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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螳臂当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24 更新:2026-06-09 11:03:24

知乎盐选 螳臂当车

01

光玄说是要将昨晚泽尹遇敌的事情告诉她,倒也没亲自开口,而是让开枝代劳。

渠因面色苍白,昨夜刚梦见泽尹曾经血煞剑失控的一幕,如今听得愈发心悸,仿佛亲眼所见般。

开枝道:「幸亏我们家帝尊担心你们,刚好派雅乐上神和德墟尊者去支援。那魔头之陌本就是因趁人之危才能伤到泽尹君,这下让他碰上了雅乐上神和德墟尊者的强强联手……」

光玄打断道:「行了。」

开枝瞥见渠因微红的眼眸才知说错话了。先前之陌散播尸毒在前,杀光梓烟村村民在后,致使兄妹二人反目成仇。而她得知自己唯一的亲人对泽尹阴险算计,又该多么痛心?

「泽尹怎样了?他现在在哪?」渠因道。

光玄浅浅看了她一眼:「情况不好,送去决明山莫怀处养着。」

渠因闻言,眼底泛起薄雾,转身欲走。

「你去了也没用。」光玄道,示意让一旁的开枝退下。

「我自知医术不如莫怀师父,也没有神力可以救泽尹,但若他需要我,我就一定会在他身边。」

渠因垂眸,却见手边递来一块帕子。

见她不解,光玄略带淡笑:「你可从没在外人面前哭过。」

「多谢……」渠因微怔,迅速将帕子接了过去。

「别急,先坐吧。」光玄为她斟上茶,在茶水将漫过杯沿的那刻,他收了手,「天下万物,气为本源。修行者御气而成造诣,煞气乃亡灵怨恨积累而成,也可化为内力,但泽尹若以仙人之躯修习煞气,火候不易把握,更会引起三界恐慌。」

渠因细眉微蹙:「心性若坚,何惧仙身修煞气?」

光玄无奈摇头:「这是仙界不变的偏见。泽尹也无心借亡灵之气增长修为,神魔大战后三界归于太平,他便将法器血煞剑封印在陂陀山。」

后来,泽尹劈开陂陀山,重新取回血煞剑,只为闯入魔界救她。渠因回忆起过往,一瞬间了然于胸,心口钝痛袭来。

她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向光玄,轻声道:「魂魄残缺,便不可御气?」

「是。」

渠因睫羽微颤,竭力克制道:「他将一魂给了我……原是因我而起,是我害了他……」

「这不怪你。」光玄眸光柔和下来,安慰道,「泽尹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定是认为你们二人相守,胜过他一人独活。」

她方寸已乱,急道:「我还给他,把幽精之魂还他。光玄你救他好不好?」

光玄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淡笑:「我定尽力而为。渠因,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话罢,他靠近渠因,指尖轻触她的眉心,下一秒将失去意识的渠因靠上他的肩。

