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史无前例!闯进白宫的「野蛮人」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美国历史最具个性、争议性、话题性的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 2016 年总统选举中以黑马的姿态异军突起。
他首先在共和党内击败了以杰布·布什为代表的精英政客,然后在美国选举当中,出人意料地打败了希拉里·克林顿,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五位普选票相对落后,但选举人团票数占优,入住白宫的总统,也成为美国第四十五任总统。
特朗普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我们围绕特朗普安排了三章,分别是懂王的崛起,懂王在华盛顿横冲直撞,执政的四年,给美国和世界带来了深刻的变化,以及最后他以一种极具戏剧性,就像他的胜选一样,几乎无人能够预测的方式结束执政。
尽管很多人预测到了他的失败,但是没有人想到,他在失败的过程中,以及在明确得知已经正式地输掉了选举之后,仍然能够搞出这么多花样,向各方再一次展现了美国国内政治当中令人惊讶的一面。
无论是特朗普的崛起、执政还是败选,贯穿这三讲的主题,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一本神作《美国反对美国》。这个「美国反对美国」指的是美国国内有两个美国,精英的美国和大众的美国。
从政治力量、政治筹码、执政理念、行事风格来说,尽管懂王本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但他代表普通的是美国民众,或者说他尝试去代表美国的普通民众。而且是那一批,事实上在非西裔白人当中占据主导的一批民众,他们对于世界,对于美国的现状有很多不满。这种不满凝聚成一股力量,推动「懂王」在 2016 年成功入主白宫。
现在我们系统性地回溯,这股力量产生的本身,是冷战结束以后,美国消费冷战红利的几十年时间里,所犯下的各种错误,各种不满和怨恨情绪累积的集大成者。
我们先讲一讲「懂王」是怎么赢的。
2016 年美国总统选举的序幕拉开时,一般情况下对于美国总统选举的预测主要有两种:
第一,2016 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大体上将在两个精英政治家族间展开。这两个家族大家都很熟悉了,一个是出过两任总统的老布什家族,这次出战的代表是杰布·布什。共和党人对于杰布赢得提名,赢得选举还是充满信心的。他们认为杰布比小布什强多了。
在民主党一侧,最热门的候选人当然是希拉里·克林顿。在 2008 年的选举中,她被奥巴马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打败,这次再次尝试打破一项美国历史记录——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总统。
因为她的丈夫比尔·克林顿在 1992 年打败过老布什,所以大家一般戏称,2016 年的美国总统选举,是在布什家族和克林顿家族之间展开的一场竞争。
正因如此,当共和党内一个叫唐纳德·特朗普的地产商人,一个没有任何从政经验,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从政经验的纯素人,像推土机一样地直接推平了,从杰布·布什开始,包括泰迪·克鲁兹在内的一系列资深政客,成为共和党总统提名候选人时,大多数人的问题是:谁是特朗普?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的行为模式和特点是什么?
撇开那些不着调的东西,大家发现特朗普其实是一个具有独特个人魅力的领导人。
他没有政治上的经验,但他有某种惊人和准确的直觉;他有极其自我的性格,甚至可以归结为重度的自恋。这种自恋甚至严重到,有不少心理研究结果言之凿凿地指出,根据特朗普的说话方式、动作、表情、行为来判断,特朗普心理不健康,自恋到了一种病态。
地产商人特朗普还主持过一个电视节目《学徒》,节目中,如果有人失败了,特朗普非常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You are fired(你被解雇了)」,非常具有个性化色彩。
特朗普自诩非常懂得如何交易,并且认为自己最成功的地方,就是在交易中以正面施压的方式,在精神上摧毁对手,然后谋求最大收益。
第二个预测是,当共和党方面出现的总统提名候选人是特朗普,而民主党一方是希拉里时,相当多的研究分析和预测结果一边倒地认定,希拉里将毫无悬念地赢得这场选举。
