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天下无敌
高调宠爱:于黛色正浓时爱你
我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给我送快递的小哥是我初中时的男神。
当年我们约定高考后一起去北京上学,现在我上了北大,他当了快递员。
很久以后,我躺在他身边问:「可以给我摸一下你的八块腹肌吗?」
嘿嘿嘿,好好摸。
1
暑假在家一趴,空调、Wi-Fi、西瓜。
高考之后的这个暑假过得腐败至极。我跟表姐正瘫在客厅的地毯上打着游戏,正到关键处,我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砰!我被一枪爆了头。
我一肚子火气地扔了手柄,捞起手机滑到了接听键,有些没好气:「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声音:「您好,是林蔚蔚吗?您有快递到小区门口了,麻烦出来拿一下。」
啊,外面好晒。
我嘬了口冰镇杨梅汁:「你给门卫就好了呀,物业会统一送上来的。」
对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可能不行哦。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按规定我必须亲自送到您手上,由您本人签收。」
录!取!通!知!书!!
我的嘴角立刻飞了起来:「好的好的,您稍等,我这就下去!」
挂掉电话,我兴奋地嗷一嗓子叫了出来:「姐你听到了嘛,我的录取通知书到啦!」
表姐也乐了,冲我摆摆手:「快去快去,当年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跟你一个样。」
穿衣服,换鞋,撑开小阳伞。
我一溜烟小跑着到了小区门口,刷开门禁,便看到瘦瘦高高的快递小哥站在太阳地里,手中拿着一个火红的 EMS 信封,上面「北京大学」几个字分外醒目。
我掐了自己一把,维持住平静的理智,深吸一口气:「您好,我刚刚接到电话,是来拿快递的。」
他看了眼手中的签收单:「林蔚蔚是吧?麻烦出示下身份证,然后从这里签个字。」
这小哥的声音,好悦耳呀。
我飞速签好字,他把通知书递给我,低声说了句:「恭喜。」
「谢谢啦。」接过信封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多打量了面前的小哥两眼。
他穿着一件白 T 恤,外面套着中国邮政的绿马甲,两条手臂晒成了小麦色,是青春少年的健壮。
这么热的天,这小哥却戴了个鸭舌帽在头上,还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比我高上许多,我看他时是仰望的角度,依旧能看清帽檐遮不住的半张脸。
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我好像认识。
「旸神?」我有些不确定地喊他。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肖旸把帽子摘了下来,一头短发被汗水浸成了刺猬,有些腼腆地对我笑了笑:「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跟初中毕业时相比,他的眉眼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个头高了一大截。
我笑着问他:「旸神,你这是在做兼职吗?你考到哪里了呀?」
初中一别,我们有三年没见过面了。他当初可是我们班第一呀!
肖旸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道:「我没有考,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怔住了。他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在我问出口之前,肖旸却先一步解释道:「我妈身体不太好。所以高中没上完,我就出来挣钱了。」
我沉默了。收到通知书的喜悦,好像一扫而空。
2
我能想起来的第一件与肖旸有关的事,要从一个山竹说起。
初中的前两年,我跟肖旸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十句。
十四五岁的男生和女生之间仿佛天然隔着一层壁垒。班上一共五排座位,我坐第三排,他坐最后一排。
除了收作业,我很少到最后一排去。只是知道,那个看起来干净斯文的学神,在男生中的人缘超好,别人不会做的题他都会,别人熬夜都写不完的卷子他都能做完。
直到初三那年的中秋。
爸爸去南方出差回来,带了一大筐山竹。那个时候,这种水果在北方并不多见,水果店里还卖得死贵。我一个人吃不完,便拎到班上分给要好的同学。
送了小姐妹一人一个后,还剩下几个。我不好意思直接给男生,便一股脑地都塞给了王栎,让他随便分一分。
王栎是班上的中央空调,跟谁都熟,再加上从前我俩坐过前后桌,没少拌嘴,因此支使起他来,倒是毫无压力。
课间操回来,我破天荒地走了一次后门。看到肖旸正倚着椅子背坐着,手里把玩着一颗山竹。
沈帆原本与我走在一起,路过肖旸的座位时,半开玩笑地问了句:「旸神,我们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没吃呢?」
肖旸抬起头,眼神中难得出现了些遇到难题的疑惑:「这东西,怎么吃啊?」
沈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就直接啃啊。」
肖旸好奇地打量着手中小圆茄子一样的水果,将信将疑地放到了嘴边。
我皱了眉。
沈帆这人其实不坏,但就是心眼有点小。她家里有钱,成绩也不错,总想着拿一回第一,却怎么都考不过肖旸。
我猜她这是又犯了嫉妒病,让肖旸出回丑,她自己能挣回点面子。
「哎肖旸,你那么吃可不对。」
在肖旸咬下去之前,我及时打断了他。
我把山竹从肖旸手中接过来,掰掉果蒂,双手一挤,紫色的果皮裂开,雪白如猫爪一样的果肉露了出来。
我把山竹递还给他:「旸神,给你,别听她瞎说。」
沈帆气得变了脸色:「林蔚蔚,你!」
我笑眯眯地回敬:「沈帆,皮儿好吃吗?」
说完,我没有理会她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径自回了座位。
3
由于我们在的这栋老教学楼要装修改造,学校让初三生搬到新楼去。
这时候搬家可是个大工程。因为中考的压力,大家的复习资料都爆炸式增长,几乎每个人脚下都放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课本和卷子。
教室里七手八脚地收拾得像是鬼子进村前的逃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挥着大手吼道:「同学们都加快点速度,教务处让今天下午必须清空教室,先搬完的男生帮着点后面的女同学!」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哀嚎中,我钻到了桌子下面去。
