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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知君心归何处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26 更新:2026-06-09 11:03:22

我大婚之日,堂妹欲要跳湖。

阿爹阿姐过来数落我无半点姐妹情谊,而在湖边,我那喜袍加身的夫君正柔声哄她。

独留下我面对满室宾客的窸窣耳语,狼狈不堪。

被抛弃的是我,命不久矣的是我。

可为什么他们心疼的,永远只有她呢?

1

陪他西征,饱餐露宿,大地同被多年,刘召说过他日凯旋,必然会还我八人大轿抬入府,十里长街响喜鼓的盛大迎娶之礼。

他说当年出征圣旨来得十万火急,我刚和他定终身还来不及给我体面的成婚之礼就跟他西征而去,是他对不住我,因此这回想让全京城都看着我凤冠霞帔成为人人艳羡的将军夫人。

然成婚这日,正当着所有宾客之面要行夫妻跪拜之礼时,他的下属慌张求见,扰了婚礼进程。

刘召听了那下属的耳语,脸色大变,竟不顾我们正要拜天地,往外跑去。

我掀起了红盖头,追着他出去。

他刹住脚步,一脸焦急,却非走不可:「心儿,军中出了大事,需我支持大局,我去去就回。」

我看着他耳根通红,脸却苍白。

他可能不知道,他每次一说谎,耳朵就会率先出卖他红个彻底。

听着他蹩脚的谎言,我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人,抓不住。正如天上的风,眨眼逝去。

刘召可能不知,今日五更末,丫鬟给我梳妆打扮时,堂妹已先于他来找过我,她说:「许君心,我成全你们,以后你们再也不用见着我了,你高兴了吗?」

看着刘召转身要走,我还是给我们留了机会,伸手攥着他衣摆,「能先行完礼再走吗?」

可他其他下属又急匆匆跑来,「将军,飞飞姑娘站在湖边……」

一向稳重不被凡事扰乱心智的他,听到下属的话,乱了阵脚,转身就往外跑。

攥着他衣摆的我,被扯了一把,摔在地上,手蹭掉了一块皮,踩破了喜服。

可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匆匆离开将军府。

2

特意提前了三个多月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绣娘缝制出来的喜服,满心期待能穿着它,在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前,获得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此刻却独留我在原地,面对满室宾客传来的不善目光。

有可怜的,有看笑话的,有困惑的,也有嗤笑的。

皆让我狼狈不堪。

这一刻,我觉得浑身力气如溃败的堤坝,一夕散尽。

我想逃离这地方,不想面对这个烂摊子,可大院里坐着的人,有很多是和我一起西征的好友和知己。

他们都是为了来见证我的欢喜,千里迢迢赶过来祝贺。

好友千里来相见,虽不能尽欢那也总得体面地照料好,我不能不懂事。

3

我强撑着力气安置好了所有的宾客,最后大院里只余下零星几个人时,我正欲要歇下喘口气时,我阿爹和阿姐竟不顾今日是我大喜日子,匆忙赶了过来。

阿姐一见着我就抬手给了我一巴掌,满脸凶恶骂道:「许君心,你妹妹差点就要跳湖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办婚礼,你还有没有心啊!」

我阿爹则站旁边黑着张脸,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4

我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在地上,磕了后腰,疼得冷汗津津。

阿姐完全不顾我的脸面,继续当着将军府的宾客和下人面骂骂咧咧。

我这才知道,我那堂妹,原来是又跑到碧湖里装模作样要跳下去了。

我扶着栏杆爬了起来,靠着柱子支撑身体,冷笑着看着我亲姐,问她:「那她跳了没有?」

「你这冷血的东西,我打死你!」

她举手又要打我,但她的手被人攥住了,打不了我。

攥住她手的人,是刘召的弟弟,刘秦。

他扶着我,让我不至于重新跌坐在地,我红着眼,撇开头不想再去看我阿姐,不希望在自己人生最后这段时间里,继续见到这些伤害我的人:「刘召成婚之礼都没举行完就去救她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她要跳湖,是我逼着她跳的吗?我才是你亲妹妹,同胞妹妹,可你却处处给我难堪,你难道不冷血吗?」