在最开始,希拉里·克林顿所占据的民调优势,比唐纳德·特朗普高出 70 到 80%,当时大家就认为希拉里·克林顿,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就可以赢,而特朗普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但是,事后大家发现,当时忽略了三个因素。
第一,来自「铁锈带」的美国民众。
20 世纪 90 年代开始,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在全球消耗自己收获的冷战红利,美国资本在全球进行布局,优化产业链。在此过程中,资本追求自身收益的最大化。但是带来的一个结果就是系统的、以产业链为单位的美国就业岗位向外转移。引以为傲的钢铁制造业、汽车制造业等重型工业,它们的工作机会从美国大量流失。
历届美国政府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一直都没有好好地解决。他们非常清楚政府应该对这些失去工作的美国工人,进行再就业培训,帮助他们找到新的工作,为他们创造新的就业工作机会,而不是仅仅为他们提供一份救济。
有研究发现,在长达二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些工人的利益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考虑。「铁锈带」工人和他们家人形成了一种两极化的认知,美国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在华盛顿特区,在硅谷高科技地带,新生的政治、科技精英高高在上,享受着全球化带来的巨大经济收益,在金融市场上不停地攫取利润。而锈带民众的生活塌陷了,没了工作,失去了尊严,没有体面。
在历次总统选举中,民主共和两党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出现一个候选人,能够为他们去代言。当他们用并不那么流利的方式进行表达,很多诉求在美国精英所控制的传媒圈层当中,撞上了所谓政治上是否正确的过滤器。大多数的利益诉求,以政治上不正确为主要的理由被过滤掉了,没有得到充分的证实。
而这些人也在过程当中,失去了对政治的热情,他们不再积极地参与投票。结果就是大多数民调机构进行样本采集的过程中,这个群体的权重和作用被持续不断地低估。但他们也有诉求,伴随着技术手段的变化,他们获得了在以推特为代表的,碎片化的新媒体上的关注。
第二,是社交媒体的大范围兴起。在这里有一个极具讽刺意义的点,2016 年总统选举结束后,有人分析特朗普的胜选原因,说特朗普本人非常善于玩推特,希拉里·克林顿不懂推特,特朗普是一个推特总统,他用推特选举,后面还用推特治国。
其中的讽刺之处在于,你可以说任何一个美国政客不熟悉如何使用推特,但放在希拉里身上,这个事情就尤为讽刺。
在奥巴马任期内,希拉里·克林顿当国务卿时,她有一项创举。她提出了一个概念叫互联网自由,鼓动其他国家的民众,在她认为不民主的国家,鼓励民众用社交媒体,去获得所谓被当地政府垄断的信息,获得所谓扭曲的真相。用社交媒体去帮助和放大它,继而推动当地发生有利于美国的政治变革,也就是所谓的颜色革命。
但是我们发现希拉里在此过程中,和推特、谷歌、Facebook 形成了非常密切的关系。在 2016 年总统选举中,希拉里的竞选团队内,有这几家公司专门派遣的技术人员和政策研究者,进行数据和传媒的分析。
而希拉里也曾经在很多场合,营造出自己使用新媒体的一种印象和认知。很多照片里,希拉里带着那种标准的设计过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拿出手机自拍和旁边她的支持者一起自拍,这样的宣传画出现过好几次。
但是她和特朗普的差别在于,特朗普直接使用推特与民众进行沟通互动,而希拉里·克林顿更多地将推特视作为一种数字化的传统媒体。也就是说虽然她用的是推特,但她实际上把其看作一个能发 140 字的传统媒体网站。
在这里,她进行的是一种表达,一种基于民主党身份政治理念的表达,那就涉及到了第三个原因。
2016 年到 2017 年前后,在全球范围内,尤其是欧洲和美国,所谓的西方发达国家,普遍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有一股后来被定义为民粹化,或者叫做民粹主义的政治思潮,席卷了这些国家。它带来的共同结果,就是出现一批像特朗普这样的领导人,那种身上带着民粹化符号,从外观和形象上,与传统的精英绅士和淑女风范的传统政治精英不同的领导人。
他们凭借社交媒体,凭借民众的愤怒情绪,凭借他们对于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所谓第一轮全球化进程的攻击,在欧美国家竞争性政治选举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动员和组织能力,在很多场合达成了远超传统政治精英预期的目标,这也就是民粹主义的兴起。
