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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尸物招领:根尸发小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894 更新:2026-06-09 11:03:21

尸物招领:根尸发小

见神、见鬼、见人心

多年未见的发小,给我寄来一封信,求我见一面。

我匆匆赶回老家。

却只见到了他的尸体。

他的父亲说,他三岁就死了。

那么当年和我玩的人是谁?

如今给我寄信的人又是谁?

1

我叫何念晖,大学毕业两年了,现在在一家报社做记者。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借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取名为念晖,意味感念母亲生育之恩。

父亲在我出生的第四年又娶了一门亲,他在镇子上的中学教书。

小时候,我被寄养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拿现在的话说,我是一名留守儿童。

我的出生地叫亩封镇,听爷爷说,我们家祖上是在同光年间迁徙到这里的。

原先清末的时候太平天国的余党在这里被全部歼灭,清兵连带着当地人也一起杀死了,后来爆发尸瘟疫病,县城里的人全死完了。

听老人说起,刚迁徙过来的时候,还能看着完好的房子,里面床铺上的帐子被褥整整齐齐,可是就是摸不得,一摸就全部化为灰烬了。

我们老家,流传着很多诡异的故事。

像是什么有一家人水井口缝隙长得蒿草会在夜里变成女人的头发;镇子林场的一口洞里总能听见一个凄厉的女人自言自语的声音,还有就是云风村有一户人家门口出现过一只身上带火的公鸡,后来整个一家全部上吊死了……

故事是人口口相传的,我们质疑着又怀着猎奇的心思听着,然后又讲给另外一个人。

前几天,我还在报社赶稿,收到了一封快递信,是我儿时最好的一个小伙伴儿写给我的,字体歪歪扭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笔迹。

我特别清楚这笔迹,他小时候没有念过书,还是我一笔一划教他写字,教他查字典。

后来十岁那年,被父亲接回城里念书,我还把自己破烂不堪的新华字典送给他。

念晖:我有重要的事,求你回来见我。春根。

信里只有这一小段话。

我儿时的玩伴儿叫春根儿,他有一个瞎子爷爷,每到晚上总是会扯着豪天大嗓子喊着:根儿,回家来!根儿,回家来!家里避风没雨,安宁哟!

春根儿瞎子爷爷是个半仙儿,半仙儿是对搞怪秘行当之人的称谓。

农村里,小孩高烧不退又或者家里人霉运连连,总是喜欢找半仙儿给瞧瞧。

春根儿爹是个跛腿,年轻没有娶到媳妇,后来托人才成家。

说白了,其实就是春根儿娘是被买回来的。

买回来的媳妇儿,有的能在夫家过上一辈子,有的过着几年就偷偷溜走了。

我们都没有见过春根儿娘,我听奶奶说春根娘在春根儿三岁的时候跑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心里很疑惑:已经和春根儿快有二十年没有联系了,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单位跟地址的。看着春根儿给我寄的这封信,有些慌神儿。

「念晖哥,你怎么了?心思飞走了?」旁边的东健拍了拍我的肩膀。

「哦,一个二十年没见的朋友给我寄了封信,觉得有些奇怪。」我把事情跟东健说了。

他听完后哈哈大笑:「念晖哥,你写的稿子三天两头见报,署名用的就是何念晖三个字,打听起来不难!」

听东健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儿。我把信往旁边一搁,继续赶稿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接到春根儿的信,还是让我有些心绪起伏,不能平静。

我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春根儿的样子以及我和这位发小儿时在一起玩耍的日子。

春根儿没有妈,也没有奶奶,估计是没有女人打理的缘故,春根儿看上去总是脏脏兮兮的。一件水蓝色的褂子一直穿着,初春的时候穿着,等到了春末的时候还是这一件褂子。

他的脸色灰灰的,像是没有洗干净一样,松松的眼皮盖在眼睛上,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眼神。他脖子上戴着一个铃铛,从小时候就戴着。

因为他的瞎子爷爷看不见,为了怕他不见了,给他戴上了这个随时随地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声响的铃铛。

