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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鬼谣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75 更新:2026-06-09 11:03:18

山鬼谣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我是一条游荡多年的孤魂野鬼,却阴差阳错被人当作山神供奉。某天一个自称谛听的妖兽出现把我暴揍了一顿。

「我看你资质不错,做我小弟吧。」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做小弟的代价是要帮他掀了阎王殿。

1

为了躲避阴差,我长年流窜徘徊于长黎山的地带。

长黎山峭有一间山神庙,庙宇的香火很差,不对,应该说是完全没有。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上任山神留下了殿内的一副空心泥胎,便再没了踪影。

既然神庙无主,我便顺理成章地躲了进去。一次机缘巧合,我施法替前来求药的山下村民救下了他的幼女。自那以后,他们便将我奉为佑山的神灵。每日烧鸡猪头轮番上供。

这座清冷破败的小庙变得日渐热闹了起来。得益于充沛的香火,我的魂魄也愈发健硕。我嚼着村民上供的烧鸡,在新翻修过的神庙内伸着懒腰,感慨万千。

没想到啊,我一个常年流窜的野鬼也会有今天。做山神,可真过瘾!

「日新月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山鬼变山神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殿内忽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我连忙缩回了神像的胎心。能够一眼识穿我的真身本体,难不成又是从哪里来的阴差?

「我要是阴差,此刻你早已被缚鬼鞭五花大绑,提去酆都报道。」

男人像是听出了我的心声,自顾自地在我的蒲团前盘腿坐下。只见他拿起我供桌上的鲜桃,咬上一口,汁水漫溢。

「我看你资质不错,做我小弟吧。」男人咀嚼着果肉,口齿不清。

那可是长黎村百年老树树顶的枝桠,十年才结一果的顶桃啊!我一直不舍得吃,居然就被眼前这男人囫囵咽进肚里!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本娘娘面前造次!」

霎时间庙内狂风四起,我化作一缕青面獠牙的黑烟朝着蒲团上的男人压去。作为一条老牌野鬼,吓唬人那是我的看家本领。

「哎哟!」

还没等我发出攻势,一只手死死地扣在了我的面门上。下一秒,他便将我脸上那副从庙会上偷摸捡回来的脸谱一把扯下。

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别人的面前,我连忙用衣袖遮住脸上那些可怖的疤痕。再顾不上那颗顶桃之怒,我一心只想着逃回神像的胎心。挪了两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一看,一条泛着金光的绳索已然将我牢牢捆绑。

他娘的!缚鬼鞭!还说自己不是地府的人!

男人拍了拍衣袖,刚刚庙内的阴风卷起不少尘土,我很明显地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嫌弃。

「油盐不进。非让人动手是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阴差抓到,算你有本事!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吧!」我紧闭着眼,咬牙切齿。

「我说了,我不是阴差。」

「你骗鬼呢!这臭鞭子那些阴差向来不离身,还说你不是他们的人!」我气得跳脚,那男人却乐得笑出了声。

「这物什地府人人都有,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千百条便是。」

我将信将疑:「你真不是来抓我的?」

「啧,你这老鬼,怎么就是听不懂话。」

他无视了我对那个「老」字的抗议,继续说道:「做我小弟,不仅日后无需东躲西藏,我还可以教你法术,届时别说是狗腿阴差,就算是钟馗那小儿来了,都拿你束手无策。」

「画饼呢?你怎么不说把酆都大帝踹了,地府之主的位置让给我坐?」

我承认这小子法力是比我高上些许。但凡换个长须垂髫,白发苍苍的老头过来跟我说这些话,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

就他?

我虽被绑着腿却也不耽误我一蹦一跳地绕着圈上下打量眼前人。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剑眉星眸,唇红齿白……嗯,是有那么一点好看。但好看能顶馒头用!在这世上,拳头才是硬道理!

「哦?」

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男人嘴角轻勾。我看着他开始松动各个关节,又特意在我面前展示了一下他包大的拳头。

「一、二、三……」说着话,他抡起拳就朝我冲了过来!

「大哥!」

我两眼紧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手合十告诉过头顶:「我做!我做还不行吗!大哥让我上刀山下火海,小弟在所不辞!」

咚。

额头被轻轻一弹,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半睁开眼,罪魁祸首正一脸幸灾乐祸地蹲在我的面前。弹我脑门儿的那根手指转为整个掌心,又再度轻覆上我的头顶,揉搓起来。

「既认了大哥,以后听话便是。放心,修行的路上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他手一挥,我身上的缚鬼鞭随即回到了他的手里。

其实,我同意他半胁迫半自愿的入伙要求,不仅仅是因为我法力低微,迫于权威,更多的是因为他方才的话,并非言之无理。

当初我能救回樵夫女儿纯属碰巧,什么风调雨顺,四季平安,我根本无力为他们祈福庇佑。

一个无法显灵的神明,能吃多久的供奉?若是遇见那些法力高强的魑魅魍魉,难道我又要继续躲藏逃窜?鬼飘在世,总得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我有一个要求。」

男人点点头:「你说。」

我站起身昂起头道:「我不想当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我要做真正的长黎娘娘。」

男人没有答话,只是手一伸将地上的面具收回,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他看了看面具又望了望我,摇摇头。

我心中一凉,果然不能随便相信别人给的希望。之前能够屡次从阴差手下逃走已然是我的侥幸,居然还妄想着野鬼变山神?我自嘲地笑笑,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变得温柔了许多:

「恶鬼可怖,獠牙拂面,不好。」

在我愣神的片刻,那副面具再次扣回到我的脸上,我感受到他的指尖在我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眼前倏忽一闪泛起白光,下一秒那面具竟开始沁入我的肌肤,正在与我的脸融为一体。我慌忙地想要将它抠出来,然而触手所及,却皆是细腻嫩滑的触感。

我脸上的那些可怖伤疤,不见了!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面铜镜,举在我的面前,微微一笑:「明河共影,素月分辉,才适合长黎娘娘。」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感慨爱美果然是女人,也是女鬼的天性。我似乎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镜中的这张脸。久到眼泪也不知为何,止不住地下落。

然而还没能到感动多久,他的声音再次变得谐谑起来:「既做了我的小弟,就不要想着逃跑。我已经在面具之中施了魂锁,从今日起,你与我的元神便绑在一起,时时感应,同生共死。怎样?够不够仗义?」

合着美貌要付出代价这句话原来是真的。

「明天就从化形开始练习,那些修行到位的野鬼可以幻化出雷霆万钧,你这小庙阴风,吹得直叫人恼心。」他掸了掸衣袖,似乎极为在意洁净。

我小心翼翼地藏起了供桌上剩余的贡品,一边问道:「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

「阿耳」

我嘴里重复着这个晦涩绕口的名讳,真是什么怪人起怪名。不像我,即那日起做了山神,便随这座山一同唤名长黎。

「你也觉得很怪吗?不过他们更常唤我另一个名字。」

我惊愕于心事被他一而再再二三地撞破,他却趁我不注意,一把扭过我的手腕。将还没捂热乎的贡品们尽数从我的囊中袋掏了出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男人漫不经心地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缓缓说道:「他们叫我,谛听。」

2

在阿耳授我法术的第三天,他就消失不见了。除了半册修行宝典供我修习外,他还留下了一只海螺供我俩联络。

我看着宝典的扉页上刻有「地府内部教材,不得外泄」几个大字,气得眼冒金星。这黄口小儿,还说自己不是地府的人!

