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抚落尘埃
难说再见难说爱
把我关在地下室三年的男人死在了我面前。
然而男友向我求婚那天,我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他盯着我,像盯着即将落网的猎物。
01
我顿时浑身冰凉,好像跌入深渊寒潭。
顾凡!
他没死,他回来了!
他回来找我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双腿发软,忍不住连连后退。
原本举着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的男友梁钰赶紧上前扶我,目光隐含担忧:「怎么了?薇薇?」
我不禁浑身颤抖,巨大的恐惧漫上心头:「顾凡,顾凡回来了,救救我,阿钰救救我……」
梁钰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又回头抓住我的双肩:「薇薇,顾凡已经死了两年了,他不会回来了,你是安全的,你看着我,有我在,没事的。」
我再看向刚才的方向,那里只有一张张看热闹的陌生的面孔,并没有那个噩梦般的男人。
难道刚才真的是我的错觉吗?
可是那双眼睛,那带给我无尽恐惧的眼神,我怎么会看错?
梁钰重新在我面前跪下:「薇薇,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双手攥紧了拳头,掌心传来刺痛,方才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
「对不起阿钰,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02
顾凡是我的噩梦,尽管他已经死了快两年了。
可在无数次梦魇里,我又会回到那间地下室。
处处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和气息。
我无处可逃。
他带我去看那些被他们称作货物的人,那些被折磨得狰狞可怖的尸体。
他说:「薇薇,逃走的话,就会是这样的下场,明白吗?」
我说不出话来,生理性地疯狂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抱着我,语气温柔:「你放心,我这么疼你,怎么会舍得让你变成货物?但前提是你乖乖听话。」
我缩在他怀中,连声音都在战栗:「我会听话。」
他满意地噬吻我的唇,呢喃的语气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03
直到两年前,顾凡的地下犯罪集团被警方捣毁,我亲眼看见他死去,我才得救了。
从地下室出来以后,我被诊断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一度无法正常生活。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梁钰。
他是 A 大法学院教授,也是云城警局外聘的法律顾问。
我作为案件的重要证人,却因为心理创伤无法提供有力的支持,他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照顾我,才终于让我有所好转。
也因此,我跟他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
再后来,他就成了我的男朋友。
可他不知道,我的身体走出了那场噩梦,心却没能走出来。
那些可怕的事日日夜夜出现在我梦里,不断折磨着我。
我甚至无法跟他有亲密关系,因为会让我想起那个男人。
我没法答应他的求婚。
我不知道我哪一天会好起来,又或许,我永远好不了。
梁钰那么好,我不想伤害他。
04
对于我的拒绝,梁钰没有任何不悦,仍旧温柔地陪伴安抚我。
夜里,他送我回家。
站在门口,他试探着说:「薇薇,如果你害怕的话,我留下来陪你。」
我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和一个男人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更加让我恐惧,哪怕那个人是梁钰。
他眼中盛满担心和关切:「那你自己好好休息,有事情立刻打我电话。」
「好。」
我送走梁钰,关上了门。
背过身紧贴在冰凉的防盗门上,脑海里闪过人群中那个眼神。
我是亲眼看着顾凡死的,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我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
思及此处,我松了口气,也许我最近精神真的太过紧绷了。
我给自己放了一缸水,泡了个热水澡,希望借此让自己松弛下来。
05
然而午夜梦回,我再次置身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耳边是男人激烈的呼吸,他近乎疯狂地掠夺。
「宝贝儿,你是我的……」
夜色浓重,我痛苦地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我尖叫着猛然坐起身。
天光大亮,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顾凡,没有地下室,没有那些糜烂的声音和侵占。
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浑身燥热,带着湿黏的热汗,身体疲软无力,像被卡车碾了一夜一样。
甚至双腿之间……隐隐作痛。
怎么会这样?
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效果并不明显。
我只好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浴室,打开淋浴。
冲完凉水澡,总算清醒了几分。
走到镜子前,我却忽然愣住,猛地瞪大了双眼!
铺天盖地的恐惧涌了上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见,镜子里我的锁骨下方,有一块小小的、暧昧的痕迹。
和那个男人曾经无数次在我身上留下的,一样。
06
我冲到玄关,看向摆在门槛前的拖鞋。
自从经历了那三年后,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摆一双拖鞋在门口最容易踩到的位置,用以确认是否有人来过。
而现在,昨晚被我认真摆好的拖鞋,有一只的角度微微偏了三分。
我顿时吓得跌坐在地。
昨天晚上,有人进过我家!
会是谁?
我脑海里下意识就浮现出昨天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双眼睛。
是顾凡!
一定是他!
他回来找我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大脑一瞬间恐惧到几乎无法思考,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连滚带爬地起身冲进卧室,抓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梁钰的电话。
07
梁钰将我送到了酒店。
家我是不敢再回了,只能先在酒店住下。
我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死死的,骨节青白,仍旧微微发颤。
「顾凡……顾凡……不要……我该怎么办……」我无意识地低声自言自语。
梁钰在我面前蹲下,伸手覆盖住我的手。
他的突然触碰让我猛然一颤,不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别怕,薇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梁钰担忧地望着我,柔声安慰,握着我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的力量,「你家那边,我已经联系警察过去查了,晚些时候就会有结果。」
我看着他,脑子里却想起顾凡。
顾凡对我着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所以那三年,除了他,谁都不敢碰我。
有一次,他带我去一场酒会,有个毒枭老大摸了一下我的腰,他竟当场砍下了那个人的手。
双方势力大战一场,最后以顾凡吞并了对方势力收尾。
我曾亲眼见过他让人把汽油泼在叛徒的身上,点燃火焰,将那人活活烧死。
就烧死在我面前。
那人凄厉的惨叫深深刻进了我的脑子里,整整三个月我都无法正常入睡。
勉强睡着也常被噩梦惊醒。
醒来时,每次都是在顾凡怀里,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拥着我,宣示着所有权。
如果顾凡知道我交了别的男朋友,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杀了梁钰。
烧死?
或是挖掉脏器,抽干血?
还是砍断手脚,丢进绞肉机里?
不!不可以!
