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边境回京,哪怕一到官驿就换马,除去睡觉的时间昼夜不停地奔驰,也要近十日才能抵达京城。
二皇子回京的消息,正好在十日之后传入了勤政殿。
传话的太监道:「二殿下说,此行一路风尘仆仆,如今要先回府沐浴更衣后再进宫面圣,以免对陛下不敬。」
皇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是回来了啊。」他这句话有些不明所以,「罢了,朕就在这里等他。」
男人的脸上有些疲惫,但又似乎终于下了什么决心,神色重新清明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皇子换了一身金线蟒纹服制,头戴金冠,在勤政殿小太监的引路下快步往前走。
「父皇说在勤政殿等我?」
「是呢。许是殿下此去太久未归,陛下想您了。」
「哦?是吗?」二皇子面露笑意,「那让父皇久等,倒是我的不是了。」
然而真正踏入勤政殿时,二皇子却总觉得这里和过去不太一样。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勤政殿内的陈设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书桌上还是分门别类摆着堆成小山的折子和父皇惯用的笔墨,父皇也依旧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腰间坠着的还是平日里那块白玉配饰,已经配戴了二十几年。
——没有任何变化。
不,不对。
他在下一个瞬间感受到了那种奇怪之处在哪儿。
没有别人了。别说平日里不离皇帝身侧的黄喜不在,便是引他来的小太监,也在请他入内后,悄悄地退了下去。此间宫室里只余他们父子两个。
二皇子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为何突然急着回来?」椅子上的男人嗓音沉沉。
「儿臣自知没能力上前线打仗,平日里也是做后勤工作,调派一下粮草与军需。如今捷报连连,战争结束也就是时间问题,儿臣已经把后续事宜都安排妥当,没必要留在前线添乱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一番十分合理的说辞,如今也果然用上了。
「更何况……儿臣听说了长公主姑母从齐国回朝一事。」
「哦?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陈齐两国,即将联姻。」
「是谁告诉你的?」
「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儿臣若还不知道,便也太不关心朝中之事、太不知道为君父分忧了。」二皇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诘问。
皇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儿子。
这是他最聪明的孩子。他还记得若华和若瑾小时候,宫中家宴,孩子们比赛背诗,差不多大的小孩儿一首都没背下来的功夫,若瑾已经背完了三首。若瑾的功课永远被上书房的博士夸奖,遇到问题也总能机敏灵活地处理,也正因为此,朝中曾传过二皇子更适合被立为太子的言论。
「也罢。」皇上道,「那你觉得,我朝是否应与齐国结为秦晋之好?」
「儿臣在前线数月,深知此番齐国支援我朝粮草,并非是毫无条件的。若我朝能聘齐国嫡公主,是最好的结果。只是……」
「只是什么?」
「儿臣斗胆。皇兄未必愿意娶齐国公主为太子妃。」二皇子道,「皇兄与平乐郡主青梅竹马,恐早就心仪平乐郡主。平乐郡主身份贵重,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屈居于齐国公主之下。更何况,皇兄也未必愿意让平乐郡主吃这个苦头。」
皇上笑笑,发出的却是沉闷的鼻音:「那此局怎解?」
「那就看父皇愿不愿意成全皇兄和平乐郡主了。」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如果愿意,齐国那边便不好交代。此事毕竟还没在明面上定下,儿臣愿意替君父分忧。父皇可以说,太子的婚事早就定下,只是没过大礼,此时不便更改,更不可能让齐国公主为妾。儿臣是您第一个封王的儿子,齐国公主可以给儿臣当正妃,也不算辱没。」
确实不算辱没。他不仅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生母更是贵妃,舅舅是战功赫赫的西北大将军。
「倘若,朕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话,儿臣愿意娶平乐郡主。」
「呵。」皇上似笑非笑,「你倒是来者不拒?」
「儿臣今日便认了。喜欢平乐郡主的远不止儿臣,这京城的王子皇孙,又有谁会不喜欢谢相之女呢?如果父皇让儿臣娶齐国公主,那儿臣是为父皇分忧,必当好好敬她,与她举案齐眉;但如果父皇让齐国公主当太子妃,平乐郡主必定会伤心,那儿臣会一心一意待她,不让她伤心难过。确实出发点不同,儿臣也承认。」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聪明过头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话,他正着说、反着说,似乎都很有道理。既剖白了自己,又看似把选择的权力交到了别人手中。
实际上,不管最后怎么选,对他来说都是有利可图。
「你们一个两个都对霄月有这个心思,朕倒是万万没想到。」
「儿臣虽然仰慕平乐郡主,但如果要为父皇分忧,儿臣万死不辞。」他这话说得极重了。
「很好。言辞恳切,字字在理。」皇上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忽然变得严厉,他厉声道,「跪下。」
二皇子神色一变,猛地抬头。
「给朕跪下。不要让朕说第三次。」
他呼吸都停滞了,但还是立刻撩开袍子的下摆跪了下来:「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惹父皇生气了。」
「你兄长还没回来,你就先巴巴地来朕跟前给朕出主意,说什么『为朕分忧』!别说你兄长此时还没为两国姻亲抗旨,倘若他真的抗了,便是坐实了你的谗言!」
