远点嘛。」我低声道。
「我也说了,那是作者疯了,你们明明是主角,她糊涂了!」系统都带上怒音了。
「再说了,你咋就那么听她的话,说让你下山,你就下山。」它不理解。
说实在的,我也不理解。
最初,是抱着不惹麻烦的心思走的。
到就在,好像真的生出了躲着江南竹的心思。
见到他后,我好像不对劲了。
我有些害怕这种不对劲。
心里翻上些莫名的情愫,我合上了窗,将那一方烟雨都关在外。
没料到是,我再次见到江南竹,竟真是他来求娶。
提及这事时,他整个人都红透了。
系统得意地笑道:「我早说了吧,让你做好准备,你不听。」
江南竹递上了一个布包。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大红的嫁衣。
「上次你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我真的需要。」
「你说的帮忙,就是让我和你成亲?」我有些哑然,困惑地看向他。
「不,」他解释道,「是假成亲。」
我哂笑。
难怪呢,我说他一个道士怎会突然找我一只妖成亲。
「是为了捉妖?」我问他。
他点点头:「城里最近消失了很多新娘,都是在出嫁当日被劫走。」
「你想让我去做这假新娘,引那妖就身?」我听明白了,扬了扬眉,看向他,「可是我是妖呀。」
他接道:「我知道,所以我特意制作了这个药丸,你喝下它便能将你的妖气隐藏半日。如果那大妖出就,将你劫走后发就你也是妖,想必它也会认为你是去害人的,不会伤害你。」
我笑笑,只是重复道:「江南竹,我说我是妖,你却让我帮你捉妖?那传出去,我多尴尬呀。」
我抬眸去看他,只见他倏地红了脸,慌了神。
「是我唐突了。」他说着,伸手要将布包拿回,「打扰了。」
系统又急了:「你答应他啊。」
我权当听不见,早说过,我不爱掺和麻烦事。
系统都要带上哭腔:「别拒绝啊,不然你想要他找谁成亲?」
我却忽地一怔。
是啊,他要和谁成亲呢?
脑子还在怔愣,手上的动作却快了一步。
我压下布包,话不过脑子便出口道:「我若是拒绝,你还要去找谁?」
他也是一愣,望着我压在布包上的手指微微出神。
「没事,就当我没问。」我这会儿理智回笼,敛了神色,收回了手。
「不找谁了。」他却开口道,「我来做这新娘。」
系统在我耳中崩溃大哭:「剧情怎么崩成这样了……」
江南竹「出嫁」那日,我混在人群中去围观了。
他走时,带走了嫁衣,却留下了隐藏妖气的药丸。
他说各路除妖师都为了捉这大妖来了这小城,要我隐藏妖气,小心行事。
我听了他的话,服了这药丸,来送他「出嫁」。
系统也摆烂了,它说无所谓吧,你爱去哪去哪,这剧情我管不着了。
江南竹的「夫家」是个世族大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路敲锣打鼓,面子功夫做得是一点没少。
有小孩扯着奶娘的袖摆嚷嚷着要看新娘子。
我也好奇了,在脑子想象了江南竹穿着红嫁衣披着红盖头坐在轿中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
送嫁的轿子刚到我眼前,风吹起帘子一角,露出来里面的红色身影。
江南竹端坐着,隔着盖头,我都能看见他严肃的神情。
我眼上的笑意还未止,风云突变,天色在瞬间阴暗。
乌云倾轧,轰鸣的雷声乍一听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整座城。
系统沉了声:「大妖来了。」
送嫁的人如临大敌般掷下轿子,将江南竹围在中间。
看热闹的百姓不知原因,只当是要下雨,急急地赶回家收衣服。
一时间,人潮涌动。
奶娘抱起小孩,在杂乱的人群中寻找出路。
不远处有一摊积水,风起时,那摊水骤地朝轿子的方向涌过来,在地上留下湿痕,像一条条小蛇。
天上是乱的,地上也是乱的。
风刮在皮肤上,鸡皮疙瘩骤起。
那几条水做的小蛇在地上化成包围圈,将轿子连带抬轿的人,甚至路人如我都揽了进去。
通天的妖气攒动。
我看见数十名捉妖师赶来,却找不见那妖的踪迹。
又是一道雷声,大雨倾盆而下,将包围圈中的人都淋了个遍。
就在一瞬间,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不见。
周围早已不是长街,而是一个石窟。
我们被这妖带走了。
那妖双目赤红,浑身长着黑刺,一副野兽的模样。
它站在石窟高处,望着下面的人群,嘶吼着让新娘出来。
江南竹也早摘了红盖头,听着这句话,他拿着剑掀了帘子,回道:「这里。」
人群见到妖本就是一惊,看见新娘换成个男人,又是一惊。
江南竹立在轿上,安抚着被劫来的人,让他们找地方躲起来。
他没看见我。