这个民粹主义的兴起,和欧美历史上民粹主义的兴起,有一个重大的不同之处。它面临三个不同的外部条件。
第一个就是前面提到的信息技术革命,碎片化的社交媒体,成为了一种特殊的工具,让例如特朗普这样持民粹主义观念的精英个体们,获得了绕开传统媒体,像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福克斯,直接和普通本国民众进行沟通和对话的。
他们在推特这个碎片化的平台上,就当前这个社会面临的主要问题,应该采取何种解决办法,对于所谓建制派的不满,与民众形成了强烈的共鸣。
第二个不同是全球化的环境,以及由此形成的经济基础、新的生产方式、利益分配模式。之前讲到美国消耗冷战红利所导致的产业外溢,欧美西方发达国家大致相同。在此过程中,出现了以美国蓝领工人为代表的,传统意义上美国中产阶级的塌陷。伴随着这种塌陷,在当时那一轮经济全球一体化发展的高峰,尤其是出现了金融领域的一体化之后,各个国家金融资本急剧膨胀,带来了严重的贫富分化。
这种贫富的分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产阶级占大头,也不是所谓的 20% 和 80%,甚至不是占领华尔街所抗议的 1% 和 99%。是福山在 2016 年写的那篇文章《阶级政治的回归对身份政治的挑战导致美国政治衰朽》中提出的,或者说描述的一个现象。在全美收入或者是财富前 0.1% 的人,可以把全体美国人的平均收入水平往上拉动,这样规模的贫富差距。
第三个不同点,是当民粹主义高速崛起,整个国际体系正处在力量发生深刻变动的前夜(核心标志是中国的崛起),西方整体性地感受到了这些差别。
事实上对于美国来说,这种没有将担心的矛头,转向自己国内深层的结构性问题,而是转向一个外部挑战者的基本认知和思维逻辑,是有理性的。
2017 年,当时已经失去正式的工作,因为各种原因被迫离开白宫的史蒂夫·班农,在日本发表了一次演说。那个演说的场合叫世界白人保守主义大会。这个大会是这一轮全球民粹主义兴起背后的一个缩影,甚至是一个象征。
它告诉我们这一轮欧美发达国家的民粹主义,其实有很强的种族主义色彩,基于偶然的原因组合到一起。这些国家在人口的结构当中,白人占多数。在第一轮全球化进程中,有相当数量的白人有很强烈的被剥夺感,很多白人精英有了强烈的受威胁感。
有一个逻辑是,这一轮民粹主义的兴起和中国的崛起是密切相关的。从时间上来说,当时中国正好开"十九大"。我们的领导人在会上提交了十九大的报告。班农仔细地阅读这份报告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已经决定在国际体系中对美国进行冲击和挑战。
这种冲击和挑战概括为三个领域。
第一个领域是我们讲的狭窄意义上的意识形态,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争。
第二个领域是宗教和文化。班农在这方面的认知跟亨廷顿很像,因为是美国带着他的西方盟友,构成了基督教犹太教为核心的西方文化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中国是一个,跟美国有着完全不同历史、文化、宗教背景的「新型」文明。
中国的崛起对美国的冲击,不仅仅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意义上的制度和道路之争,中国代表社会主义,美国代表资本主义。而且是东方文化中国所代表的,没有欧美基督教犹太教背景的东方文化,和西方国家犹太教基督教背景文化之间的一种文明意义上的冲突。在这个层面上,他们大量地吸收了亨廷顿在文明冲突理论框架当中所构建的知识体系。
第三,是 1648 年近代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诞生以来,在国际体系的顶端,围绕国际体系核心领导者和主导权所展开的竞争当中,第一次有非白人的国家介入,带有非常鲜明的种族主义色彩。这种种族主义色彩的核心特征,叫做白人至上主义。
即使在冷战时期,因为苏联有东正教的传统,和欧美在人种肤色等外观上更加接近,它被称之为文明内部的竞争。而和中国的竞争,变成了文明之间的竞争,种族之间的竞争。
在演讲中,班农举了一个非常著名的例子。美国布朗大学宣称,2001 年 9·11 恐怖袭击事件以来,在全球反恐战争中,美国已经花掉了 5.6 万亿美元,也没见到多少成效。这批自诩为民粹主义的精英坐不住了,他们要站出来捍卫美国保卫西方。
因为在他们看来,根据现在发展的态势,可以下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虽然违反一般意义上大国之间搞外交的常识性认知,但点出了相当一部分美国人内心深处的小心思。与中国建交以来,从尼克松破冰开始到卡特的建交,美国政府对中国奉行的接触政策失败了。
