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人鱼
修仙日常
我在沙漠里捡到一条人鱼，他说他是穿越过来的。
他是我儿子。
他说：「妈妈，你生我难产去世后，爸爸也殉情了。我一条鱼，过得好艰难。」
1
我是去沙漠工作的。
没想到会在绿洲的水里瞧见一条人鱼。
少年模样的人鱼，金发蓝眼。
「妈！妈妈！」
我手里水瓶掉地上，茫然四顾。
在做梦？
人鱼尾巴是金色的，在烈日下反着光，他在湖边趴着，手臂撑在细沙上，艰难地往我身边爬。
他少年音很响亮：「妈妈！」
我后退几步：「谁是你妈？我今年二十！」
恋爱都没谈过呢！
「你！你叫程欢欢对不对？我是你儿子，我穿越过来的，妈妈，我好想你……」
他爬到我面前，沙漠令他的尾巴干燥不已。
他双眼通红，眼含热泪：「妈妈，你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懵圈。
人鱼抬起手臂，手腕上一副珊瑚珠串，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
他眷恋地瞧着我。
他说：「妈妈，这是你死前留给我的。」
2
我把人鱼藏到木屋里。
沙漠驻地人不多，我跟着我小叔做事，他出去勘测数据，得两星期后才回。
这里就我一个人，还有一条鱼。
金发人鱼说，他叫杉杉，他爸叫海澄。
他说我在五年后，因生他难产去世，海澄一年后殉情，他在海底孤独地长大，在破旧的海底宫城中长大。
「鲸爷爷说，能让我穿越回来，见你们一次。」杉杉金发湿润。
我沉吟许久，看了眼他手腕上的珊瑚珠串。
上面刻了字，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
他眉眼有些像我。
我低声道：「所以我的丈夫是条黑尾人鱼？我五年后会死？」
杉杉点头。
他见我皱眉，又道：「我爸是海底最厉害的人鱼！他能呼风唤雨，召集鲸群，称他为海神也不为过！」
他说这话时，神情骄傲，仰着下巴，很不得了。
这是我的孩子。
我五年后，会死。
因他而死。
可我不觉得恐惧，我只觉得心疼。
我摸摸他脸上的伤口，轻声问：「我死后，你过得好吗？」
少年人鱼神情一僵，没再说话。
我心脏疼得厉害，可怜的小家伙。
可他又说：「妈妈，我不想你死，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和我爸在一起后，不要生孩子了，不要把我生下来。」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少年人鱼哭得厉害，我哄了很久。
3
我决定去见见那条黑尾人鱼。
杉杉很高兴。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我和他爸爸，只见过照片，听海底的鱼儿们谈论过。
我觉得很新奇。
听他说自己的生活，海底的世界。
我跟小叔打电话后，开着越野车离开沙漠。
杉杉不停地喝水：「等我长大了，也可以化形化出腿，可以在地上走。」
「哦不对……我长不大了。妈妈，我要去告诉爸爸，你们不要生我。」
他念叨个不停，稍显失落后，又开始说话：
「虽然你们不生我，但是一定要给我准备一个房间，我不能没有房间。」
说的啥玩意……
我一路上听着，开车开了得有一个多月，终于从沙漠穿行到城市，又到了一处无人的海边。
我托着金发人鱼，把他送到海水里。
他长出口气：「哇，还是海里舒服。」
我刚想说话，他又窜入海底：「我去找爸爸！」
我站在海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水。
没多会，金发人鱼浮出海面，他笑嘻嘻地朝我招手，朝我游过来。
大约十米的距离。
我微笑着，见着他高兴，心里总是暖暖的。
然而，意外来得太快。
一道黑色身影，将金发人鱼再次压入海底！
他浮浮沉沉，高喊：「妈妈救我！」
我水性不错，顾不得其他便游了过去。
靠近了就看到两条人鱼缠斗在一起。
金发人鱼想脱离，他朝我伸出手，惊恐道：「妈妈，爸爸打我！」
黑尾人鱼，一头深蓝长发，眉目英俊阴沉，正抓着杉杉的脖颈，似是要把他生生撕碎！
我眸色一紧，游过去，抓住黑尾人鱼的长发，用力将他拉开！
拉开后，立刻浮出水面呼吸，嘴里忍不住骂：
「去你妈的！」
话音刚落。
那黑尾人鱼脱离我的掌控，也浮出水面，阴鸷的目光狠狠盯着我！
杀气四溢！
我顿觉恐慌，颤声道：「海澄？」
黑尾人鱼沉声道：「你们是谁？想来杀我？」
我沉默了。
我怎么会跟一条有被迫害妄想症的鱼在一起？？
杉杉气愤不已，拦在我面前。
「爸爸你是不是有病！」他也骂人。
口头禅和我很像。