二皇子自辩道:「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只是想到了诸般可能,提前告知父皇,供父皇做决策。这也是儿臣身为臣子的本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可以不需要皇兄『抗旨』,这样不是更加体面么?」
「犯不着你替他体面。」
下一个瞬间,长公主掀开了勤政殿通往内宫的珠帘。
她一身绛紫色银纹宫装,高髻博鬓,束十二钿,姿态高贵而淡漠。
「——谁说本宫已经答应联姻之事了?」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他很久不见这位殿下身着这样的装束了,而这位殿下每次盛装出现,就总是会带来一阵腥风血雨。
「儿臣参见姑母。」
即便维持着冷静,但在这一瞬间,他却已然什么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个女人都在幕后听着。而自己今日所言,皆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根本不是他抢时间飞奔回宫。他分明是被这两个人「召唤」回来的。
「本宫从来不知,自己的女儿还得到了你的倾慕。」长公主冷冷道,「若瑾,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对霄月做过的事情,我会打落牙齿和血吞吧。」
二皇子维持的面部表情僵在了那里。
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一直无人提起,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怎么可能……长公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她不要平乐郡主的名声了吗?!
「我猜你一定在想,本宫为了保全霄月的名声,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你既想对了,又没想对。你确实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遭到众人的审判,因为本宫会让这件事烂在所有知情者的肚子里。当然,你应该感到侥幸,当时你并没有真正对霄月做什么。」
二皇子猛然间看向皇上。
对方也在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却是彻头彻尾的失望。
他的心在一瞬间凉了下来。没错,这是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确实没有众人面前的审判,因为从他踏入勤政殿、身后的门被人关上的那一刹那起,这场闭门的审判就已然开始了。
暖炉里的炭火正烧着,分明殿内温暖如春日,二皇子却觉得室内冷如三九寒冬。
咚咚两声,门被扣响。太监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叫他进来。」皇上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这是今天的第三位审判者。
跪在地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他得到的消息全都是错的。若华早在他之前回来了。而他得到的消息,又是谁放给他的呢?
毫无疑问,是眼前的两个人。
若华走进来,将手中捧着的卷宗放在了书桌上。皇上免了他的礼,直接道:「证据都准备齐全了?」
「是。赵家私产一案,父皇已经处理过了,此处不论;他对霄月所作之事,霄月为人证,父皇如果真想查,可以私下宣她问话;他曾安排凌风堂刺杀儿臣,儿臣与霄月险些死在平湖县,后影卫所诛灭凌风堂,一应案宗具已调阅,都在此处;秋日流言,刑部已查至源头,皆为他手下人所收买,供词儿臣也带来了;此外,刑部还查到了他去年督造江南大桥时的贪墨,刑部尚书让儿臣一应将目前查到的结果奉上,请父皇批示下一步该如何做。」
二皇子扯了扯嘴角,似是嘲讽。
「若瑾,你不辩解么?」皇上问道。
「父皇今日在勤政殿特意等我,如果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那儿臣辩解有用吗?」他抬头反问,目光变得凌厉,「父皇真以为您的好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儿臣在陷害他?父皇若真想把我查到底,那一定也会把东宫的事情掘地三尺,他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下一秒,若华撩开衣摆,跪在了若瑾的身边。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儿臣有罪。」
「说说,你又做了什么!省得朕一个个去查了。」皇上的脸色极差。
「赵家私产一案,的确为西北大将军本人私产,是儿臣私下操作,让文武百官以为若瑾玷污赵家门楣,将自己的私产挂在赵将军名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霄月不敬,但我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皇上沉默了半晌,「还有呢?」
「凌风堂是我让影卫所先端后瞒的,他在江南大桥的贪墨,我也早就查到,但一直瞒而未报。儿臣最大的罪过,在于多年来百般纵容忍让,才使若瑾步入歧途。儿臣知道父皇最顾念手足亲情,儿臣也顾念父皇所念,但若儿臣早日纠正他的错误,一切未必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若华!」身旁的人低吼,像一只发怒的豹子,「老子不需要你这么假惺惺!」
「你觉得我假惺惺吗?」若华抬眸,平静地看向他,「不是只有你这么认为,我也觉得我很假。」
赵贵妃与若瑾,多么骄傲的一对母子。
出身名门的赵氏嫡女,一等一的美貌,一等一的才干,父兄在朝堂上皆有大作为,她自己一进宫便封了贵妃,后宫无皇后,她便是那个最尊贵的女人。更何况,她的第一个孩子就是皇子。
偏偏,被人抢了先。
她的孩子哪里都优秀,那般早慧,但只因为晚出生了那么一会儿,恰逢丙申之变,便只能封王?