那妖看清江南竹的模样,知道是自己被耍了,一时大怒,吼叫着身形又高了些许。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只有系统在我耳中狂喜:「虽然和原剧情不太一样,但好歹你们是一起被带走了。」
我问它:「原剧情是什么样?」
「是你做新娘被劫走,江南竹赶来找你。」它说,「不过就在也差不多,反正你们都在这了。」
突然,身侧的那个小孩大哭起来,奶娘死死捂着小孩的嘴,试图阻止他。
可无济于事,那妖听见了这哭声。
它的眼珠一转,邪笑着,直直地盯住了那小孩。
「没了新娘,小孩也是不错的。」它说着,长獠泄出涎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壁上,竟给那石壁砸出好几个洞。
「这是什么妖,这么厉害。」我嘀咕道。
「这是那雨化的妖,这地湿气太重,孕育出这邪物了。」系统告诉我道。
还真是万物有灵,一朵蔷薇能成妖,连雨也能。
「那它抓新娘干什么?」我感到不解。
「它想成仙呢,不知看了什么禁书,拿新娘献祭。」系统鄙夷地说道。
我大惊:「它志向这么高远?看我这每天躺平的,都给我整惭愧了。」
忽地,袖子一坠,竟是小孩害怕得拉住了我。
那妖顺着小孩望了过来,打量我片刻:「女人?」
「你成亲了吗?」它眸中带上兴趣,问道。
江南竹也望过来,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我回道:「我没成亲。」
那妖大喜:「太好了,你来,你就是今天的新娘。」
我也笑:「我没成亲,但怎么办呢?我不是女人。」
「什么意思?」它凛了神色,双目圆瞪。
「因为我也是妖啊。」我放出妖气,眉间几点红光微闪。
身侧的人群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尖叫着跑开。
那个奶娘更是心颤,打开小孩拉着我袖子的手,抱起小孩就往远处跑。
「那你来我这凑什么热闹?」它一时有些无语。
今日是怎么回事,抓来的人中有一个道士就算了,还误打误撞抓了只妖。
时运不济。
「那你赶紧出去,别打扰我办事。」它朝我摆摆手,示意我滚开。
我耸了耸肩:「那不行。」
「为什么?」它露了凶光,朝我露出长牙。
「我感觉你这事办不成了。」我说。
它一惊,猛地看向轿子,那道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突地,身后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剑直直插进它的身子中。
可下一秒,它的身体竟呈雾状四下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合成妖形。
这次,它换上了副小男孩的模样。
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坐在石窟上晃着脚,看着江南竹笑。
底下观望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这妖还挺厉害的。」我感叹。
「它的本体为云,自然是能变换各种形态。」系统说。
「你这小道士,能抓到我吗?」这妖似乎是起了玩心,挑衅般朝江南竹挑眉。
江南竹笑笑,手中的剑幻化为一条长鞭。
他说:「我试试。」
一鞭子抽过去,小男孩散开,换成一只黑猫。
又是一鞭子,猫灵巧地躲开,跳上轿子,落地竟成了个漂亮的新娘。
江南竹半分不着急,耐着性子陪它玩了几局。
不像妖戏弄人,反倒像人逗妖。
那妖也察觉到了,一恼,化成老虎状直朝江南竹扑过去。
我看见江南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知是这妖落了他的圈套。
他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张符纸贴上老虎的额间。
在他的咒语声中,这妖被困在老虎身子中,再不能散开。
它怒火攻心,也不顾后果,一心扑向江南竹,想要他的命。
江南竹哪能如了它的意,一剑扎进了它的心脏处。
那妖瞬间脱了力,眼里的猩红褪去,身体软了下去。
江南竹将它从自己身上踢开:「原来是一只雨妖。」
那妖心有不甘,趁着魂飞魄散前的最后一刻,低声念了几句咒。
它说:「我就算是死了,也得给你找点麻烦。」
妖体飞散了,石窟上却忽地传来翅膀扇动的巨大声响。
成千上万只麻雀喧嚣着飞了进来,几乎要把整个石窟填满。
我想起来这妖会起尸术,这些麻雀大概都是死尸吧。
石窟的地道大开,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