班农下了一个定义。他假设美国和西方国家与中国接触,目的是要改变中国的政治体制和政治制度。当然他的表达比较委婉,说成是要求把中国吸纳到美国主导下的国际体系,变成一个按照美国和西方的标准,遵循接受和认可国际制度、国际游戏规则的一个行为体,要促成中国内部发生的改变。
班农的逻辑很简单。20 世纪 80 年代改革开放时期,有一批美国人是这样看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国共产党把自己给改没了,然后拥抱西方,把自己变成像西方一样的国家。
把逻辑在延伸了一下,班农认为美国对中国的整个接触战略,不是比尔·克林顿所谓的接触和扩展战略(Engagement and Enlargement),他指的是从尼克松以来,所有跟中国进行外交上正常沟通和往来的政策,把这些通通定义为跟中国接触。
他认为这些接触战略,目的就是为了诱导中国发生变化,但中国最终没有发生美国预期的变化,反而成长为一个跟美国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他认为这套战略都失败了。这就是班农这个人特别的地方。
2021 年 1 月 20 号,拜登宣誓就职后几分钟,中国外交部扔了一串名单出来,班农在中间属于制裁对象,原因是破坏中美关系。但班农是特朗普政府的「国师」,在外交和国际战略上,班农就是个民科,他把一堆东西放到一起,然后讲一些直觉性的认识,你很难跟他进行学理性的辩论。
班农认为,所有美国跟中国正常交往的政策,对中国都失效了。因为他判定失效的标准,就是中国有没有变成一个美国预期当中,被美国鱼肉的资本主义国家。所以他现在要改,这就是所谓民粹进行情绪动员的一种手段,弄一个似是而非的概念然后推向极端,煽动性和鼓动性一流。
美国把中国界定为跟美国展开竞争的所谓专制国家之后,它后面真正的功用才展开。
民粹主义的核心逻辑,就是把美国国内遇到的所有问题,比如美国产业工人的糟糕境遇,嫁祸给中国。他说工人看到了他们的工作机会搬到中国去了,中国抢走了美国工人的工作岗位。
所以一堆似是而非的东西构建了一个叙事框架,在不触及美国资本主义核心本体的情况下,为美国民众长期淤积的不满和怨愤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并且提供了一套形式上,看上去可能有效,符合他的受众群体,就是所谓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中下层白人的直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常识性的认知。
为什么工作没了?这个厂不见了。厂为什么不见呢?这个厂搬去中国了,所以是中国抢走了我的工作。要顺着这个逻辑走,接下来他要讲,像特朗普以及民粹主义,在这个过程中就承担着一个救星的角色。你要选我,我成为了总统,我对中国征税,帮你把工作找回来,完成这样一个循环。
特朗普兴起的过程中,通过社交媒体,利用美国政治精英后来称之为建制派,以前犯下的各种错误,以及他们对于美国基层民众的无视和蔑视,成功地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把自己那种极具煽动性的话语,植入到了美国民众的心目中。
当然在此过程中,班农用了一些手段,比如所谓的剑桥分析,用大数据方式去进行用户画像。之后根据精算的选举策略,进行精准的广告推送。
班农在动员的过程当中还得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力量支撑。之前我们关于班农的分析当中,讲到过的美国的资本家族,以默瑟家族为代表的资本家族,他们看中了这批具有民粹倾向和一定煽动能力的政治人物。他们把特朗普和班农选定为自己的代理人,使得他们能够获得资本的支持,并且实现高速崛起。
但是默瑟家族所看重和不满的,是美国国内所谓的进步主义和多元主义的思潮。这批所谓的美国的资本家族,像默瑟就是标准的白人至上主义,而且是走男权中心路线的。
他们对很多东西看不惯,比如说他们看不惯奥巴马医改,因为奥巴马医改中,女性整容的手术费是可以报销的。他们还忍受不了在纽约上流社会,比如在金融企业里,高管层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强势女性。
还有更让他们深恶痛绝的就是性少数群体。在身份政治中高速崛起的群体。少数族裔还好说,美国的白人精英群体对他们是有一套特殊的办法,就是吸纳。你的皮不是白的,但你的心是白的就可以了。类似于像奥巴马这样的精英,少数吸纳几个进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对于性少数群体,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包括双性恋以及所谓的性取向和性别认同的概念,白人精英认为这些已经损害了美国传统核心价值观。这种多元主义和进步主义东西是他们真正看不惯的。