他们母子,又如何能甘心。
这么多年来,章皇贵妃在后宫百般忍让,是因为看破红尘,同情赵贵妃而不想争;若华在前朝百般忍让,是因为皇上不愿见到手足相残,以圣人之言要求他,他必须得做一个好太子,所以也不去争。
哪怕这个弟弟一直在攻击他和他身边的人。
多年以来他从未还手,直到今年,若瑾把主意打到了霄月的身上。
他一直暗中保护、视若珍宝的人,甚至一直从未说出口的心思,都被人发现,被人利用,被当作针对他的工具。
若华想,他确实是一个很假很假的人。
明明厌恶自己的手足厌恶至死,却因为父亲的要求而不断忍让,名面上维护兄友弟恭的假象。
而他之所以会开始回击,也是因为百般忍让的自己,被触到了那根忍无可忍的弦。
突然间一下子遭到回击,多年以来持续被纵容的那个人开始不习惯了,开始变本加厉地发疯,一直疯到今日。
终是谁都收不了手。
若华叹了口气,没再看身边那个让他恶心透顶的人,而是对皇上道:「父皇,儿臣今日建议您闭门审他,也是愿意给他体面,愿意给前线的大将军体面。走到今日,儿臣的责任亦很大。一切查证皆秘密行动,从未外扩,证据仅呈予父皇,各部皆未留档。一应裁决,全凭父皇作主。」
但他也知道,以他父皇的性格,必定不能忍这等手足相残的事情。他今日一桩桩一件件捅了出来,皇上绝对不会姑息。
这是若华极少做的、完全出于自己本心的事情。
他这辈子总是在学习怎样活得让别人满意,让父皇和母妃满意,让老师和姑母满意,让满朝文武满意,让全天下满意。
可如果连他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又如何让别人满意呢?
世人觉得他得到的东西太多,而他真正想要的很少。
而今天,他来到这里,是想要为所爱的人曾经受到的屈辱,清算到底。
良久,疲惫的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念在边疆诸事未定,西北军又立了大功的份上……贵妃赵氏,圈禁西园。二皇子若瑾,废除皇籍,发配岭山替先帝守陵。所有消息皆秘而不发。若华,你去办。」
「儿臣,遵旨。」
一走出勤政殿的门,若华便瞧见大雪纷纷,即便站在屋檐下,斜飘着的雪花也簌簌落了他一身。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星星在雪夜里失去了光点,倒是明月一如既往的皎洁。
若华笑了笑。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变得那么轻松。
并不是因为多年相争的人被废黜,而是因为他终于出于本心去做了一件事。无关他人的眼光,仅仅为了所爱之人。
「若华,你要回东宫吧?那我先出宫了。」盛云霖道。
「姑母,」若华喊住了她,「今晚能带我回谢家吗?」
「为何?」
「我回来以后,还没有见到霄月。」
盛云霖微愣,随后笑笑:「你倒是诚实。」
二人加快了脚步,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
一路上,车马摇摇晃晃,盛云霖捧着一个金色镂空凤纹的小手炉,靠在那里闭目养神。
就这样行了快一盏茶的时间,若华终于出声道:「姑母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其实他也是今日才赶回的。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那些证据将由夏时筠代为转呈圣上,毕竟盛云霖在决定用计把二皇子从前线骗回来时,一切就已然尘埃落定了,但若华却觉得,这一趟,他非来不可。
如今大局已定,冬去春来之后,想必会诸事顺遂。
盛云霖反问:「问你什么?」
「我和霄月的事情。」
盛云霖轻笑出声:「那是你老师不同意,又不是我。不过你藏得够深,我之前真没看出来。还好我没立刻答应齐国,只说拿公主的八字回来先合一下婚。」
「不答应没问题么?」
「答应了也只是锦上添花,不答应就再聊点儿别的嘛,我们送位公主过去也可以,齐国又不是什么苦寒之地,吃不了亏。」盛云霖懒懒道。
就凭她和齐国皇帝的交情,陈齐两国想结秦晋之好,那也是商量,不是谈判。
若华思忖了一会儿,复又郑重地问道:「那老师担心的事情,姑母难道不担心吗?」
「霄月也好,你也好,我对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有信心。」盛云霖淡然道,「霄月的性格么,典型的谢家人,所以她父亲根本阻止不了她的决定。但如果有一天,她真想要离开你,你以为皇宫能困得住她?未央宫当年也没能困住我,不是么?需要紧张的人是你,才不是她。」
若华哑然失笑。
姑母说得没错。真要较真,是他离不开霄月。
哪怕那个人还被绑在身边,但若跟他离了心,他所承受的痛苦也不亚于凌迟;更何况霄月那么倔强一个人,礼教都规训不了她,区区一个皇宫,又能奈何得了她什么?
「的确,需要紧张的人是我。」若华正色,「但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的。绝不。」