若不是他这几日不在,我定要悄悄驱使山林野兽在他的地盘偷偷拉屎拉尿!正盘算着,海螺倒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临别匆忙忘了交代你,你去长黎村往东走五十里有座城隍庙,他会帮你开启宝典的封印。」

「这玩意儿还有封印?」我随意地翻动着手中的宝典,明明顺畅无阻。阿耳听了我的描述,也咦了一声。

「可能年久失修封印失灵了吧,你好好学,别惹是生非!打架输了别提我的名字,我嫌丢脸!」

我啧嘴将海螺扔到一旁,把那一句「等我学成,第一个打得就是你」生生咽进肚里。

其实宝典内的术法学起来并不十分晦涩难懂,没过半月,上册的内容就已然被我背得烂熟。我自觉自己定是修行天才,若不是因出身野鬼,或许也能成为孙大圣那样的人物。届时,还惧他一个小小的谛听?

自从那日海螺通讯过后,阿耳便没了消息。行走在六界,想揍他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一想到我俩身上还挂着魂锁,若他真招上不该惹的大能,我岂不是要给他陪葬?冤不冤啊!

好在还没等我担忧多久,阿耳他回来了。那日我照惯例起早吸取晨露灵气,刚迈出庙门就撞上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阿耳?」我惊叫出声,一月不见,他怎变得如此狼狈。

我连忙将他挪回殿内,眼瞅着他体内的灵气正随着一道道凌厉的伤口涓涓而出。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还没给我宝典的下卷呢,还没给我解开魂锁呢,我还不想死啊!」我摇晃着他,手忙脚乱地施着法术。

「心字诀……」阿耳紧闭着眼,面容痛苦,几乎是从牙缝挤出这三个字。

心字诀是地府独有的锻体术法,常用于重伤后养精蓄锐修补元神。代价就是这个过程绝不能受到外界任何伤害,否则元神俱损,修为殆尽。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手上捏着手势,口中念念有词。灵力从我的指间牵出一条细微的金线,将阿耳一圈一圈包裹起来。直到我殆尽精力昏倒过去,法阵才总算完成。

再次醒来时已迈入午夜,明月高悬。一颗金蛋闪得庙宇耀如白昼。白毛幼兽正蜷在其中呼呼大睡。

原来,那就是阿耳的原型。

我蹲在一旁细细观察,虎头犬耳龙身狮尾。我想起一位从地府退休的老鬼前辈曾经跟我们提过。地藏殿的那位菩萨脚下养有一头神兽,探人心,通人性,唤作谛听。

原来,你没有骗我。

只不过你一个地藏菩萨的座骑,不在地府好好享受高官俸禄,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教我这孤魂野鬼术法算什么事?

难不成在我前世的轮回路上,你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就此念念不忘?我自取自乐,胆子也大了起来。反正他此刻熟睡,再听不见我的心声。

我轻轻触碰着金蛋外壳的那密密麻麻从我体内泄出的金线。阿耳似乎感受到了异动,两只粉爪不耐地扒拉着自己的两只耳朵。又一度沉沉睡了过去。

我嘴角含笑,看来他恢复得不错。「荒唐小兽,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我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荒唐小兽和糊涂野鬼,这样的组合倒也是绝配。

为了筑建疗养阿耳的那颗金蛋,我好似一只难产的母鸡。足足躺了半月才稍稍恢复精力。却没想到就在这时,长黎村出事了。

当夜,老吴和几位乡邻跌跌撞撞闯入神庙,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面前。

「山神娘娘!救命啊!」

「妖魔现世!祸乱长黎!娘娘!救救我们吧!」

重重的响头磕在地板上,在石缝间留下斑驳血迹。我看向角落的金蛋,这几日光芒渐暗,代表着阿耳的元神已经逐渐康复。

等不及了。我施展术法,化形于人前。

乡民们见身前突然冒出一位妙龄少女,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后,头磕得是更响了。

「娘娘显灵,娘娘显灵!」

我施法定住众人,不让他们继续无休止地叩首下去。阿耳速来喜爱干净,若等他醒来看见满地血污又该拿我问事。

「说说,怎么回事?」

几个大男人听闻我话,哭得涕泗横流。

原是半月前,长黎村来了一众道士在山脚处定居下来。才没过几日,村中的家畜在一夜间尽数惨死。无一例外脖颈两个水碗大的窟窿,血被吸了个干净。

有人去山脚找来了那群道士。在他们一番做法下,一只两人高的蜈蚣从地下被抓了出来。道士们在村民们面前将其斩首。经此一役,受到了全村的追捧。

听到这里,我不满地冷哼一声。我说怎么近日来神庙门可罗雀,无人上供。原是另寻了新神。我示意老吴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们没想到,他们哪是救世济人的仙君,分明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物!」

起因是村内一名顽童偷溜进道长们的居所。玩累了躲在草垛之间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已经入夜。屋内灯火通明,透过窗户,顽童看见仙风道骨的道长们竟一个个蜕下了人皮。

有的尖嘴猴腮,吐着信子;有的满身手足,头顶还有两根长长的须;顽童吓得屁滚尿流,大叫着跑回村里。

临近村口时,几位村民听见动静出门查看。却恰好撞见一根长刺从后贯穿了顽童的胸口。顽童嘴大张着,呼救声戛然而止,胸口的洞立马被血迹填满。被尖刺挑着高挂悬空,一个鼠头人身的妖物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根尖刺便是他的尾巴,他嘴角上裂到耳边,深渊巨口内,数不尽的獠牙排列在其中。顽童被他一口吞入,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一个又一个妖兽走了出来,他们不再掩饰真身,索性开始在村中肆虐。听到这里,我皱起眉。

「半月前的事,为何你们今日才上来找我?」

「娘娘,不是我们不想找您,是我们逃不掉啊!」老吴怕我生气,见死不救,急得眼泪直掉。

「那为首的蝎妖,让我们替他在长黎山寻找一件宝物。我们这也是好不容易趁着上山寻物的空档逃出来的。」另一人补充道。

「宝物?」我在长黎山漂泊多年,也从未听过这里藏匿着什么宝物。

「对,据说是地藏菩萨的宝珠,叫作明月珠!」

地藏菩萨?!我下意识朝阿耳的方向看去。所以他也是因为这颗珠子才来到这里的吗?原来不是为我,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些酸涩。

「娘娘,您快救救我们吧。」这些满身血污的村民们声声哀啼响彻山涧。我盯着依旧沉睡的阿耳,暗中思量。他如今重伤,若山下村落被妖兽吞噬,我这山峭荒庙恐怕也再无安宁之日。

我虽法力不及阿耳,但好歹也是受过地府内部教材训练的鬼,加上近日修行练手,方圆几里的妖物被我揍得一听见长黎的名号就吓得窜逃。或许也能与那些野路子的蛇虫鼠蚁来上几个回合。

而我体内的那副魂锁成了最关键的保命牌,只要阿耳在这庙内一日未亡,我便一刻不死。

「敢在我长黎娘娘的地界撒野,我抽了它的妖骨!」

我跃过那几道跪下的身影,清风卷过我的裙摆,好不气派!

「下山!找它们算账!」

3

当行至山下,我就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壮语豪言。长黎村的危机,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没等走进村内,扑天盖地的浓郁妖气就熏得我直打喷嚏。村内的惨状更甚,遍地残肢,尚未通灵的蛇虫鼠蚁毫无忌惮地四处行走。俨然已经跟随各自妖群的首领,把这里当成了老窝。

「娘娘,您想到办法了吗?」

我上下打量起老吴,说道:「一会儿那小妖传唤,我替你去。不给你们露一手,我这山神白当了!」

我腰肢一摆幻形成老吴的模样,在村民们惊叹的目光中洋洋自得。这可是阿耳教我的秘术,就连地府内部教材都没有的高级术法!