我不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08
「阿钰,我们分手吧。」我垂眸看着梁钰道。
他明显一愣,脸上露出不解:「薇薇,你……你说什么?」
「如果顾凡知道你在和我交往,他会杀了你的,我不想害死你……」
梁钰认真地看着我:「那个恶魔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的,你忘了吗?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
是,我记得,他就死在我面前。
临死之前,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最后也没有闭上。
可是……我还是害怕,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恐惧,仿佛已经成为了本能。
他说着,起身搂着我,语气温柔缱绻:「就算他真的回来杀我,我也不怕,比起失去你,我宁愿被他杀死,所以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让我听到什么分手的话,没有你,比让我死更难受。」
「对不起,阿钰,」我伸手环住他的腰,「对不起……」
大约是顾凡给我留下的阴影太盛,我摆脱不掉。
我好怕我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如果说顾凡是毁灭我的恶魔,那梁钰无疑是拯救我的天使。
若是没有他,也许我早就死了,早就成为一具不知道腐烂在哪里的尸体。
09
「薇薇,要不……你搬来跟我一块住吧,你现在这样,我很担心你的安全,你待在我身边我才比较放心,而且有事情我也随时可以保护你。」梁钰说道。
他问得小心翼翼,明显是怕吓到我,又怕我拒绝。
念及昨晚的事,我的心开始有点动摇了。
可是想到要和一个男人同居,又让我怯步。
正犹豫间,有人敲响了房门。
「累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吧?我给你叫了早饭,我去拿。」 梁钰松开我,转身走向玄关。
我脑海里正兀自天人交战,手机忽然亮起——有短信进来。
我点开了信息,整个人顿时僵立在当场,背脊一阵发凉。
那封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不要相信梁钰,他不是好人。」
10
我的手猛地一颤,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梁钰端着酒店餐盘走进来:「怎么了?」
我赶紧捡起手机,死死攥在手里,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没……没什么,手滑。」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倾身靠近我,抬手轻触我脸颊:「脸色怎么这么白?还在想着顾凡的事?」
「嗯。」我心虚地点点头。
「别担心,有我在,先来吃饭吧。」说着,他牵着我到桌边坐下,「对了,你手机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
「没事。」我将手机随手扣在桌面上,「确实有点饿了。」
他笑了笑,眼波柔和:「那就快吃吧。」
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
梁钰很快因为局里有事而离开。
他一出门,我立即打开手机,向发出短信的号码回了一条信息:「你是谁?」
战战兢兢地盯着手机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复。
11
下午,我接到梁钰的电话。
他说警察已经查了我家小区所有监控,昨晚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入。
我家对门那户人家装了监控,可以完整地拍到我家门口,如果有人进去,一定会被拍下来。
而我住十五楼,也不可能有人从窗户爬进来。
所以,昨晚根本没有人进过我家。
怎么可能?
如果没人进来过,怎么解释歪掉的拖鞋,又怎么解释我身上的痕迹?
「薇薇,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电话里传来梁钰忧心忡忡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顾凡的眼神,门口的拖鞋,身上的印记,还有今天的无名短信,一幕幕从我脑海里迅速划过。
一遍又一遍。
可是警局查了监控,所有信息都是完好的,没有遮蔽,没有丢失,没有损坏。
监控不会出错。
那到底是哪里错了?
头好疼……
「你怎么了?」
「阿钰,我头好疼,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头疼就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帮你向公司请假,我陪你去医院检查好不好?你这样我很担心。」
12
梁钰说的检查是心理治疗。
我并不抗拒,也并不陌生。
因为刚刚被救出来那段时间我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曾经接受过长达半年的心理治疗。
虽然并不能根治,但是多少会有一些帮助,所以梁钰提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也许我真的需要看医生。
站在诊疗室外,梁钰突然接到局里的紧急电话要他回去。
我反复保证「我没事,我自己也可以」之后他才离开。
走的时候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一会儿,护士将我带进诊疗室,引我到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您稍等片刻,洛医生马上就来。」护士小姐笑容温和甜美。
「好,谢谢。」
她冲我点点头,随后离开了诊室。
少顷,一个穿着白大褂,手持病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然而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却猛然怔住,仿佛有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恐惧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个人犹如被死死钉在沙发上一般,不能动弹分毫。
我看着他朝我走近,艰难张口,声音颤抖:「顾凡……」
13
「看来,我跟凌小姐这位叫顾凡的朋友长得很像,是吗?」他来到我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
我盯着他,紧张到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了,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洛谨呈,你可以叫我洛医生。」
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我四肢仍旧僵硬,不能动弹。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
他与顾凡长得有些相似,但仔细一看却又有很大区别。
顾凡脸部线条凌厉,更加盛气凌人,而眼前这个人脸部线条更柔和,下巴更尖。
顾凡鼻梁有着微微的驼峰,而这个人没有。
顾凡的眼睛是深邃的内双,而这个人是窄长的外双。
顾凡给人的感觉是透着野性的恶狼,这个人却是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样。
只是他刚才的眼神与顾凡太过相似,再加上我神经紧绷并未细看,乍一眼之下就将他错认成了顾凡。
我一动不动,他并未生气,收回手,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病例。
「凌薇,二十六岁,病症,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他扫了一眼病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顾凡就是你的病因,对吗?」
连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对。」我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即使他不是顾凡,但看着他那张与顾凡相似的脸,也让我难以平静下来,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可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洛谨呈语气温和:「别紧张,我不是顾凡,我是洛谨呈,或许,你需要放松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诊室里开始流淌出舒缓的音乐。
「不知道洛医生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我问。
他微微勾唇,这样的弧度,莫名与印象中那个恶魔的嘴角重叠。
我的手指下意识收拢。
「三年多了。」他说,「凌小姐要是不信,可以上网查。」
顾凡两年前就死了,就算他没死,也不可能在这里工作三年多。
他不是顾凡。
我松了口气。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估摸笑得并不好看,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部的僵硬。
「不知道这位顾凡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问得随意。
我脸上露出嫌恶表情:「可以不聊他吗?我不想提他。」
我根本不想回忆那三年里的任何事。
洛谨呈摊了摊手:「好,那就聊聊你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一个小时后,我从诊疗室出来,离开医院前,我找了一个路过的护士问洛谨呈在医院任职多长时间了。
护士回忆了一番:「大概有三四年了吧。」
看来,是我想多了。
梁钰说得没错,顾凡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了。
15
因为只请了一天假,第二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
自从两年前被救出来后,我用了整整一年多才勉强恢复正常社交。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刚刚入职四个月,我不想给同事添太多麻烦。
梁钰总说我可以不工作,他养我一辈子,但我不想一辈子龟缩在家,我深知我得自己走出来。
说起来,他虽然有个法学教授的工作,但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富豪,家里是开五星级连锁酒店的,规模宏大、全球连锁那种。
虽然这两年行情不好,集团效益有所下跌,酒店也关了不少,但并不影响他背后的经济实力。
只是他本人热爱法律,并不喜欢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才会选择进大学做老师。
大概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神经太过紧绷,我一上午都感觉疲惫得紧。
趁着午休时间,我下楼买了一杯咖啡。
刚一转身,却撞见一张我噩梦中的脸。
我吓得猛地扔掉手中的杯子,咖啡泼了面前的人一身。
洛谨呈单手拈了拈湿透的白衬衣,一脸无奈地看着我:「看来凌小姐又认错人了。」
还好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才幸免于难。
原来是洛医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回过神来的我连连道歉,「我会负责的,我赔你衣服。」
「好啊,现在就赔怎么样?」洛谨呈道。
「啊?现在?」我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难不成凌小姐要让我这样出去见人?」他低头示意自己胸前一大片的咖啡渍,「还是说凌小姐刚才的话只是客气?」
周围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我一脸窘迫:「当然不是。」
16
我就这么跟着洛谨呈来了旁边商圈的男士服装店。
他换了一件新衬衣从试衣间出来。
他的身材比顾凡要瘦削一些,不过也看得出来是个常年健身的人。
而顾凡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平时老穿着黑色 T 恤看不出来,实际身上的肌肉更加显眼。
他的力气极大,我总是被他压制得死死的,完全无法反抗。
洛谨呈说话总是文质彬彬,礼貌周全,而顾凡,这人经常骂脏话,一身痞气,又脾气暴躁,手底下的人个个怕他怕得要死。
我脑海中不自觉地就将两人进行比较,以此来提醒自己,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凌小姐看得这么入迷,看来我穿这件很好看。」洛谨呈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我赶紧解释。
他笑了笑,并未回应我的话,转而对营业员道:「就这件吧。」
营业员脸上带着标准微笑:「好的先生,请问需要打包吗?」
「不用,我穿走,里面换下来的那件你们帮我处理一下。」
「好的,一共 4600 元,您看怎么支付?」
听到价格的我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好贵,相当于我大半个月工资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个月白干了。
我一脸心痛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夹着一张信用卡抢先一步伸到营业员面前。
「刷卡。」洛谨呈道。
我诧异地看他:「洛医生,说好了我赔给您的。」
「你已经赔了。」
我不解。
他浅笑:「陪我买了衣服不是吗?凌小姐要是觉得还不够的话,倒是可以再陪我吃个午饭。」
我想也没想就下意识拒绝:「不好意思我已经吃过了。」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洛谨呈眉毛微微上扬,目光落在我腹部,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顿时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这种谎话被人当场拆穿的感觉并不美妙。
「别紧张,我只是想多了解患者的日常生活状态,也好设计治疗方案,并无他意。」
17
我和洛谨呈面对面坐在了一家私房菜馆里。
「这家店我来过几次,味道不错,你尝尝。」洛谨呈说道。
「好,谢谢。」我随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其实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吃饭,最近一直都没什么胃口,再美味的饭菜进了嘴里也是味同嚼蜡。
「洛医生怎么会来这里?」我状似随意地问,一边伸手去夹菜。
抬眸却见他正看着我。
不知为何,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好像我的一切都清晰地暴露在他眼里。
是因为他是心理医生吗?