「这番话,你还是说给你老师听吧。」盛云霖笑笑,「他现在比你紧张。」
马车到了谢府门外。二人先后入了谢府大门,只见正厅灯火通明。提前有小厮快马回府通传,果不其然,这会儿谢斐在正厅等他们。
见盛云霖进门,谢斐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给妻子解开落了雪花的披风,然后看了眼跟在后面的青年,道:「太子殿下回来了?」
若华道:「西南已定,西北将平,老师可以放心了。」
「嗯。」谢斐淡淡道。
有人一路从内院小跑而来,连带着身后丫鬟的声音:「诶,小姐,你跑慢点儿——」
霄月喘着气,脸颊微微发红,她扶着正厅的门框,一眼便瞧见了如雪松般立在那里的青年。
「你回来了。」她绽开了一个笑容。
在那一瞬间,若华觉得自己几乎被蛊惑。她的笑容甜美到滚烫,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就温暖了缓缓流淌的时光。
外人传言,东宫太子是个极温柔的人。
但若华想,霄月其实远比他温柔。
「是,我回来了。」若华回以一个温和的笑。
无论何时,无论身在何地,只要霄月在他旁边,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是自己。
不是皇子,不是太子,不背负天下人的命运,只是他自己。
谢斐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回内院的路上,谢斐一言不发,大跨步往前走。
雪依旧没停,盛云霖执伞追了上去:「哎呀,你这是默许了?」
「不然呢?」谢斐不满道,「你先叛变的。」
「我才没有!」
「呵。」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你当然没有,你是直接投敌。」
「……好吧,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可你居然放心他们两个独处?」
「那又怎样?反正这也是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谢斐冷哼道。
「我都忘了,赐婚的圣旨一下,他们想见面就只能等大婚了——诶你真是,你还幸灾乐祸上了?」
「我没有。」
「你有。」
谢斐懒得理盛云霖。
最终,他叹了口气:「有的时候,可能真的是命。」
「……诶?」
「谢家人还是不能太离经叛道,否则总得栽在某位殿下身上。」
「……」
好像是有点道理。盛云霖心想。
谢斐把她手中的伞接了过去,又举高了些,然后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触感,在雪夜里尤为温暖。
月光皎皎,雪地上留下两个人长长一串脚印,或浅或深。
谢府的正厅内,只剩下了霄月和若华两个。
从平湖县回来以后,他们就好像一直在分别。短暂的见面,长久的分别,再短暂的见面。
所以霄月知道,即便这么晚了,若华还是要来。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霄月问道。
「嗯……」若华沉思了一下,然后道,「我要道歉。」
「道歉?」霄月不解。
「我以前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为他人的期待而活太累了,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但实际上是承受不住的。所以去西南之前,说了让你失望的话,我很抱歉。」
「……」霄月低下头,「对不起,我给你压力了。其实我有反思……」
「不,你不用自责。」若华走近她,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面容,「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对我的期待,能让我心甘情愿去为之努力的话,那只能是你。」
「你要知道,这是不一样的。以前我并不愿意为他人的期待而活着,只是不得不这样去做,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戴着假面一天天地过……但以后不会了。只要霄月在我身边,我愿意为了霄月的期待去当一位合格的太子,乃至未来的皇帝。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心里装不了太多人和太多事,只能装下霄月。但不要紧,霄月装着天下就好了,然后我装着你。」
他的女孩儿瞳孔里满满的都是惊讶。
若华预料到了。他说出的这番话确实很奇怪,但他不想、也不必再伪装了。
「别人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但如果霄月觉得我适合东宫的位置,觉得我未来会是合格的君王,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捧住女孩儿的脸,轻柔地亲吻她。