阿娘走得早,从小没人疼过我。

我亲姐处处向着堂妹,我大伯的女儿。

我阿爹总是一言不发,无论我受了多大委屈跑去找他,他都是简单一句:「你得懂事,飞飞她也不容易,你凡事多让让她。」

对,许飞飞不容易,他是大伯的女儿,大伯当年随军出征却死于战场,大伯母悲伤之余一病不起,因此林飞飞就被接了过来,至此就同我一起生活。

她只比我小一个月,可阿爹和阿姐从来都是向着她,她想要的东西,他们都会满足她。

如果我闹,我也想要,我阿姐和阿爹总会板着脸对我说:「飞飞爹娘都不在,她怪可怜的,你得体谅下她,多让让她,毕竟你是她姐姐,得懂事点。」

可她有的,我从未有过。

我有的,阿姐和阿爹总会夺过去给她。

小时起,我总怀疑自己才是那失了双亲的孤儿,而非许飞飞。

 

阿姐还在继续骂,但刘秦替我赶走了他们:「这是将军府,她是我嫂嫂,由不得你们来骂,此处不欢迎你们,请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宾客散去,将军府重归安静。

刘秦要扶着我回房,我拒绝了,让人瞧见,总会有闲言碎语。

我强撑着破败的身体,刚转过弯,便一口血沫止也止不住地喷涌而出,满腔铁锈味灌入口鼻,险些昏死过去。

我深知自己时日不多,可我不想埋骨刘氏之地,死都和刘召有牵连。

5

我脱掉喜服,扔进炉鼎烧掉。

并命从小跟着我的丫鬟雨花从后门去请了和我有多年交情的大夫过来一趟。

他替我把脉,脸色变了又变,看我直摇头,「欢喜的事多想,不欢喜的事就不要执着了,人活这一世,你得对得起自己才行,你自己也懂医理,也该知道自己身体如何了,最后这些日子,多准备准备吧。」

送走了大夫,我给自己处理手肘上的伤口。

天气冷了,时间长了,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我拿了一小刀剜开血痂,再用清水灌洗,麻木地处理着。

我怕疼,可我不能喊疼,因为无人会心疼我,喊了只会徒增自己的忧伤和可怜。

刘召带着一脸的疲惫回来了。推开门看到我给伤口上药,紧张地上前,「怎么弄的?」

我自顾自地给伤口给绑上布条带子,没给他任何回应。

他伸手要过来帮我绑布条,让我躲开了,他愣了愣,语气真挚:「心儿,你在怪我吗?今日着实是意外,来日我再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为夫都满足你。」

来日?

人人都有来日方长,唯独我没有。

我抬头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刘召,我们和离吧。」

6

许是自知做了亏心事,刘召上前要抱着我,让我拦住了。他说:「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在这种场合里抛下你。不过你永远都是将军府的夫人,也是我刘召的妻子,谁敢嚼舌根子,我饶不了他们。」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我叹了口气,「刘召,今日大婚是我给你,也是给我们的彼此的最后一次机会,可你选择了抛下我,独留我在原地不知所措,受尽冷眼旁观。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遵从你的本心吧,我们好聚好散。」

见我说得认真,他慌了,「心儿,真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飞飞跳湖,如果我不赶过去,她就活不了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我气极反笑,「你不过去,就没人能救了?满院子的人,将军府上上下下至少百来号人,谁不能救?非得要你去才能救回来?你是神仙还是仙丹?你们人人都念着她,都担心她,都怕她出事,却没人考虑过我感受,明明我才是你要娶过门的妻子,可你却三番几次因她弃我不顾,可笑,真可笑。」

「你……你太激动,太偏激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彼此冷静下吧。」

7

他推门出去,再次留我独守婚房。

刘召就是这样,每次有矛盾,总认为是我偏激和冲动,每次都选择逃避,等着我低头。

我靠在床沿,气血上涌,喉咙一股子的铁锈味,急忙用帕子把血给裹好。

 

我遇到刘召时,并无人告诉我,我的堂妹许飞飞和他曾经有过婚约,曾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壁佳人。

我只从别人口中零星得知,他那未婚妻撕毁了婚书,不愿嫁给他,只因他家境不好,不能助她家道兴旺,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那时我就心想,那是上天垂怜我,让我遇到了他。