「来见个朋友。」他淡淡道。
「那怎么没去见呢?」
「他在忙,待会儿才有空。」
「这样啊……」
「凌小姐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身体健康也有利于精神状况的改善。」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我礼貌地回以一笑,并未回答他的话。
「有没有人说过,你吃饭的样子像一只小兔子。」他语带笑意。
我的手陡然顿住。
缓缓抬头,眼神撞进他的笑眼里。
他一派从容自若。
曾经,顾凡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宝贝儿,你吃饭的样子真像只可爱的小兔子,你知道吗,」顾凡痞笑着凑近我的耳边,在我耳廓轻咬了一口,「简直让人想把你也吃掉。」
18
就在此时,洛谨呈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起身离席去接。
不一会儿,他折返:「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了,我得过去了,需不需要我先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连忙拒绝,「我自己回去就好,很近。」
「那好,账我已经结过了,你再吃点,我就先走了。」
「好。」
看着洛谨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仍旧心有余悸。
刚刚他那句话,究竟是巧合,还是……
洛谨呈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不,一定只是凑巧而已,顾凡已经死了,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所以,他是洛谨呈,不是顾凡。
不是顾凡。
一定不是。
19
虽然我极力说服自己那个人就是洛谨呈,不是顾凡,可是一下午还是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已经疲惫不堪。
走出公司时忽然想起昨天走得匆忙,带的换洗衣物不够,准备回家再拿几件。
刚到楼下,包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我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有一条新的短信。
「不要回去,梁钰在你家里装了监控。」
我吓得呼吸一滞,瞬间脊背发凉。
是昨天给我发信息的那个人!
虽然这一次他换了新号码,但我知道是他!
他一直跟着我!
我下意识转身四处寻找,目光在小区里反复逡巡,企图找出那个可疑的身影。
但是没有。
身边的人形形色色、来来往往,我根本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不敢再上楼,我转身匆匆离开,迅速打车回到酒店。
刚要放下心来,手机再次震动。
我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来,解锁,入目是一条新短信。
「不要回家,更不要跟梁钰走,待在酒店你才更安全。」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
门口传来敲门声,但我已无心理会。
颤巍巍地在输入框打字。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凡,你是不是顾凡?」
「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我求求你!」
我当然不会因为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就怀疑梁钰,我只是担心,如果把梁钰卷进来,他会受到伤害。
那边很快回了信息——
「宝贝儿,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20
「啊——」
我尖叫着扔出了手机,惊慌失措地缩到墙角。
门外传来梁钰焦急的声音:「薇薇你怎么了?快开门,你别吓我,薇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被甩出去的手机。
「顾凡,真的是顾凡!顾凡来找我了,怎么办?」
我痛苦地抓着头发,声嘶力竭地吼:「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门口一阵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的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顾凡的影子在我面前不断晃动。
「不要过来!你滚开!我恨你顾凡!你应该去死!去死!」
「啊——」
开门声响起,梁钰冲了进来,跪在我身边拥住我。
我恐惧地往后退,然而身后就是墙壁,无论我多用力都无法再退分毫。
「滚开,顾凡!不要碰我!」
「薇薇,是我,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阿钰,你不要吓我。」他的语气满是心疼。
「顾凡回来了!」我抓住他,语速急促,「他一直跟着我,他一直在跟着我,你快走,他会找你报仇的,快走啊!」
我用力一股脑地把他往外推。
「没事,我不怕,薇薇,让我陪着你,没事的。」梁钰语带安抚。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还给我发短信,你看,你看啊……」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手机,打开信息——
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找不到了?刚刚我还看见的!」我疯狂翻找信箱,然而里面只有各种快递、外卖,以及骚扰信息。
「刚刚明明还在的,为什么没有了?」我茫然地看向梁钰,「我真的收到顾凡的短信了,阿钰你相信我。」
梁钰轻轻拥住我:「我相信你。」
我忍不住在他怀里流下泪来。
他拍着我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21
毕业那年,我独自来到云城开始我为期一周的毕业旅行。
我不喜欢风景名胜,也不喜欢山川湖海,我喜欢背着背包,用脚步丈量世界的长度。
所以我总是爱穿行在大街小巷,体验最真实的风土人情。
第七天,我遇到一个老奶奶扭了脚,她让我帮忙扶她回家,我答应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的时候,我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周围是一群陌生男人。
「老大,凡哥,这次的货质量不错,这妞可真漂亮。」
「要不先赏给我们玩玩儿?」
周围响起一阵下流的笑声。
身上的药力还没过,我甚至没力气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一双黑色运动鞋出现在我眼前,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在我面前蹲下。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神情淡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也虚软:「凌薇。」
「多大了?」
「21。」
「刚毕业?」
我微微点头。
他头也没抬地说道:「这个女人我要了。」
22
忽而画面一转,我已经被他带回家扔在了床上。
男人在我面前脱掉松松垮垮的黑色 T 恤。
「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钱,我爸妈会给你很多钱的……」我的手脚还是无力,只能艰难地在床上挪动,哭得不能自已。
他靠近我,似乎有些不耐烦:「哭什么?做我的女人不好吗?从此以后,整个云城任你横着走。」
「我想回家……」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他抓住了我,轻易将我拖过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23