黑尾人鱼皱起眉头，很是疑惑般：「有病？」
我无语。
这不是重点好吗大哥！
重点是他叫你爸啊！
4
海澄看了我很久，俊脸茫然。
我默然不语。
杉杉用鱼尾划伤手臂，鲜红的血落入海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举到海澄面前：「爸，我真是你的孩子。」
海澄喝了口血，脸色骤变。
再看向我的眼神如刀般锋利！
我后退两步。
他摆动鱼尾，瞬移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人类？」
我呆滞点头。
闻到他身上有淡淡清香，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惑人心魔的香。
传言人鱼一族貌美无比，摄人心魄，危险至极。
传言，似乎是真的。
海澄偏头瞧杉杉：「她是我的妻子？」
「对对对，是我妈妈！」
海澄拧眉：「我不喜欢人类。」
我微笑：「我也不喜欢满身鱼腥味的人鱼。」
5
杉杉很急。
他没想到，我和海澄会互相看不上眼。
「爸，妈，你们先听我说。」
海边岩洞里，我和海澄相隔数十米地坐着。
杉杉半身浸在水中，神色焦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躲避鲸群的攻击。」
「鲸群？」
来的时候没说有鲸群会攻击我啊！
海澄不甚在意，沉声道：「不用怕它们。」
「要怕的！」
「爸，你这次大意，就会受重伤，失去一条手臂！」
我心惊，看向海澄白皙粗壮的臂膀。
海澄已经知道是杉杉穿越而来的，对他的话自然相信。
他面色阴沉，阴郁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会是个失去手臂的残废？」
杉杉的沉默给予了回答。
6
海澄和杉杉秘密商量许久。
我靠着岩洞石壁睡着。
我做了一个梦。
空荡荡的房间里，我虚弱地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深灰色的，有些许墙皮掉落。房门被打开，男人沉重的脚步愈来愈近。
是海澄。
他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身前，冷白俊美的面容透着寒意，眉头依旧紧皱着。
他少了一只手臂。
鱼尾化成双腿。
左手轻抚我的脸颊，哑声道：「别哭了。」
他的手很凉，冻我得发抖。
门口，金发金尾人鱼约莫五六岁模样，小小一个，他艰难地趴在房门边，目光幽深。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海澄发现金发人鱼，回头冷斥。
「滚！」
7
我从梦里醒来后，看了杉杉许久。
他朝我温和讨好地笑，与梦中阴鸷的模样相差太多。
「妈妈，我们回家吧。」
「家？」
「你的家，陆地上的家。」
杉杉很有兴致般：「这样我们可以躲避鲸群，我也可以看看妈妈生活过的地方，爸爸成年了，鱼尾可以化成双腿，我不太方便，但是爸爸妈妈不会抛弃我的对不对？」
他看看我，又看看海澄。
我凝视着那张与我五分相似的面孔。
到底没忍住。
试探问话：「杉杉，我是刚生下你就去世了对吗？」
杉杉歪头，单纯道：「对啊。」
骗人。
我拍了拍额头，认定梦中小小的金尾人鱼就是杉杉。
「妈妈，你害怕了？别怕，只要你不生下我，就不会死的。」
杉杉在水中游动，笑起来很甜。
8
我把海澄和杉杉都带回了家。
我父母早逝，跟着小叔在外做事，家中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杉杉趴在浴室地上，拿着花洒玩：「我们买个浴缸吧！我要睡在里面！」
我站在浴室门口。
浴室地漏被堵住，地上积蓄起一层水，慢慢往门外溢出来。
杉杉玩得很高兴。
我拿来毛巾堵在浴室门口：「杉杉，你从小在海底生活，没有来过陆地吗？」
「没有哦。」
「那你在海底玩什么呢？看书？」
「不看，没有书，我每天和鱼玩。」
我漫不经心地回话：「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浴缸这个东西呢？」
杉杉动作一顿，握紧花洒不再说话。
我没再追问。
杉杉对这个房子的格局很清楚。
从进门到现在，我没主动介绍，他却熟门熟路地到了浴室，还翻冰箱找饮料。
而海澄，进来后就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他见我就说：「我不喜欢你。」
「巧了，我也不喜欢你。」
「但杉杉是个不错的继承人。」
9
这话我听得很不舒服。