02

回廊上,湛蓝衣裾划过青石板砖,光玄目不斜视,横抱着一娉婷的女子,正是生命体征微弱的渠因。

迎面走来的清嘉略微一愣,眉梢微抬,昂首走去。

正要擦肩而过时,光玄道:「清嘉,本尊有事需你相助。」

清嘉侧过身,嗤笑了声:「怎么?美人在怀,还有什么不如意的要我帮忙?」

光玄不解,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俏丽的脸蛋许久。

清嘉被盯得有些发怵,轻咳了声:「有话快说。」

光玄向前走去,抛下句话:「随本尊来。」

清嘉却站在原地,嘀咕道:「话总爱说一半,就不跟你去,还能把本公主抓去不成?」

话音刚落,她双脚便悬空,接着一股力量推她向前直撞。在离贴近光玄身后几尺,终于停下。

「你!」清嘉杏眸圆瞪,「你老人家欺负小辈。」

光玄似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她无奈,只得愤愤跟上,把青石板砖跺得一声响。

到了偏殿一寝室,光玄将渠因放到床榻上,细心掩了被子后,方才对清嘉道:「她是茯夏,当时有她为你诊断,才有了本尊在天帝天后手中救出你。」

「那又怎样?本公主又没求她。」清嘉冷哼了声。

光玄笑道:「是吗?」

清嘉快速扫了他一眼:「这人情,我当还你的。要我做什么?」

光玄走下台阶,将一个白瓶交到清嘉手里:「此瓶是决明火和本尊的内力练就的决明丹,每日午时,你帮她服用一颗决明丹,切记不可少也不可多,直到本尊回来。」

「你要出无忧宫?」清嘉讶异,她知晓帝尊不可出无忧宫是天命书的禁令,倘若违反,遭的是天谴。

光玄微微颔首,简单将事由同她讲了,道:「开枝也要随本尊去,无忧宫和渠因都交给你了。」

「你信得过我?」清嘉比方才更惊异,「我才来这多少日?」

「当然。」光玄唇角一勾,待他正要走出房门,听见身后一句。

「此行,你会有危险吗?」

他转身,凝视了清嘉许久,那孩子紧咬着下唇,像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放心,我会回来的。」

03

除开千年一次的浴礼,无忧宫宫门用来拦帝尊的金色结界不曾消散过。

光玄于殿前石阶上负手而立,吩咐身旁开枝道:「决明山部署得如何?」

「雅乐上神和德墟尊者皆已在决明山四周布下青丘兵力,力保帮泽尹君炼化煞气的阵法无恙。」

光玄轻点头,让开枝到外面等。

「遵命。」开枝尽管担忧,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在宫门外,他见帝尊伸手取来殿内棋盘上的几枚黑色棋子,拈于细长指尖,略一发力,将棋子射向金色结界的八个方位。

顷刻间,地动山摇,整个无忧宫都在晃动,发出巨大的异响。

开枝险些站不稳,接下来,让他更惊异的场面出现了。

光玄缓步从容向宫门走去,空中降下了无数火团,散落在他周身。

帝尊旁若无物,任凭熊熊烈火落在他衣裾上烧了起来。

开枝心提到了嗓子眼,直直说不出话来。传闻中帝尊乃良木所化,最不喜遇到火,此番他怎么受得了?

很快,几丈高的天火将那皎如玉树的身影吞噬。

「师父!」

情急下开枝喊道,此时他眼前的早已不再是三界敬仰的帝尊,而是从小培育自己的师父。

空气中飘散着灰烬,那团烈火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徒儿来救你!」开枝咬牙冲上前去,结果被一股力量击倒在地。

只见那火焰慢慢褪去,光玄掸了掸衣袖,略带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开枝:「命不要了?」

开枝一愣,傻笑道:「帝尊您原是没事,小仙就说,您神力高强怎会——」话音未落,他见地上几滴血迹。

光玄咳了几声,唇角涌出殷红。

开枝忙上前扶住他,光玄道:「走,去决明山。」

04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天兵过来查看,还有些许好事的仙者。

他们堵在无忧宫门口,议论嘈杂,但顾虑到传闻中那阴晴不定的帝尊,也不敢贸然入内。

天兵请示天帝得到准许后,想进无忧宫内一探究竟。

刚踏入宫门,却见一只庞大的银色巨蟒朝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天兵吓得连连后退。

一阵银铃般的笑音入耳,清嘉坐在巨蟒背上道:「哪来的东西,胆敢吓到本公主的蟒儿。」

天兵们瞧着清嘉眼生,当中有认得她的窃窃私语了阵,才有人上前道:「参见公主,天帝听闻无忧宫异动,担心帝尊安危,故前来查看。」

「帝尊命本公主训这上古凶兽,方才弄出些声响。你们回吧,帝尊不喜他人打扰。」

「这……可是天帝命我等需得见到帝尊,确认帝尊安危才可——」

未待天兵说完,那巨蟒竟上前,险些将他们吞下,只咬碎了他们些衣甲。

「再不走,莫不是想留下来当蟒儿的盘中餐?」

天兵们吓破了胆,没见过如此可怖的巨蟒,更没见过如此肆意妄为的公主,哪敢再待着,着急忙慌地溜了。

那些人刚踏出门,清嘉衣袖一挥,关上了宫门。

她跳下来,叮嘱银蟒守在宫门口,不许任何人入内。

银蟒通人意,低头触碰她的手,乖顺得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蟒。

清嘉松了口气,往偏殿走。

光玄喜爱收集各种奇珍异兽,圈养在无忧宫里。这银蟒平日里与清嘉不对付,没想光玄一走,竟破天荒与她亲厚起来。

推开寝殿门,清嘉走到床边,将白瓶中一粒丹药塞到床上躺着的女子口中。

不料,那女子竟撑起身,连连咳了好久。

清嘉冷眼旁观,转身欲走,却听渠因叫住了她。

「清嘉公主方才与蛇类接触过吗?」

「是又如何。」

「我不喜蛇类,方才那丹药沾染了些气味。」

清嘉闻言回过头来,当着渠因的面施法将那瓶身除去气味,不耐烦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多谢,能否拿近些?」