霄月似乎终于觉得自己理解了这个人。
这是若华第一次没有勉强自己去接受生来注定命运。他其实所求很少,只要有他最在乎的人陪着,那前方再艰难的路,他也有勇气走下去。
霄月没有再说什么。什么也不必说了,只要回应他就好了。因为自己一定会一直一直,陪着他走下去。
窗外飞雪漫天,整个屋内却温暖如昼,他们在静谧中亲吻,辗转反侧。
西北军班师回朝那日,距离春节的到来只剩下三天。皇上和太子亲自在城门口相迎,整个京城万人空巷,人流全聚集在西北军的必经之路上,欢呼声不绝于耳,整个京城沉浸在红色的海洋里。
皇上重赏西北军,当场封西北大将军赵啸为英国公。只是场面太过热闹,没人注意到,明明应该跟着来相迎的二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若华深知,政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如果一个臣子堪当大用,君王便不会介意他私底下的不轨之处。如果这位臣子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完全没把柄捏在帝王的手里,帝王才更会更加谨慎小心。
平衡与权术,皆为帝王之学。
大年初一,锣鼓声鞭炮声喧天。这个新年看上去比往年要热闹得多——经历了一年多反反复复的大小事件,到了新的一年春节,陈朝终于内忧外患皆平,辞旧迎新。
霄宸按照承诺,大年初一上夏府吃晚饭。
夏时筠是家中老幺,上面全是哥哥嫂子。这顿饭场面很奇妙,其他几房都是全家出席,唯独没成婚的夏时筠把谢家五郎带来了……
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宫娘娘——或者说夏夫人——十分淡定地扫了霄宸一眼:「又跟你爹吵架了?」
霄宸:「……」
这次倒没吵架。但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就当他们父子俩吵架了吧。
夏时筠乐呵道:「大过年的,我们提些开心的事儿行不行?霄宸这次率领骑兵营,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皇上亲自封赏!」
「哟,那不得喝酒啊?」夏家人开始起哄。
于是霄宸的酒杯一次次被满上,一大家子挨个儿抓着他痛饮,搞得好像他要娶夏家的千金、先遭大舅子们车轮战似的……
霄宸酒量还可以,更何况他在军中历练过,辛辣的白酒入喉,丢了酒囊还要再上前线酣战一场。今晚喝得虽多,却也没把他放倒,只是脚步略有些虚浮。
宴饮毕,夏时筠把霄宸的胳膊绕到肩上,扶着他送他回客房。
一路静谧,雪花踩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夏时筠凑在霄宸的耳畔问道:「喂,这次还走吗?」
「不走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回禁卫军,皇上指派我统领骑兵营。」
「这不是很好吗!难怪今晚你敬了我爹三回酒,原来又调回他那儿了啊!哎呀,你回来那天怎么没跟我说?」
「调任的圣旨还没到,恐有变数。」
「——那你现在干嘛要说?」
「……怕你瞎想。」霄宸的语调中隐隐有些无奈。
时筠嘿嘿一笑。
夏府的小孩子们在后院玩鞭炮和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炸响,花火腾空,绽出绚丽的色彩,夏时筠抬头,看向天空中无边的绚景,笑道:「差点儿忘了说。霄宸,新年快乐哦。」
「新年快乐。」
今春已至。新的一年又来了。
大年初六,礼部还在加班。
分明新一届大选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宫中却突然传来了要定下太子妃人选的消息。礼部上下先是发懵,然后开始忙得一团糟,一波人将过往那些被东宫退回来的画册又翻了出来,另一波人去重新筛了一轮各家待嫁的闺秀。也有聪明的,先去勤政殿探了探皇上的口风。
探完回来发现,前面都白忙了。
「有人选了?谁啊?」
「谢相家的。」
「哦……啊?!——平乐郡主不是不上册吗?」
「可能谢相想通了吧……」
人定下了,各项事宜才刚刚开始。
册封太子妃的诏书被皇上打回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朕不满意,你们再改改」。问哪里不满意?圣人答曰,你们写来写去也不过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和未来太子妃不相衬。
礼部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就车轱辘话了?这都是依制写的!柔淑恭慎,克娴内则——这溢美之词用得还不够好么?