我略懂医理,在刘召出征时,自请随军出行。

军队军医极乏,我被应许了跟着他出征了,给士兵疗伤。

在军队里,我感受到了从前没感受过的美好。

刘召对我很好,拼尽全力护着我,而我用尽全力,医治他。

我以为我们是互相救赎,只要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但我没想到,他铠甲加身,荣誉而归时,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8

刘召来我家提亲,许飞飞也在。

那时我太过欢喜,没发现刘召看到许飞飞时,满脸的惊诧。

也没注意到许飞飞见到刘召时的喜出望外神情。

趁着院里刘召和阿爹在谈话,许飞飞把我叫到后院的池塘,看着我说:「君心,刘召是我的,你还给我。」

从前我的新衣、我喜欢的簪子、我好不容易有的胭脂、还有我喜欢的吃食,只要她看上的,她都会明目张胆地开口要过去,而我必须让给她。

但刘召不是物品,他是人,我不可能让。

我没搭理她,只觉得她这心性,依旧坏得可以,疯得让人无语。

我要回院里,但林飞飞拉着我不让我走,她瞪着我说:「许君心,你是觉得从前我抢走了你所有喜欢的东西,所有你才会赌气抢走我的未婚夫刘召是吗?」

「你什么意思?」

许飞飞笑着说:「刘召没和你说过吗,他有过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吗?那人便是我。」

在听到这消息的这一刹那,我浑身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她。

刘召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竟是许飞飞!

如果我知道他从前念念不忘的人是她,我必然不会喜欢他,不会和他有半点接触。

9

可我一头扎进去之前,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待我很好,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

「刘召会和你一起,必然是因为你和我有六七分相似,他爱我爱入骨子里,他从前说过,非我不娶。」她说得得意洋洋,「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在许飞飞的提醒下,我想起了刘召最喜欢看着我脸说:「……我就喜欢你这张脸,谈不上绝色,但就很称我心意。」

霎时,我从头到脚都冰凉,心如坠冰窖,刺疼刺疼。

许飞飞看到我脸色不佳,高兴地离去。

回大院后,我把刘召叫到了角落里,把许飞飞对我说的一切都一一质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许飞飞的堂姐?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不是,你是你,她是她。许飞飞已是过去式了,我不可能再和她一起。我如今喜欢的人只有你许君心!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在我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不许你胡思乱想!」

他抱着我,不停地在我耳边呢喃着爱我的情话。

我不安的心,再次被他抚平。

10

一切似乎稳步就绪,但许飞飞那次谈话后,似乎染了风寒病了,阿姐和阿爹要忙着照顾她,无暇顾我婚嫁事宜。

不过不打紧,我自己去找绣娘制嫁衣,去找媒婆赠嫁语,去学习嫁做人妇的种种事宜。

每日忙得像个小陀螺,但我心欢宜。

唯一不足的便是刘召回京之后,公务繁忙了许多,军营总有做不到的决定来找他,每回我都没好好和他说个几句话,他便被下属给叫唤了出去。

只是有一次我看府里下人慌慌张张往东院跑去,那是许飞飞住的地方。

我以为她病得更重,纵然不喜欢她,但毕竟是姐妹关系,也不能做得太过冷冰冰。

我往东院走去,却看到刘召从后门急匆匆也进了东院她的房里。

阿爹、阿姐都在,都围在许飞飞的床前一脸焦躁紧张。

但最紧张的那人,却属我的未婚夫刘召,他一进门立刻就熟门熟路地坐在床头前,伸手去探许飞飞的额头,柔声道:「额头摸着有点热,听阿姐他们说,你闹着不吃东西?」

我的亲阿姐适时给刘召递上一碗热粥。

刘召自然而然给许飞飞喂了起来:「不吃东西身体就好得慢,你乖点,不要任性。」

许飞飞看到了站门边的我,朝我弯嘴一笑,喝上刘召喂的粥,那表情洋洋得意,似乎在告诉我,只要她愿意,不管是阿爹、阿姐,即使是刘召,她依旧能够要回来。

11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绞了起来。

这一刻我情愿他还是骗着我,是去军中理事宜。

许是我的注视太过热烈,刘召回过头来,和我四目相对时愣了下,有一种做坏事被发现的尴尬和慌张,急忙起身就追着往外走的我而来。

在这之前,我一直信他许飞飞早已是旧人,心里再没了对她的情愫。可在这一瞬间,我发现我还是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他看着许飞飞的眼神,眷恋却温情,那是我从未有过的。

都说爱不爱一个人,看他眼神便能知道。

刘召追了上来,把我身子板过去。也就这一瞬间,我强忍着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他慌了手脚,连忙用手给我擦眼泪,「心儿,你别哭,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我知你和飞飞关系不好,我怕说给你听了,你会不高兴。」

所以,这就是你对我说谎,瞒着我的理由?