「事情真多。」清嘉嘀咕道,但想起光玄的嘱托,还是不厌其烦地拿近给渠因看。

不曾想,渠因将一枚银针扎进清嘉腕上的穴位。手臂一阵僵硬,清嘉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极力挣脱道「你想干什么——」

渠因夺走药瓶,又连着将几枚银针扎进她上臂、胸前、肩前,很快清嘉昏迷倒地。

「抱歉了,清嘉公主。」

话罢,渠因眸光微闪,将白瓶中所有的药丸吞下。

决明丹在短期内能将她的生命精力提升到极致,但也意味着,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从身旁取出碎玉笛和蕴藏她修为的烈焰石,二者一靠近,便发出炽热的光芒。

当她随泽尹去祭拜聂修悯的那刻起,碎玉笛有了裂痕。

当她知晓聂修悯原是碎玉笛笛灵后,碎玉笛的裂痕生成了碧色纹路。

渠因想起尘封已久的片段,在她小时候,兄长因好奇拿了她的碎玉笛耍玩,被爹发现后他们二人都受了一顿训斥。

那时绝尘将碎玉笛放到她手里,带着少有的严肃道:「记住,在这世上,碎玉笛的主人只能是你。」

而今她手上的这碎玉笛,是否因冥冥之中再遇聂修悯而起了变化?

渠因将烈焰石中修为尽数吸取,她知晓一旦开始就将走向毁灭,没有回头路。但现泽尹遇难,之陌处心积虑布局要置他于死地,怎会让他安然炼化煞气?

她握紧碎玉笛,烈焰石上的力量冲撞进全身,犹如千疮百孔。

这一次,她要护他周全。

05

宫门口盘踞着一巨大银蟒,渠因见时,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上泛。她思忖道,要出无忧宫不至于与银蟒搏斗厮杀,只要略微靠近,便可施用银针控制住它。