春根儿家门口长着一棵硕大的拐枣树。

小孩子没什么吃的,一到拐枣成熟的季节就喜欢跑到他家,拿着棍子捣树上的拐枣。

童年里,我经常跟着一群小孩跑去春根儿家门口,拿着棍子跟他们一起捣拐枣。

但是我只帮忙捣,却从来不吃这种东西。

拐枣不像是一般的果实,它实在长得太过奇怪了。

细细的根状条虬髯在一起,紫黑色的,有点像缠绕在一起的手指。

那棵树实在是太高了,我们要拿着绳子将两个竹竿绑在一起才能够得着树上的拐枣。

小孩们从地上捡起捣掉的拐枣,放到嘴里使劲地咀嚼着,紫黑色的拐枣被嚼得稀烂。春根儿家的拐枣多汁儿,被嚼碎以后会溢出紫红色的液体。

那些吃拐枣的小孩满嘴都是拐枣汁儿,紫红色染得满嘴都是。

我一直觉得那颜色跟一般的拐枣汁儿颜色有些不一样,一般的拐枣都是深褐色的汁水,可是春根儿家的拐枣汁儿像是见了空气的鲜血,浓烈的紫红色。

有一次,村里的小孩跟我发生了一点矛盾,小孩吵吵闹闹很正常,可是那一次我却很伤心。因为有几个孩子说我是没妈要的孩子,我当时气得要死,拿着竹竿跑到了春根儿家,朝着树上使劲儿地打,打得树上的拐枣落得满地都是,然后我又拿脚把地上的拐枣踩得稀巴烂。

我是因为不想让那些小孩再有拐枣吃,才使坏心思这样做。

那天,我打拐枣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小平房里大门紧锁着,但是门缝里有一双清淡的眼睛在盯着我看。

村里没有小孩跟春根儿玩,大人都怕他把身上的虱子传到自家小孩身上,因此都命令禁止自己的孩子跟他一起玩儿。

春根儿跛脚的爹在林场当护林员,平日都不在家,他只跟着瞎子爷爷一起生活。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我本来也不想理睬春根儿的,但是那天感觉所有人都抛弃我了,心里很失落,就朝着那双眼睛走去。

门上挂着锁。

「你在家为什么还要给门上锁?」

「我爷爷去给人瞧病去了,怕我乱跑把门锁上了。」

门缝台下,我只能看见春根儿的一双眼睛。我拿着眼睛贴在门缝里面,想看看他屋子里面,可是屋子里面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为什么不吃拐枣?」春根儿问我。

「我不喜欢吃。」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春根儿像是有求于我。他眼神时刻都是一个样儿,哪怕是有求于人,还是一副清冷的神色。

我点了点头。

春根儿从门缝里塞出一把铜钥匙。

「我也想出去玩,可是爷爷总是锁着不让我出去,你能帮我把门上的锁打开吗?」

他眼睛眨了眨。我接过钥匙,帮春根儿把门打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春根儿,他穿着水蓝的汗衫,打着赤脚,身上脏兮兮的,我清楚地看见他手臂上和腿脚上沾满了香灰还有泥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上了太多的香灰,春根儿身上一股子香灰的味道。