明知我会不开心,还要去见许飞飞,刘召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感受,你们是不是都没有心?

12

悲伤之下,我胃脘翻涌,喉咙一股子铁锈味。

我急忙推开刘召,慌张转过身,堪堪把已到嘴里的血沫咽了回去。

三月前,我便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一开始痰口有血丝,渐渐的有血。我自己懂医理,但能医不自医,我探自己的脉虚弱无比,悄悄去找了几个大夫,无一不是直摇头。

都说我伤疾伤心胃,病灶已致气血两虚,脉搏沉入后石,已入骨髓。

唯一相熟的大夫问我:「你曾经是不是伤过胃?」

我点头,西征时,刘召遇袭,我替他当了一刀,虽救回了一条命,但那之后,我确实很虚,总是胃疼,食量愈发不行。

但刘召给我温暖,让我忘了这一茬子事。

都说情爱是世间暖药,能救苦救难。但情爱此也成了软肋,让我伤筋动骨还要去我剩余半条命。

13

我想和他说,但我不愿他可怜我。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刘召跪下来求我原谅,再三承诺再也不会和许飞飞有任何联系,而我虽知这是他自欺欺人,但因我那点自卑和孤独感,我再次原谅了他。

我太希望在我人生最败落的这段时间,不是孤零零一人,能有一块浮木,让我能有枝可依。

14

许飞飞叫不来刘召了。

阿姐跑来找我对峙:「许君心,你妹妹生病了,她就想要见一见刘召,你为何不让她见?」

「刘召爱见谁是他的事,他不见许飞飞,与我何关?难不成是我用刀子拦着不让他去?」我冷笑道,「倒是你,我的亲阿姐,他是我的夫君,可你却帮着外人来离间我们的感情,你这事做的,可真是极有意思啊。」

阿姐听我这说,气得抬手想要打我。

我早已对亲情不抱希望,不愿再委曲求全受气,一把抓住她手:「从前许飞飞要我新衣服,我不给,你打我。许飞飞要吃的东西,我不给,你不仅打我还罚我一天一夜不能吃饭。我和许飞飞一起落入水里,你救她不救我,要不是我命大水浅,怕不是要下去见阿娘了。你可真是我好姐姐啊!」

「许君心,你怎么那么小心眼,都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现在还要拿出来说。飞飞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做什么都爱和妹妹抢,愣是不喜欢她呢?她没了爹娘,都已经够可怜了,你作为姐姐,难道不应该多护着她,多顺着她吗?」

「那我就不可怜了?」

「你还要怎么样?刘召都娶你了?我们家也好好把你养大成人了,吃穿也没少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你现在说这些话,不就是不知足太贪心了!」