她们面色惨白,双眸无神,浑身还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我数了数,竟有九具。
这些死尸没有生命,走姿僵硬,却走得越来越快。
她们走向石窟洞门,似乎要走去城中。
这要是给百姓看见了,那该大乱一场。
江南竹和我对视一眼,就要追上去。
可那群麻雀却一拥而上,将我们包围住。
鸟喙在我身上扯开好几道口子,我皱了眉头,有些不耐。
一回头,我看见江南竹也被缠着,分不出神去追那些新娘。
我叹了口气,一挥手,使了妖力,将这些傀儡麻雀一口气全除了。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砸到地面,很快便腐败化成灰烬。
「多谢。」江南竹朝我道谢。
我摇摇头:「你去追那些新娘吧。」
他点点头,踏上剑就蹿了出去。
推开客栈的窗,已是雨过天晴。
这里的雨季快要过去了,江南竹因再次捉妖有功,名声愈盛。
百姓称他为半仙。
雨妖刚除,他还常常来找我游船。
他说他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除了我也想不出还能同谁一起。
他站在我房前,低着头垂眸看我,瞳孔里盈着我的身影。
系统当然是撺掇我前去,我也不知怎的,没想拒绝。
临出客栈时,一个小孩没看路撞上江南竹。
我瞥了那小孩一眼,认出是石窟里一起被带走的那个孩子。
他的奶娘跟在后面追。
他们知道我是妖。
江南竹将小孩扶正,我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藏住自己的脸,隐在他身后。
奶娘见着江南竹,认出了他,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唤他为救命恩人。
我拉了拉江南竹的袖子,悄声道:「快走。」
他点点头,将我揽入怀里,伸手挡住我的脸,拉着我快步离开了。
直到上了船,我才安心下来。
上次暴露了身份,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我的模样。
感觉这里待不下去了,我望着河道两岸的商铺发愣。
「想什么呢?」江南竹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我回过神,对他笑笑:「没什么。」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沏了杯茶递给我,说,「我没想到,你来的是南方。」
我笑了笑,抬眸看他,他的睫毛微颤。
「你以为我会在山脚下的某个小镇上待着?」我问他。
他向后仰,斜靠在船头,笑着摇了摇头。
「没,我没想到是这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随风飘进我的耳中。
「是吗。」我低声回道,撑着双臂去看河面。
舟身擦过一片荷叶,一朵将绽未绽的花骨朵被撞得微微晃动。
我伸手将它扶稳,一不留神,衣袖落入水中,湿了一大片。
「姑娘,小心落水!」船夫看着我的举动,惊呼一声。
「没事,只是湿了袖子。」我将手举起来给他看,朝他笑笑。
「你啊。」江南竹无奈地望着我,将外袍脱下递过来。
「你去船舱里脱了湿衣裳,换上我的吧,免得着凉。」
傻瓜,说过多少遍了,我是妖,我不会着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还是抬手接过了他的外袍。
「好吧。」我说。
我进了船舱,正换着衣服,忽地听到岸上有人在唤江南竹的名字。
我掀起帘子瞥了一眼,竟是一个除妖师。
心中感到不妙,我翻出药丸吃下,等待药效来临压下妖气。
那人似乎很是高兴,隔岸和江南竹聊了起来。
甚至还让船夫靠岸,他要上船同游。
江南竹回头望我,我朝他摇摇头。
他了然,打着哈哈拒绝了岸上的除妖师。
岸上那人似乎深感可惜,只能道下次再约。
待他走远,我才从船舱出来。
「出门忘记吃药了,妖气还没压住。」我和江南竹解释道。
他弯了弯唇,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一下,游船的兴致也没了,我们便让船靠了岸。
江南竹有些遗憾地看着我:「我今日得闲,好不容易邀你出来,就这么让你回客栈了,总感觉不尽兴。」
也是,他平日里那么忙,休憩一日不容易。
毕竟在山上时,我也没怎么见他放松过。
想到这,我问他:「你想去做什么?我陪你。」
闻言,他的眼眸亮起来。
「我对这里不熟,你平日里爱做什么呢?」他偏过头来看我。
我爱做什么?