2

不知道为什么,春根儿总是被他爷爷给关在在家里。

打从那以后,我总是偷偷地溜到春根儿家里,趁着他爷爷不在帮他开门。渐渐地,我和他成为了好玩伴儿。

自从总是和春根儿玩在一起以后,村里的其他小孩子就开始疏远我。不过我倒是不在意,因为虽然春根儿身上有股怪味,不过他特别听话,像是我的小跟班一样。

和春根儿交好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去抓知了,下黄鳝,掏鸟蛋。

春根儿喜欢去村子西头的河滩,他能在那里待上整整一下午。成为他的朋友以后,我也成了村西河滩的常客。

河滩是个过度的小坡。小坡上面是上河,小坡下面是下河。因为地势不一样,所以一条河硬生生地被分成了两半儿。

若是涨水的话,河滩就会被淹没,成为两条河的连接。不过大多数的时候,河水涨不起来,所以那个桥下的小坡就成了我和春根儿的乐园。

我们在那里钓龙虾,在那里偷偷地煮鸡蛋。

小时候不知道害怕,现在想起来那个地方还真的有些阴森森的。小坡是用石块铺平修葺的,而那些石块却是一面面墓碑。

听爷爷说,干集体的时候,经常河水泛滥,后来村里自己想办法。当时村前一座山上好多土坟,坟前都清一色立着黑色墨石碑。

原先这里的人都因为瘟疫死完了,所以那些坟都是些没有后人供祭的坟。村子商量后拿着那些石碑修建了河里的滩涂和堤坝。

那些墓碑铺在河滩小坡上面,上面还能清楚地看清字迹。什么什么之墓的,生于光绪多少年,卒于多少年的。

经过河水的冲刷,水锈凝集在碑面上,黑得更加深厚。

年少无知,不知道避忌,还尝试着认上面的字,不过当时刚上小学,加上都是些繁体字,压根就认不清。

我至今仍不能忘记那天发生在河滩上的事情。

那天春根儿好像不太开心,心情很低落。

「根儿,你怎么了?」我关心地问。

「念晖,我爸回来了。」

「你爸回来咋了?」

「我爸爱打人,我怕他。爷爷为了不让我爸看见我,天天晚上把我关在他房间里的大衣柜里。锁到衣柜里面,我就出不来了。」

「根儿,我奶奶说你妈走了,你爸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跟你妈一起走?」我问春根儿。

春根儿没有回答我,他蹲在地上,拿着指甲抠着地上的被浇筑在一起的墓碑。

「我想有个家,这样就不会被爷爷天天晚上关在衣柜里了。」

我轻轻地拍了拍春根儿的肩膀。

「根儿,也许你妈妈会回来接你的。」

他抬头望着我,然后脸上冷冷的神情,说:「我知道我妈在哪儿。」

春根儿说完又拿着手比划着墓碑上的字迹。

「念晖,你能教我写字吗?」

春根儿是我们村里面唯一一个没有上学的孩子,跟我同岁,但是一直待在家里。

「根儿,你背上沾上东西了。」

春根儿蹲在地上低着头,我顺着他脖子看见他后背上像是沾上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毛笔画上去的什么东西,跟蜘蛛网的形状很像,随着光线还像是在不停地变幻一样。

我伸手进去,想看看他背上究竟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春根儿突然起身,一把推开我。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也起了蜘蛛网,他脸上的香灰落了,连着阳光能透过他皮肤似的,脸上的深紫色的血管蔓延开来,好不吓人。

「春根儿,你……」

我还没有说完,一个脚步没有站稳,跌到河里去了。

是春根儿救我起来的,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够从水里把我拖起来。我和他浑身湿透,我站在太阳下晒着,春根儿却跑到桥洞底下,瑟瑟发抖。

他身上的香灰和泥土都没有了,露出白皙的皮肤。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白的皮肤,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根儿,你怎么了?」

我蹲在春根儿面前,他抱住我。我只能感觉到他冰冷和抖动的身子,他扒在我身上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念晖,你们家有香灰吗?你去把你家堂屋案桌上供奉祖先的香炉里的灰拿过来,把灰装在袋子里赶紧送过了,别撒了。」

我看着春根儿奄奄一息,眼窝开始发黑。我点了点头,拔腿就往家里跑。

等到我送香灰到河滩桥洞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春根儿的人影了。我又跑到春根儿的家里,我撞见了他的瞎子爷爷。

「我去找春根儿。」

「春根儿在家呢!他不舒服,已经睡了。」

他爷爷回答我。

「我去看看他。」

「你改天再来找他玩吧!」

春根儿爷爷好像不太欢迎我,他走进屋子里,然后关上门。

我眼睛贴在他家门上,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又将耳朵贴在门上,这回我听见了屋子里有铃铛声。

春根儿脖子上挂着铃铛,随时随地都会响。确定春根儿已经回来了,我才得以安心。

后来好几天,我都没有再见过春根儿,我趁着他爷爷外出,自己偷偷地溜到他家门口。站在他家门前,对着屋子里喊:「根儿,春根儿,我来帮你开门哟,你人在哪里啊?」

可是屋子里什么回应都没有。以前隔着门缝,我总能看见一只凝重神色的眼睛,现在隔着门缝,屋子里一团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情失落极了,连唯一能玩的小伙伴都没有了。我坐在春根儿家门口的石阶上,望着他家门口的那一棵硕大的拐枣树。