礼部的几位老臣们,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儿眼熟。平乐郡主诞生那年,也是他们拟了一堆的封号,皇上一个都不满意。
……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被圣心难测所支配的恐惧。
最后大家实在是搞不定,托人求到了万安宫那里,说大年初八就要下诏了,如今还剩下两天,文书都定不下来,还请皇贵妃娘娘去勤政殿斡旋一下,让皇上点头罢。
章皇贵妃难得来一趟勤政殿。
她来的时候,皇帝跟前的书桌上还散着一堆几易其稿的诏书草稿。章皇贵妃随意捡起了两本,比照着看看,发现确实如皇上所言,都是车轱辘话。
她几次晋封,也是这些车轱辘话。
「你觉得用哪个好?」皇上问她。
她摇摇头:「臣妾也觉得,都不太好。」
「朕看他们也写不出更好的了。」
「倒也未必,其实他们只是没想到还能往什么方向去写。」章皇贵妃温和地笑笑,「皇上,平乐郡主有鸿鹄之志,您不妨为她破一次例?」
礼部在年初六晚上接到了来自勤政殿的朱批。
朱批很简洁,就一句话:朕欲赐太子妃参政之权,尔等务必合理论述,不可让天下人非议。
礼部众:「……」
最后人又分了三波。一波人去翻陈朝开国以来的史料,从太祖皇帝元配陪其马背上打江山,一路翻到镇国长公主权倾朝野;一波人把翻出来的史料加工论述,从历史的维度来论证皇上的决定是不破坏祖宗规矩的;最后一波人整理平乐郡主在国库亏空案和西南赈灾中的贡献,论述其贤能。
最后大家把写出来的东西拼凑到一起,重新润色,赶在年初八之前送进了宫。
皇上御笔批了。
天呐,终于松了口气。这破活儿太累了,爱谁干谁干吧。
大年初八,辰时。
册封太子妃的诏书送到谢府之前,花燃先收到了一封调任书。调任书上说,她屡次跟随太子出行,保护太子平安,护驾有功,因此专门给她拨了一支影卫小队,以后她的小队归东宫调遣。
惊喜来得好突然,少女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看来日后当大统领也不是全然毫无指望?
巳时初。
送诏书到谢府的还是礼部的人。
这是霄月接旨跪得最久的一次。她怎么也没想到,接一封赐婚的旨意,能从太祖元后马背上挥舞长枪开始讲……
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话,她抿唇,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
全世界的明丽都归于她的清澈的瞳孔之中。
「臣女谢霄女接旨。」
东宫大婚那日,正值春日。从谢府入宫的西大街被官差封了道,却依旧不妨碍全京城百姓围观的热情。天子娶媳,长公主嫁女,这样的热闹可能打着灯笼也见不着一回。更何况乾坤朗朗,天下清明,此时的东宫盛事更是让无数人心潮澎湃。
太子迎娶正妃,礼制繁琐非常。天不亮便要起床,行大礼,受册印,跪拜两宫,宗庙进香,命妇朝见……全套下来,基本上能从清晨忙到日落。
霄月奇异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件摆设,或者说,一件专属于陈朝的、名为太子妃的「装饰品」。
没错,一件装饰品。
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成为了百姓们对王朝复苏的期待,而她本人也变成了这个期待的载体之一。她是出生名门、知书达理的太子妃,她端庄、漂亮地坐在那里,接受万民朝拜,就好像朝冠之上的那颗精致而易碎的东珠,愈是被众星捧月般围拱在那里,愈能体现出国家的强盛。
但不要紧。当她决定要面对这些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若华也承载着这样的期待,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可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从装饰品,变成权力真正的执掌人。这一天不是突然之间的变化,而是潜移默化地到来。
她有信心做好。她会陪若华一起。
入了夜,霄月终于完成了一整天的行程,在宫人的簇拥下回到东宫。
不过还没结束。他们还有最后的「流程」要走。霄月和若华在殿内面对面地跪坐,一对劈成了两瓣的葫芦被递到他们的跟前,紫烟用托盘递上一坛酒,二人分别用葫芦舀了一勺,交换赠饮。这古老的礼节,有着夫妻二人未来要同甘同苦的寓意。