跟对好大哥!学到真本领!寻常小妖必然看不出端倪。很快,鼠妖便将我带到了蝎子精的跟前。

「在山上可有发现?」蝎子精问我。

我朝着众妖行礼。「大王可听说过比丘锡杖?」

蝎子精等妖疑惑不解,显然对此并不了解。

「地藏王菩萨有两件法宝,一为明月珠可净众生,二为比丘锡杖可驱万物。掌明珠即掌万物,执锡杖如执佛身。」

「在哪儿?!」

蠢妖,上钩了。

我干脆趁着弯腰行礼的空档,闭起眼信口胡诌:「七星连珠宝珠现身,而宝珠藏身之地,下掘八尺,便是锡杖所在。」

其实我哪儿知道那什么法杖在哪,我连宝珠是否存在都不知是真是假。就连地藏王的故事,我都是因为想要了解阿耳,特意从别的小鬼那里打听来的!

眼下紧要的就是将这些蠢妖哄骗上山。到了山上,还不是我这个纵横山野多年的山鬼说了算!

蝎子精领着小弟小妹跟在我的身后。一进长黎山,大雾四起。我脚下步伐加快,没走几步就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受死吧!我变回原型,以鬼魂虚身迅速靠近。

「咔!」

一只钳手,精准无误地卡在我的脖颈上:「区区山鬼,还真以为骗得过我们四妖?」

蝎子精手一挥,我便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棵百年古树的身上。

「天底下除了二郎神的啸天犬,就属我的鼻子最灵。你潜进村的时候我便闻见了你身上的那股子腐臭。跟我们斗,小鬼,你还差几百年的道行呢!」说到这里,鼠妖得意洋洋地捋起胡须。

「你们来找宝珠是假的?」被人这般愚弄,我简直怒不可遏。

美女蛇掩面,笑的猖狂道:「宝珠当然是真,不过我们此行来到长黎,自然是为了更重要的目的。」

回想起这一月的古怪,先是阿耳无故重伤。随后这四妖便假扮道长来到长黎。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来名为寻宝,实为寻人。

「你们是来找谛听的。」我捂着心口说得笃定。蝎子精的法术确实高强,只是刚刚一撞就险些撞得我元神出窍。

飞蛾妖冷哼一声:「算你还不算太蠢。说吧,他在哪?或许还可以饶你一命。」

面对四妖的威胁,我硬起了骨头,闭口不言。

没有了法术的阿耳,在金蛋里不堪一击。只要蛋是安全的,他便无恙。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看来还是要让你尝尝苦头。」

鼠妖身型一动,一个模糊黑影急速朝我飞来,下一秒我的胸口便被洞穿。

我像老吴口中的那个顽童一般,被鼠妖的尾巴吊在半空。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气如同血液正从我胸前伤口流淌外泄。

是谁说做鬼了不会受伤不会痛的!

「我再问一遍,谛听在哪。」

我被疼的说不出话,哪有功夫顾上应答。

「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拜托!瞪大你们的鼠眼蛇眼蝎子眼好好看看,我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呀!眼前浮现出一道道重影,我似乎看见阿耳蜷在金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别来。」我心中默念。

阿耳目光灼灼,似乎正在穿透无形的空间与我对视。

「四妖法力高强,你我不是对手。」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死。」

我多希望阿耳那逃鬼厌的读心术能在此刻灵验。

鼠妖的尾巴在我胸口的大洞里分了叉。我仿佛要被那力道撕成两半。

疼死我了……也不知道魂锁对残肢破体管不管用……若是这次能侥幸逃脱,非得让阿耳将整个地藏王殿的宝物尽数赔付于我!

美女蛇吐出长长的引信,贪婪地吸食着我四散的精气。蛾妖飞到我的面前,抖抖翅膀幻化出无数飞蛾,扑满我全身啃噬我的魄体。蝎子精听我叫得凄惨,坐在地上冷眼旁观。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人吸干精气意识消散之时,眼前一道金光闪过。

「啊!!!」

一股腥臭的、还带着热气的液体喷溅在我的脸上。鼠妖的尾巴和美女蛇的舌头被那不明金光斩断。就连啃噬着我魂魄的飞蛾也被碾作粉尘,消失不见。

没了支撑,我从空中径直下坠。一阵熟悉的味道袭来,将我轻轻包裹,最后缓缓落地。

是桃子的香气。

「阿耳?」他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眼前人,视线却被污血糊了眼,奄奄一息道:「你打不过……」

他刚恢复好元神,以一敌四又是一场恶战。我强忍着伤口的疼痛下意识想拦住他,却在他洁净的衣袖留下了血污。

「交给我。」果然是阿耳的声音。

他将我抱到一棵树下,替我披上了他的外衫:「放心,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死。」

阿耳将我之前的心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夹杂着温煦的笑意:「等你好起来,我亲自教你宝典的下册。」

「说话算话,可不能再乱跑了。」我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我知道他能够听见。

「嗯,不跑了。」脸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是阿耳在替我擦拭那鼠妖留下的血迹。

他那么爱干净,会把他弄脏的。我忧心着,却终究还是体力不支,在那股芬芳扑鼻的桃子香气中。

沉沉地睡了过去。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似乎听见了阿耳在我的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前世轮回的路上我不曾见过你,虽算不上念念不忘,但至少今生我们二人也算是生死相依。不用担心,等你醒来,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讲给你听。」

4

当我从殿内醒来,身上的衣服已被换下。被洞穿的伤口和咬噬缺失的血肉也尽数无恙。

走出门廊,我看见阿耳背过手站在山峭,月光萦绕在他的周遭,发出清冷的光晕。还没等我走近,他的声音响起:「幻形术修得不错,值得表扬。」

阿耳转过头,冲我微微笑道。我接过他递上来的桃子,一口咬了上去。嗯,是长黎顶桃。

「那道金光是什么?你居然还有这样厉害的法器?」

我回想起鼠妖的惨叫,仿佛腥臭的血又扑在鼻前。阿耳手轻抬,一根比他还高的仪仗出现在他的身旁。

「比丘锡杖!」我惊呼出声。

阿耳似乎极为满意我的表现,不着痕迹地挑眉。

我瞬间觉得手上的桃子不香了:「地藏菩萨竟这么宠爱你,连这种法宝都任你驱使。」

「是我偷的。」

我再次惊掉了下巴,地藏菩萨是何等人物,这谛听小兽居然敢在他的手底下偷窃!

「那你给我的修炼手册……」

「也是偷的。」

「就连缚鬼鞭也是偷的?」

阿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愧疚。完了,本以为是跟定了大佬,结果竟是进了贼窝。

「你之前说让我做你小弟,不会是要拉着我一起偷东西吧?」

阿耳欣慰地笑着,我发现我也可以读心了。至少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此刻内心一定在夸赞我的聪慧。

「一月不见,你倒是愈发机敏,颇有几分传承了我的神韵。」果不其然,阿耳就是阿耳,还是那么欠打,就连夸我的同时,他都要称赞自己两句。

「偷什么?明月珠?地藏殿都要被你搬空了吧!」我翻着白眼,压下心中的苦涩,昏迷前阿耳对我的温煦体贴难道也是假象吗?

「明月珠也在我这里,我们接下来的目标足以让地府翻天。」

我脑中一片空白,拜托,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平日里见到阴差都要退避三舍,现在居然还要我去偷地府?