被我放书的箱子塞得太满,我刚发现箱子的一角居然裂了个口子。我得用宽胶带先把裂口粘好,要是漏在半路上那可就热闹了。
新教学楼离我们这隔着整个操场,这边在三楼,那边在四楼。班上每个人的东西基本都要搬个两三趟,大家为了少爬一次楼,都想每次尽量多拿些。
我听到周子璇她们喊我:「蔚蔚你好了没?不行我们先走一趟啦!」
我正窝在桌子底下难受得要命,含糊着回了句:「你们先走吧,待会我自己过去!」
裂口的地方正在箱子靠下的位置,我得把身子压得很低才能将胶带贴紧,还不敢随意乱动,要是把这脆弱的纸箱子再弄散了架,我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终于折腾了个七七八八,我忽然听到上面有个声音问我:「需要帮你搬吗?」
我条件反射般地冒头出去,咚的一声响,我的脑袋撞在了桌子角上。
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捂着头往上看去,见肖旸两手正撑在前后桌面上,在缝隙里俯视着我。他可能是有些想笑,但出于礼貌还是在用力憋着,秋季校服的拉链在他领口微微晃动。
这是我印象中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呜呜呜我好废柴。学神好优秀好善良,他在我眼里简直会发光。
肖旸搬着箱子走在前面,我背着包追他,殷勤得简直像个小跟班。
「旸神你累不累,累就先放下歇会嗷。」
「不累。」
「旸神你不用走那么快,小心脚下别摔着嗷。」
「搬完能早点回去上自习。」
「旸神你……」
他回过头来看我:「林蔚蔚,你今天怎么啰里啰嗦的。」
「唔……」我小声嘟哝道,「学神是重点保护对象,我不是怕用坏了你么。」
肖旸噗地笑了出来:「搬书用的是手,又不是脑子。」
「好吧。」我悻悻地闭了嘴,低着头跟在他身边,十分乖巧。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我觉得他有点像我爸。
4
换了教室后,我与肖旸莫名其妙就混熟了起来。这或许是因为,是真的到了要拼命刷题的时候了。
各科老师总是能不遗余力地的从各处搜刮来最新鲜的习题,然后神秘兮兮地递给课代表,去影印室印个几百份来发给全年级,好像是什么传世的武功秘籍。
我是历史课代表,肖旸是物理课代表,影印室自然成了我和他时常碰头的地方。
房间里巨大的机器呼啸着吞吐着纸张,雪花一样的卷子一篇接一篇地翻飞出来,上面的字既是即将要小测的哀嚎,又是能通向理想高中的灵药。
我和肖旸总是并肩倚在桌沿上,他手中一本政治知识点,我手里一册英语单词集,混着满屋的油墨味,背得昏天黑地。
等到热乎的卷子出炉,我和肖旸一人抱上一摞,穿过长长的走廊,从一楼走到四楼。路上我有时会问他我又没有做上来的物理或数学题,他总是能条理清晰地一点点给我讲明白,细致又耐心。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初三的上半学期也逐渐到了尾声。
冬天里的某个下午,我去老师办公室里拿卷子。喊了报告进去,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其他科老师都不在。除此之外,还有个梳着低马尾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哪个同学的家长。
班主任朝我递了个眼神,我会意,安静地走到了办公室的另一边,想取了卷子快点走人。
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我听到韩老师低声说:「肖旸妈妈,咱们继续。」
肖旸妈妈。
我停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清瘦简朴的阿姨,面相却很温柔,眉眼与肖旸确实有几分相似。
我伏身到桌上去数卷子的份数,我发誓,我没有想偷听她们的谈话。可是那阿姨的话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往我耳朵里钻,让我不得不减慢了数卷子的速度。
「韩老师,你也知道我们家经济一直比较困难。肖旸的爸爸是位刑警,在他很小的时候因公殉职了。后来我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个工作机会,便带着孩子一起来了这里。我家里没什么亲戚,所以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拉扯他。好在这孩子很会念书,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
我囫囵数了够量的卷子,赶紧从办公室里退了出去,几乎是用逃的。
无意间我这是撞破了肖旸的什么隐私啊。难怪从未听他谈及过自己的父亲,原来……对不起肖旸,我从来没有想过冒犯。
我走到窗边吹了会冷风,让自己乍起乍落的心情平复下去。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恰在这时不期而至。
寒冷却光明,破碎却干净。
我对自己说,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肖旸和其他乐观开朗的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秘密,我会让它一直烂在肚子里的。
5
到了初三下学期,竞争中考的压力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每周我们会上六天半的课,周日下午半天休息。不过这半天教室依然是开放的,不想回家的同学可以留下来自习。
焦虑迫使我义无反顾地卷了起来。我的文综成绩一直都还不错,但数学和理综是我的弱项,所以连每周这区区半天时间我都不敢放松。
肖旸正好也不回家。
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四五个同学,没有了往日剑拔弩张的拼比,一下变得空旷安宁。
肖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就拿着纸笔坐他旁边,我俩一人一套模拟试题,掐着时间写得酣畅淋漓。
卷子做完后,我跟他交换后互相判分,再面色凝重地将不该丢的分数都一分一分地找回来。
他的理科真的很好。每次我拿到他的数学或理综卷子,都不得不感叹这是件艺术品。卷面干净,解题步骤简要清晰,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学神就是水平高,我还在纠结最后一道大题怎么算的时候,他都已经放下笔开始检查了。
我托着脸郁闷地问肖旸:「旸神,你说我是不是该给爱因斯坦去烧炷香啊。」
他一侧眉毛高高挑了起来:「啥?」
我趴在桌子上嘟嘴:「他的智商能分给我 0.01% 就好了。」
「噢,那你许愿的时候记得说德文。」
呜,他损我。
中考倒计时 66 天。
白天在一点点变长,温暖的春风中开始混着柳絮与花香。
又是一个周日,肖旸帮我判完了数学模拟卷,故意捂住分数问我:「你猜,这次多少分?」
我心里发虚:「差不多……108?」
他沉着脸摇了摇头:「猜对了个尾数。」
完了完了,不会才 98 吧?