拐枣已经熟透了,枝头最高的地方棍子够不着,所以上面的拐枣还长在上面,几只黑色的鸟立在树枝上,啄食着上面的紫黑色的拐枣。

我照常上学,又到了周末。我闲在家里没事儿,心思又想着玩儿。我拿着我的那本破字典,跑到了春根儿家里。

他家一如往常,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春根儿,你在家吗?我来帮你开门哟!」

没人回应我。

我跑到春根儿的屋后,对着后面的窗子冲着里面喊:「春根儿,我是念晖,我来教你写字,我把字典都带来了!」

那天在河滩,春根儿对着墓碑一直比划着,我知道他想学写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可是我还是不停地喊着春根儿的名字。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我认定了春根儿一定在屋子里。

我费了好大的力爬到了春根家的窗子上,因为我看见他家后窗最上面破了一块,露出了一个小窟窿。我拽着窗子上的木栓,朝着小窟窿看进去。

房间是根儿爷爷的,狭小的空间里面被几个物件占满了,一张床加上一个黑色铜锁的大衣柜,还有一口棺材。

我们老家,老人房里都放着棺材,这是习俗,怕是哪天突然死了没有下葬的棺材,所以活着的时候都把棺材备好了。

听春根说起过,他爷爷晚上总是把他关在大衣柜里,莫非他现在被关在里面。

「春根儿,你在大衣柜里面吗?我是念晖,来教你写字了。你要是在的话知会我一声。」

我盯着那个衣柜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我听到熟悉的铃铛声。

声音很微小,断断续续的,但是我确定那是春根儿的铃铛。也确定春根儿被他爷爷关在衣柜里面了。

3

那情形,我毕生难忘。

那个黑色漆木大衣柜里不停地响着铃铛声,春根儿应该是听到了我的呼喊声。他像是在柜子里不停地拍打,所以柜子外面的生了锈的铜锁跟着动静震动着,发出咣咣的声响。

「根儿,你听见了吗?」

房子里的铃铛声愈发响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我吓得一脚没有踩稳,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霎时间出现在我身后的是春根儿的爷爷,那个被人称为半仙儿的瞎子。他拿着一根探路的棍子,手里拿着一个生满铁锈的铃铛。

因为瞎了太长时间,所以他两个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了,眼睛边儿皱纹布满一层,沟壑纵横。

「我来……找……春根儿。」

我有点害怕那瞎子的模样,说话的时候有些颤抖。

屋子里的铃铛声还在,那瞎子冲着屋子喊了一句:「安分些,你这小鬼,又想挨打了吗?」

春根儿应该是怕了他爷爷的呵斥,屋子里安静下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从窗台上摔了下来,腿上被磕出血。

瞎子鼻子动了动,从身后的布袋里抓了一把香灰糊在腿上流血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我腿上伤的,又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把香灰糊上去的。