可以退出吗,我心里想着。

「不行。」他再次洞穿了我的心思,我真是愈发讨厌阿耳这侵犯鬼隐私的能力了。

「只要咱们把生死簿偷出来,我发誓可以助你得道升仙,让你成为真正的长黎娘娘!」

「偷什么?!阎罗王的生死簿!」群声回荡在山谷,整座长黎山的鸟兽被我的怒吼震醒。

「你怎么敢把主意打到生死簿的头上!别说我只是个山野小鬼,你也不过就是被地藏王菩萨感化驯服的妖兽,那可是酆都大帝!十殿阎罗!拿十条命咱们都惹不起的!」

我真想敲开这白犬的脑壳,好好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地藏菩萨究竟是看中了他哪一点,收谁不好,偏偏养出这么一个家贼!

「我知道很难,所以我才找到你。」话音刚落,阿耳将比丘锡杖挥至我的头顶,这棒若是落下非得魂飞魄散不可。

不过是争了句嘴,不至于赶尽杀绝吧!我吓得闭上眼睛,锡杖在我的头顶轻敲,没有想象中的万丈金光将我吞噬。周遭静悄悄的,我甚至可以听见阿耳的呼吸。

「你无名无姓,无本无根,就连是我在你身上都探查不出前世因果。你以为这百年来阴差为何抓不到你,当真是地府无能?不过是因为你早已跳出了生死,不入轮回。长黎,记载天地万物的生死簿里,只有两人不受其制,一个是孙大圣,一个就是你。」

我缓缓张开眼,阿耳已经把锡杖收了起来。

这世上不愿下地府的孤魂野鬼不在少数。我作为其中之一,百年来躲躲藏藏撞见的阴差无数,却总能蒙混过关侥幸逃脱。就连在地府打过杂的鬼前辈见到我,都说我很特殊。原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曾入列生死簿?

那么……「我其实,根本不会死?」我问道。

「对。」阿耳点点头。。

霎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间浮现:「你早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才把魂锁挂在我身上,其实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保命,因为只要我活着,你就死不了,对不对?」

阿耳的心思被我戳破,我留意到他的耳廓霎时红润起来,眼神也开始闪烁。

「是,也不全是。魂锁可以追踪定位,你法力低微又容易莽撞,若是碰上了打不过的强敌,我不在你的身边也可以随时感知到你的安危及时出现……」

没等他说话我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被人利用的愤怒充斥着大脑,更多的是一种自相情愿被残忍撞破的窘迫。

回到庙宇我便开始收拾行李,还修个鬼的行!老娘不干了!

平息妖祸后长黎村民们上供的烧鸡、白桃、猪头统统被我塞进了袋里。一条缚鬼鞭悄无声息地围在了我的腰间,动作轻柔地又将我绑了起来,阿耳不知从何时就跟在我的身后:

「长黎,你难道心甘情愿永世居无定所,游荡人世间吗?」见我不做言语,他继续说道:

「今日他们受惠奉你为山神,然凡人寿命有限,又能供你到几时?没了长黎你可以换一座山,但沧海一粟,一次又一次从头开始,除了我,有谁还能记住你?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真正的来历,不想找回你真正的姓氏吗?」

阿耳见我手上动作停滞,知道我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语气也变得急迫起来:

「孙大圣不在生死簿内,是因为他大闹地府那日便将自己的姓氏从生死簿上一笔勾销。同样的道理,你也可以在生死簿上留下你的印迹。那是通天法宝,定能循着你的魂体为你找回真身。届时你可以自由选择是要入轮回投胎,还是洗骨升仙,总也好过现如今三道不容,六界不认。」

「那你偷生死簿又是为了什么?」我反问他。

他通晓人心,又知道连我都不曾了解过的隐秘,但我除了他的名字,这么久以来却依旧一无所知。

什么生死相依,男人的话都是狗屁!

阿耳一时语塞,就在我失望到极致几近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缓缓说道:「我要找一个人。他投胎去了,丢下了我。」

听到这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之前居然从未留意细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阿耳可以偷这么多东西出来不被责罚?我原以为是地藏菩萨过于溺爱。但其实……难道?

「他说地狱不空不入轮回,可现如今酆都城人满为患,却再无他的身影。投胎轮回天命难测,人海茫茫我想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他会放下自己的承诺和一切,为什么驯服了我,却又丢下了我。阎罗不愿意告诉我他的转生路走向了何方,而剩下唯一能知道他去处的办法,只有生死薄。」

阿耳说到这,眼神中满是坚毅。原来即便法力高强,他的骨子里也依旧是一头念主的幼犬。

自打有记忆开始,我便是独来独往。自由懒散惯了,更是一度没有办法体会到同伴的意味。直到我遇见了阿耳。争辩斗嘴,抢食护食,热闹之中也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圆满。我和阿耳尚且如此,更枉论他与地藏王菩萨长达千百年的主仆之情。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孤独。我望着阿耳,我知道他能听见我此刻的心声。可是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眼角红润,眉头舒展,我恍若再次听见了阿耳的心声。

生死相依,原来从一开始说得就不是我和你,我们之间从相遇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是彼此利用的互惠关系。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既然如此。

「你帮我找到名字。」我对他说。「我帮你寻回地藏王。」

阿耳难掩激动连连点头,那一瞬间我似乎看穿了他的原型,白毛尾巴正不停地摇来摇去。

「那么我们第一步先做什么。」阿耳问道。

我压下心中苦涩,摇摇身子将缚鬼鞭的绳结露给他看。

「第一步,先给我解绑。」

5

修炼手册的下卷在阿耳的帮助下,学起来更是得心应手。阿耳利用明月珠,抹去了四妖肆虐的痕迹,也抹去了长黎村民的记忆。春去秋来,时间过得很快,日子过得平淡却别有滋味。

阿耳除了善于偷听,没想到厨艺也是一绝。无论是蜀中的辛辣亦或是江南的鲜香,寻常农家菜式经过他手,总能做出满汉全席的味道。阿耳告诉我,这是因为他常年游历,四处奔波的结果。

「我会的不多,只能通过窥探人心来获取有关于他投胎的丁点线索。」

「第一世,他们说大人去了塞外,风沙漫天,常年战乱。我一边找着符合条件出生的幼儿,一边学会了羊肉的烹饪。」

「第二世,他们说大人降生江南,烟雨迷蒙,富饶丰硕。我流转于小桥流水曲径回廊,渐渐地也明白了鱼蟹虾贝,各有鲜香。」

「第三世,他们说大人现身蜀中,那可是个好地方,乐天首府,我在蜀中待的时间最长了,足有五十年。只是依旧没能寻见大人的踪影。」

我听到这,也不免为阿耳心伤。他苦寻百年无果,又何尝不是与我一般漂泊无定,孤苦无依,万般皆过客,游荡人世间。

我摸摸阿耳的头,他竟享受地眯起了眼。我的修行已经渐入佳境,可以透过幻形看出他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正朝后惬意地耷拉着。

「等我们拿到生死簿,他就算是躲到九霄云外,咱们也能把他给找回来!」我安慰阿耳道。

魂锁依旧将我俩的元神紧紧相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法力见长,亦或是我们关系变得愈发紧密,阿耳通心术在我的面前渐渐失了灵。也多亏了这一点,我才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藏匿起我的真心。

其实这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有意地拉慢学习的进度,几次阿耳提出要我随他一同去地府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回避。