事后的判断和分析可以看出,默瑟家族并不希望班农走那么远,但他们确实希望班农能够通过办 Breitbart 新闻网站,做音频节目,再去创立剑桥分析这样的公司,向美国民众去灌输保守主义价值观,包括福音派的理念,白人至上的理念,回归传统,和经典意义上的自由主义时期美国价值观中以白人男权为核心的思潮,用这种方式保障美国自己本身的价值。但是班农往前走了一步,用它来做政治上的煽动和动员。
当特朗普和班农形成了一个组合,班农非常精明地告诉特朗普,不要去在意那些民调的数字,要学会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向民众进行喊话。加上特朗普本人那种近似于野兽般的直觉,认识到其中蕴藏的机会时,整个局势迅速发生了变化。
在精英建制派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民粹主义保守派开始迅速崛起,特朗普找到了自己竞选的机会。
大体上到了 2016 年的八、九月,希拉里·克林顿的领先数字已经没有那么高了。很多美国的精英,包括在全球范围美国精英控制的主流媒体、学者,包括中国的一些研究者和分析者,开始走另外一条路线。他们尝试用他们的知识去解构和消除那些让他们感到不舒服的现实。
现实明明已经证明你是错的,你硬要说这个现实其实是可以解释的。他们提出了一个理论,就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主要集中在推特,在网络空间。他没有办法把推特上的这种人气、粉丝、点赞,转化为线下的支持,不可能出现在投票当中。
但这点上,他们是大错特错。特朗普的演讲极具煽动性,用词直白到粗鄙的程度。但是在很多场合,他直接「击中」了美国民众。
我记得有两个例子。一个例子是在南卡罗来纳州,他在一次演讲当中说着说着,下面上来了一个观众,说若干年前我们家出了问题,父亲死了。银行要把家里的农场收走,因为抵押品还不上了。结果过来了一个人,抄起电话把银行骂了一顿,一顿操作,银行就把这个农场又留给我们家了,一直运行到现在。帮我们把农场留下来的,就是特朗普,所以我今天过来支持他。
可以想象在美国地推时,这样的一个故事一讲,立刻获得满堂彩。
第二个例子,是海湾战争以后,有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要提前回家,结果在纽约卡住了,没飞机。特朗普弄了架私人飞机把他送回去了。
他有若干个这样的小故事,小故事放到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希拉里是那么高高在上,不接地气,完美地演绎了怎么叫脱离民众、靠拢大城市的精英,而特朗普在美国的乡间地头遍地开花。
对于投票结果,用不同的统计维度会带来不同的认知。一个统计维度是说,希拉里·克林顿在普选票上超过唐纳德·特朗普。特朗普是通过选举人票,尤其是美国不公平的选举人团制度赢得了 2016 年的选举。
但是我们如果把统计单位,从普选票换成郡,这个是计票的最基本行政单位。在美国 3113 个郡中,希拉里·克林顿赢得了 487 个,唐纳德·特朗普赢了 2626 个。
在地域分布上,特朗普支持者的广度远超希拉里·克林顿。希拉里·克林顿那些郡的特点是人口分布密集,GDP 贡献高。2016 年,希拉里·克林顿赢的那些郡占美国 GDP 总数的 63%,特朗普的大概是 27%。
特朗普所代表的大众的、草根的美国,和希拉里·克林顿所代表的精英化的美国,进行了三个回合的较量。在选举当中,其实是大众的美国赢了。赢在民众的怨愤和不满,以及把这种怨恨和不满情绪放大的社交媒体。
精英美国的那种傲慢,第一个是希拉里·克林顿对于自身优势的这种莫名的乐观。
第二个是当希拉里·克林顿跟特朗普进行竞选的时候,特朗普认真构建了一套施政纲领。这个施政的纲领提炼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口号,虽然这个口号是抄里根的,叫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我们比较文质彬彬地把它翻译成为叫做重振国威。
另一边,仔细想想,希拉里·克林顿讲了很多东西,但她又似乎什么都没讲。当她面临来自于特朗普的攻击,她的回击近似于人身攻击。无非聚焦于两点,一个是性别问题。非常著名的一件事情,就是特朗普一段在更衣间录音被曝光。他兴致勃勃地,用一种非常不尊重的方式,谈论了自己与女性之间不文雅的亲密动作。
这个东西出来之后引发一片哗然。所有体面地、庄重地强调对女性要尊重的群体,都认为特朗普是个流氓。特朗普站出来说,更衣室谈话男人都懂,谁能保证这辈子在任何场合不开黄色玩笑。我这是私下里说,不是公开讲的。他用这种方式很奇怪地,不是说一下子化解,但是拧回去了。