「呵，继承人，你家有皇位要继承？」我无语。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海澄一本正经道：「所有海域都属于我，杉杉自然也可以继承我的领地。」
「都是你的？写了你的名字吗？」
「你不讲道理。」
「你不懂尊重！」
我瞪海澄：「张口闭口不喜欢我，我说我喜欢你了吗？烦不烦？！」
「对不起，我……」
「你什么你？」
「我怕你想多。」
言下之意，怕我自作多情呗。
我懒得理他，索性和他说清楚：
「杉杉说过，我会因生他丧命，而他也不想让我死。正好，咱俩看不对眼，不在一起就能从根源解决问题。至于杉杉……趁他还在这，咱们好好对他，好歹是我们的孩子。」
杉杉说，他穿越到这里，能停留的时间只有两个月。
而我们在从沙漠到海边的路上就用了一个月。
还剩一个月。
我希望他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过得开开心心的。
海澄点头，认可我的想法。
10
我白得个大儿子。
初为人母的我，决定释放母爱。
早上，我给杉杉做爱心早餐，味道不咋地。
杉杉吃得很为难：「我不喜欢煎鸡蛋。」
「那明天吃煮鸡蛋。」
杉杉转头，看海澄：「爸爸，我要好吃的。」
海澄穿着黑 T 桖，黑色工装裤，及腰长发披在身后，目光清冷，转身出门。
一袋鲜活的小鱼虾放在桌上。
杉杉眼睛发光，抓起活虾往嘴里塞。
我偏过头，看不下去，拉着海澄去房间。
「说了多少次，活鱼活虾少吃，不卫生，有寄生虫！」
「他是人鱼，不是人。」
「那也有一半是人！」
海澄不再开口。
我微笑：「他上半截是人，胃和人类一样，要吃熟食。」
海澄淡淡看我：「只是看上去像人。」
「什么意思？」
「他很危险。」
11
海澄不能去海域，会被鲸群追击。
杉杉很乖巧听话，他说只要在陆地待几天，就能保住海澄的手臂。
他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海绵宝宝动画片。
海澄化出双腿，逐渐适应人类的生活。
他停不下来，忙前忙后。
不是打扫卫生，就是在厨房忙活，他也算听话，没再直接把活鱼虾塞给杉杉，而是学小视频做成刺身。
食物没变，瞧着是好看点。
我们三个生活在一起，莫名和谐。
……
海澄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化。
而我脑海中也时不时闪过一些画面。
比如海澄狠狠甩了杉杉一巴掌，小小的金尾人鱼摔倒在地上。
他的怒吼夹杂着绝望：「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金尾人鱼握紧拳头，愤恨至极：「我会杀了你的！我会杀了你！」
比如我躺在床上，看着深灰色天花板，海澄走进来。
我哭着求他：「放过我吧，求你，海澄，我受够了。」
海澄单手抱紧我，他沉默不语。
他总是话很少。
12
那些画面是还没经历的未来。
随着闪过的画面越来越多，我对海澄和杉杉的防备也越来越多。
我发现，我们现在所在的老房子，天花板的颜色就是梦里的深灰色。
海澄似乎也知道了什么。
他对我越来越关切，总是用深沉炙热的目光看我。
他想和我搭话，被我无视。
想和我坐在一起，被我躲开。
我避之不及。
杉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窝在客厅大鱼缸里看电视。
他趴在鱼缸边上，金色鱼尾泡在水里，眼睛盯着电视里跑来跑去的海绵宝宝。
看似温馨平静的生活下，暗流涌动。
三个星期后，杉杉笑眯眯地瞧着我：「妈妈，等我看完海绵宝宝的结局，我们就去海里吧，我要回去了。」
我抿唇：「海绵宝宝没有结局。」
杉杉瞳孔放大，好几秒后，才失落道：「没有结局啊……」
「嗯。」我不忍看他伤心，「不过网上有很多别人写的结局。」
「为什么没有结局呢？」
「好像是，海绵宝宝的创作者去世了。」
「死了啊……」
我想安慰他，杉杉却比我认为的更坚强。
他短暂伤心后：「那我不看了，我们回海里吧，鲸群已经走了！」
他很兴奋。
海澄看着我，等我的决定。
我点头，心里隐隐不安。
13
我们回到海边岩洞里。
我带了足够的生活用品和食物，能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杉杉就会穿越回去。
或者说，会死。
我总是做梦，脑中出现了一些多余的画面。
大多时候是深灰色的天花板，海澄阴郁悲伤的眼睛，还有小金尾人鱼怯懦的身影。
海澄给我找来活鱼，烤了给我吃。
杉杉在岩洞水潭里游动。
海浪愈发激烈，拍打岩壁，天空阴沉，迎来暴雨。
危险逐渐靠近。
我坐在岩洞里，看杉杉朝岩洞口游过去，他招手叫我：「妈妈，外面好大的雨，好好玩。」