我害怕我们的生死簿大作战进展得太快,一旦他找到了想要的线索,就会像当初被抛弃一样抛弃我。自作多情也罢,自讨苦吃也好,我压根儿就不在意自己的出身来处,我只知道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阿耳做的饭菜很好吃,和阿耳的日常互呛也很快乐,就连修行途中身上的伤痛也都让我甘之若饴。做鬼这么久以来,我从未感受自己是如此的鲜活。阿耳他给我带来了生命。我需要他来缓解我的孤独,消弭我的愁苦。

谛听只有一个地藏菩萨,我也只有一个阿耳。我需要他。

然而一日清晨醒来见阿耳不在殿内,我心中便开始止不住地感到发焦。连打坐修行都无法静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萦绕在我的眉头和心尖。

我担心他会不会又遇上四妖那样的意外,又忧虑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地藏王的下落所以弃我而去。

于是我干脆停下了修行,焦灼地静守在庙门之外。直到天黑我才在山路上看见那件熟悉的白衣。

我迫不及待地施展身法,沿着峭壁一路直下。始终还是技艺不精,险些没能顿住脚,直挺挺地将阿耳撞了个满怀,摔倒在地。

「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儿吧?」

几乎是同时开口,我这才发觉自己还趴在阿耳身上,连忙起身。

「又是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去,别以为和我的元神绑在一起就可以肆无忌惮,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受了重伤回来,我才懒得救你!」我用往日斥骂阿耳的语气掩饰方才的羞赧。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呛,我被阿耳盯得心底发毛。难不成是话说重了?

正犹豫自己要不还是顺了他的心意,关心一下这头心思敏感脆弱的小狗,却听阿耳幽幽开口:「长黎,你知道四妖祸乱那次,我为何会重伤吗?」

我摇摇头,这事我从未主动问过。他不说,我不问,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默契。

「起初在你身上下了魂锁,确实是为了利用你来保我的命。当初为了找寻主人的下落,我在惹了不少事,就那样被赶出了地府。」

我点点头回应着他,只是亲口从他的嘴里听到利用二字还是难免心中刺痛。

「蝎子精突然找上了我提出要跟我合作。地藏王殿的明月珠可以洗涤恩怨,蜕除妖骨,这是除了修成正果外,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妖转世投胎做人的捷径。他想利用我拿到明月珠,我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我答应了。」

「你要助妖入轮回?」我惊诧出声。

三界六道受天道法则压制,阿耳的行为无异于挑战天规!我知他胆大,却不知竟然敢以逆天判道粉身碎骨为代价行事。他对地藏王的羁绊,竟然沉重如斯……

「我可以为了寻找主人的下落不择手段,但我做不到无视因果,违背六道轮回。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给他明月珠。我引妖入府,反手就将他们交给了阴兵,本想着趁钟馗他们忙于交战无暇顾及,我便可以渔翁得利盗走生死簿,却没想到蝎子精也留了一手。随我入府的不过就是他的分身。先是钟馗问罪,后是四妖追杀,不仅计划失败,害我元气大伤,我这才落入那般田地。」

听到这里我松了口气。

「我本以为能让我活下来的,只因为你我之间的那道魂锁,但我今日去了趟桃止山,一位旧友觉察到了我身上的心字诀封印。」

「封印?你是说那颗金蛋吗?你不知当时可是险些把我的精力殆尽榨干!」我故作轻松,和他开始细数那一日的艰辛。比如那一根饱含着我精力灵气的金线是如何从我的指尖飞出一圈圈地将他缠绕包裹,比如我在重伤弥留之际曾出现过幻觉看见他在蛋内与我对视的身影。

他听得入神,直到我说完了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道:

「长黎,你是从哪里习得的心字诀?」

我被阿耳问得发懵:「不是你教我的吗?」

阿耳却摇摇头:「我从未教过你这些。就连我给你的宝典里,也不曾记载过有关于心字诀的一字一句。」

「不可能!」我下意识否认。

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否则我怎么可能那么熟练地就将它轻易施展出来。

阿耳神色晦暗,眼中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你只知心字诀为疗伤锻体,重塑元神。但你知道它的另一个作用是什么吗?」

没等我回答,阿耳继续说道:「降服收治,契定终生,人死魂消,方才解除。」

话音刚落,阿耳的周遭腾升起强烈的杀意。比丘锡杖被他握于手中,这一次幻化作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朝我直冲而来!

他想杀我!

我脑后一麻,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挡。

伴随着一声巨响,阿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飞,力度之大将他嵌入不远处的石体内。

我慌乱上前检查他是否无恙。他却像是脱了力一般,仰天止不住地狂笑,笑声中夹杂着一种说不明的诀别与凄惨。

「心字诀,以己身灵力落封印。重构骨、再塑身、血相融、魂相交。受印在身者永世不能对印主兵戎相见。」

「完了,脑子不会撞傻了吧,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我心想着,一边费力将他从石头里拔出来。

「简单来说,长黎,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阿耳的眼角已经笑出了眼泪,但他的眼神中却是无尽的悲怆:「上古神明为驯服灵兽,诞生了心字诀,只有修为大能者才知如何施展。」

「我这一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地藏王菩萨,一次就是你。」

「长黎,你究竟是谁?」

那一夜过后,阿耳再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心字诀。生活一切如常,仿佛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至于我究竟是从何学得,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从小弟一下子变成了主人,身份的转变似乎也并没有影响到我和阿耳之间的关系。

我深谙阿耳不会伤害我,心字诀的反噬主封印于我们而言,还不及那虚设的魂锁有用。大不了等阿耳找回地藏王时,我再把主人的这个身份还回去便是!

我才不愿意做任何人的替身,菩萨也不行!

6

没过几日,阿耳递给我一块令牌。我左右翻看,通体黝黑,触手寒冰彻骨。

「今晚,我们进酆都。」

我立马佯装出受伤的模样:「前些日和虎妖打斗伤了腿,要不等我好起来以后咱们再去吧,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长黎。」要是放在往日,阿耳必然会摆出一副女人真麻烦的表情然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只是这一次却一反常态,正色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混下去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掉的。我点点头,当夜我和阿耳在城隍庙前候了许久,城隍才姗姗来迟。

「谛听大人,不是我不给你引路,你也知道近日人世战乱纷起,又是连绵疫病,地府已经乱作一团,谁还顾得上谁啊!」

「正是趁乱我才好浑水摸鱼混进去,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我直接找七爷八爷不就好了。」

「哎哟,快别说他俩了,谢必安忙得舌头都缩回去了,范无赦那黑脸都快气白了。我这还有三个小鬼等着他俩给我带回去呢,头七都快过了还没人来接,再迟就赶不上投胎了。」

三个小鬼并列悄摸摸地露头观察着我们,其中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

我心生怜悯,暗中揪了揪阿耳的衣袖。阿耳会意,对着城隍承诺道:

「那正好,你给我开路我帮你引渡。给我盖一个临时阴差任命书,我保证把你的小鬼安全送到,一条龙服务上奈何桥。」

城隍犟不过阿耳,嘟嘟囔囔地在任命书上盖下了城隍印。我们走向城隍庙最里间的房屋,缚鬼鞭牵着三个小鬼紧随其后。

「谛听大人,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你听我一句劝,有些心思是不能动的。」城隍好心提醒:「神鬼妖佛都逃不掉宿命的安排,这是天地法则,不是依靠着你念主心切就能轻易打破。大圣他当年敢闹地府,那是人家背后有菩提老祖撑腰,恕我直言,地藏王如今下落不明,您没了主人此刻就是丧家之犬……」

阿耳没有回头,我看见他微微握紧了拳头:「孙猴子可以,我为何不行?万物生天地,又受天地掣肘,千百年了这又是什么道理?我偏要踏碎神鬼妖佛的法则,重塑三界六道的宿命。让来者有来路,去者有去处,我自己的路,我说了算!我要查的事,就一定要查个明白!」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阿耳,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仿佛整座天地都握在他的手里。