他没有去立人设,至始至终在讲他准备怎么做实际的事情,包括用关税从中国把工作机会给美国人抢回来,要攻击建制派抽干华盛顿的沼泽,复兴美国的基础工业,基础教育怎么做等等。他开出的这些承诺,在一个在野党向执政党发起挑战的时候,完美地构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图景。理论上来说,可以解决美国面临的很多问题,因此赢得了巨大的支持。
相反,希拉里·克林顿抓住的攻击点,要么是品德上的,比如说特朗普不尊重女性的谈话,要么是政治正确上的以及后期所谓俄罗斯的介入。后面你会发现这个事情很有意思,民主党在这方面双标得确实很厉害。
希拉里当年和特朗普竞争是极其有阴谋论性质的,她塑造了一个很搞笑的东西:特朗普一个在美国国内参选的政客,居然是俄罗斯情报机构培养的。
这个东西还真是美国精英的通病,当时搞得特朗普最狼狈的有一个绯闻,一个卷宗。这个东西是杰布·布什输掉选举之后去找人做研究,雇了一个英国退休的前军情六处特工,找了很多特朗普的黑材料。
当特朗普赢得共和党党内提名,他就把这个材料整理交给了希拉里·克林顿。希拉里在整个竞选期间就开始收集这些材料。当她最终输掉之后,除了竞选期间放话和很多讨论之外,希拉里在特朗普宣誓就职以后,至少花了两年时间,还在继续调查特朗普。
这种攻击,在特朗普的支持者群体当中产生的效果是,固化了他在支持者群体当中植入的概念。以希拉里·克林顿为代表的那批精英,长期居高临下,不停地用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方式去打压民众,然后双方的撕裂持续加深。在美国民众最关心的工作、工资、贫富差距等问题上,希拉里·克林顿并没有给出一个系统性的施政纲领和方案,她没有解决问题。
最后用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故事作为收尾。在 2017 年,我跟福山教授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开会。他做了个演讲,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在 2016 年讲的阶层政治和身份政治的一篇文章,我觉得写得很好。现在特朗普已经完成宣誓就职了,你认为阶层政治和身份政治这个东西,能不能解释特朗普的胜选。
我记得非常清楚,福山当时像被针扎了一样说,那篇文章是错的。我被他说的一愣。接着他就给我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演示。他说,你看在包括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威斯康辛还有爱荷华这四个战场中,特朗普每个州就赢了那么几千票,0.5% 不到 1%。他赢的这些票数完全在社交媒体操控选民行为的解释范围之内。
他当时言之凿凿,说我们有非常充分的证据证明,就是俄罗斯人通过社交媒体操控选举,帮了特朗普的忙。这跟阶层政治和身份政治是没有任何关联的。
这个回答给我留下的印象极其深刻,我认为这就是一个缩影。它反映的是美国精英阶层面对美国现实,所展现出来的一种世界观、方法论和行为模式。这种世界观、方法论和行为模式,唯一的后果从政治上看,就是拉大了他和真正意义上美国民众之间的距离,然后提供了一个政治运作的空间,让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具有充分煽动技能的所谓民粹型领导人,实现了一轮高速崛起。
而当这些人出现的时候,这些精英的应对方式是用技术性的、理论化的标签,对他们进行污名化的解释,而拒绝对自身的政策进行反省。由此导致了双方之间关系的日趋僵化,并且为「懂王」上台以后,上演了一出华盛顿闹剧,奠定了一个扎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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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6-17 15: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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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战斗在华盛顿,「美国反对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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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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