我蔫头耷脑地向他伸出手:「还给我吧,我重新改。」
肖旸只忍了一秒,就笑出了声。
他把手挪开,卷子上 118 分的红字喜庆得像是过了年。
啊啊啊!差两分就满分了!
我一头趴倒在了桌子上,简直喜极而泣。
肖旸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我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乐不可支:「不学了不学了,今天姑娘我给自己放几个小时的假!」
6
我拽着肖旸到操场去跟我溜圈子。
虽然现在还穿着长袖校服,但气温已变得很舒服,套用语文课本里的一句话,叫「吹面不寒杨柳风」。
肖旸把两边的袖子撸到手肘处,双手插在裤兜里。男生和女生,总是在细微之处会有很大的差别,就比如我的手臂还是软软糯糯白的发光,他的手臂却已被筋络勾勒出刚硬的力量。
天气真好。好到阳光落到脸上时就会不自觉地发笑,好到畅想一下未来的理想就会不自觉地豪情万丈。
走到主席台边的看台旁,我一蹦一跳地踩着大台阶爬上去,肖旸就在身后跟着我。开运动会排座位,我们班从来没有排到看台上过,我想到最高处去吹会风。
我放空自己,漫无目的地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溜达着,意外地发现,看台最后面的墙上竟被各色不同的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我一定要考进一中实验班!」
「复旦大学,等我!」
或者……
「崔雨婷永远喜欢张诚。」
我看着这些字嘿嘿发笑。有写得好看的,也有写得难看的,都是不知道哪一届的学长学姐,悄悄在这里留下的青春。
正好我口袋里装着支黑水笔,我掏出来对肖旸挥了挥:「旸神,咱们也写点东西呀?」
肖旸插着双臂一「啧」:「多幼稚啊。」
我哼他一声:「你不写我写。」
我拔开笔帽,想了一会,虔诚地落下了几个字:「我要考去北京」。
肖旸蹲在我旁边:「你也想去北京?」
我看他:「还有谁想去呀?」
肖旸只是笑而不语。
他问我:「你喜欢那里什么?」
「唔……」我想了个比较官方的回答,「你知道我喜欢看历史嘛,我最喜欢的一段历史都是发生在那座城市的,就觉得那里有故事,有味道。」
从永乐迁都开始,到共和国的建立,六百余年间的兴衰更迭,繁华悲歌,都刻在那座城的一砖一瓦中。
除此之外……那个城市里还有一座大学。它就像一粒埋在我内心深处的种子,可是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怕一说出来,我就配不上它了。
肖旸捋了下他那一头黑亮的短发,哈哈一笑:「你们女生怎么那么文艺?笔借我用一下。」
我瞪他:「你不是不写吗?」
「看你那么真情实感,我变主意了。」
肖旸接过笔,在我那行字下面端正地写下:「清华,清华」。
毫不掩饰野心,自信且张扬。
几近黄昏,残落的夕阳烧红了天边成片的云彩,粲然绚烂的霞光中,肖旸的侧脸暗成了一道剪影。
傍晚的风描摹过他的发际、他的眉梢、他的鼻梁、他的喉结。他看着写在墙上的字,眼神中所涌动出的向往,不亚于火烧云的炽烈。
「好大的野心啊。」我喃喃叹道。
我们是如此渺小,可在谈及未来时,胃口又大到好像可以吞下整个天地。
肖旸没心没肺地笑着,傲娇得要命:「我肖旸,天下无敌啊。」
谦逊和自傲,怎么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得如此完美。
7
中考倒计时 50 天。
中考倒计时 30 天。
中考倒计时 10 天。
中考。
随着最后一科交卷铃声的响起,我的初中生活正式画上了句号。
最终的成绩没有辜负我的努力,我考上了理想高中的实验班,这所高中的文科实力一直在全市稳居榜首。
而肖旸,以全班第一的成绩,升入了理科成绩最强的高中。
在那个学校不允许带手机的年代,我们开启了各自的生活,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题海中,在日复一日的刷题与测验中相互遗忘。
市里的高中大多都是寄宿制,学校封闭式管理,一个月放一次假。或许是环境的闭塞,或许是课业的繁重,我用沉静的性格将自己包裹起来,一门心思放在了提升成绩上。
文科班里 80% 的同学都是女生。那个时候,韩流和台偶风靡一时,可我对那些并不太感兴趣。在她们谈论偶像剧时,我在看书;在她们追星时,我在看书;在她们看青春疼痛小说哭得死去活来时,我还在看书。
同桌对我的评价是,林蔚蔚,你这个人是还不错,但就是有些无聊。
我只是无所谓地一笑,回她说,我想干的有聊的事可多了去了,只不过这里还折腾不开。
久而久之,我的成绩倒是真的稳在了年级前列,被老师们当成了重点培育的冲刺清北的苗子。
到了高三的某一天,我惊奇地发现,我在背地里竟被冠上了「学神」的称号。
连同寝室的舍友都对我改了称呼,每次月考前她们几个都会全都挤到我床上来,抱着我祈祷:「呜呜呜赶紧都来沾沾蔚神的仙气,保佑我们明天考的都全蒙对!」