「此外,谁说我没主人了?」阿耳一把牵过我的手,迈过了门廊。

我听见屋外的城隍暗暗叹气,下一秒眼前景象突变,我们已然来到了酆都城。

城门外望不见尽头的队列,不计其数的鬼魂排在其中。恶狗村的恶狗不知怎么跑到这里,随意撕咬着意图逃跑作乱的幽魂。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和阿耳牵着三个小鬼,呆楞在原地。城隍说的没错,地府真的乱套了。

「不用怕,我们有城隍的任命书,跟着我走。」

手上的暖意传来,阿耳牵着我,我牵着缚鬼鞭,一行五人穿梭在人潮里。三个小鬼明显是初来乍到,吓得哭啼不止。

走近酆都城门,黑衣铠甲的阴兵拦下了我们。阿耳不慌不忙地将城隍盖印的任命书交上去。阴兵又看了看我,我依照阿耳的眼色,将那块黑色令牌递上。

眼见令牌,阴兵神色一改,向我弯腰行礼,道:「小人眼拙,竟未能认出神荼大人。是何等厉鬼需要一方鬼帝亲自押送,是否需要在下通禀大帝?」

阿耳眉眼轻挑,我立马会意,摆摆手:「不必,事关紧要,我日后会亲自与大帝说明。」

「是!」两侧阴兵让出道路,我和阿耳大摇大摆地通过。

进了酆都城,好歹是酆都大帝的地界,比起城外要井然有序的多。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我问阿耳。

「先把这三个孩子送过奈何桥。城隍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总得帮他把事做好。你手握神荼令牌,在过鬼门关的时候用得上,我需要回一趟地藏殿,你办完了事可以去找地藏殿寻我。」

「这令牌不会也是你偷的吧?」我看出了阿耳眼中流露的担心,冲他揶揄道。

阿耳会意,也跟着我打趣。:「不是!这是神荼酒后输给我的。这次用完我就要还他了。让你过一把五方鬼帝的瘾,怎么样,不虚此行吧?」

「哼,跟着你只怕是险象环生!」我回嘴道,心中却期盼着接下来一切顺利。

我与阿耳分别,领着三个小鬼,成功用神荼令通过了鬼门关。世道混乱,孩子们连人世都还没好好看看就要踏上轮回。临上奈何桥,我心生不舍,决定在这之前再带他们周围转转。

走在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正艳。小鬼蹲下身想要摘撷一朵,被一个女声喝止。一个妙龄少女徐徐向我走来,见着我的面容惊诧出声。

「娘娘?!」

印象中唤我娘娘的只有长黎村民。可是他们不应记得我的容貌。三个小鬼见到外人,吓得缩到我身后,怕被人发现我野鬼的身份,我慌忙解释:「对不住,孩童顽劣,我想着送他们过桥前,再带他们看看人世。投胎之事耽误不得,近日地府俗事繁多,先告辞了。」

我连忙牵着三个小鬼朝着奈何桥的方向走去。直到走远,也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挂在我的身上。

我将小鬼交给孟婆,他们依依不舍地与我拥抱告别。回到酆都城,我想去地藏殿找阿耳。只是诺大地府,怎么连个指标都没有,我站在四通八达的街道口急得抓耳挠腮。

「姑娘可是需要引路?」那个少女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的身边。

「嗯,你可知地藏殿在哪?」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找到阿耳再说!

「地藏殿啊……姑娘随我来。」

少女走在前面,我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挥挥手道:「姑娘快步跟上,酆都大帝寅时出游,百鬼避行。」

我连忙紧随其后,跟着她在酆都城内七拐八绕,穿过了一片竹林,远远地便看见阿耳站在对岸的小岛。

「阿耳!」听见我的声音,阿耳挥手示意。

还没等我和阿耳解释,少女却先一步熟络地与他打起了招呼:「谛听大人,之前的礼,该还我了吧。」

阿耳笑着点头,示意我将那令牌拿出,交还到少女的手上,随后又向我介绍道:「长黎,这位就是东方鬼帝神荼大人,咱们能入地府,还得多亏了她的帮忙。」

合着我一直冒充的竟然就是眼前的少女!我连忙行礼,却被她打断,只见她一转笑颜,对着阿耳正色道:「我听说,你此番回府,是想偷生死簿?」

阿耳也是毫不畏惧,坦荡承认。偷生死簿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城隍知道,神荼知道,难不成就连酆都大帝也知晓?

「他当然知道,我上次离开地府,给他留下了书信,若还是不告诉我主人的下落,我便会亲自动手,拿走生死簿。」阿耳听见了我的心声,泰然自若地说道。

我气得狠狠敲了敲阿耳的脑袋,果然是榆木脑袋,砰砰作响:「有哪个贼偷东西还提前给主人家留信的,你这个狗脑袋是不是上次受伤被打坏了,还是元神缺根筋啊!」

阿耳挠挠头,依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见他那副模样我更是气急,倒是神荼开口打起了圆场:「谛听,你要怎么胡闹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带上她。」

神荼口中的她,摆明了就是我。

「为什么?」我和阿耳异口同声地问道。

神荼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你不该回来。」

话音刚落,地藏殿前的池水猛地炸起骇浪,一个铁面虬鬓,豹头环眼的男人骑乘一匹白马从水下而出。

「谛听小儿,你屡犯数罪,如今自投罗网,还不速速认罚!」言罢白马口吐焰火,直冲我们而来。

神荼身形一闪,便将我带回对岸竹林。只见阿耳手中捏诀,一道金光闪过,比丘锡杖被他握在手心,挡住了一道道攻势。

「钟馗,怎么又是你!你屡番坏我好事,这次我不会再念旧情!」

阿耳化出原型,身形比钟馗座下白泽还要大上不少。我在对岸眼见他们打得焦灼,神荼却满脸淡然袖手旁观。

「长黎,你究竟是谁?」

阿耳的声音突然在我耳畔响起。

对了,刚刚第一次见面,神荼她似乎认出了我。

「你方才叫我娘娘,是认识我?」我试探地问道。

神荼两手背后,目光深邃,让人看不清眼中的含义:「娘娘百年前既已外逃,得以重获自由,又何苦今日折返,付诸东流。」

我望向阿耳,他已然陷入劣势,身形和术法都变得滞缓。为了个生死簿,真是连命都不要了!他的主人难道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算了无所谓了。」我目光紧盯着那一袭白衣。「反正我也压根儿不在乎我究竟是谁,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不明白。我这次来就一定要把生死簿拿到手。」

神荼见我说得笃定,不由得偏过头看我。

「我是阿耳的小弟,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他对我来讲,真的很重要呢。」

我冲神荼笑笑,从手中唤出明月珠,脚下生花,朝着阿耳的方向奔去。

7

阿耳以一敌二,白泽趁其不备直冲阿耳身后又吐一息龙焰。

明月珠在我的手中熠熠生辉。我手中捏决操控者明月珠生生吞下了白泽的焰火。

阿耳没料到我会突然插手,冲我高喊道:「回去!你才修行入门,不要命了?」

我强压下身体上的不适,再度扛下两击:「你忘了,我死不了。」

我冲阿耳笑着,一股腥甜顺着我的嘴角滑落。不仅是我,就连阿耳都被这一变故惊得动作一滞,我居然流血了。

是鲜红的、流动的血。

是作为死去多年的魂体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寓意着生机的鲜血。

就在我们双双愣神的空档,钟馗怒吼一声白泽一并而上。

「长黎——!」我听见了阿耳的嘶吼。

火焰将我团团包裹,视线所及皆是刺眼的红光。阿耳说我是这世间不死不灭的幽魂,可当幽魂修出了肉身,不是便意味着,我已然变成了凡人?