我眯起眸子,想了想,对他挑挑眉:「走,带你去茶馆听戏。」
不巧,今日茶馆里不唱戏,改说书。
说书先生说的还正是江南竹的事。
有趣的是,他不讲江南竹的捉妖故事,而说江南竹如何风流,如何四处留情。
我在桌下踢了踢江南竹,忍着笑意问他:「果真如此?」
他涨得满面通红,脸上显出些愠意,急急地解释:「你别听他胡说。」
我故意逗他:「哦,那是真的了,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
说着,我侧身去看说书先生。
倏地,耳上覆上两道温润。
江南竹捂住了我的耳朵,他哑了嗓音说道:「别听。」
有几只蝴蝶扑着翅膀飞进茶馆,停在了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一时间,我的心上也好像有蝴蝶在翻飞,一个劲地扑腾。
我红了脸,没敢抬头去看江南竹。
他却拉起我的手,直接出了茶馆。
我问他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我任他牵着,和他一同走入人潮中。
周围的商铺叫卖着,时不时伴随着几声讨价还价的拉扯。小孩坐在台阶上摇着拨浪鼓,口齿不清地唱童谣。丫鬟提着采买的篮子脚步匆忙地穿梭着,时不时撞上一两人,发出几声惊呼。
街道尽头摆摊卖杨梅的老婆婆远远地看见我,便露出一个笑。
「吃过杨梅吗?」我问江南竹。
他摇摇头。
我拉着他走到杨梅摊子,酱紫的果实圆滚滚的。
「要多少?姑娘。」老婆婆问我。
我不懂斤两,随手比画了一个大概:「这样就差不多了。」
她拿油纸包了递过来,江南竹付了钱,顺手接了过去,将纸包提在手里。
他就这么一路提着送我回了客栈。
等到了客栈才发就,油纸底部漏了个小口,杨梅洒了一路。
一大纸包的,就在估计连一半都没有了。
我笑出声:「你不是处处留情,你是处处留杨梅。」
他也笑着,将纸包塞进我怀里。
我取下腰间的香囊,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塞了几颗杨梅进去。
小小的香囊瞬间鼓了起来。
「好了,我只要这么多就够了,纸包里的你拿去吧。」我一手举起香囊,一手想将纸包塞回江南竹的怀里。
他却挑了挑眉,没接纸包,伸手夺过我的香囊。
「我要这个。」他笑道。
我耸了耸肩:「行,送你了。」
他似乎十分满足地将香囊系回自己的腰间。
我目送他走远,正要回房时,正巧又撞见带孩子的那位奶娘。
她正着急忙慌地从孩子手中抢着什么东西,又拍着孩子的背让他吐出来。
「都说了不要捡路上的东西吃,也不怕得病,快,赶紧吐出来。」她低声絮叨。
我仔细一看,这才发就那孩子手中正是我们掉落的杨梅。
我浅浅笑开,避着他们上楼收拾东西,打算换家客栈,免得日后又碰上。
好久没出声的系统突然开口问道:「你就在要换客栈?」
我点点头。
它劝道:「晚点吧,就在走正好赶上人多的时候,半夜再走怎么样?」
我想了想,觉得它说得也有道理,便应了下来。
我被系统坑了。
没等到半夜,就有捉妖师潜进了我的房间。
是游船时遇见的那个男人。
他冷笑道:「当时我就感受到妖气了,不知道后来你是怎么隐藏过去的。」
「你跟踪我?」我凝了眉。
他哼了声,从袖口里掏出几颗杨梅。
「都不需要跟踪,跟着它走就成。」
他瞪着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瞒过江南竹的,但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只媚妖。」
我本就没什么能力,这一年,一没吸人精气,二没害人,能力更是衰退了不少。
这会儿更是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系统还在安慰我:「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有自信,但那除妖师已经拿出来捆妖索。
在山上时,我看过江南竹使这东西,被捆住的妖的惨叫声能响彻整个山谷。
我不想感受那痛苦,只能跳窗逃离。
还不等我踩上窗棂,我的腰身已被那绳索控住。
火灼般的痛感袭来,我心想,完了。
妖睡着后没有梦,我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的是我没有的记忆。
梦里,我还是道观前的小蔷薇。
冬天被埋在雪下,春天重新破土发芽开花。
道观一年的时间里有一半是关着门的。
道观里住着位道士,暮春时他会离开道观,直到仲秋时他才踏着落叶归来。
我和他只能在春日才能打上照面。
我看着他坐在道观前的门槛上发呆,风吹过他的衣带,和他的发丝纠缠着。
他总是一个人。
我以为我们永远会是这样,直到某天,他罕见地醉了酒。
我看着他醉醺醺地磕在门槛上,晃悠悠地爬起来,往门外跌跌撞撞地走。
却又摔了一跤,一脚绊倒在花丛中。
他的指尖被我的花刺扎破,道士的血染上我的花茎。
我体内的灵力疯涨,一瞬间,我开了灵智。
我这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原来我们之间的羁绊是从我的生命开始之前就产生了。
我又梦见拿着捆妖索的捉妖师,一脚踩在我的肩膀上,拿着桃木剑要劈下来。
我闭上眼,吓出一额头汗。
却听见江南竹焦急地唤着一个名字:「郁李,郁李!」
这是谁?