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我算哪门子的学神啊,卷子上的分数全是用一把一把掉的头发换来的。真正的学神只会教给人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智商的差距,真的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我攥了攥自己又细了一圈的马尾辫,有些哀伤。我曾经认识一个真正的学神,不知道现在他的头发是否还像当时那样浓密。
熄了灯,我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安静地望着黑夜中的上铺床板。
床板有张照片,是高一的时候我贴上去的。照片上是未名湖,博雅塔,一塔湖图,燕园春色。
高考百天倒计时的时候,班主任让所有人在赤红的条幅上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挂在班级的墙上激励大家直到高考。
我毅然落下了「北京大学」四个字。我从未有一刻背弃过自己的理想,到现在,我可以配得上它了吗?
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所高中,我猜有一个男生,同样也守护着对一所大学的忠诚。
我永远忘不了高考出成绩的那天晚上,我从焦虑不安,到激动狂喜,再到嚎啕大哭。
我终于做到了。
但可惜,隔壁的学校,不会有肖旸了。
8
八月底,我去北大报了到,成为了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大一新生。
老舍说,北平之秋就是人间天堂。当我坐在湖边与这座学校拍下第一张合影时,对这句话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大学的生活充实且快乐。我跟系里其他同学一样,忙着刷绩点,刷综测,除此之外,我还加入了我最喜欢的汉服社团。
在这个人类智商高地的聚集地,再也没有人会喊我学神了。出了学校我是个普通人,进了学校我是个智障。不过我心大得很,就做一只普通但开心的小弱鸡,一天天乐呵呵地得了。
大一下学期考试周结束了之后,汉服社组织了一次宣传活动,做了展牌要在街边摆摊,还让我去做展示的模特。
组织活动的负责人是我的直系学姐雪妍,一个风风火火的女汉子。从写策划到拉外联到印展牌到申请场地,她一口气奋战到深夜毫无压力。
作为对她满脸星星眼的小学妹,我被呼来喝去的时候心里都还美滋滋的。
活动正式举办的那天,我图凉快穿了一身宋制汉服,到现场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忙着搭场地了。
我正帮着同社的小伙伴把遮阳的棚子竖起来,就听见雪妍学姐在不远处吼道:「林蔚蔚,过来拍照!」
我嗷地答应了一声,蹚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各种展板架子赶紧过去。
雪妍身边站着她的怨种男朋友,手里扛着个半米长的单反,显然是被拎过来干苦力的。
雪妍学姐把我拉过去正了正我头上的簪花:「我的大美女,您今天能不能稍微端着点?今天活动的照片之后是要往公众号上放的,你不想灰头土脸地被转发吧?」
我从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由着她摆弄我的头发。
学姐让我站到展牌边,对她男朋友使了个眼色:「拍好看点啊。」
雪妍姐夫一声「得令」,举起相机对着我咔咔拍了起来。我们团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大姐夫,北航高才生,从高中到大学,追了整整三年才把我们学姐拿下,当时表白成功后那叫一个轰动。
我商业微笑到脸都快笑抽筋了。
终于把雪妍给拍满意了。她把相机接过来,翻看着里面的照片,跟她对象说:「你先去把音响调一调吧,把音乐放上,马上开始了。」
姐夫脸上的表情明显石化了。
「音乐呢?」
「在 U 盘里……」
「U 盘呢?」
「在包里……」
「包呢?」
「刚落在学生活动中心了……」
雪妍一跺脚:「那还不赶紧去拿?!」
「那音响谁调……」
「哎哎哎,我去我去!」在他俩吵起来之前,我赶紧高高举起了手,把这个跑腿的活包揽了下来。
我冲进学生活动中心把包拿出来,然后又抱着书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回跑。
如果看到一个宋朝的女孩子在大街上狂奔,别问,问就是,人刚穿越,着急重生。
我跑到离场地还隔着一条马路的时候,一节台阶没看见,直接迈空了出去。
「哎呦!!」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的时候,有个人恰到好处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谢……」看清他的脸,我的后半句话卡了壳。
有那么三秒钟的时间,我的大脑基本上是宕机的。
「肖旸?」
9
肖旸把我扶起来站好,浅浅笑了下:「刚才就看见你了。见你在忙就没去打扰。」
我脑子里有一大堆的问题。他怎么在这?是来做什么?一会要去哪?