鲜血遇到香灰,立马变成黑色,结痂成块。

「等你腿上的伤口长好了,再来找春根儿。记住了,腿上要是还流血的话,千万不要来。」

瞎子说话的时候脸对着我,望着他没有眼神的一张脸,我不由地有些害怕。

回家之后,隔了三四天,我腿上的那块结痂掉了,里面的伤口也已经长好了。我心里还在想着春根儿的事儿,他是我在村上唯一的朋友。

奶奶早上的时候跟我说,我爸打电话说是过几天要把我接回城里上小学。

我心情失落极了,从小到大,我和父亲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见面,本来就不亲近。

再加他新娶的老婆也不合我意,我更加排斥回城里了。

虽然城里条件好,可是我更喜欢在乡下无拘无束的日子。

桌子上还放着那本破字典,我盯着字典看着。不知是不是我眼睛看得有些花了,屋子里没有风,那字典却一页一页翻动着,发出簌簌的响声。

字典翻页停的那一页里,夹着我娘的一张照片。

我没有见过我娘,我羡慕那些下学有娘来接的孩子。

「念晖你能教我写字吗?」

我人一惊,屋子里空落落的,可是我分明听见了春根儿的声音。

春根儿跟我一样,也是没有娘的孩子。

村子上的人都知道他娘是被买回来,后来跑了。

他跟着瞎子爷爷一起生活,可是我却比他好多了,我爷爷奶奶都很宠着我,他却经常被关在瞎子爷爷的黑漆木衣柜里。

我夹着字典跑出去,跑到了春根儿的家门口。

时节到了,树上的拐枣都没了,只剩下虬髯的树枝。

地上还有些腐烂的拐枣,流淌出紫褐色的汁水儿。

我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使劲儿地砸向门闩上的铜锁。

以前我们家的锁落在屋子里了,我爷爷就是这么干的。

我铁了心地想见到春根儿,于是乎发了疯似的拼了命地砸。

锁被我砸掉了,我推门进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春根儿家里。屋子里很暗,窗户上都贴着不透光的黄表纸,湿湿的,霉味气息特别重,霉味气里面还有淡淡的腐蚀味儿。

家里没什么物件儿,堂屋里就是一个案台,上面供着香,案台上还摆着一个物像,像个门神一样,狰狞着面目。还有几幅供奉死人的遗像,屋子太暗,我也没有看清楚。

我走到瞎子的房间,里面一股腐烂物的霉味,让人特别不舒服。大衣柜还立放在那里,我把头贴在柜子外面,轻声地问:「春根儿,我是念晖,你在里面吗?」

渐渐地,我听到了铃铛声,很是微弱。

不知道为什么,瞎子房里湿气很重,大晴天里一股冰凉的气息寒气逼人。我双手拉在柜子的铜把手上,使劲儿一拉,柜子被打开了。

一股腐烂味儿冲入我的鼻腔,我难受得要死,转头跑到外面大吐起来。

我五脏翻江倒海,肝肠寸断,和着连胆汁儿都吐出来了。

「你还好吧,谢谢你,念晖。」春根儿给我舀来一碗水。

我漱了漱口,才慢慢平复回神。我在树底下看着春根儿,他脸色不是很好,深重的青灰色,身上涂满了香灰,是比以前更浓厚的香灰。

「我快要回城里了,以后住在城里。」

春根儿眨着眼睛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晃了晃手里的破字典,笑着跟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放假我回爷爷奶奶家还会来找你玩的。」

春根儿嘴角动了动,有了微微的笑意。

那天下午,我和春根儿又去了河滩桥洞底下。

一来那里阴凉,二来那里没有人叨扰。

我教春根儿笔画,教他拼音,还教他查字典。

他很聪明,我讲一遍他都能记住。

他按照我教他写的「古春根」三个字,拿着手指一遍遍地在地上比划着。

「春根儿,我要回城了,你以后拿着我教你的方法,拿着这个字典认字吧!」

春根儿听我说完,抬起头来看我。虽然他脸上没有表情,可是我透着他的眼神看出他有些难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取下脖子上的铃铛,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贴身戴着的,送给你。」

春根儿的铃铛挂在我的脖子上,跟着我身体的摆动不停地响着。

那天,我们在桥洞玩到很晚才回去,春根儿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他自己拿着我送给他的字典回去了。

我爸原本打算周末来接我回城的,可是我却病倒了。

人总是低烧,头闷闷的,无精打采,没有食欲。

爷爷天天带着我去乡卫生院打吊水,可是就不见好。

第四天的晚上,奶奶请来了春根儿的爷爷,那个瞎子半仙儿来给我瞧瞧。

瞎子半仙让我奶奶准备了一碗米,他端着那碗米到我房间。

半仙做法的时候是不能让外人瞧见的,房间里只留下我和春根爷爷。

我虚弱地坐在床上,盯着那瞎子看着。

他左右晃动着头,拿着深陷的眼窝左右看了看,像是能看见什么。

随后,他拿着一块纱布包在那碗米上面,伸出两根手指,一边念叨着,一边用手指插进碗里。

「阳为阳路,阴为阴道;左右相逢,孽念之缘;生死已成,因果已定;小鬼既出,莫衷人事!」

瞎子手里的碗不停地抖动着,我看见有米粒从里面溢出来。他拿着一只手盖在纱布上面,嘴里突然凶狠地念道:「看什么看?生死已成,因果已定,莫衷人事!」

瞎子左右晃荡着眼睛,准确地说,是那一双深陷的眼窝。

我以为他跟我说话,所以吓得闭上眼睛。

说来奇怪,我脖子上戴着的春根儿送我的铃铛不停地响了起来,我拿手捏着它,可是它还是响个不停。

那瞎子毫不客气,一把夺过我脖子前的铃铛,塞进他手里的碗里面。铃铛不响了,而我的眼前却模糊了起来,接着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4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中国人对待鬼神之事的一种态度。瞎子给我瞧完病以后,这邪乎劲儿也消散了,我人也恢复精神了。