眼前的人和物飞速转动,下一瞬,我出现在沙发上,正在给男人受伤的腰止血包扎。
今天在酒会上,他的对家毒枭摸了我的腰,他当场砍下那个人的手,双方火并,为保护我,他被人砍了一刀。
他这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却又不爱去医院,每次都非要拉着我给他包扎。
勉强包完,他原本劲瘦的腰被裹得像个胖粽子。
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撞进他深潭一样的眼睛。
「宝贝儿,你会离开我吗?」他的手不安分地从我衣服下摆伸进去。
我早已经被他训练得很是听话,也清楚怎么样才能让他开心。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笑着回答他:「不会。」
他眼神灼热,下一刻,抬手摁着我的后脑强势吻了上来。
24
我骤然睁开眼,世界一片黑暗。
床头的小夜灯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我又梦见他了。
拥着薄毯坐起身来,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我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起。
「凌小姐,现在是凌晨四点钟。」虽然说的是抱怨的话,但那边的声音分明听起来一片清明,毫无睡意,似乎根本没有睡觉。
「你是顾凡吗?」我径直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凌小姐这是梦还没醒?」
「你是吗?」我固执地加重了语气。
「当然不是。」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头也没了声音,但我知道他还在听。
「洛医生明天有空吗?」
「这得看约我的是谁。」
「我。」
「有空。」他没有丝毫犹豫。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我住的酒店楼下。」我平静地说。
「凌小姐睡糊涂了,我怎么知道……」那头的人再次一笑,顿了顿,「你住的是哪家酒店。」
我捏紧了手里的电话,良久后,说:「我会把地址发给你。」
「好,我等你。」
25
西装革履、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从容自若地呷饮一口。
而后面不改色地放回桌面。
「咖啡豆有些烘烤过度。」他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从前顾凡是最讨厌苦的东西,尤其是咖啡。
他从不喝咖啡。
我伸手端起他面前的咖啡:那我让人给洛医生换一杯。」
「不用了。」他抬手制止。
我手一歪,一杯咖啡泼到了他身上。
「凌小姐似乎非常热衷于将咖啡泼到我身上。」他挑眉,目光中却别有深意。
我不予理会,立即起身到他面前,抽出纸巾伸手去擦拭,「不好意思洛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一下。」
我一边擦一边试图撩起他的衣服下摆。
顾凡这里受过伤,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扯起来,我整个人被带得扑到了他身上。
我仍旧不死心地探手去拉扯他的衣服。
腰却猝然被他搂住,带着我紧紧和他贴在了一起。
「凌小姐既然这么热情,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嗯?」他的嘴唇就在我耳边,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落在我颈间。
我用力推拒,挣扎着脱离了他的怀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解释,眼神仍旧落在他腰间。
他却自己撩起了衣摆,神色玩味:「看清楚了吗?有没有你想要的?」
他的左腰处皮肤光滑白皙,没有任何伤痕。
「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他眼神淡淡地锁着我,「凌小姐每次都这样,我实在很为难,不如我们一次验证清楚,还想看哪里,直接说吧。」
我抿了抿唇,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衬衫我下次去医院的时候会带一件新的赔给你,抱歉。」
我说完,不敢等他回应,立即转身匆匆走出了咖啡厅。
26
我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只能从公司辞职。
梁钰再次提出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拒绝了。
不止是我心理方面的问题。
还有,给我发短信的人如果真的是顾凡,那梁钰和我在一起无疑会更加危险,我不想让他因我涉险。
只是短信没有了,洛谨呈也不是顾凡,我已经没了任何线索。
我不知道我还要活在他的阴影下活多长时间。
梁钰手里刚开了一个新研究项目,工作很忙,加上时不时还要去警局做法律顾问,熬夜通宵,甚至连续几天出任务也是常有的事。
他也不能经常来陪我,大多数时候我都独自待在酒店里。
那天他再次陪我去医院,然而到了诊室门口,护士却忽然跟我们说洛医生临时有急事,今天来不了了。
「不是昨天就约好的时间吗?怎么这个时候来不了?」梁钰皱眉,有些不悦。
护士小姐一脸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实在对不起,还请您谅解。」
「算了,阿钰,我们再约时间吧。」我拉了拉梁钰。
他低头看我,叹了口气:「下一次我不一定有空陪你来。」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委屈你了。」他抱了抱我。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梁钰牵着我的手离开的时候,我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人来人往的走廊。
「怎么了?」梁钰问。
「没……没什么。」
27
晚上,我接到洛谨呈的电话,约我明天去做心理咨询。
约好时间挂断电话后,我忽然想起,明天梁钰出任务,要离开两三天。
我发觉有些不对,我在洛谨呈这里接受治疗的这段时间,梁钰和他还未曾见过一次。
每当梁钰陪我去医院,总是有各种事情发生,让他们两人错过。
要么是梁钰忽然被上级叫走,要么是上一个患者治疗还没结束,要么是像今天这样,临时有事。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
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医院,护士将我送到诊疗室。
「凌小姐请稍候,洛医生有一个会议,一会儿就来。」
「好。」
原本以为洛谨呈很快就会到,然而这一等就等了十几分钟仍旧没人来。
我百无聊赖地起身在诊室里转悠起来。
窗帘是浅浅的灰色,如果是顾凡,他一定会换成黑色。
沙发边桌上插着一束花,是百合。
我猛然想起,顾凡最讨厌花,看到都会让人扔出去。
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女人都喜欢花,跑来问我喜欢什么花。
我随口说了一句百合,从那以后,房间里每天都有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我快步走到洛谨呈的工作台,他的电脑摄像头上贴着一块黑色胶布。
顾凡以前也总是会把电脑的摄像头贴起来,他说,鬼知道那里会不会有人在偷窥。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让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
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本,我拿起来,打开,看到里面遥远又熟悉的笔迹。
呼吸骤然停滞。
尽管顾凡很少写字,但他的笔迹我一定不会认错。
这就是顾凡的笔迹!
啪!笔记本从我手中滑落。
不知夹在哪一页的一张照片飘了出来,倒扣着跌落在地。
我伸手拾起那张照片,翻开来——
上面赫然印着我和顾凡的合照!