还没等我问出口,就听见雪妍学姐在马路对面咆哮道:「蔚蔚,U 盘拿来了没?」
「啊,来啦!」我随口答应着,对肖旸说:「那咱俩加个微信,一会联系?」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台老式诺基亚,有些不太好意思:「我还在用这个呢。」
啊……有点难办。
我飞速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那你着急走吗?我下午四点之前应该可以完事,你先去别处逛逛,到时候再来找我?」
肖旸点头一笑:「好,你先去忙吧。」
汉服宣传日的活动举办得很顺利。下午三点半,我提前完成了我负责部分的工作,还被人夸了好几次呢。
雪妍学姐过来揽住我的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蔚蔚,一会不着急走吧?晚上大家一起出去聚个餐呗。」
我有些抱歉:「学姐,今天我可能不太行了。我有个同学来找我了,我想去陪他一会。」
我离开闹哄哄的活动场地,到僻静处找了块树荫凉,等肖旸回来。
方一站定,便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问:「你结束了?」
我忙转过身,粲然一笑:「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正好!」
他温和道:「我一点多就回来了,怕你结束得早等得无聊。」
天,也就是说他等了我两个多小时!
我揉了揉脸:「唔,那我刚才在那边凹造型的时候,你全看见啦?」
肖旸点点头:「你穿这种衣服,挺漂亮的。」
我回宿舍快速地换了件衣服,之后带着肖旸沿着湖边的小路缓缓闲逛着。他穿着一件没什么花色的白 T 恤,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依旧喜欢把手插在裤口袋里,走路时低头看着脚下,话并不多。
我好奇问他:「你不用工作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答:「我妈……今年春天的时候过世了。我不需要再赚钱了。」
我睁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肖旸却很平静:「没关系,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低下头,在这种事情面前,任何言语的安慰都太过苍白。
我想带他干点高兴的事。
「肖旸,要不咱们去五道口吃东西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我们从东门出去,我帮他开了一辆共享单车。
路程也就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到了地方,我在街旁边锁车子边问道:「肖旸你想吃什……」
我抬起头,却看到肖旸怔怔站在一旁,微微仰着头,望着一个方向愣神。
夏季白天虽长,但也到了要落山的时候。购物中心四周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的热闹显得与他格格不入。
肖旸看着的方向,是五道口金融学院,棕红色的大楼顶上,「清华大学」四个字分外醒目。
他的侧影中写满了落寞。
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肖旸,你想去看看么?离这里很近的。」
他恍然回过神来。
肖旸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没事,不去了。咱们去吃饭吧。」
10
吃过饭后,肖旸坚持要把我送回到宿舍楼下。
我吃得有点多,见时间也不太晚,就和他走路回学校去。
夜晚的安静似乎更适合说悄悄话。白天不愿说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可以都吐露出来。
我问身旁瘦高的男生:「肖旸,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点了点头答:「我要去参军了。」
我很意外。
「那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肖旸耸耸肩:「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不过,吃喝不愁,也不需要我有什么资本,可以让我很快养活自己。」
「那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九月初吧。」
我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那,你这次来北京,是……」
是来找我的吗?
肖旸当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诚实答道:「走之前,我就是想出来转转。之后或许时间不会很自由了。」
一盆凉水给我浇个透心凉。
我停住了脚步,板起面孔:「肖旸,今天如果不是我要摔那一跤,你其实根本都不会理我的,对不对?」
他没意识到我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你生气了吗?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么,对不起……」
他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先默认是自己错了。可他根本没必要对我道歉,这样小心翼翼的他,不是他从前的样子。
「肖旸,你不要这样。」我很严肃地对他讲,「你是想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永远都不跟从前的人联系,让我们忘掉你这个人吗?可我们是好朋友呀,就像今天一样,无论什么时候我见到你,我都是很开心很开心的。」
路灯下,他习惯性地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我还总担心,今天贸然出现,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笑眯眯地说,「这一年我可没少给别人当地陪,接下来几天你跟着我混就好啦!」
肖旸终于没有负担地笑了出来:「那好,都听你的。」
我托着下巴想了想,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肖旸,不如咱们去天安门看升旗吧,怎么样?」
11
这个计划的实施是这样的。
由于学校离天安门实在太远,半夜又没有地铁,想要凌晨从学校赶到天安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我们选择了头天晚上就到天安门附近蹲点。
白天我们去逛了故宫,爬了景山,又到前门去吃晚饭。
吃过饭后我依旧很嗨,我带着肖旸找了个晚场的电影院,看过电影后,成功把时针耗过了十二点。
从电影院出来,即便喧闹如前门这样的旅游景点,也都在午夜中归于了宁静。
绕过正阳门的城门楼子就能看到天安门广场。深夜中的城市中心有很多道路都是无法通行的,平坦开阔的广场沉静的浸泡在黑暗中,只有毛主席纪念堂亮起的探照灯是唯一的光明。
我和肖旸拐到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坐在马路牙子上蹲点。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如果不是因为肖旸,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去经历一个完整的夜色。