只是不知现今自己神力恢复得如何,渠因稳定下心神,袖里几枚银针蓄势待发。

电光石火间,她纵身一跃,指尖的银光瞬间射中银蟒的七寸。

没曾想这银蟒毕竟是上古凶兽,与寻常灵兽不同,此番竟能挣脱开来,将那银针逼出。

它似被激怒,径直朝渠因而来。

渠因侧身躲过,手心微微发汗,眼前出现猩红幻影。

曾经,她目睹娘亲葬身于凶绝蟒,自此她便惧怕一切蛇类。

银蟒尾部横扫而来,渠因再次闪过,险些中招。

她竟撕下一段衣袖,将双眼蒙上。

银蟒气息变动,她判断出方位之际,瞬移至蟒身周边。

未待其反应,便将碎玉笛击中银蟒七寸,银蟒顷刻倒下,抽搐不已。

念道银蟒是光玄爱宠,渠因下手不算重,但不曾想现今的碎玉笛威力远超往日,一击便能让银蟒奄奄一息。

渠因惊奇发觉,她体内神魔之气不再紊乱,许是决明丹吸取了光玄部分内力,压制住了魔气。

未来得及多想,她便飞身出无忧宫。

此后闯过天界的守卫阻拦,更是不在话下。

06

渠因御气飞行,离决明山不远,便见到一团魔气盘旋其上。

之陌倾尽魔界大量兵力来袭,围困决明山。

离得近些,渠因看出光玄早有部署,山门四周皆有结界保护,结界外是三千决明山弟子,最外围则是以青丘为首的上古神族军队。

此时外围正因魔族侵犯而陷入一片混战。

渠因见一熟人身陷囹圄,便飞身从敌人刀下救出他。

燕遥讶异:「渠因姐姐,怎么是你……」

渠因只道:「后退些。」便专心对付眼前,方才燕遥不敌的人名为刀鬼,是之陌的左膀右臂。

刀鬼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色,忽而被浓浓蔑意取代。

他笑道:「魔界叛徒,茯夏大人。」

渠因面无波澜,并未给他多言的机会,几个招式上前,仿佛不费力般将刀鬼狠狠击倒在地。

她略微探下身,泛着青光的碎玉笛逼上刀鬼咽喉,刀鬼紧紧闭上眼,似在等她最后的发力。

「攻破这层层部署,魔界又落得什么好处?」清冷的嗓音淡道,「回去告诉他,只要退兵,我便有个交易与他谈。」

刀鬼反应过来渠因口中的「他」是之陌,碎玉笛一移开,他立马逃脱。

魔军也随之而去。

渠因深吸了口气,她感知到经过这番消耗,决明丹能维持的内力已然所剩不多。

燕遥上前扶住她:「渠因姐姐,你恢复神力了?」

渠因点头,伪装作毫无异样,问道:「现情况如何?」

燕遥答道:「泽尹哥元气大伤,只得帝尊、药王莫怀、雅乐上神、德墟尊者用大量神力注入泽尹哥体内,助他炼化煞气。」

情形比渠因想得糟,若有细微差池,泽尹连带这修行深厚的四人都将走火入魔,命悬一线。

渠因心里道,光玄不会不知晓这点,若非形势所逼,他不会走这条路。如此,她定要帮他们守住这山门。

「光玄他们还需要多久?」

燕遥道:「帝尊闭关前只嘱托我定要撑住三日,现还剩下两日。」

「光玄还有其他的话吗?」

燕遥想了片刻,摇头。

「好,那你乖乖听光玄的话。」渠因拿出传音符给燕遥,教他用法后道,「有情况随时通过传音符知会我,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渠因姐姐你要走了吗?方才你对魔界那人说,有交易与他谈,可是要去见他?」燕遥着急道,「我派些人同你一块去!」

「我才说不可轻举妄动,有人跟着反而让魔军起疑。」渠因浅笑,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唯一的兄长。」

这句话倒让她自己心里酸涩。出师前她在决明山学医,日子难熬,娘亲和兄长是她唯一的寄托。如今她再度回到决明山,娘亲没了,兄长变了。

渠因抬眼望向周围,山风渐渐,夕阳昏晕。

余光里瞥见一人,渠因侧身注视着她。

燕遥道:「那是东荒大公主东方芷,这次东荒也派兵相助。」

不远处东方芷身披软甲,脸上沾染着些许杀敌的血迹。她早已看到了渠因,却避开她眼神,不料渠因向她径直走来,站在她跟前。

她居高临下:「是父王命我前来,不必特地谢我。」

「大公主真是可笑。」渠因冷声道,「别忘了泽尹受暗害,也有东方闵一份『功劳』,我不取他性命已是仁慈,谈何感谢?」

「你!」东方芷理亏难辨,但东荒肯派兵相助确实是怕先前被魔界利用之事传入仙界,更怕光玄等人报复寻仇。

「好生照顾东方桐。」似是嘱托似是威胁,渠因未看她一眼,只抛下这句话便朝山下离去。

那女人大抵不会回来了,泽尹出来时该会心碎吧,东方芷说不出来为什么,竟有些许羡慕。

只愣神了一会,东方芷没入东荒士兵中,重新排兵布阵,没有人注意到她软甲下的刀伤泛着腥血。

07

未到半山腰,渠因便见一席白衫伫立,他身后是乌泱一片的魔族大军。

之陌带着半张铁面具,眼角却渗出温柔:「妹妹,我来迎你。」

渠因听来却十分刺耳,她道:「若你退兵,我——」

「可以。」之陌轻声打断。

「我剩两日可活,之后我把身上的神力全部给你。只要你退兵。」

「可以。但我要你的神力做什么?」之陌覆上她的手,「茯夏,跟我回家吧,兄长救得了你,只要你听话,永远待在魔界,我们永远在一起。」

渠因盯着他好一阵,眼神已是陌生。

之陌愈发慌乱不安,他将木然的渠因锁进怀里:「以前你夜晚怕黑,兄长便在你院里系上了一片萤灯,把整个寝殿照得很亮。还有,曾经你贪玩误入魔界密林,兄长找到你时问你怕不怕,你却说不怕,因为知道兄长和娘亲肯定会来找你的。茯夏,这些你都记得吗……」

之陌同她讲许多小时候的故事,最后声音渐渐变小,直至默然。

「是你忘了。」渠因淡漠道,「你说的兄长,不会怀疑我,不会伤害对我好的人,也不会再度将我送入鬼灭塔。」

之陌没有应答,更是用力地抱紧她,仿佛下一刻就会永远失去她。

应渠因要求,之陌命大部分兵力回魔界,留下少部分兵力在千里外驻扎。因是担心渠因御气飞行会损耗她的精力,暂且没带她回魔界。

营帐内,之陌几乎寸步不离陪在渠因身边,将她看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渠因躺在床榻上,脸色逐渐苍白。