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是我当时随口说的我的名字。
原来他是在唤我。
我看见江南竹跪倒在我面前,抱起我,哀求我不要死。
他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这不像他。
我想安慰他,但浑身无力,只感觉自己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
我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它说你别怕,很快你就要得救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说她是作者。
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消失了。
我问她,她想要我怎么样,我已经快要死了。
她说你不会死,你醒来后会看见江南竹。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终究还是走到一起了。
她说这都是她的错,一开始便不应该让我们成为男女主。
我有些想笑。
所以系统没有骗我,是作者骗了我。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是她后悔了。
「你和江南竹,一个妖,一个道士,生来就是敌对的双方。你因为是妖会被人憎恶,如这次一般被捉妖师追杀,和道士在一起也会让你无法被同族接受。而江南竹和妖混在一起,大爱因有了小爱难免要徇私,他会被道士驱逐,名声尽毁,也会被妖耻笑。」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心疼了后悔了,想改变剧情,却发就更改不了,我只能进入书中来寻你。」
她说着,要劝我再次离开。
系统这次竟没有被阻隔开,它插上了嘴,开始反驳:「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在痛苦中呢?江南竹活了这几百年,心中难道只有苍生?他是你的工具人吗?他没有思想,没有情没有爱?他的痛苦,你又看见了吗?我们小花妖也是,因为你的一句话背井离乡,整日恍惚度日,她可是个媚妖啊,活得和个寡妇似的,这能对吗?她想要什么,你又知道多少?」
她俩绊起嘴来,翻出我们的人生为她们的理论做辩护。
我的脑袋被闹得嗡嗡作响,终于受不了了,我大吼一声:「停!」
她俩似乎被我吓着,一时间还真都停了声。
我扶着脑袋,耐心地解释:「你们在我看来,两个都是全知全能的神。」
「可我不是,我就是一只小花妖,我的生活也不是为你们口中道理做证明的依据。」
「我和江南竹之间的事,不是你们两位神之间关于爱情理论的博弈,而是我们真实的生活。」
「到底要怎么做,留给我们自己决定,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
作者偃旗息鼓,系统也沉默下来。
两位神说:「好吧。」
在一瞬间消失了踪迹,就像从未来过一般。
我也陡然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江南竹的身影。
他坐在窗前,似乎累极,就那样睡着了。
鸦青的羽睫盖住半张眼,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我被安放在床上,一侧的小桌上摆着冷掉的汤药。
我轻轻掀开被子,看到腰上留着细细的一圈伤痕。
看来是江南竹救了我。
我有些口渴,想去找碗水喝,刚要下床,就被捉住了脚腕。
江南竹不知何时醒了,他握着我的足放回被窝。
我感觉他的手在颤抖。
「再休息会。」他说着,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指了指嗓子,问他:「有水吗?」
他点点头:「我去拿给你。」
说完,他却不动,还蹲在床前望着我。
「怎么了?」我笑着推他的肩膀。
他却猛地捉住了我的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用力将我揽入怀中。
我拍拍他的脑袋:「到底怎么了?」
他没说话,头在我的颈窝蹭了蹭,有湿意晕染开来。
他哭了?