我慢步走到岩洞口，伸出手接雨。水里探出的手将我狠狠拉入水里！
我猝不及防，闭着眼睛，手腕被抓着往海底深处拉去！
我憋着气，缺氧感和毫无防备时涌入鼻腔的水令我十分难受。
好像要死了。
我睁开眼，看到金发金尾的人鱼义无反顾地拖着我去往海底。
任由我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他想杀了我。
14
我是被海澄救上来的。
我坐在岩洞里大口喘气，时不时咳嗽。
不远处，金尾人鱼和黑尾人鱼正在互殴。
「咳咳！」
我想起海澄说过的话。
「他很危险。」
小金尾人鱼憎恨地低吼：「我会杀了你！」
杉杉穿越来，是为了杀了我和海澄吗？
我看着暴雨中的海面。
黑尾人鱼毫不费力地压制住金尾人鱼，他们缠斗在一起，不过几分钟就分出高下。
然而，不等我过去查看情况。
深蓝色海水中，游动的阴影越来越多，阴影庞大而危险，数量众多。
它们渐渐将海澄和杉杉包围。
我看到他们身边，鲨鱼的背鳍浮出水面，好几条鲨鱼将他们团团围住。
杉杉的声音破开雨幕，透着疯狂：
「你们不是想杀了他吗？来啊！我帮你们！」
15
金尾人鱼嘶吼着，奋力翻身，用力全力压制黑尾人鱼。
他像疯了那般，绕到后面锁住海澄的双臂，咬紧牙关不松手。
海澄挣扎几次，看着他手腕上的珊瑚珠串，突然就不动了。
他抬头看向我。
幽深的目光穿过雨幕，含着浓浓的爱意。
我心里一咯噔，去喊杉杉：「你这是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
金发人鱼回头，面上已然不是单纯的模样，脸上沾满血迹，咧嘴露出野兽般的獠牙，湿透的金发贴着脸颊。
「妈妈，我不想杀你，是他该死。你应该都想起来了才对。」
「杀死他，是你的心愿。」
「我在帮你！」
16
我没想起来！
那些画面根本没法串联成一个故事。
我颤抖着唇，对上海澄那双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淡淡的情绪，不知何时已然痴缠炽热。
「别这样，杉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不要这样……」
我徒劳地阻拦。
杉杉却用力拉着海澄往岩洞这边来，他着魔般：「妈妈，我会完成你的心愿，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他最后朝我笑了笑：「妈妈，我爱你。」
鲨鱼和鲸群发起进攻，海底的阴影聚集在一起，混乱得看不清。
我踩在冰冷的岩洞石地上，暴雨拍打在我脸上。
鲜红的血犹如盛开的花，从海底一点点浮上来。
绽开。
我不断深呼吸，腿软得跪在地上。
海澄……
杉杉……
影片般的画面出现在脑海。
我抱着头，额头磕在地上——
「我爱你！我爱你！」
在那个有深灰色天花板的房间里，我抱着海澄哭诉示爱。
我抓紧他仅剩的手臂，哭着：「我爱你，所以不要这样，求你……」
海澄心疼地为我抹去眼泪，痛苦地闭眼：「我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我能接受！」
「欢欢……别哭了。」
17
我都想起来了。
18
如果杉杉没有来，我会在两个月后完成工作，从沙漠到海边，救起断了左臂的黑尾人鱼，也就是海澄。
或许是断了只手的原因，他肉眼可见地阴郁低沉。
我对他很好奇，将他养在家里。
和他产生感情。
残废的人鱼安全感不足，并且自卑。
他总是问我：
「我的肩膀，这里空荡荡的，是不是很丑？」
「欢欢，你会离开我吗？」
「不要离开我。」
他性格阴沉，却是真的爱我。
他化出双腿，在人类世界里摸爬滚打，靠苦力活赚了点钱后，我们一起在海边买了套小房子。
本该越过越好的。
而我怀孕了。
海澄是人鱼，我担心生产的时候在医院生出的不是人，是一条鱼，或者是小人鱼，更或者是一个卵。
所以我执意在家生产。
海澄劝不动我，他和我一起看了许多医书，学了不少专业知识，也准备了不少能买到的仪器。
我们期待孩子降生。
很显然，生产并不顺利。
我勉强留下一条命，身体彻底垮了。
19
杉杉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我把家传的珊瑚珠串给他，抱着他讲故事。
可我逐渐虚弱得下不了床，海澄还没从失去手臂的痛苦中出来，又要面临失去我的痛苦。
伤害变本加厉，他情绪愈发不稳。
他害怕失去我。
他莫名其妙地恨上杉杉，更恨他自己。
他认为是他的错，是杉杉的错，才导致我寿命不长。
发觉海澄精神状态不可控时，我已经躺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