随后盛着酒的托盘被撤了下午,紫烟重新递上了一个新的托盘,里面放着两把黄金制成的剪子和一条红色的丝带。
霄月和若华分别剪下了一缕头发,缠好,用细带绑成结,是为「结发」。
按照礼部拟定的整个流程,这就是最后一步了。这一步意味着今日的礼仪完美地结束了,没有出任何问题,这让霄月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
「累了?」若华问她。
「还好。」她向若华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若华看向紫烟:「让他们都下去。」
紫烟低头应是,端着托盘、领着其他宫人,挨个儿出了殿,还不忘把门关上了。
随着吱呀一声门扉的声响,满室归于静谧,也在这一瞬间,霄月不免开始紧张了起来,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
若华站了起来,向霄月伸出手。霄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把手交了出去。
若华的手一用力,就把霄月从坐垫上拉了起来,轻轻带入了怀里。看见女孩子绯红的面孔和故作镇定的神态,若华觉得有些好笑。
「霄月。」
「啊?」
「你不要那么紧张。」
「……哦。」她紧张得很明显吗?
「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若华道。
他牵着霄月的手,带她往屋内走,带她到博古架上摆着的一只极为精致的檀木匣子跟前。檀木匣一尺来宽,通体乌黑,没有任何雕饰,只是刷了一层薄薄的生漆,上面是铜质的云纹锁扣。
他执着霄月的手,打开锁扣,掀开檀木匣。
「这里面……全是画?」霄月有些没反应过来。
——檀木盒里装着厚厚一叠纸张,皆是画作,每一张画里都是不同的河川,有的是护城河,有的自山谷里流淌而过的小溪,有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泊……而其共通之处,是每一幅画里,都有两轮明月。
一轮天上月,一轮水中月。
明月各有不同。有新月也有满月,有上弦月亦有下弦月,甚至还有人调皮,在月亮上画了一只小兔子。霄月猜这张是时筠画的。
她一张张翻着看,越看越止不住唇边的笑意。
「哪儿来的?」她问若华。
「求了一下老泰山,借用沧洲文社向天下文人发了邀约,请他们画下身边所见的水中映月,赠予太子妃作为新婚贺礼。」若华温柔地解释道,「无论身处何地,能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水中倒映的月亮,也和故乡所见的别无不同。由此是为,万川映月。」
他从背后拥住霄月,侧过脸看她:「喜欢吗?」
「喜欢。」霄月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若华。
「我在西南的时候,看到云中月与水中月,便都能想到你。那样我就会安心下来,会想着霄月还在京中等我,我一定要回去。」若华抚上霄月乌黑的发。
「你以后去哪儿,我都会陪着你的。」霄月把头埋进他臂弯里,「你也必须要带我一起,知道吗?」
「当然。」若华肯定道,「——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样做。」
有的时候,若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是他离不开霄月。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眼前的女孩子就是他灰色世界里仅有的光彩。他那样远远地看着她,惟恐亵渎,却又忍不住靠近。
而幸运的是,这道光芒从未离开过他。
韩奚仲独自走在京城的街头。虽然夜深了,但几家通宵营业的酒肆仍点着灯笼,酒旗飘扬,里面坐着的人讨论着白日里东宫大婚的热闹。
春风拂面,连带着春日特有的花木清香,沁人心脾。韩奚仲抬起头,花树的枝桠中间,正是一轮明月。
「今夜是满月啊……」他低声自语。
他最后还是成为了那位赏月之人,并为他注视的月亮留下了一幅画作。虽然赏画的人不知作画的人在赏月,但赏月之人却并不在意。
「挺好的。」韩奚仲抿唇一笑,挥袖而去。
长街上,只留下一个挺拔清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万千春日的花瓣纷飞之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