之陌心疼道:「茯夏,再坚持会,兄长很快就能救你了。」

渠因不用想也知道,之陌所谓的办法,无非是靠残害其他生灵得来精气,供她活下来。

这是一个无底洞,她不愿意将生命建立在不堪的罪孽之上。

等待两日后泽尹成功炼化煞气,她便可以自散魂魄,毫无负担地离去。

腰际折好的传音符有了异动,渠因对之陌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夏夏——」

「不论如何,我都恨你。若是娘亲在,你所做的一切会让她对你很失望,她也会讨厌你,不想再见你。」渠因只想快些赶他走。

这番话并未让之陌恼怒,他反倒更是温和,仿佛听到耳朵里的只是无理取闹的埋怨。

「好,我出去。晚些再来看你。」

之陌出来前,渠因的声音犹如冰山冷冽:「不要派人监视我,我感知得到。」

「好,兄长叫他们都走。」之陌温声应她。

08

之陌走后,渠因凝神静气,确保周围没有人靠近,才打开传音符。

「不好了渠因姐姐!」燕遥着急的声音传来,「你走后两个时辰,天族竟率兵前来,以击退魔族的名头要攻下决明山!现在外围的神族已是伤亡惨重。」

「你先冷静,天兵为首的是何人?」

「绥阳将军东方晏!」

难怪……难怪之陌会答应退兵,原也是他计谋的一部分。

之陌原先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攻下决明山,而是损耗决明山兵力后,再送东方晏一个出兵的借口。

东方晏会杀灭决明山上的所有人,还能得到英勇击退魔族大军的军功。

「燕遥!」

传音符那头失去了回应。

她手里的传音符顷刻化作灰烬,消失不见。

冷静,要冷静……她将指尖深深刺入掌心,疼痛给了她清醒。

她要阻止这个阴谋,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脱离这里,她凭借神力可以强势突围,但如此到决明山时,已是疲累难以作战。

渠因忽而心生一计,从腰际取下了碎玉笛。

入夜,之陌见营帐内未点灯,便进来查看。

他靠近床榻,察觉到身后异样时,已经迟了。

之陌嗔怪道:「茯夏,那你做什么?」

「配合我,不然杀了你。」渠因的声音冷冽,碎玉笛幻化出的刀口贴在他脖颈间,出现一道血痕。

「你恢复神力后比从前还厉害,完全不必要挟我,你打得过这里的所有人。」之陌悠悠道。

渠因并未多言,手里一偏,血痕更深了些。

当她挟持之陌出营帐的时候,刀鬼和魔兵们都惊恐万分。

之陌脖颈处不断冒出血,白衫变红杉。

「都闪开,否则我杀了他,魔界得来的安宁平静、你们的家人都将被新一轮的夺权战争毁于一旦。」

渠因早用银针封住了之陌的穴道,让他说不了话。但他神色并未有异,仿佛刀口下被挟持的不是自己。

刀鬼示意众人退下。

渠因将之陌挟持出一里外,终于放了他逃走。

刀鬼率兵赶到,之陌第一句话便下令追回渠因,话音刚落,他便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开始剧烈地痛。

失去意识之际,他想到方才那一枚银针有毒……原来茯夏竟然恨他至此吗?

刀鬼见状,忙命人扶住之陌。

「禀报将军,被妖女茯夏逃了,她扔下一张字条。」有人来报,「是否要继续追?」

刀鬼拿过字条,上面言简意赅,之陌中了毒,若要他活命,三日内需得按下面的药方来治。

渠因开出的几味药不易得到,有些只能回魔界才能取到,有些则要亲自到仙界边陲乃至凡间去取。

刀鬼捏紧字条:「命所有士兵回来。」

她原是打了这个好算盘摆脱追击,不过她以为自己能改变得了决明山的处境吗?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刀鬼并未放在心上,立刻召集魔军寻觅药材。

09

决明山密室外,开枝听着外面的哀嚎惨叫,内心发颤。

很快,东方晏那些人即将攻破最后一道屏障,闯进来。

在光玄身边修习多年,开枝怎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东方晏和魔界勾结,想要掩盖真相就得让所有人闭嘴,就得杀掉决明山上的所有人。