28
「发现了?」背后突兀地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然一颤,照片从指缝间滑落。
好像忽然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连关节都变得滞涩。
我艰难地缓缓转身,看见洛谨呈斜倚在门框上,嘴角牵起的弧度带着玩味和痞气,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斯文。
一瞬间,就变回了从前那个恶魔顾凡。
他带上门,反锁,回身随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然后朝我伸手:「过来,宝贝儿。」
我挪动脚步,走向他。
他的话,我从来不敢拒绝。
那三年的经历,让我总是惯于服从他的一切。
他的手捧着我的脸,大拇指在我脸颊摩挲:「脸色怎么这么白?见到我不高兴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触碰让我浑身紧绷,犹如拉紧的弓弦。
「两年不见,有没有想我?」他笑着,「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的……身体,想得快疯了,你知道吗?」
手移到了我的后脖颈,他按着我的后脑吻了上来,似要将我吞噬一般发狠。
29
「你胆子可真不小,我走了才多久,你就敢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神色阴沉,「那个人有没有这样亲过你?」
「没有。」我喘息着答。
「真的?」他打量着我。
「真的。」
因为顾凡留下的的阴影,我始终无法跟梁钰有亲密接触。
最亲密的也不过是今年情人节那天他突然亲了我的脸颊,没想到他的举动将我吓到,后来他就不敢再突然做出亲密举动,最多止步于牵手和拥抱。
梁钰包容了我的一切,我不堪的过往,我的心理疾病。
「怎么?为我守节?」顾凡笑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痞痞的得意。
「心理障碍。」
他顿了顿,又扣着我吻了一阵。
半晌,他呼吸急促:「跟我倒是没有心理障碍了,嗯?」
你就是我的心理障碍。
可我不敢说。
「顾凡,不要伤害梁钰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说。
「真爱上他了?」他脸色陡然一沉。
「没有,只是,他对我很好……」
这也是实话。
当时的我太过绝望,每日沉溺在深不见底的地狱里,疯狂地想抓住一丝光亮。
而梁钰,他是陪着我走过最黑暗时光的人,他成了那唯一一丝照进地狱的光。
这也是我病情好转后没有回老家,而是选择留在云城跟他在一起的原因。
「我对你不好?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他算什么东西?」他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我跟他分手,以后都跟你在一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过他,好不好,我可以从今以后再也不见他,好不好?」我语气急切地哀求。
「宝贝儿,你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的。」
他俯身将我打横抱起来,放到一旁沙发上。
他跟着上来,搂着我的腰,半边身子压在我身上。
「你压疼我了。」我细细地喊了一声。
他撑起身子,一脸痞气:「现在怎么这么娇气了?以前我整个人压着也没见你喊疼。」
我咬着唇别开头,又被他掰回来,一个炽热的吻落了下来。
「天天看你在我面前晃悠,看得到吃不到,挠得我心痒,你得负责。」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证明给我看看……」
30
我回到酒店时仍旧有些浑浑噩噩。
虽然一直怀疑顾凡没死,可当他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仍旧带给我巨大的冲击。
我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我惊醒。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我起身,可是脚早就酸麻得站不住了,步子迈到一半,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门口传来响动,咔嚓一声,门开了。
顾凡走了进来。
啪!灯光亮起。
我被突兀的强光刺激得闭上了眼。
身子蓦地一轻,我被顾凡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送我到床边坐下,低头撩起我裙摆查看我膝盖上的淤青,眉头紧皱:「怎么还是这么傻,路都不会走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仰头问他。
「你觉得就这东西能拦住我?」他颇为不屑,「等着。」
说完他又出了门,不一会儿他就提着一支云南白药喷雾回来,蹲在我面前帮我喷药。
喷完药之后他又将我抱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有他刚才带来的晚饭。
一堆打包盒,他一一打开。
「吃饭。」他说,「梁钰怎么搞的,我养得好好的人,两年不见就瘦成这个鬼样子。」
我默默低头扒饭。
其实在他身边那些日子我也没什么心思吃饭,只是每次都被他强行要求饭再多吃一碗,菜再多吃两口,这么久,体重不但没下降,反而涨了几斤。
得救之后,没人强迫我了,有段时间我甚至吃不下一口饭,迅速消瘦下去,后来也没再长起来。
吃了几口,我又吃不下了。
我哪有胃口吃饭?
他端起碗夹菜喂到我嘴边:「又想让我喂你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不吃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自己吃。」我只能夺过碗,强迫自己吃下去。
31
顾凡的吻落在我唇边,起初还算温柔,渐渐的愈发急躁。
「宝贝儿,老子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怎么还跟个木头一样?」他不满地呢喃。
他惯于折腾,我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横在腰间的手臂紧紧揽着我,毫不松懈,恍惚间我甚至有种错觉,我好像从来没离开过那间地下室。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是吗?」我问。
「是。」他态度随意,「用了点科技手段。」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宝贝儿,你有没有想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他把我的头重新按回他颈窝。
「梁钰真的不是好人,他真的在你家装了监控,他对你别有所图。」
我愣了愣:「你胡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完又邪气地笑着补了一句,「除了在床上。」
我用力捶了他一拳。
他反而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宝贝儿,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你得相信,全都是真的。」
32
「我其实是卧底警察,在云城地下犯罪集团卧底八年,终于把整个集团连根拔除,但是还有一个幕后黑手一直没有被抓出来,那个人,就是梁钰,以及他背后的梁氏企业。」
「不可能!」我一口否定,「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还……你还这样对我,怎么可能是警察?而梁钰,是这件案子的法律顾问,他亲手把那些罪犯送进监狱,又怎么可能是幕后黑手?」
「如果我不那样对你,你早就死了。」他说。
「那整整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我揪住他话中的漏洞。
他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们警方为了拔出这个毒瘤前赴后继牺牲了多少人吗?」
「光是卧底,我知道的就死了十二个,而我是卧底时间最长,打入内部最成功的一个,我不能冒任何险。」
「那些人极度狡猾,我住的地方到处都装了监控,一旦漏出一点马脚,我们两个都会死得很惨。」
「先不说我有没有机会告诉你真相,你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一旦知道真相,很容易泄露。」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身上背负的是整个警界的希望,还有很多同事的生命,我冒不起这个险。」
「至于梁钰,我曾经陪集团老大去谈事情时见过他一次。」
「他很谨慎,从来只见老大一个人,但是有一次在酒店里,开门的时候我瞥到了他的脸。」
「老大每次去见他都是在枫叶国际酒店,这家酒店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梁氏企业旗下最重要的业务。」
「梁氏企业一直在帮犯罪集团洗黑钱,自从两年前犯罪集团被端掉之后,枫叶国际的规模就迅速萎缩了,梁氏企业的资产也缩水不少。」
我整个人呆在当场:「不可能……你想骗我……」
33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逃出来的?」
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是我的上级救的我,其实那一枪我伤得很重,差点就不能回来见你了。」
「还好,老天爷大概知道我舍不得你,留了我一命。」
「如果我不是警察,在伤得那么重的情况下,如何能逃出来?」
「我在医院躺了快三个月,捡回一条命,因为还有幕后黑手没揪出来,我不能露面,也无法恢复身份。」
「为了调查梁钰,上级安排我整了容,潜伏在他身边,暗中调查。」
「我现在已经掌握了他和梁氏的不少犯罪证据,但是还不够,还需要他和当年的云城地下犯罪集团最直接的证据,才能彻底钉死他。」
「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当初是他帮忙监督装修的,我查过他的购买记录,他曾经买过针孔摄像头。」
「本来我还不想那么快露面,但是他竟然跟你求婚,我怕他对你不轨,不得已才故意吓你。」
34
他的话,几乎将我的整个世界观颠倒。
黑的在他嘴里成了白的,白的成了黑的。
我感觉我的脑子几乎快要炸裂开来。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好像已经无法分辨了。
「你仔细想一想,梁钰在你面前就没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吗?」他说。
我猛然想起,刚被救出来那段时间,梁钰时常不经意地问我,顾凡跟我相处的细节,有时候会把话题带到顾凡有没有带我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秘密上。
当时我只当是他作为警局法律顾问的工作需要,但是现在想想,好像并非如此。
因为在结案之后他又提过几次,直到彻底肯定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才没再提起。