后来,我被父亲接到城里念书,打那以后很少有机会能够回到爷爷家里。每次回村,我都挂念着春根儿,他家的那棵拐枣树还在,每到出果实的季节,上面总是挂满了虬髯如手指的枣子。

时间像是河滩上面的流沙,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淡薄起来。后来,春根儿的瞎子爷爷死了,春根儿也不见了。

奶奶说春根儿应该被他爸爸接走了。我和春根儿儿时的这一段发小的感情,也在岁月的冲刷下变淡。我再也没有见过春根儿,偶尔想起这位玩伴,也不过是霎时的一瞬。

记得当年我和春根儿在河滩玩耍的时候,他拿着手指在那些墓碑上比划着,嘴里面还说着奇怪的话。

「念晖,墓碑拿来修坝,坟里的人就找不到家了。」

春根儿说话的时候很奇怪,眼睛冷冷的,一丝表情都没有。

「念晖,你知道墓碑上面为什么要写上生辰卒期吗?这是用来算鬼龄的。」

「根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鬼怪的事情啊?」

他停下手指,拿着没有血色的脸望向我。

「爷爷说的,他会很多法事,还会养小鬼呢!」

「养小鬼?」

「根儿,我觉得你爷爷看起来怪吓人的,你知道你妈妈住在哪里吗?你去找你妈妈吧!」

春根儿眼睛里闪现出惶恐,眼睛黑得吓人。

「她在树下,我爸拿着菜刀,我站在旁边的……」

……

我回忆着和春根儿的儿时时光,真没想到,这一别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老家的住户们后来都盖起了楼房院落,门口铺着水泥路,倒是春根儿的家成了村里的记忆,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黑瓦平房。

连带着那棵拐枣树,除了一年年光景渐变得破败,剩下的也就是门口长起的厚厚杂草。

「何编,这一期的社会新闻,您过目!」

错落时间,我坐在办公桌前,前线的记者把写好的新闻稿放到我的面前。我浏览了一遍稿子,眼睛不自觉地看到了一旁的那封信,那封春根儿寄给我的信,信里短短的一句话:

念晖:我有重要的事,求你回来见我。春根。

春根儿现在过得好吗?他现在在干些什么工作呢?

脑子里闪现过一大段关乎于春根儿的记忆。

我把信拿出来又瞅了瞅,信下面没有落款。春根儿要见我,怎么也不说明时间?我又翻看了信封,不自觉更加起了疑心,这信封上面连个邮戳都没有。

正当我百思未解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喂,江河晚报!」

「呼……呼……」

电话那边只有呼呼的声音,像是风声。

「您哪位?是想提供新闻线索吗?」

「亩封镇下河村,春根儿家有事发生。」

「您是下河村的人吗?我是何……」

还没有等我说完,对方就挂断电话了。

我喊上报社的另一个同事小夏,跟着就驱车往老家赶去。

从市里下到亩封镇需要三个多小时,我们上午出发的,连着到了下午三点才赶到。我回了一趟爷爷家,跟爷爷奶奶打个招呼就拉着小夏跑到春根儿家门口。

起吊机停在一旁,几个工人正在挖着门口的拐枣树。

春根儿一家下落不明,村里在搞新农村建设,打算卖了他家门口的拐枣树,用卖树钱来修缮一下春根儿那快要倒塌的房屋。

「念晖哥,这卖树也能成为新闻?」

小夏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我火急火燎地拉着他开车过来,就是为了看卖树。现在正值拐枣果实成熟的季节,地上掉了不少熟透了的拐枣。乌黑发紫,跟小时候这树上结的一样。