阿耳,我既做了凡人,是不是就可以入轮回了,走上了转生路,这一次你会如待他一般,对我念念不忘吗?

迷离之中,我看见一个红衣高冠的女子向我靠近。直到走到我的面前,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难怪神荼当时会认错了人。这个神秘女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阿耳呢?我想开口向她询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阿耳送我的那副面具已被烧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可怖的伤疤再次浮现在我的脸上,一览无遗。

脑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我终于想起了脸上伤疤的由来:那是我曾坠入过十八层地狱洗练留下的印记,直至那年落入黄泉湖底,一切方才尘埃落定。

当我再次张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船上。走出船坊,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我站在船头。

「你醒了。」他回过头,额顶珠帘声声作响。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我叫出了他的名字:「酆都大帝。」

「万年已过,你还认得我。」他嘴角含笑,看上去颇为欣慰。

「这里是?」我看着望不见尽头的水面,不知为何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九幽黄泉。」

随着他响指一打,无数金色光点从水中浮出水面,直冲我的体内。

是了,我想起来了。

我叫后土,万年前为「四御」大帝之一,一同辅佐三清。主宰大地山川,掌阴阳,育万物。

当年路过不周山,我不忍见幽魂游荡人世,受烈日灼烧之苦,忍尘世羁绊之痛,便以自身化作六道轮回,永世镇压地府,不生不灭,不死不消。

百年前,我的一抹残魂因不满万年饱受炼狱之苦而因此外逃。没了我的镇压,六道轮回失衡。地藏王菩萨燃尽自身修为,投身泉眼,重塑封印。

而我那缕残魂游荡于世间渐渐地便迷失了归途的方向,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再之后,我便化作山鬼,扮起了山神,唤名长黎。

我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泉,镇压在此处的本该是我:「我如今所见,便是地藏菩萨的神陨?」

酆都大帝没有搭话,他指指天空,我顺着方向看去。一座酆都城盘旋在空中,黄泉水自下逆流而上形成一道川河。川河分为两径,一道奈河环酆都,一道忘川绕十殿。远离酆都主城之外有一座漂浮小岛,那是地藏王生前的宫殿。也是阿耳的居所。

我昂头相望,透过神通远远瞧见阿耳立于湖心,他神色颓唐任凭钟馗将他五花大绑,再无当初那副神气模样。原来,是我害的阿耳没了主人,百年苦寻居然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了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身上,想到这里我的心中满是悲凉。

「地藏王投身泉眼已与三途川融作一体,永生永世与地府相连,倒也印证了他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诺言。往后你也不必忧心,可大胆地去做你的山神长黎。你守护地府万年,这是我们欠你的。」酆都大帝犹自说道。

「我可以把他换回来吗?」

酆都大帝似乎没有料到我竟然会放弃新生的机会,疑惑地看着我。我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阿耳的身上挪开。

「我无父无母无根无依,在这个世间没有牵挂,但是他不一样,他还有一头小兽在等他回家。」

酆都大帝站到了我的身旁,与我一同望向阿耳:「当初骗他,其实是为了给他一个希望。这是地藏王求我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他拨了拨黄泉水,荡起了一层层涟漪,地藏王殿内的景象浮现在了水面,一览无遗,清晰无比,酆都大帝指了指画面中的阿耳,道:「后土,或许他所等待的,另有其人啊。」

我看着水面中的景象,阿耳跪于殿前,倾听着大人们清算着他这些年来犯下的罪过:「谛听白耳,你可认罪?」

阿耳恍若不闻,神绪漂浮在尘世之外。

东岳大帝怒拍惊堂木,呵道:「谛听白耳,我再问你一遍!你可认罪!」

阿耳缓缓抬眼,轻轻扫过堂内众人。十殿阎罗、五方鬼帝、六案功曹齐聚一堂。少了一个酆都大帝还有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去哪儿了?」阿耳开口问道。

「地藏王已入轮回!与你再无瓜葛!」

阿耳张张嘴,喊出了那个名字:「长黎。」

听见他唤我,我的心中一滞。只见阿耳紧盯伫立在左案的神荼,全然不顾在场的其他人,继续问道:「长黎,她去哪儿了?」

神荼眼神闪烁,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她无恙。」

阿耳点点头,像是松了筋一般坐倒在地上。

「谛听白耳,你可认罪?」

「我何罪之有?」

「窃取地府法宝,扰乱轮回秩序,意图盗窃生死簿,你还说你没有罪?」

「明月珠和锡杖乃地藏王亲授于我,何来窃取之意?轮回路我亦不曾踏足,何来扰乱之说?至于生死簿,我只说偷东西又没偷着!何来盗窃之法!酆都大帝都没说我什么,你凭什么给我清算论罪!我无罪!」

我笑出了声,阿耳还是阿耳,心思诡谲,巧舌如簧,就连东岳大帝都被他气的头顶冒烟。

「你!冥顽不灵!」东岳大帝将犯由牌尽数扔下:「给我打!狠狠地打!」

阴司听令而上,阿耳紧咬牙关,强压下酷刑带来的疼痛,惨况就连神荼都侧过头不忍直视。

「走吧。」酆都大帝开口道:「照东岳大帝的打法,只怕这小犬撑不过一炷香就要与他主人一道陨落。」

我随着酆都大帝一同踏出黄泉,沿着三途川一路直上。迈进阎罗殿时,有不少人见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耳感应到了我的存在,艰难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是我,他咧嘴一笑,下一秒又吐出潺潺鲜血。

「长黎……」我听见他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在酆都大帝身旁的高位坐下,神荼起身,冲我深鞠一躬。殿内众人无一不跟着效仿。

「恭迎后土娘娘回府!」

阿耳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朝我投来疑惑的目光。酆都大帝伸手向我示意,我右手轻抬,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阿耳,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缓缓说道:

「谛听白耳,你可认罪?」

8

最终我以枉法乱纪的由头处以阿耳永世脱离府籍,不得再踏入地藏王殿。因着我的身世匪浅,东岳大帝即便不满也无从争辩。

盗窃生死簿的事总归是过去了,阿耳将被暂时收押在大帝官府。审判结束,神荼走到我的跟前,郑重其事地向我行礼:「娘娘,您受苦了。」

钟馗领着白泽满脸愧疚地走上前:「后土娘娘,当时不知是您,下手太重……」

白泽嗷呜一声,鼻头轻拱我的掌心。我抚摸上它毛茸茸的额顶,那触感让我想起了同为犬兽的阿耳。

「命中有此一劫,若没有白泽的龙焰,我也无法浴火重生。」我宽慰众人道。

接下里我还有事要做,告别了众人,我来到阴律司。判官崔珏见我便明了我的来意。

「娘娘可是来索要生死簿?」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难怪地府阴差判官无数,除了五殿阎罗秦广王,也只有他崔珏有权掌管生死簿。

「后土乃地府之主,娘娘要生死簿,崔珏不敢不给,只是有句话我必须要说。」崔珏双手递上生死薄,掷地有声:「谛听小兽,不能留!」

我带着生死簿找到阿耳,他正蜷缩在牢房角落,奄奄一息。我唤他名氏,他分明听见了,却依旧背过身不肯见我。

「你要的生死簿,我给你带来了。」我柔声上前。

阿耳身形微动,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物件:「我究竟该叫你山鬼长黎,还是尊称一声后土娘娘?」