帝尊说过,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许进密室打扰他们为泽尹炼化煞气。

可是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

他终是施法开了密室门。密室四角分别盘坐着光玄、莫怀、雅乐、德墟,他们将自己的内力注入中央躺着的泽尹,黑气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瞬间,迎来雅乐劈头盖脸的一声骂:「胆子肥了,忘了帝尊怎么说的吗?出去!」

开枝原本就害怕,被这么一当头棒喝,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魔族走了……但是东方晏率兵……在外面……就要进来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德墟有些沉不住气。

光玄厉声道:「大家,不可分心!」

药王莫怀咬紧牙关:「帝尊说的是,我们四人若心神稍有分散,连同泽尹君都将魂魄俱散。快出去!」

「好……好。」开枝也顾不上什么,爬起来正要走,却听见口吐鲜血之声。

回头时,光玄身上沾染了大片殷红,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

「帝尊!」

密室里所有人的心脏一紧。

开枝脑袋空白,「帝尊你……吐血了。」从他跟在光玄身边开始,从未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忽而心里恐惧起来,帝尊会……出事吗?

「无碍,继续。」密室外天崩地裂的声响掩盖过光玄的声音。

「扑通——」开枝跪了下来,「帝尊您收手吧。结界就要被冲破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况且出无忧宫,已经让你的身体承受了严重反噬,这么下去——」

「闭嘴,出去!」光玄环视了下神情严峻的雅乐三人,「你们能陪本尊到这已经够了。接下来的本尊来完成。」

见三人无回应,光玄缓缓道:「我此举逆天而为,即便是和泽尹一起赴死也不冤。你们无需陪同!」

「这……」德墟有几分犹疑。

「青丘一族曾发誓永远效忠于暝深山,我身为青丘王室成员,定要保护好父神后人。」雅乐扫了德墟一眼,语气温柔下来,「夫君,你带师父出去,好好收拾东方晏这孙子!」

德墟看向雅乐,坚定道:「不行,要留一起留!」

倏然,一阵气波推开众人,开枝反应过来时,忙上前扶住帝尊。

光玄捂住心口,强忍着剧痛,怒道:「莫怀,你干什么?!」

「老朽来吧。」药王将自己所有内力注入泽尹体内,语气颤巍,「既然是在决明山遇难,那老朽就一定要保护好大家。」

「师父!」雅乐哭喊着要冲上前去,却被德墟死死抱住。

莫怀深深叹了口气,漫长的修行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他坦然道:「雅乐、德墟,他日你们若有机会,定要重振我决明山,不可专研医术,还要修行神力,才可不落入今日难以御敌的境地。」

雅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得和德墟跪下,重重地磕了头。

「本尊命令你停下来!」光玄要出手制止——

莫怀却质问他:「帝尊要害泽尹君羽化吗?」

光玄的掌心凝固在空中,久违的一种苍白无力蔓延开来,他感到茫然,犹如数万年前绝尘被天族暗害后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离开……

「帝尊,今后没人找你喝茶了。脾气别那么怪,找个人陪你解闷。」

莫怀倒下的那刻,光玄怔然,他看着雅乐等人围在莫怀周边,自己却没有办法移开脚步。

他想起了父神曾说的话。

「你们是这世间的璞玉、良木、磐石,为守护天下苍生而生。」

于是,神魔大战中绝尘以性命为代价与长月相爱,助她夺得魔君之位后退兵;泽尹用一身骨血承下水云关无数亡灵的煞气,而他光玄被永远禁足在无忧宫中守护天命书……

可这个世道,善待他们了吗?

魔族想置他们于死地,光玄并不讶异。而天族用堂而皇之的理由捆绑着他们,唯恐他们借用超凡的神力掌控三界,但这些人背地里都在干些阴险勾当、肮脏交易……

光玄既做不到绝尘的悲悯大爱,也做不到泽尹的潇洒肆意。当下他只觉得愤恨和无力。

他们的牺牲,就是为了让这样的一个天族坐稳三界之主?这样的天族究竟能为天下苍生带来什么?