海澄对着躲在门外的小金尾人鱼狠狠骂了声滚。
那一瞬，他好似变了一个人，突然暴躁，又突然恐慌。
他到海底找来各种珍稀之物，希望能救我，可惜都没用。
我看着他精神紧绷，求他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让我去死吧。
海澄抱着逐渐走向死亡的我，哭求我活下来。
他很痛苦。
杉杉更痛苦。
他什么都没做错。
却要生活在一个不健康的家庭，出生也成了错误。
海澄偶尔清醒理智的时候，会想起他恐慌时对杉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后悔不已。
他说他看到了杉杉对他的恨意，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精神压力偶尔不受控制，伤害了爱的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杉杉会被我毁了。」
「欢欢，带我走，我和你一起走。」
他说的走，是去往黄泉路。
我说爱他，求他不要放弃自己，他死了，杉杉往后一个人怎么办？
海澄是爱杉杉的，他因为我的生死发愁，但只要情绪平静下来，他对杉杉依旧深爱。
海澄没答应我。
我在杉杉六岁时去世，死之前他们还在吵架。
海澄又不受控制地对杉杉说出狠话：「怎么死的不是你！」
杉杉愤恨怒吼：「我会杀了你的！」
我死不瞑目。
20
海面平静下来。
眼前的海水染成淡红色。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哭泣着盯着海面。
「为什么不反抗！」
面前的海水里，杉杉抓着浑身是伤的海澄，怒骂。
海澄低垂着头，健壮的、唯一的黑尾人鱼，此刻闭着双眼，眉头紧皱，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总是皱眉。
我颤声叫他：「海澄。」
杉杉转头看我，嘴角的笑带着血腥邪气：「他要死了。」
我伸出手，触摸杉杉冰冷的脸颊。
「宝宝，你长大了。」
喜欢趴在我床边的小金尾人鱼，喜欢在浴缸里玩乐的小人鱼，满口妈妈、妈妈叫个不停的小家伙也长大了。
圆眼不再懵懂，杀意毕露。
杉杉脸颊依恋地蹭蹭我的手：「妈妈，不怕，我把他杀了，他再也不会伤害到你。」
21
我不理解，不理解杉杉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杀海澄。
他理所当然道：「如果不是他，你就不会怀上我，不会因我而死，他该死，我也该死。」
我心痛到无法呼吸。
「不对，不对。杉杉，我和你说过很多遍，我的生死，绝不是因为你们，你们没有任何错！」
杉杉执拗地看着我。
他和海澄很像，一样地钻牛角尖。
我把呼吸快要消失的海澄拖进岩洞里，紧紧抱着他。
我叫了他很久，他终于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朝我笑：「欢欢，我有手臂的时候，是不是很帅？」
我哭着点头，把他抱得更紧。
海澄又看杉杉。
他眸色绵长温和：「宝宝，对不起。爸爸把命赔给你。」金尾人鱼浑身一震。
他颤抖着大骂：「你该死！」
「对不起。」
「你骂我，你还打我！」
「是我的错，对不起……」
海澄声音越来越小，我哭得厉害。
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我一直试图调和，都没任何用。
现在，似乎要化解矛盾了。
可代价是，他们俩都会离开我。
「不要死……海澄，不要死。」我抱紧他，除了恳求什么都做不了。
22
海澄在我怀里安静下来。
杉杉爬到岩洞里，坐在我身旁，金色尾巴拍打着海水，他低头沉思许久。
他说：「别哭了，妈妈。」
我抽泣着看他。
金发人鱼问我：「你恨我杀了他吗？」
「不。」
「真的不恨吗？其实我一开始就想找到他，杀了他。可我没打赢，只能算着时间找帮手。妈妈，你看，我坏得很。就这样，你也不恨我？」
这是理不清的线球，只有遗憾和后悔，没有恨。
我看着杉杉：「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把你生下来，却没给你健康的家庭，没给你足够温暖的爱。
恶劣的现实让我可爱的天使，成了被愤怒和仇恨主宰的可怜人。
杉杉又沉默了。
我握紧海澄的手腕，感受他微不可察的脉搏。
我深吸口气，朝远方看去。
暴雨停歇，海平线望不到尽头的地方，落日只余最后一丝光芒。
23
杉杉要走了。
他的身体渐渐透明，我手指摩挲着他长大后极为俊美的五官。