没等我回答,阿耳继续说道。「如今你已找回了你的身份,这生死薄也用不上了。」

言罢,他再次背过身去。我不甘心见他颓然,追问道:

「你一路艰辛走到今日,所盼之物就在你的眼前,百年大计成果在望,你难道不想继续寻找他的下落,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阿耳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早就知道了,地藏王大人早已离了六道,不入轮回。。」

本来想好的说辞,被阿耳突如其来的回答洗刷的一干二净,他继续说道:「心字诀人死魂消,自那日我发现你在我的心上烙下了新的封印,我就知道地藏王菩萨已经不在了。生死簿对我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心下一惊,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继续为了生死簿步步为营,铤而走险。

「长黎,不管你信不信,我后来便只是想替你找回一个身份,我不愿见你漂泊无定,我怕你会孤单。」

蠢兽!我心中暗骂,眼中就早已盈满了泪水。

阿耳从怀中掏出一件陶泥小人递到了我的手里:「这是我回地藏殿偷出来的最后一件法宝,可以助幽魂化肉身,我把魂锁上你的一抹元神浇筑在来泥人里面,从今往后你就是有肉身的鬼了,即便生死簿没有你的信息也可以让你入轮回投胎。只不过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

我手握着那还带着阿耳体温的泥人,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把魂锁解了,没了我的元神续命,你就不怕被钟馗打死吗?」我埋怨道。

「怕啊,可是只要能让你投胎,我也无所谓了。即便生死簿计划失败了,这个泥人也可以成为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张保命牌。」

9

「笨狗!」我将泥人塞回到阿耳的手里。

这些年来地藏王一定把他保护得很好,真不知道在这诡谲多变危机四伏的地府,像他这样的心思纯净,脑袋简单的小兽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想起了崔珏的话。阿耳虽并未犯下滔天恶行,但这百年来,也实实在在给地府带来了不少麻烦。他本就身怀异能,通人心的本领已是众矢之的。现如今又没了地藏王的庇佑,手握两件法宝。

象齿焚身怀璧其罪,无论是妖魔鬼怪,亦或是神灵仙君,想要除掉阿耳的人绝不在少数。

阿耳,不能留。

而这也正是我于殿前众人公然将他除籍的真正原因。曾经他收我做小弟,要让替他偷生死簿闹地府,现如今我作为他的主人,也要为他寻谋出一条安全的生路。

我施展术法,将他卷入明月珠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离了大帝官府。来到忘川河边,才将他放出。

「你……是什么意思?」阿耳疑惑道。

「你去投胎吧。」我把生死簿扔到了他的怀里:「写上想投胎的地点、性别,我会用明月珠蜕尽你的妖骨,让你去投胎做人。身为后土娘娘,我能做的不多,但是护佑你安全转世还是小菜一碟。」

阿耳依旧呆楞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我。

「你已经没了主人,也该还自己自由了。阿耳,你以后不用再为了寻找一个未知的希望而四处奔波,也不用像我以前那样以躲藏为生,铤而走险惶恐度日,」我望着阿耳,早已热泪盈眶:「你去投胎做人吧。无论经历多少世,这次换我来找你。」

「我不走。」阿耳怒急,我看见两只毛绒绒的短耳从他的头顶乍现。「地藏王不要我,现如今连你也不要我!」

我揉搓着他的头顶,将自己的顾虑耐心讲给了阿耳听,就像当初他教授我术法一般。

「阿耳,地藏王投身黄泉化作忘川,引渡亡魂是他多年所愿,但亡魂千万,渡来渡去我想他最想要渡化的还是你。为妖为兽,又身怀异能,在这地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可以像地藏王那样收你为座下,护你周全,可就如你不愿见我孤单,我亦然不愿见你被囚于酆都,再无自由。」

我突然理解了神荼和我说得那句话,既已外逃,又何苦折返,将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希望付诸东流。

酆都里的每一个神官在审判他人的同时也是这地府最无望的囚徒,他们出不去,离不开,逃不掉,我不愿见自由如风,随性如雨的阿耳也要沦落如此。

将阿耳送上奈何桥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三个小鬼。没想到分别过后,他们竟然没有立刻离去。孟婆告诉我,他们喝过了汤,却依旧坚持要在此等候坚守。

「阿耳哥哥,长黎姐姐!往生路后我们还会再相见吗?」小鬼们扑在我和阿耳的怀中亲昵,阿耳看看我,蹲下身与三个孩子齐平。

「会的,只要你想,我们就一定会相见。」

三个小鬼欢呼雀跃地朝着奈何桥头走去,我接过孟婆汤递给阿耳,有些不舍:「喝了这汤,你就该忘记我了。」

我苦笑着,从今往后我们在长黎神庙的生活,这一路以来的冒险回忆,便只有我一人记得。

阿耳狡黠地冲我笑笑,俨如我们初次见面,他刚从我的手里夺过那颗顶桃:「那你找到我的时候,记得要多提醒我几次。」

阿耳牵着三个小鬼走过了三生石,迈过了望乡台,直直走到崖边,月光倾泄,宛若那日立于山峭,我刚从神庙出来看见了他的背影。

阿耳回过头微笑着,我却如同有了通心术一般听见了他的声音。

「长黎,这次换我来等你。」

黄泉自下而上升起一道水舟,轻轻地将阿耳和三个小鬼包裹,将他们温柔地驮入了轮回之地。我知道那是地藏王菩萨的神识,他是来送自己的爱犬最后一程,了却自己最后一道心愿。

回到阴曹司,我将生死簿还给了崔珏,神荼已经等了我许久。

「他走了?」

「走了。」

「黄泉有地藏王菩萨坐镇,酆都大帝下旨,娘娘归来不易,无需再以身殉道,今后可有什么打算?」神荼问我。

我想起阿耳在生死簿上奋笔疾书的模样。猜想着他写下的究竟是风沙漫天的塞北,还是烟雨迷蒙的江南,亦或是他热衷的乐天首府。总而言之,此后余生,想来有的忙了。

我对神荼笑道:「我要去找阿耳。」

神荼了然于心,阿耳是她旧友,此番能够瞒住其他鬼帝偷偷带阿耳潜逃,也要多亏了她此刻依旧在帝府内以桃枝假扮阿耳的那具分身。

「之后的事娘娘放心,我会处理妥当。谛听既已入了轮回,其他人就算发现也无权再进行干涉,尘埃落定,百年苦寻能够遇上娘娘,他也算是苦尽甘来。」

我摇摇头,将阿耳他才是我的福星这句话咽回了肚里,怎么说现在好歹也是个大人物的身份,我想好了,下一世再找到阿耳,第一件事就是要收他做小弟,让我也来好好过过当大哥的瘾。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他出生的节点,我向二人告别,想到阿耳语气中满是宠溺:「我该去找他了,小犬没什么耐性,等得急了会咬人的。」

一旁沉默寡言的突然崔珏咦了一声,他翻阅着生死簿,将阿耳的那一页展露在我和神荼的面前。

「娘娘,恐怕,是他去找您了。」

我顺着崔珏敞开的页面看去,上面潦草随性的书法是阿耳的字样无疑。

神荼念到一半嗤笑出声,拉着崔珏燎火一般地离开了现场,留下我满面羞赧,喜上眉梢。

我轻抚着阿耳留给我的泥人,眼角含泪,口中念念有词,复述着方才生死簿上阿耳留下的那句:

「谛听白耳,一世投胎,男,腊月十二,诞于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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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4: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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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校草掉入九尾狐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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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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