「想起什么了?」顾凡问。
我下意识抗拒推翻我原有的认知,呆呆地呢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果你还是不信,你可以去一个地方。」
35
云城公墓。
我站在一座无名墓碑前,呆立良久。
墓碑上只有一张照片,年轻的女孩,笑容灿烂。
顾凡说,警方曾经也安排过人救我,是一个卧底女警。
因为上级不敢动用他这颗关键棋子,只能安排了一个刚进去不久的边缘卧底,陈悦。
当初她被顾凡找来照顾我,在我身边待了三个月。
她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总是扎个马尾,整天笑呵呵的。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顾凡派来监视我的,对她没有好脸色,可是后来却渐渐被她的真诚感染,和她成为了朋友。
我还记得有一次她突然问我:「薇薇,要是有一天你能离开的话,你最想做什么?」
彼时我已经在顾凡身边待了一年多,我几乎彻底认命了,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说:「没想过。」
她哈哈一笑,说:「梦想还是要有的,说不定哪天就成真了呢?」
现在想来,那句随口一问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再后来,她就忽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消失那天,顾凡脸色阴沉了一整晚。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在那里,我学会了不多问。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她死了。
顾凡说,她想带走消息,再把我救出去,可最后却暴露了。
顾凡说,但是她用她的尸体带出了想传递的消息,为后来集团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顾凡说,也许她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然而她死后,也不能恢复警察身份,即使犯罪集团已经覆灭,但多少有一些潜逃的余孽,怕给她的家人招来报复。
所以她的墓碑至今仍是空白。
36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墓,却在门口遇到梁钰。
「薇薇,你怎么在这儿?」他有些诧异地问。
「我……我来看个老朋友。」我急忙找了个理由。
他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里还有朋友?」
「呃……其实是我的大学同学有个朋友在这里,今天是她的忌日,我同学来不了,托我来代为祭奠。」
「原来是这样。」
我看他手里抱着一捧小雏菊,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任务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浅浅笑了笑:「结束了,来祭奠一名警察。」
「警察?」
「嗯,因公殉职的警察。」他说,「薇薇,陪我一块儿去吧。」
我再一次站在了刚才那座无名墓碑前,和梁钰一起。
他把花在碑前放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叫陈悦,曾经在顾凡那个犯罪集团里做卧底,也许你还见过她。」
「我?我没有见过她啊。」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吗?也是,毕竟那里那么多人,你也不能个个都见过。」他淡淡道。
「她是怎么死的?」我赶紧转移话题。
「卧底失败,牺牲了。」梁钰神色惋惜,「她的肾脏都被那群疯子掏空了,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如果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他说着,转头定定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竟然感觉他的眼神中藏着几不可查的探究。
「嗯,我知道。」
「我只是怕你再次受到伤害。」
「我明白的,谢谢你,阿钰,」我把目光投向墓碑,语气随意地问,「对了,她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梁钰说:「我也是这两天才从王局那里得知的,犯罪集团瓦解了两年,最近警局准备恢复她们那一批卧底的警察身份,迁进烈士墓园。」
「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
「暂时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之前一直是绝密,现在还没有正式公布,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这么伟大,却没有人知道,太可惜了,还好快恢复身份了。」我解释道。
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墓碑,并不能证明顾凡的话。
可梁钰说,这件事一直是绝密,那么顾凡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能在重伤的情况下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他还知道警方的绝密消息。
即使我极度不愿相信他的话,可是此刻,也不得不怀疑。
如果他是卧底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梁钰是最大幕后黑手这件事呢?
我的心再一次乱了。
37
「对了,你同学朋友的墓在哪里,我也去祭奠一下吧。」
离开的时候,梁钰忽然提议。
我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个人的墓挺偏的,而且我已经祭奠过了,还是算了吧。」我说。
「来都来了,不去看看也不太好,再去一次吧。」他态度诚恳。
「好吧。」
我只好硬着头皮带路,走了一阵,选中一座墓前有鲜花,且墓主人是个年轻人的墓碑。
「就是这个。」我停在墓碑前。
梁钰看了看碑文,又看看花:「玫瑰花?难不成是你同学的早恋男友吗?」
「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就是年龄大了不少。」梁钰说。
我看向碑文,上面的逝世时间是很多年前,这样一算,他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没多问。」
这一刻我庆幸刚才说的是大学同学的朋友,不然我还得编更多。
「我只是随便问问,别紧张。」
我刚才,紧张了吗?
我攥了攥拳,感觉手心有点湿润。
梁钰说完,朝墓碑鞠了一躬,然后牵起我的手:「走吧。」
38
车开了一会儿,我发现并不是送我回酒店的路,而是去他家的。
「阿钰……」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说道:「我家离这儿更近,先去吃个饭吧,我最近新学了几道菜,想做给你尝尝,吃完了再送你回去好吗?」
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不忍拒绝,只好点点头:「好。」
也好,趁这个机会,跟他提分手吧。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再跟我接触下去,我怕顾凡真的会对他下手。
车开进车库,我和梁钰一起上了楼。
梁钰的家位于一片别墅区,房子很大,但只有他一个人住,我只来过两三次。
他把我带进房间:「薇薇,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等他下楼,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顾凡的话。
他说,梁钰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梁钰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我的生日。
在他最常浏览的几个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
我再次输入我的生日,密码错误。
换成他的生日,密码仍旧错误。
页面提示还剩一次机会。
我停了下来,开始思索密码的可能性。
不经意间想起他曾经跟我说过,遇见我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所以遇见我的那一天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后来他把那一天当做了我们的纪念日。
会是这个吗?
我紧张地敲下那串数字。
解锁了。
39
里面有一个程序和一个新文件夹。
我点开了那个程序,然后就看见我家各个房间的实时画面出现在了眼前。
我猛地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选中卧室,我颤抖着手将时间调回梁钰向我求婚那天。
约摸凌晨两点,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在床头点燃了一根不知名的香,接着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香已经燃了一半,他动了。
他上了床……
那个人,是梁钰!
我抬起手用力捂住嘴,才能制止自己发出恐惧的尖叫。
竟然是梁钰,为什么会是他!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浪潮一样汹涌而来的震惊和痛苦将我吞没。
原来顾凡说的,都是真的。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将梁钰当做我的救赎,当做那唯一一缕照进地狱的光。
可现在,事实却告诉我,他不是光,而是另一座深不见底的炼狱。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究竟为什么?
我退出监控程序,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许许多多监控视频,我甚至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原本我以为刚才看到的一切已经足够令我震惊,然而当我点开这里的视频时,我才知道,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
这些视频,竟然全都是我被顾凡囚禁时的监控录像!
一打开,那些遥远的可怕记忆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视线。
我待在地下室里,行走坐卧,一举一动全都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有时候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和顾凡在一起,还有些时候也会有一些其他人出现。
比如,那个卧底女警,陈悦。
我如遭雷击!
所以,梁钰知道我认识她!