小时我在家每天都担心挨爹的冷面相待。挨阿姐的骂。以及小心翼翼过活儿,吃东西也要稳着来,因为病了,没人会给我叫大夫。吃坏了肚子,阿姐只会骂我活该贪吃所致。

所以从小缺爱的我,才会在遇到刘召出手帮了我赶走街溜子后,那么容易上心了,那么简单就喜欢上他。

缺爱啊,所以一点点阳光,就让我上当了。

15

只是这温暖于我而言,如冬日暴雪,彻骨寒凉。

第二日,我明丫鬟把刘召叫过来。

刘召来时,以为我想通了,推门进来就想抱我。

被我推开了。

我将一纸和离书推到他面前,「签下,我们好聚好散。」

他看着和离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是震惊于我居然会和他这将军和离。

刘召寒着脸,将和离书拍在桌上:「胡闹。」

「我没胡闹,我们两个不合适。」我忍着胃部的剧痛,咬牙一字一句地说:「刘召,我放过你,也求求你放过我,把这和离书签了,我们以后互不相关。」

刘召狠狠地瞪着我,尔后将和离书给撕了,怒气勃发道:「许君心,你想都别想!」

他离开了我房间,在这之后我命人去叫他过来,都无一成功。

我知道刘召在躲着我。

或许他以为,只要时间长了,我气消了,和离这事就会不了了之了。

但我等不了了,我身体不允许我等下去。

再等下去,我可能会死在刘府。

我不想埋骨刘氏,不愿未来和刘召同葬,污了我的泉下之路。

于是在我第十次命人叫刘召被拒后,我去找许飞飞了。

许飞飞在我阿爹和阿姐的伺候下,越发圆润,看起来闹归闹,但身体养得那是真好。

她见到我来,就大喊大叫,「你怎么来了?你是来同我炫耀的吗?」

我把带过来的点心放她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想见刘召吗?」

自打我说要和刘召和离后,刘召就没再敢过来找许飞飞了,他怕刺激我。

许飞飞听我的话,以为我是来她面前耀武扬威,操起我带来的点心,甩我脸上。

我捡起地上的其中一个点心,可惜了,那是软软糯糯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但因我胃不太好,吃什么吐什么,这些点心于我而言是毒药更是奢侈品,想吃却不能吃。

门外我阿爹听到里面的动静,冲进来看到满地的点心,又看到喘着粗气哭得撕心裂肺的许飞飞,以为是我专门过来欺负她,沉着脸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许君心,你够了!你妹妹身体还不太好,你特地过来刺激她,居心不良啊!」

病弱的身体本身就软绵绵,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后,我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胃里早没了食物,这些时日都是靠着蜜糖水在撑着身体,此时随着胃液流出来的还有一些红色的血。

我抬头看着我阿爹,一句话都没说,咬牙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走出许飞飞的房间。

这是我阿爹第一次打我,他显然也有些愣住。

反应过来时,立刻追出来,「君心,你……你怎么吐血了?」

「我吐血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父亲!」他拉长着脸说道。

我冷笑道:「是吗?你真的是我阿爹?我看你搞错了吧?许飞飞才是你亲闺女吧!」

「我……我……」阿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替自己辩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说:「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你娘给你取名君心,就是希望你能知晓我们的心意我们的不容易啊,怎么越大越不懂事呢!」

我不想再和他说话,也不想再听他的声音了。

没意思,真没意思!

我回了将军府,刘秦见我一脸苍白,关心地问道:「嫂嫂,你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

「没事。」还暂时死不了。

16

应该我阿爹和阿姐跑到刘召面前告状。

所以刘召急匆匆地推开我房门,劈头盖脸就说我:「君心,你为什么要跑去骚扰飞飞,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事!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她身体还没好,你别去找她好吗?」

瞧,那么久都在躲着不见我,一听到我去找许飞飞,就十万火急赶过来替她说话。

「和离,和离我就永远不会再去找她。」我忍着难受说道。

刘召上前抱着我,我不想让他碰我,可没力气推开他的禁锢,只能由着他。

「心儿,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从前你陪着我东征西讨,你在我心里分量比谁都重……」

刘召抱着我,脸凑过来想要和我亲热,一想到他和许飞飞的一切,我却胃海翻江倒海。

最后憋不住一把推开他,吐得汹涌澎湃。

刘召脸色不好看,想过来扶我。

「别,别过来……」说着我又开始吐,「你离我远点,求你离我远一点……」

刘召脸色极其难看,他以为我是恶心和他的接触才会吐得这么凶,冷声说道:「许君心,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男人三妻四妾不是正常?更何况我和许飞飞那是从前的事了,你非要拿来小题大做。如果非要说,那也是你在她之后,她也没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震惊得抬头看向他,浑身在颤抖,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原来在他心里是这样想我,他不想和我和离,应当也是怕别人说他无情无义。

红着眼,我生生把吐意压了下去,绝望道;「和离,求你了,求你和离,求你放过我吧。」

见我还是如此坚决,刘召一脚踹倒旁边的木凳子,哐当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他凉声道:「你就那么想和我离,那我成全你!」