孩子长大了，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叫我：「妈妈，我好像没有其他遗憾了。」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杉杉却又突然叹息：「还有一个，要是能看到海绵宝宝的大结局就好了。」
海绵宝宝没有大结局。
就算有，他似乎也没有机会再看到。
最后的最后，杉杉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找一个叫龙雲的人。
「那个人能救我爸，妈，我不想他死了。」
金发人鱼抱紧我：「不要再把我生下来了。」
我哭着拥抱他，抓住他的金发不愿松手。
金尾人鱼在我怀抱里消失不见。
「妈妈，我爱你。」
……
我按照杉杉给的地址去了趟灵云山。
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海澄弄上山。
我在山上民宿里问了问龙雲的地址，民宿老板娘立刻把人找到我面前。
我看着眼前俊帅高大、金发金瞳的男人。
犹豫几秒后，说出杉杉给我的暗语：
「总裁文万岁？」
24
灵云山上都是灵兽。
蛇、豹、狼，甚至有龙。
龙雲就是那条金龙，他救活了海澄。
山顶温泉里，海澄睡了许久。
我很好奇杉杉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从我说了那句暗语后，龙雲就开始默默救人。
我跟民宿老板娘和龙雲妻子聊天、看书。
这一次，我保证要平安生下杉杉。
我会给他一个温暖的、健康的家。
25
海澄在半年后醒来。
他和我一起住在山上，山上的好环境和各种灵兽们，让他情绪好了很多。
特别是山顶的千年槐树，那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妖。
当海澄和他聊到杉杉时，老槐树笑了笑，而后神神秘秘道：「你们的孩子跟我很有缘。」
在我几番追问后，老槐树才说，他算出来，将来我的杉杉会和龙雲的孩子在海边碰面，龙雲的孩子带着杉杉来找老槐树，而老槐树给了他穿回过去的方法。
而杉杉说的鲸爷爷，是在骗我们。
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不知道。老槐树说，海澄是可怜人。
他是人鱼之王，却是唯一一条黑尾，从小就被其他人鱼追杀挑战地位。
他在厮杀中长大，也极度缺乏安全感。
「别看他是妖，也会有心理问题。」老槐树说。
「那怎么办呢？」
「养着呗，对他好就行了。」
我忽然全然理解，海澄失去一只手臂后那种阴沉感。
那是向死而生的绝望。
失去手臂后，战斗力下降，能给自己的安全感也几乎没有。
在询问老槐树后，我的计划在三年后实行。
26
三年后。
在做足了全部准备后，在灵云山的灵兽们保护下，我生下了小金尾人鱼。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生产弄垮身体。
我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在保证自己百分之九十能健康地生下杉杉，能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后，再迎接他的到来。
海澄抱着杉杉。
小家伙有一双和海澄不太相像的蓝眼睛。
海澄轻笑：「宝贝，好久不见。」
他抱着杉杉哄了许久，随后坐到床边，抱着我。
小家伙嘴里吐泡泡，我抱着他，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海澄在我耳边低声：
「我爱你们。」
番外：
1
我们在灵云山住下。
杉杉也在山顶长大，他意外地适应山顶生活，最喜欢在山顶温泉里待着。
如同老槐树所说，杉杉和龙雲的孩子关系特别好。
他们一起长大。
杉杉在地面不方便，他的好朋友小金龙就找来轮椅，推着他到处跑。
杉杉五岁的时候说：「妈咪！等我成年，能化出双腿，我就要到处去看看！」
海澄对杉杉很好。
他每日都下山，去海鲜市场或者赶路去海里，找来新鲜鱼虾。
杉杉爱吃这个。
小家伙嘴甜，每每吃到好吃的鱼虾，就弯起眼眸大声夸赞示爱：
「太好吃了！我最喜欢爸爸了！」
我逗他：「那我呢？不爱妈咪呀？」
「爱爱爱，我都爱！」
2
杉杉在我们爱的浇灌下长大。
在十多岁的时候，他做了个噩梦。
半夜跑到我们房间。
「爸爸、妈妈，我做噩梦了……」
小家伙在房间外的小鱼缸里爬出来，钻到我怀里。
他被我们宠溺着长大，黏人得很。
我摸摸他的额头：「梦到什么了？」
「梦到妈妈在床上起不来，爸爸好伤心，总是骂我……」杉杉幽怨地瞪了眼沉默的海澄，「还打了我。」