我坐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开始看今天白天拍的照片,准备选发朋友圈的素材。
我和肖旸一起凑在手机屏幕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一边滑屏一边傻笑。
「哇塞,我喜欢这张,你把我的腿拍得好长啊!」
肖旸挠了挠头:「呃,你们女生都喜欢这样的拍照风格吗?」
这是在故宫的一面红墙前拍的。我微仰着头,唇色殷红,腿俢长得看起来足有一米八。
我习惯性地又往后滑了一下屏幕,并不知道这同一个角度肖旸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还是同一面红墙,肖旸背着手,双脚微微张开,正对着镜头浅笑。
即便他比大多数人提前经历了过多的人情冷暖,看起来要显得更成熟些,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眉宇间的英气是遮挡不住的。
在给我拍照之前,我很认真地对肖旸讲解,拍的时候最好要蹲下,手机摄像头朝下,等他调整好了我再准备做表情。
肖旸肩上挎着我的背包,蹲在离我大概五米的地方,神情认真到仿佛回到了初中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时候。
「我好了。」
我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立刻露出了一脸甜美的笑容。
「拍了好几张,你看看还行吗?」
阳光下,手机屏幕看得不太真切。我滑着屏随意看了两张,龇牙笑道:「行,就这样吧。」
肖旸「嗯」了一声,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突然冒出个念头:「肖旸,要不我也给你拍张照吧。」
他怔愣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我不依:「拍一张吧,给你留个念。」
说完,我已经跑出去几米,蹲在地上把摄像头对准了他。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忽然就变得很正式。
我看着镜头里的人:「肖旸,笑一笑嘛。对,三,二,一!」
在快门摁下的那一瞬,他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定格在了画面上。
离我们不远处正有一对小情侣,也在逮着这面红墙拍照。
女生嘱咐了男生一大堆的要求,男生被啰嗦得有些不耐烦。女生看到照片后,当即耍了小脾气:「你看看,告诉你要调整好角度,怎么还把我脸拍得这么大嘛!」
男生指着屏幕说:「这不挺好的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多可爱!」
女生气得跺脚:「你什么态度?你看看刚才人家男朋友是怎么拍照的?」
嗯?她说的别人家的男朋友,竟然指的是我跟肖旸。
在肖旸脸红起来之前,我一吐舌头,赶紧拉着他走开了:「快走,咱们还有下一个景点等着拍照呢!」
12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凌晨一点。
我和肖旸看着照片里的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我心里想的是,绝了,照得还挺帅的。
而他心里想的是……好吧,我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半晌,我才听他轻声说道:「我好像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自己这张照片。
我抿了抿嘴,突发奇想道:「肖旸,要不你申请个微信号吧?」
肖旸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诺基亚:「先不用了吧……我这手机也登不上。」
「没关系,你用我的。」说着,我已经把自己的微信退了出来。
肖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接了过去。我看着他两个拇指交错在屏幕上点着,飞速输好了名称和手机号码。
「喔,你打字速度可真快。」
他笑了一下:「之前每天要在公司发的机子上下几百张快递单,手速慢了可不行。」
光标放到密码那行时,肖旸问我:「密码设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你密码要设什么干嘛问我啊?」
肖旸应道:「反正我也先用不到,省得忘了。」
我鼓鼓嘴,果然,他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一点都不走心。
哼,他就不怕将来的某一天,我心血来潮进入他的微信,窥探他的隐私吗?
这个想法一闪即过,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我心大地想,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吧。反正等哪一天他要是买了智能机,密码也是随时可以改的。
「要不就今天的日期吧,怎么样?」
肖旸「嗯」了一声,我看到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数字——20140622。
一通操作后,屏幕上终于显示出了正常的聊天界面,除了几个官方号外,干净得一个联系人都没有。
我心照不宣地接过手机,点击添加联系人,把我的号码输了进去。
就这样,我成为了肖旸第一个发出邀请的好友。
我看着肖旸微信号上空空如也的头像,心念电转,将那张他在红墙前的照片,设置成了头像。
我朝他摇了摇屏幕:「等哪天你换了新手机,这张照片一样可以保存下来啦。」
「好。」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嗯,比照片上的那个笑容,又熟练了许多。
13
凌晨三点。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透过上下打架的眼皮,看着旅游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巷子里。
差不多到了各家旅行社安排的蹲点时间。戴着小红帽的游客们鱼贯从车上下来,导游竖起小旗通过扩音器喊道:「朋友们先在这里休息片刻,等一会到了时间刘导带大家一起进广场!」
转瞬间,我和肖旸就身处在了夕阳红旅行团的一群大爷大妈中间。
老一辈社会主义建设者们脸上洋溢着即将目睹升旗的兴奋,而我却已先一步进入了贤者模式。在第五次要瞌睡过去的时候,肖旸一掌托住了我往地上俯冲的脑门。
「林蔚蔚醒醒,要走啦!」
「唔!」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醒了一步,晕乎乎地站起了身。肖旸忍不住笑出了声:「林蔚蔚,你梦游呢?」
五秒钟之后,我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和肖旸挤在排队进广场的队伍里,各路饱含憧憬与激动的方言闹闹哄哄,我对升旗的期待也在这热切的氛围中达到了高潮。
我在人群中掏出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肖旸大喊道:「肖旸,看镜头!」
咔嚓。天空半亮不亮,路灯昏昏黄黄,我笑得一脸阳光,肖旸猝不及防。
我们在这拥挤和喧闹中,留下了第一张合影。
终于排进了广场,此时距离升旗仪式开始,还有大约半小时的时间。
广场中有些流动的商贩,卖些吃的喝的,还有拍照用的小玩意。我去买个水的工夫,一回头,却发现肖旸不见了。
人呢?