刘召将我一直压在桌上的和离书,签上了他的名字。

他将和离书摔到我面前,「许君心,希望你不要后悔!」

「放心,我不会后悔的。」我捡起那和离书,只觉得窒息感稍稍缓解了,「祝你未来所愿及所得,长风携前程直上云霄。」

刘召冷哼了声,甩手离开。

我将和离书收好,收拾包袱,一刻也都不愿意等了,我要离开这禁锢我的地方。

17

出刘召的府邸。

我要回自己的家把我的东西都收起来烧掉,不愿再有任何东西留在许府里。

生来由不得自己选择,死后不愿再和这地方有任何牵连。

但我阿爹和阿姐见到我,就冲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我:「听刘召说,你和他和离了,许君心,你疯了吗,你糊涂吗?」

我看着脸红耳赤的阿姐,轻笑道:「没疯呢,给你妹妹许飞飞让位置,你不高兴吗?」

「你……」阿姐又抬手想要打我,但并没落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反正你们从今天开始,可安心了,我不会再在你们面前出现,让你们不高兴了,让你的妹妹许飞飞不欢喜呢。」我平淡地说道。

我回自己曾经的房间,把所有我用过的衣物东西,都收拾了出来,统统扔进了火炉子里。

属于我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个家里。

免得我死了,这地方还有我东西把我给唤回来继续磨我的心。

我阿爹看着我烧自己的衣物,一脸惊诧。

自打上次为了许飞飞打了我后,他一直不太敢和我说话,他犹豫了许久,不安地看着我说道:「君心,你在做什么?」

我把手里戴着的玉镯子,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我自己东征时,用发下来的军饷买的。

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这些是还给您的。我没多大能耐,不能给您更多了,就当是我还给您的养育之恩。」我跪了下去,朝着门外站着的他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忍着泪水:「以后您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来日,在外面如果还有缘分见着,您不要认我,我也不会认你,我们就当个陌生人。」

阿爹愣在原地,显然被我这举动给弄得有些糊涂了。

但更多的是不安萦绕在他心头:「心心,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欠你们的了,对了吧?」

「以后我不要当你女儿了,可以吗?当你女儿太累了,受了委屈也没地方说,你还总是说我不懂事,你还总是冷眼旁观我的难过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当你的女儿……」

「……我对不起你心心……」活了那么久,第一次听到这沉默的男人对我说对不起。

不过这一切于我而言,已经不太重要了。我活了二十载,从未享受过父爱姐爱,这人间我匆匆来了一趟,忙于寻找爱我的人,但却发现走了一遭,无人爱我。

只希望最后的日子,我是自由的。

我没在许府多停留,这里边的所有人,我都不关心了。

雇了一辆马车,马不停蹄把我带向荣河村。

这村不到二十户人,从前我为了给刘召采药时,来过这地方。

人少,偏僻,但山青水绿风景宜人,是个安生的好地方。

18

最后的那些日子,吃什么吐什么,身体越来越瘦。

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油尽灯枯一人静静地离开这繁华的世间时,我屋门被轻轻地推开。

我看到刘秦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他红着眼,一脸憔悴地蹲在我旁边,「君心。」

「哎,你怎么来了?」我被他的出现惊了下。

以为刘召也找到这里了,但幸好,来的人只有他。

刘秦轻轻地抱了抱我,哭得撕心裂肺:「君心,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身体不好,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啊!」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拍拍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好哭呢?」

「而且你这样的行为,让人看了,于你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刘秦红着眼定定地看着我,「去他妈的闲言碎语。你和刘召和离了,你不是谁的人,你是君心,你是我喜欢的君心。」

我垂着眸,叹了口气:「别说胡话。」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给挽到耳后,粗糙的手摸索着我凉凉的手,坚定地说:「君心,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说。从见你第一面,我便喜欢你,但你那时候心里只有我哥。但那混蛋,不懂得珍惜你,还处处让你伤心难过,都是我的错,我错在没在你难过的时候挺身而出,也错在没有早点和你说,让你受尽委屈。」

我沉默了片刻:「刘秦,你是在可怜我吗?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君心,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我叹了口气,垂死之际,还能得知,人间并非无人爱我,也算是上天在垂怜我。