小夏捡了一大把拿在手里,嘴里嚼的一口紫汁儿。

「这东西真是不常见啊!挺甜的,这年头都没有见过有卖的。要不要,念晖哥?」

小夏拿了一把拐枣递到我面前,拐枣熟透的,上面的皮都破了。

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真正吃过这种东西,小时候,觉得拐枣长得像是手指缠绕在一起,很是诡异,所以没有胃口吃。

我接过小夏递给我的拐枣,放一小截塞进嘴里,咀嚼几下。

「是不是很甜,念晖?」

我看到小夏再跟我说话,可是声音却是春根儿的声音,不会错的,这声音是我童年的记忆。

「小夏!不!春根儿。」

小夏的脸也开始变了,灰色的一片,上面沾满香灰,这情形,像极了浑身都是香灰的春根儿。

忽觉胃内翻江倒海,咀嚼的拐枣清甜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腐烂之味儿。

那味道,有点像是腐尸的气味。我在一旁狂吐起来,连带着连胆汁儿苦水都吐了出来,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准备起吊!」

「绳子缠好!」

「一,二,三!」

工人正准备将拐枣书连根拔起,巨大的晃动让树上的拐枣不停地往下掉。那棵树渐渐地被起吊机拔起,黄褐色的土壤翻涌出来。树根被拔起,一大团树根缠绕在一起,上面满满的都是泥土。

「他妈的,真邪气,怎么拖不动了?」

司机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起吊机正在发出者巨大的轰鸣声。

「来几个人,把树根上的土拍掉。」司机向着工人发出命令。

几个工人拿着铁锹往掉在半空中的一团树根上面拍打着,土壤淅沥沥地往下落着,司机尝试着再次起吊,可是还是拖不动。

无奈,几个工人又使劲儿地拍打着。

泥土落着,树根渐渐清晰起来,这些树根,缠绕交织,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主根,哪些是丛根了。

「啊!你们来看,这是什么?」

一个工人突然大声尖叫,我和小夏应声而去。

眼前的一幕我想所有人都没有见过。

树根交织在一起,里面被缠绕着的是两具尸体,一只是女人的,一只是个孩子的。尸体的颜色跟树根一模一样,深褐色的,只是那人形还在。

我盯着那具孩子的尸体,寻着他那五官看去,腐烂得厉害,已经看不清长相。

「春根儿!」

我喊了一声。

一阵风来,半空的树根下面又淅沥沥地落土,随着落土,我听到了熟悉的铃铛声,春根儿小时候脖子上发出的铃铛声。

江河晚报第二天头条发了新闻:震天惨案,我市风景树买卖中惊现根尸。

根尸的这一则新闻在全市引发了很大反响,成了市公安部门重点侦查的重大的案件。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将犯罪嫌疑人春根儿的跛子父亲缉拿归案,他对杀害妻儿一事供认不讳。

我是为了做后续报道跟跛子杀人犯见了一面,在监狱的探监房里。

我对春根儿的跛子老爹没有印象,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还没有等我问话,那个跛子倒是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说:「是的,我是连带着杀那婆娘一起把春根儿杀了。本来不想杀那小子的,怪就怪他看见了,还嚷嚷着哭着不停。」

「你什么时候杀的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拐枣熟的时候。我把他娘俩埋在拐枣树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的尸体还没腐烂,反而还让人给挖出来了。我知道你心里的疑惑,我知道你是春根儿的好朋友,他早死了,他不是人,你看到的是我爸养的小鬼。」

「他不是人,你看到的是我爸养的小鬼。」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真正的春根儿竟然一早被他爹杀死了。而我见着的的那个被关在屋子里,脖子上拴着铃铛,浑身沾满香灰的是瞎子半仙养的小鬼。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在春根儿家门口拜祭一番。咯吱一声,他老家的门掩着一条门缝,半开着。

小时候,我是透着这道门缝认识春根儿的。

我再一次打开门,进了去。堂屋的桌案上还供祭着香炉,我转身到了瞎子的房间,棺材已经没有了,但是漆黑木衣柜还在,上面的铜虎锁拴已经锈迹斑斑。

拉开衣柜门,我用手机电筒照了照,空落落的衣柜里还放着当年我送给春根儿的那本破新华字典。

这是关乎于我的一段记忆,关乎于我的童年,我和根尸发小的一段故事。

作者:渡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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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6 18: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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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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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神、见鬼、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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