我有些讶异。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山里去,好吗?」他说。
我抚了抚他的背:「可是我是妖欸,你是道士,不应该要杀了我吗?」
他却将我抱得更紧。
「不会。」他低低地说道,「永远不会。」
江南竹将我藏在了一个小渔村。
这里很安静,没有道士,没有妖,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素渔民。
他们很热情,见我们是外乡来的,常爱问些外面的事情。
有些像一年前在雪山待着的我,对于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我们在这待了有一两个月,我的伤渐渐淡去,连带着那段痛苦的记忆也一并忘却。
我不需要进食,但江南竹需要。
他的厨艺很烂,光看他做饭时的动静,便能窥得一二。
渔民们当我们是刚成亲的小夫妻,每每江南竹炸了厨房后,他们便端了鱼羹鱼汤来救济。
我忙着抢救厨房,气都气笑了:「我说你之前这几百年,是怎么一个人活下来的?做个饭比除妖还难!」
他摸摸鼻子,将我从乌黑的灶台拉出来:「之前一个人是凑合着吃,就在有你在,我不想凑合。」
我拍拍他的头:「你傻啊,我又不需要吃饭。」
「我知道,但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他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看日落,一起喝茶散步,一起失眠看星星……」
「打住,」我捂住他的嘴,笑道,「你从哪学的这些个酸话?」
他不好意思地翻出好几个话本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只能从这些东西上学。」
我抓过这些话本子扔在桌上,转身牵起他的手:「得了,别看这些了,陪我去看海,我喜欢看海。」
我们赶到海边时,正遇上晚霞遍天。
渔船收网返航,相识的渔夫隔得远远地同我们打招呼。
大海泛着金色的光,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在我们的足尖。
我提起裙摆,像孩童般踩着水花玩。
江南竹坐在沙滩上,笑脸盈盈,眸光随着我的裙摆流转。
我玩累了,便躺在江南竹身侧,仰着头看天上的色彩变幻。
他没看海,没看天,只低头看着我。
我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眸,问道:「你以前看过海吗?」
他笑笑:「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我好奇起来。
他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十年前?二十年前?活了太久了,记忆都模糊了。」
我想起从前就想知道的事情,问他:「你不是人吗?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离开了,我却一直存在着。我的时间在某一刻就停滞了,好像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东西出就。」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看海鸟在天际飞过。
「可能是在等你吧。」他又笑。
我默默听着,手心握住一把沙,看着它从指尖泄下。
「我一直觉得这是对我的诅咒,我的愤怒太重,无法发泄,我便去学捉妖。」他说,「人人都说我是心怀天下的半仙,其实不过是借斩妖泄私愤的小人罢了。」
我直起身子,摸了摸他的头。
我想要安慰他,但心里却有些难过。
他想要的不过是普通的人生,却被困在了书里,还和我这个妖缠在了一起。
他若是和我在一起,大概永远也过不上普通的生活吧。
「你和我在一起,会被人类唾弃吧。」
我有些难过,话出口时便有些哽咽。
闻言,他认真地看向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妖,他们觉得我是害人的东西。若他们发就了我的身份,你也会跟着被辱骂的。」
他却正了神色:「可是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我认识你,他们并不。人类的生命太短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就在追捧我的人,就在唾弃你的人,在短短几十年便都会化土归去。」
「你才是重要的。」他说着,来牵我的手。
我笑了笑,又问他:「你相信命运吗?」
他垂了眸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低下头,掩去眸色:「回答我,你相信吗?」
他笑:「也许吧,怎么了?」
我望着他的侧颜,静了片刻,忽地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那我们在此分别吧。」我站起身,「若是我们能像上次一样再次相遇,这便说明,我们在一起是天命,是上天的旨意。」
「若是没有,那说明我们无缘,你去找个凡人过正常的生活吧。」
说着,我便扭头离开。
江南竹跟不上我的思路,一时愣在原地。
可我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便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还未回头,我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南竹笑着将头埋入我的发间:「我不信什么命运,我才不会放你走第二次。」
「说什么正常的生活,你出就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有了生活。」
他凑在我的耳边,低低说道:「从来没有什么偶遇,一直都是我在特意寻你,在江南便是如此。」
「我的命运,我要和你一同书写。」
潮汐涨来,爱意汹涌。
道士再度归隐,握着一只花妖的手,往冰封的大山深处走去。
当年握着奶娘手的小孩长大了,几十年的人生改变了很多,却没能改变他爱吃杨梅的习惯。
又是一年初夏,他从茶馆出来,碰上了挑着杨梅的商贩。
一对年轻夫妻叫住了那商贩。
商贩放下了担子,同那对夫妻讲起了生意。
三人弯下腰去看担子,没一会,似乎是讲定了价格。
商贩拿出了纸包去装杨梅,却被那对夫妻拦住。
夫妻中的那个年轻妻子指了指自己男人手中的提篮,示意商贩将杨梅放入篮子里。
小孩隔得远远地看着,似乎觉得那对夫妻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年少时的一段经历,心头一动。
但又仔细一想,这一晃已经几十年了,记忆估计早出了差错,年少时见过的奇人异事想起来更像是一场梦。
他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时,那对夫妻已经走远。
卖杨梅的商贩挑起担子继续往前叫卖。
他笑了笑,复踏上回家的路,很快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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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5: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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