光玄倏然低声笑了,他推开搀扶自己的开枝,脚步虚浮地朝密室外走去。

决明山的天幕被鲜血染得猩红,越往外走,刀剑嘶喊声愈发充斥着他耳畔。

一具穿着天界盔甲的躯体落在了光玄脚边,他毫无波澜,无意识地抬眼望去,一个靛青色的身影闯进他眼底。

清嘉轻盈的身子躲过天兵的夹击,使着弯刀灵巧来回于敌人之间。她紧绷的脸色在见到光玄那刻,舒缓了几分。

「快走。」清嘉拉过他手腕。

光玄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有危险。」清嘉见更多的天兵围了上来,挡在光玄身前,呵斥道,「你们胆敢对帝尊动手!」

那些天兵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将两人团团围住。

清嘉暗道形势不妙,正欲挥刀突围时,一微凉有力的指尖撬开她的手,未来得及反应,自己手里的利器已经到了光玄手中。

「本尊该有几万年,没杀过人了。」

10

渠因御气飞行,还未到决明山时,一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东方晏与之前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蔑笑道:「茯夏大人,这是要去哪?」

渠因想起东方晏犯下的种种罪孽,碎玉笛顷刻迸发灼热。电光石火间,渠因飞身迎上东方晏,利落地施展出几记重击——

东方晏因方才的轻敌落入下风,险些中招。他万万没想到,传闻中茯夏的修为不是被毁掉了吗,今日交手竟如此给人压迫感……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恢复了神力,莫非是泽尹给这女人的那一魂起了作用。想到这,东方晏心底窃喜,横竖决明山即将覆灭,泽尹也将一捧白骨埋葬在此。若能从渠因身上夺走泽尹那一魂,没准自己也能修为大增。

可是这女人真不好对付。

不愧是魔族出身,身手狠厉得好似个怪物。不过,她也确实是个怪物,东方晏听闻过,这女人腕骨踝骨都被魔族用蚀骨钉毁过,她后来竟用了化清丹重新长了骨头出来——

多么精妙的方式,可惜她今日遇上了他东方晏。东方晏曾带领天族军队踏平过北海蒲萝岛,他不但缴获了蛮族闻人氏的化清丹,还拿到了闻人氏的血骨串,此物一出能解闻人氏所有丹药药效……

这女人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东方晏没选择与她纠缠,趁渠因一个破绽,脱离出近战。

东方晏的双眸中透露出暴戾的光,他取出一血色珠串,捏了个咒。

渠因不知那血骨串的作用,只见东方晏方才脱身便径直飞身直追,倾尽全力用碎玉笛幻化出利刃,朝东方晏胸前刺去。

不料,距离一尺远之际,她腕骨倏然一松。

碎玉笛在她手中落下,没入底下的丛林中。

紧接着,她的四肢迸发出撕裂的剧痛,她已无法控制御气飞行。从空中急速坠落。

东方晏没有放过她,伸手紧紧攥住渠因的脖颈,将她摁在峭壁上:「乖乖交出泽尹那一魂,我还能怜香惜玉,让你少受些痛苦。」

渠因感觉腥血充满了鼻腔,眼前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模糊了起来,不断变化,有时是东方晏,有时是乌里鲁,有时竟是之陌……

东方晏仿佛魔怔般:「你们一个个都在挡我的路,神魔大战也是,我是主帅,我救了大家,可为什么战神还是他?他当年打伤了我,阻我修为,今日就要他用一魂来偿!」

渠因无力挣扎,她被东方晏提了起来,被狠狠撞向山坡。未待她喘息,喉咙又被掐住,东方晏不断加重手里的力道,清晰的裂骨声不断传出……

「这一魂你不交给我,我自己来拿!」东方晏看着渠因双眼逐渐阖上,愈发露出残忍疯狂的笑。

女人逐渐没了呼吸,东方晏正要用内力逼出她体内的魂魄时,心脏倏然被一冰冷利器刺穿——

是碎玉笛!

无主的碎玉笛冲了出来,朝着东方晏的后背刺穿过去。

沾染鲜血的碎玉笛最终化作为碎片,从空中散落。

从此,世间再无碎玉笛。

不可能……不可能……

东方晏突然感到恐惧,他怎么可能死在这个女人手上,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他松开渠因,任其坠落。自己则要赶紧御气回天界,有人可以救他性命……

他转身离开那刹那,察觉到了令人发冷的剑气。

数十道剑痕砍在他身上,最终血煞剑将他钉在悬崖上。

泽尹怀抱那女人,周身散发出的肃杀让整个山谷都失了生机。

「你竟然逃出来了。」东方晏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最终还是败了,他发出骇人的笑,「看到我送你的礼物没?你的心之所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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