我朝四周找去,熙攘的人流中全是我不认识的陌生面孔。我正急得要给肖旸打电话,两面小国旗却忽从背后伸到了我面前。
我回头一跺脚:「你急死我了!」
肖旸耸肩笑了笑,递给我一面小国旗:「我看人家都拿这个呢,给你也买一个。」
我接过国旗,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了。
肖旸顿了顿,又从身后摸出一枚小发卡,耳根有些发红。
「那个……我瞧这个也挺可爱的,就也买了一个送你。」
那是旅游景点门口常见的小发夹,弹簧上顶着一只胖胖的山竹,稍微一拨动就一摇一摇的。
那个山竹看起来好甜呀。
我在头顶上取了一缕头发,用手指拧了几圈,然后把发夹戴在了头上。
我晃了晃脑袋问肖旸:「好看吗?」
他点了下头,笑出了一口皓白的牙。
随着天色渐亮,围聚在旗杆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国旗护卫队踩着庄严而整齐的步伐从天安门城楼列队出来,穿过长安街,登上升旗台,高高抛起鲜艳的五星红旗,伴随着国歌与日出,将那面鲜红的旗帜升到了顶端。
我和肖旸站在人群中,如上学时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立正,站直,唱国歌,行注目礼。
之后,我们虽会相隔万里,但有红旗飘扬的地方,既是远方,也是故乡。
望着旗杆顶端的国旗,我对身旁的男生喃喃道:「肖旸,你之后,可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他喉结动了动,而后回了一声:「好。」
在那个夏天,我们似乎在隐约中应该明白些什么。可就像是看到一只青涩的果子,它明明很好看,却又不敢真的去咬,生怕果子熟得还不够透,会是酸的。
14
大二开了学,我拎着行李回到宿舍,进门就看到我亲爱的舍友们观赏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
那三个货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手机,对我晃着某条公众号上的图片尖叫道:「林蔚蔚!你知道自己火了吗??」
哈?
我仔细一看,那些照片是暑假前那次汉服活动日上拍的。雪妍不愧是搞传播学的,几张学校里的活动宣传照,竟然修得跟电影海报一样。
陆霏握住我的手激动道:「林蔚蔚你知道吗,BBS 上都讨论疯了,到处都是要你电话号码的。我们家养的白菜终于出息了!」
「可不咋滴!」李之阳笑得开花,「我一个八百年不联系的同学,竟然主动发消息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妹子。我一看好家伙,这不是我们家蔚蔚吗!」
我有点尴尬:「不是吧?照片是个水很深的东西,这简直 p 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好吧?」
韩心怡一边看着手机里的图片,一边跟我比对道:「我觉得还挺像的呀,客观报道,没失真。」
我叉着腰哭笑不得:「学霸,咱这个时候就没必要从专业课的角度探讨了吧?」
面对她们眼中要冒出来的八卦,我赶紧从行李中掏出几包家里带了的特产:「看照片有啥意思啊,照片能吃吗?」
嗯,没有什么事情是吃东西解决不了的。
我大二选的课要比大一的时候多些。因此正常开始上课后,生活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周末,我忽然收到雪妍的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装模作样地说是上学期社团聚餐我没去,她自掏腰包给我补上。
嗐,直接说想我了又不丢人!
我欣然回消息过去:【你在哪?】
不一会,就收到了雪妍的语音:「我在院楼跟人讨论社会实践方案呢,你要没事就过来找我呗?」
哎,女强人就是要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把我们都卷死。
我刚到院楼门口,就收到了雪妍发的消息:【我这完事了,你到哪了?】
我飞速回过去:【门口,出来你就见到我了。】
和雪妍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一个男生,穿衬衫,戴金边眼镜,身材笔挺,目测身高至少 185。
雪妍和他还在讨论着什么,见到我挥了挥手,笑着对那男生说:「我今晚约了人,那有事再微信联系吧。」
男生点了点头又说了句什么,出于礼貌,对我也笑了笑。他打量了我两秒钟,忽然问雪妍:「这位……是公众号上的那个学妹吧?」
雪妍此时已经和我站在了一起,开玩笑地回了句:「可不。怎么样,真人比照片好看吧?」
「确实。」
我以为他只是客套的寒暄,不想这人却忽然对我伸出了手:「仰慕已久,幸会。」
我有些尴尬。这看似「成年人」之间的礼节,我似乎还并不习惯。
我轻轻与他握了下手,腼腆道:「过奖。」
对方扬了扬唇角,看向我和雪妍:「正巧我晚上也没其他事,如果方便的话,不如我请两位女士吃饭吧?」
15
这应该也是在雪妍意料之外的。她给我递了个眼神,征求我的意见。
我试探着小声说:「那会不会太破费了……」
毕竟我们根本就不熟啊!