他刚刚在墓地里的话,是为了试探我!
而我已经,暴露了。
40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我慌忙起身关掉文件,关机,扣上屏幕。
梁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薇薇,饭做好了,下来吃晚饭吧。」他笑容温暖和煦,一如往常。
然而看在我眼里,却已经彻底变了样。
谁也不知道,这样温暖的外表下,究竟潜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好。」我放下书,冲他一笑,起身去握住他的手。
他现在还不知晓我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我只要表现得一切正常就好。
不会有事的。
我逐渐镇定下来。
他牵着我下楼,坐到餐桌旁。
简单的两菜一汤,虽并不丰盛,但胜在颇具色香。
「好香啊,阿钰,你的厨艺看来又有进步了。」我笑着说。
听我这么说,他似乎很高兴:「快尝尝。」
「好。」我夹起一筷仔姜肉丝,送进嘴里,「好吃,就是有点辣,快给我一杯水。」
我极力表现得正常。
梁钰连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看来下次我得少放点辣椒。」
他朝我勾起唇角,面目却开始晃动、模糊。
我摇了摇头,试图让眼前的画面清晰一些。
然而脑袋愈发昏沉。
「睡吧,薇薇。」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41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梁钰坐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究竟这么盯着我看了多久。
脑袋有些胀痛,我抬手去揉额角,手腕沉重,带起一串金属撞击之声。
我才发现,我的手脚都已经被铁链缚住。
「阿钰,这是哪里?我怎么了?救救我。」
梁钰,脸上带着如往日一般无二的笑:「薇薇,别演了,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阿钰,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茫然地看他。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是我正在翻看他电脑文件的影像。
我顿时哑然。
「薇薇怎么这么傻?既然知道我在你家安装了监控,又怎么会认为我会放过自己家呢?」他语调温和,反而更加像是嘲讽。
我闭了闭眼,心力交瘁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指尖停在我脸颊,轻轻触碰:「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只对我一个人笑、对我一个人哭,对我一个人生气、对我一个人谄媚。」
「疯子!你疯了!」我感到一阵恶寒。
「是,我早就疯了,在我五年前从监控里看到你的时候就疯了,我比顾凡更了解你,你孤独的时候,你哭泣的时候,你痛苦的时候,你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捧着我的脸,神态痴狂,「你知道吗,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我每天都在看着你,每天都想像现在这样,把你锁在我身边,这样,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42
「滚开!别碰我!」
我厌恶地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捞了过去,嘴唇被他堵住。
我徒劳地挣扎,毫无用处。
他终于放手,微微喘着气:「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这样对你,可你偏偏不听话,拒绝我的求婚,我本想吓吓你,你竟然宁愿去酒店也不愿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顾凡可以我不可以?顾凡,他只是个低贱恶心的垃圾,他根本没有资格拥有你!」
他愈发激动,神色逐渐狰狞,最后青筋暴起,满面愤怒。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让我恐惧。
「别怕,薇薇,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爱你啊,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他近乎痴迷地用手勾勒我的轮廓。
「梁钰,你这是犯法,你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
他笑了:「那我们就一起等着那一天吧,在那之前,都有你陪着我。」
「疯子!放开我!」
整整两年,我竟没看出他是这样一个疯狂的变态。
我甚至,一直把他当做我人生唯一的救赎。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接起电话,是警局里有事找他。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语气略微有点烦躁:「看来我该辞掉这份顾问工作了。」
不顾我的抗拒,他再次把我捞过去,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我去处理一点事,等我回来。」
43
身上的药效还没过,我身体仍旧有些无力。
拖着铁链挪下床,我试图找到可以开锁的东西,尝试了半天,最后无功而返。
也是,梁钰怎么会留下破绽给我?
我疲惫地靠着床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上。
「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再一次被人打开。
原以为是梁钰回来了,谁知一抬头,竟看见了顾凡。
「顾凡。」我惊喜不已。
似乎,这是我头一次看见顾凡这么开心。
他立即上前拥住我:「别怕,我来了。」
曾经顾凡是困住我的魔鬼,梁钰是拯救我的天使。
而现在,却交换了身份。
原来我也可以被顾凡拯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他取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一样的东西,低头捣鼓我手上的锁。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随便捅了几下,锁就打开了。
「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看你进了梁钰住处,一晚上都没动,担心你有危险,所以就来了。」他一边认真解锁,一边回答。
「你……」
虽然生气他随便在我手机上动手脚,可偏偏又是这些手脚救了我,我连骂也骂不出来。
他唇角微翘:「生气了?出去之后让你骂。」
手脚的束缚尽数解开,他拉着我起身:「快走。」
44
「等一下。」走到门口,我拉住顾凡,「他的电脑里有犯罪证据,我们得把它带走。」
顾凡说过,他的住处被犯罪集团的人装了监控,而梁钰手里却有那些监控资料,这就是证明他跟犯罪集团勾结最直接的证据。
「你先走,我去拿。」
「我跟你一块去,我知道在哪儿,速度比较快。」
他点点头:「好。」
我带着他来到二楼卧室,然而之前放在桌上的电脑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不见了……」我呆了呆。
顾凡立即反应过来:「一起找。」
我们一阵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正准备换个房间,梁钰走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
顾凡立即将我护在身后。
「洛医生,我等你很久了。」他冷冷地看着顾凡,一步步逼近,「或者我该叫你,顾凡。」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每次陪薇薇去医院都见不到这个洛医生,怎么会这么巧?」他嗤笑一声,「看到你资料的第一眼,我就可以确定,你就是顾凡。过了两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没长进,上次没杀了你,现在杀也是一样。」
「不要!」我挡在顾凡面前,「不要开枪!梁钰你冷静点,你是警察!」
顾凡把我拉开,我又冲上前去。
倒不是多想为他而死,只是想着,或许梁钰还有一点良知,舍不得对我下杀手。
「现在不是了,」他毫不在意,「今天刚刚递交了辞呈,薇薇,等我杀了他,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45
顾凡轻蔑道:「又想杀人灭口?你也一样,两年了,还是只会一样的套路,当初在监狱里毒杀了我老大,不就是怕他揭发你。」
「那又如何?套路不在多,杀你够了。」梁钰道。
「梁钰,你身为法学教授,却做尽恶事,学过的刑罚,怕是犯了大半,比我们这样活在阴沟里的人更恶心,如果我没猜错,陈悦也是死在你手里,对不对?」
「我只是把她卧底的身份透露给了你老大而已,原本我不想动她,谁叫她碍了我的事?」
他语气淡漠,说得好像碾死了一只蚂蚁一样轻松随意。
「当初跟犯罪集团勾结,你以为你逃脱得了?」顾凡说。
「谁知道?我已经杀了你老大,现在只要再杀了你,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你还是带着你的秘密下去跟你那个蠢货老大做伴吧。」他说完,看向我,语气略微柔和,「薇薇,过来,我不想伤到你。」
「是吗?」顾凡嘴角扬起一抹略带痞气的弧度,举起手机晃了晃,「现在知道的人可不少。」
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
「来之前,我已经报了警,警察一直守在附近,只等我一条消息,你听,他们来了。」
梁钰脸色骤变。
楼下果然传来响动。
一队特警迅速摸了上来,举着枪将梁钰包围。
但他只短暂的慌乱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手里举起一个黑色的类似按钮一样的东西。
「这么多人?」他神色狠厉,露出狞笑,全然没有了往日文质彬彬的告知分子形象,「我在地底下埋了十公斤炸药,正好,有一个算一个,跟我一起死也可以。」
46
「梁钰,你不要冲动,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特警队长面色凝重地喊话。
梁钰面上露出嘲讽。
「薇薇留下,其他人全部滚出去,否则我就按下引爆器,大家一起死!」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红点出现在他身上,来源是窗外。
难道是,狙击手!