我让刘秦离开,却怎么都赶不走他,也只好作罢,由着他。

19

刘秦每日都像是哄小孩一样,变着花样到处去问询各种奇药摘回来熬煮给我喝。

但我病入膏亡,疼痛愈发激烈,很多时候只是忍着就费了浑身的力气。

刘秦知我难受,看我满脸苍白,他也跟着满脸苍白,红着眼,抱着骨瘦如柴的我,如同抱着珍宝,轻轻地安抚着我。

村子里的其他村民,时间长了都认识我。

都是善良的人,简简单单见过几次,就能对我报以关怀。

但有天,有大爷给我拿菜的时候,说到外面刘召到处贴告示重金寻我。

我一惊,此时我油尽灯枯,再也没力气再找寻其他地方躲起来,但我也万万不想再见到他,我问大爷,「我在此地这事,您说了吗?」

大爷摆摆手,「当然没说,我们整个荣河村的人都不会说的。你会躲在这地儿养病,必然是他做了伤你心,负你心的事,我们怎会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我笑了笑,表示感谢。

20

我知道我撑不过冬天了。

蜷缩着身子,有时候心想,要不然就直接吊死算了,就少些痛苦。

但每回我疼得不能自主的时候,刘秦都会一遍遍地抱着我,哭得一脸无助:「君心,你疼你要和我说,你咬我吧,你狠狠地咬我,你不要一个人忍着啊。」

天气越来越冷,开始下雪了。

我难得没疼,看着在给我熬粥的刘秦,我对他说:「我想去走走,很快回来。」

趁着还有最后那一点力气,我往山里头走。

那地方我采药的时候去过,很偏僻,村里人都不一定知道。

半山腰里的野草之内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我许君心,活着的时候难得有人怜爱,死的时候就不应该不懂事,麻烦到别人。

爬进了山洞里,躺在石壁上。

我给自己点了最后一盏灯在身侧。

我很怕黑,希望最后一刻,有点灯在照着我。

好冷。

冷到身体都没了痛感。

刘秦,对不起了,让你照顾了我那么长一段时间,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还给许家了,没更值钱的东西赠予你,只希望自己最后那一刻,能够不麻烦到你。

娘,我来找您了。

意识慢慢模糊。

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刘秦,还是找来了吗?

别哭了,这辈子我只欠了你一人,下辈子,你还愿意与我再见吗?

番外

在荣河村最美的地方,刘秦亲手挖了坑,将自己心爱的姑娘埋葬于此。

他在墓碑上写上:刘秦爱妻君心之墓。

刘召终于找了过来,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刘秦出现的那间屋子时,愣了下,冲过去拽住他,「君心呢?」

刘秦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召第一次见自己弟弟这种眼神,被骇住了,许久才又问道:「我问你,你嫂嫂君心呢?」

嫂嫂?

刘秦掀起眸子,冷笑:「君心和你早已合理,她不是我嫂嫂,更不是你妻子。」

「你……」刘召抬手想要打他。

被刘秦一把拽住了手,他眼里都是凉意,「从前我就不应该太懦弱,把她推向你。如果她没和你一起,此番就不会因旧疾和心病而痛苦离去。」

他比刘召更早一些遇见君心,但从前他太过在意自己的哥哥,所以见哥哥因被许飞飞退婚而振作不起颓废异常时,才会昧着良心将君心往刘召推去。

君心和许飞飞长得有几分像,所以刘召见到君心第一眼,就被吸引住。

刘秦当时也知道,他哥把君心当成了许飞飞。

在之后,在许家没感受过爱意的君心,被刘召当成「许飞飞」疼着。她一无所知,以为刘召爱她就是她这个人,缺爱的孩子,对于一点点爱,终于无限放大投入进去。

刘秦悔不当初,他抽了自己几巴掌,「是我亲自把她推向了深渊,我该死。」

「你胡说什么?我问你,君心在哪儿?」刘召心里愈发不安。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见到君心,又来质问刘秦:「她呢?」

「她死了。她死了。她因为替你挨了一刀,旧疾加重,又因被你欺负,心疾难耐,死了,她活活得痛死的。」刘秦将刘召推出君心最后时间住的房子,「君心不想见你,你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你不要再污了她的黄泉路。」