海澄神色忧伤，真诚道歉：「对不起，宝宝。」
杉杉躺在我怀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爸爸不用道歉，我只是做梦而已。」
小孩儿睡眠好，没过会又睡着了。
我握紧海澄的手，朝他抿唇微笑：「别瞎想，睡觉了。」
3
杉杉十七岁的时候，他从灵兽学院回来。
按照人鱼的身体，他已经成年，所以化出了双腿。
他漫山遍野地跑，少年金发在山林中格外显眼。
我在家中码字写小说，见杉杉提早回来，有些疑惑。
海澄在厨房里准备杉杉的晚饭，探出头来：「回得有些早，去玩会，待会过来吃饭。」
杉杉站在门口，朝我们弯眸一笑。
我和海澄愣住。
那笑容和他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可他说的话，令人惊讶：
「爸爸，妈妈，好久不见。」
我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早上刚出门，怎么好久不见了？」
杉杉还是笑。
他走过来，抱住我。
「这一次，我过得好幸福。」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番外之海澄：
1
黑尾人鱼注定孤独。
尾巴的颜色，预示着他将是海中之王。
所以海澄出生便被抛弃，或者说，是被放到外面历练。
黑尾为他招来不少祸患。
人鱼瞧见他就想挑战。
海底生物看见他就想吞噬。
他在海底长大，逐渐强壮，强大，无人能敌。
人鱼和海底生物都畏惧他。
但海太大了，他管不了那么宽，也管不了那么多思想。
海澄被群殴，大意之下失去左臂。
他有时候也想，凭什么呢？黑色的尾巴又能代表什么，因为这条尾巴，他就必须要历练遭罪，得不到父母的爱吗？
他发誓，等他有了孩子，即便他是黑尾他也不会抛弃他。
2
孩子是金色尾巴。
长得不太像他。
像他的妻子，他很喜欢，很爱他。
但当精神不稳定时，还是伤害了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宝贝。
在妻子死后，海澄选择殉情。
妻子死的时候，他在狂躁中和孩子大吵一架。
事后，他万分悔恨地道歉：「宝宝，对不起。」
年幼的孩子，憎恶地看他：「你总是道完歉又骂我，我恨你！我要杀了你！你去死！」
他去死了。
他给孩子的心理带去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他不想再伤害他。
将杉杉交给海底信任的朋友后，海澄独自奔赴死亡，去找他深爱的妻子。对不起，宝贝。
他最后这样想。
番外之穿越前的杉杉：
杉杉是条金尾人鱼。
他每天都很不高兴，父母去世在他心中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坐在礁石上，眺望远方。
黑发少年游到他身边：「人鱼？」
杉杉低头，看着水里的黑发少年，耸了耸鼻尖，有些疑惑。
「你不是人？」
「对，我是一条龙，很厉害的金龙。」
「哦。」
「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我什么都能做到，要和我说说你的伤心事和愿望吗？」
少年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杉杉不是话多的人，可那天他忍不住和一条陌生的金龙诉了苦。
他最后说：「我想让他们不要生下我。」
孤独的生活并不好过。
少年嘿嘿一笑，打了个响指。
「这个我能做到，我带你去找一个大佬，他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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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5: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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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修真界的人都想攻略我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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