顾凡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我别怕。
「好,我留下来陪你,梁钰,你别按,我还不想死。」我语气尽量平静,一边说一边向他走去。
顾凡假意准备和其他特警一起离开房间,就在梁钰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时,他猛然暴起,一记鞭腿出其不意地踹倒了梁钰。
梁钰扑倒在地,狙击枪的红点追了上去!
嘭!
一枪命中了他的胸口。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见梁钰撑着最后一口气,紧紧抓着起爆器,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个诡异的笑。
「薇薇,我们,一起死。」
「小心!」顾凡断喝一声,猎豹一般冲了过来抱住我。
梁钰按下了起爆器。
与此同时,顾凡抱着我冲破窗户跳了出去!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房子在我们身后爆炸开来。
强烈的气浪将我们一起掀飞。
我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47
那场爆炸,我和顾凡都受了重伤。
我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后来又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顾凡伤得更重,我听说他进医院时抢救了十几个小时,在 ICU 住了十天,出来后又在医院待了大半年。
我没有去看过他。
期间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法庭上。
梁钰死了,他的罪行被昭告天下,梁氏企业也倒台了。
顾凡的警察身份终于得以恢复。
但与此同时,他被指控在卧底期间曾经参与犯罪活动,指控人,是他自己。
我作为证人出庭。
在出庭前一天,他的上级黄警官私下找了我。
他说,当初云城犯罪势力庞大,犯罪分子狡诈奸猾且心狠手辣,警方一直无法将他们一举歼灭,为此折损了不少警力。
为了打入敌人内部,他们决定选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背景,同时兼具果敢、毅力、智慧和绝对忠诚的人去卧底。
这个被选中的人,就是顾凡,
那年顾凡只有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报考了警校,完全是一张白纸。
他其实知道那个任务九死一生。
他可以拒绝,一样可以读警校,出来当正式的警察,但是他没有。
他说,反正这条命也是用来报效国家,早报晚报不都一样?
顾凡接受了任务,卧底整整八年,终于帮助警方将犯罪集团彻底瓦解。
黄警官说,这么多年,顾凡在犯罪集团摸爬滚打,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不计其数。
家人朋友无法接受他,众叛亲离,他爸去世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什么都没求过。
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身伤病和终身残疾。
那场爆炸,他为了护我,背部大面积烧伤,肝脏破裂,左腿残疾。
黄警官说,希望我能给顾凡一个机会。
48
在法庭上,我看着顾凡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被告席。
曾经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他,变得颓败。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或许我还是恨他的,但我也曾经,切实地被他拯救过。
最后,我当庭选择了谅解。
而他在卧底期间,曾经亲手杀过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为了取得集团高层的信任,他不得不杀了他。
最后顾凡被判处三年监禁,缓刑两年。
他没有上诉。
49
事情结束以后我离开了云城,回到老家和父母一起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顾凡这个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退出了。
再收到他的消息,已经是一年后。
黄警官联系到我,希望我能去看看他。
在云城精神病院。
我从黄警官那里知道了一些顾凡的事情。
顾凡十八岁就去卧底,就算意志力再坚定,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孩,世界观都还没有彻底定型。
面对罪恶世界的侵蚀,连多年的老警察也不一定能守得住,何况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
他也曾迷茫过挣扎过,甚至动摇过。
但还好,最后都撑了下来。
唯一走不出来的两件事,一件是杀人,虽然那人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另一件就是对我的伤害。
从前犯罪集团尚未被消灭,梁钰还没被揪出来,有一个目标支撑着他,所以他才能一直走下去。
可是现在,目标突然没有了,只剩下曾经犯下的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他的精神崩溃了。
50
我在精神病院见到了顾凡,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形容憔悴,但是看得出来,他认真地收拾过自己。
病服干净整洁,胡子刚刚刮过,头发还是利落的短寸。
看到我时,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想不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说这个干什么?你关心我?」他似乎有点开心。
我一脸冷漠:「顾凡,你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
「没敢奢望你原谅。」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现在这样子,黄警官找了我多少次?」
他微垂了头,我看见他脖颈侧露出一点烧伤的肌肤,狰狞纠结,刺得我眼睛生疼。
黄警官说,当时他用身体为我挡住了爆炸产生的高温热浪,后背大面积烧伤。
他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面露歉意:「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了。」
他说完,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很久,没有人说话。
「顾凡,没必要,法庭已经给你判决了,而且我也已经……」我顿了顿,「在法庭上选择了谅解,我们就这样两清吧,别再让黄警官为难,他一把年纪,明年就该退休了。」
当初是黄警官亲手把顾凡挑选出来,亲手送进那个犯罪集团,他愧疚,他太愧疚了。
愧疚到甚至愿意在我面前跪下。
一个老刑警,跪在我面前,身体蜷得像一座低矮的碑。
「不能谅解我的是我自己,」他面露痛苦,伸手抓着脑袋,整个人颓唐不堪,「我走不出来,我真的走不出来……」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痛苦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低沉的嘶吼和低吟,令我头皮发麻。
许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如果说一开始是迫不得已,可以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他忽然抬头,冲我露出一个笑,眼中满是痴狂迷恋,还有绝望:「宝贝儿,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究竟有多卑劣。」
49
我从精神病院仓皇而逃。
那之后很久,我都没有再见他。
我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每天上班,回家,两点一线。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平静得让我恍惚以为,过去几年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悠长又凄凉的梦。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再次久违地收到了黄警官的消息。
这一次他告诉我,顾凡死了。
自杀,割腕。
只有一封遗书,是给我的。
黄警官把那封遗书寄给了我,我收到后随手扔在了书柜的角落里,没有打开。
只是某一天晚上,我忽然梦到了顾凡,梦到他最后那个看我的眼神。
我在凌晨被惊醒。
夜色漆黑如墨。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打开那封信。
我把它从积灰的角落翻了出来,第一次拆开了它,熟悉的字体印入眼帘。
第一行没有称呼: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本来不想再打扰你,可惜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想得快发疯,但是你应该不想再见到我吧。」
「遇见我,对你来说是噩梦,对吗?」
「但是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现在过得好吗?应该很好吧,没有我,你只会更好。」
「真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有点混乱,最近脑子越来越乱了。」
「这次我是真的死了,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下辈子要是再遇到那个叫顾凡的,一定要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跟他认识了。」
「不要让他罪恶的灵魂,再次沾染你。」
「宝贝儿,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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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5: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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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已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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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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