刘召不信他的话。

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君心。

最后发现刘秦随身带着的墓碑文,这才相信君心真的没了。

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哀求刘秦让他见见君心。

刘秦拒绝了:「她不想见你,她活着的时候生怕见到你,更害怕要死在将军府,未来还要和你埋在一起,所以她铁了心要和你合理。如今她死了,死了更不愿见你。走吧,哥,我最后叫你一次哥,以后我也不会回将军府了,你好自为之。 」

刘召踉跄了下。

他明白的,他知道刘秦说得没错。

那些日子,君心一直硬着心要和他和离,就是不想再和他见面,再和他有任何牵连了。

回到了府里,他去曾经和君心一起的房间。

但翻找了整个将军府,一件和君心有关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她走之前,把该烧的烧了,该扔的扔了,一点都不想给他留下念想。

刘召坐在他们曾经的婚房里,心里像被攥着一样,难受得无与伦比。

下人来通报,许飞飞又要死要活了,君心的爹希望刘召过去哄一哄他。

他寒着脸踏进了许府。

许飞飞看到他来,扑过去抱着他,「我就知道你还在乎我对吗?」

刘召看着自己你年少时的月光,此刻却满心的厌恶爬上了心头,他一把推开了许飞飞,「你闹够了吗?从你嫌贫爱富撕毁与我的婚约时候,那一刻我们就没可能了。都怪我自己定不下来,还与你拉扯不清,才会让君心难过。」

许飞飞被数落,又听到君心的名字,气得尖叫起来:「又是那女人,许君心,为什么都是许君心,她这贱女人抢走了你,她该死……」

她话还没说完,被刘召甩了一巴掌,「她死了,你开心了吗?她死了,我的君心死了!」

在旁的君心爹和她亲姐被刘召的话惊到了,连忙询问他话什么意思。

刘召从前就知道许家父女不爱自己的亲女儿,反而对许飞飞这个侄女疼爱有加,他冷声对他们说:「半月前君心死了,病死了,你们开心了?」

话音落下,他甩手离开,并嘱咐以后许家的事,一概都不要告知于他,也别让许家的人进将军府来。

刘召走后,许家父女愣在原地久久,他们派人去寻君心了许久,终于还是相信了他刘召的话,君心死了,再也没回不来了。

许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君心的情况,泪眼婆娑,顿时明白,那时君心就知自己命不久矣,决心要和他还有这许家永不有牵连。

许飞飞听到君心死了,冷笑道:「死了就死了,反正她在就是一个麻烦……」

大姐一巴掌甩到许飞飞脸上,「你说什么!」

许飞飞被打蒙了。从前都是大姐替她打许君心,她一直以为许君心就是不讨他们家任何人喜欢,所以没了就当了没了只狗那么简单。她震惊地看着大姐:「你……」

大姐寒着脸,红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说她死了就死了!她是我亲妹妹,我可以说她,可以打她,但别人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我……」

许飞飞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姐打断了,「爹,够了,真的够了。那么多年了,该偿还的都偿还了。现如今我们还害死了君心……」

大姐告诉许飞飞,他们家会对她那么好,是因为当年许飞飞爹娘对她家有过恩情,他们一家外出遇到山贼,许飞飞爹娘带着援兵赶到和山贼厮杀,才得救。

虽然最后许飞飞的爹娘是因为其他事死了,但作为救命恩人的女儿,许家父女想尽办法宠许飞飞,处处担心她受到欺负,为了她,还冷落了自己的亲女儿……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父一夜白头,从此经常把自己关在君心曾经的房间里待个整天。

而许家嫡女开始沉默寡言,她不再去看许飞飞,因为一看到许飞飞,她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君心有多坏……

所有人,在这个冬天里,渐渐枯败。

都是欠君心的,都是要还的。

只是君心,再不愿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今生是个错,来生望再也无缘相见。

番外二

来年的春天,刘秦穿好了新衣。

他去到了给君心造的墓旁,在旁边也挖了一个坑,坑前写着「君心爱夫刘秦之墓」。

摘了一把君心喜欢的花,就躺进了坑里。

把上头用机关撑着的黄泥给拉下,泥巴灌入了口鼻。

空气越来越稀薄。

君心,黄泉路下漫漫黑,别怕,我来寻你了。

(全文完)

作者:黄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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