男生耸了耸肩:「无妨,之前我也总请雪妍吃饭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看了看雪妍:「那要不就,一起吧。」
雪妍倒是爽快得很,对那男生笑道:「老高,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高彦文,法学院大三生,绩点常年保持在专业前 5%,和雪妍是打辩论赛的时候认识的。很明显,这两个人都自带某种社牛属性,我一个社恐夹在两人中间,弱小可怜又无助。
在高彦文的建议下,我们一起去吃了西餐。他应该是那种家境很好的男生,切起牛排来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优雅,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处,腕子上香槟色的手表与他的衣着很相配。
高彦文向上推了推他的金框眼镜,看着正在埋头切牛排的我,忽然开口道:「也没问蔚蔚喜欢吃什么,就随便选了家店,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作为一个单纯的吃货,我被 cue 的措手不及。只能放下准备往嘴里送的牛排,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比较文明:「当然,我不挑食的。」
高彦文和雪妍却好像又进入了 social 的状态,他喝了口果汁,对雪妍笑道:「我看了你们的公众号,那个汉服宣传日的活动还蛮有意思的。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喊我一起参加。」
雪妍放下手中的刀叉,打趣道:「可不敢随便劳烦你。你最近在律所实习,是不是也还挺忙的?」
高彦文答:「还好吧,提前适应下社会规则。」
或许是我显得有点插不上话,雪妍看了我一眼问:「哎蔚蔚,上次活动结束,我看你是跟一个男生一起走的。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高彦文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我含糊道:「唔,不是。那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来找我玩的。」
高彦文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隔壁学校的吗?离得近,过来倒是方便。」
我摇摇头:「没有。他……是去当兵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高彦文好像松了口气。
吃过饭后,高彦文执意要送我和雪妍到宿舍楼下。雪妍跟我不住在一栋楼上,我与他们道了别,自己上楼去。
才刚进宿舍门,便听见手机响了一下。打开微信,见是高彦文发来的好友邀请。
几分钟后,高彦文便发来了消息。
【是我管雪妍要的你的微信,不会唐突你吧?】
出于礼貌,我回复他:【当然没有呀,学长太客气了。】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回消息。
就在我以为今晚已经画上一个句号时,手机却又忽然振了一下。
滑亮屏幕,见高彦文和我的对话框里赫然躺着一条留言。
【那之后,我还可以再约你出去吗?】
16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到十月底了。
这个月,我们宿舍发生了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
韩心怡女士,成功,脱单了!
宿舍四个人,只有陆霏大一的时候就被信科院的男生给拐走了。剩下我们三个,三条纯纯的单身狗。
过了一个十一假期,韩心怡竟然也有了对象,剩下我和李之阳,两条纯纯的单身狗。
韩心怡是系里的大学霸,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很温柔乖巧的女孩子。她就如许多乖乖女一样,中规中矩地上学念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除了学习也没什么特殊的爱好。
刚上大学时,我们就知道她高中时有个关系不错的男生。男生的学校不在北京,但两人时常聊天,时不时地还会打电话给心怡。以及,去年双十一的时候,他还给心怡寄了一大箱吃的。
当然,我们也没少吃。
这不,一个打死不说,一个装傻到底。拉拉扯扯过了一年,还是在一起了。
仲秋,周日,夜晚。
女生宿舍里,某个时机对了,聊天的话匣子忽然就打开了。
韩心怡在我们的逼问下,红着脸讲了她这不到一个月的恋爱心得。陆霏听罢一声长叹,哀怨道:「看看人家的男朋友。我们家那位,现在连腮红、眼影都分不清,在他的认知里护肤品=大宝 SOD 蜜。」
我和李之阳:「汪。」
李之阳瞥了我一眼:「林蔚蔚,你装什么狗啊?我问你,是不是有个法学院的学长追你来着?」
三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陆霏咋舌:「林蔚蔚,你这,不地道啊。有这八卦竟然瞒着姐妹?」
我瞪李之阳:「你这都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对方轻咳两声:「那个,我一发小,是高彦文的小弟。」
「哈?高彦文?」韩心怡睁大了眼。
我挑眉:「这人你认识?」
「听说过。」心怡吸了养乐多,「我不是修了经济学双学位么。这个学长貌似还是个挺风云的人物,大一的时候跟经院一位学霸学姐是一对,两位颜值都高,羡煞一众人。但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手,女方后来去国外交流了,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也就听了那么一耳朵。」
我嘬了嘬嘴,这世界是真的小。
陆霏闪着八卦的星星眼:「所以,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敷衍道:「也没到哪一步,他就是单独约我出去过两次。」
「单独?两次!!」李之阳喝道,「好啊林蔚蔚,说好一生一起走,你却偷偷有了狗?」
「哎呀,你别添乱,听蔚蔚说。」陆霏在李之阳肩上打了一下,又转向我:「蔚蔚,你现在啥感觉?」
我耸耸肩:「没啥感觉。」
「没啥感觉是啥感觉?」
我把腿盘到椅子上,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吧,我跟他不太像一路人。虽然他教养很好,也很绅士,但我总觉得,他做许多事时目的性过于强,好像随时随地都处于一种猎食的状态,衡量他可以拿下猎物的可能性,以及对自己的性价比如何。而我呢,其实骨子里是带着点安逸的。我喜欢窝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干一些没有目的性但我乐意干的事。或许是我比较废吧,跟这种精英在一起就 emmm,没有那么自在。」
陆霏点着下巴思索道:「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你对他没有很排斥的话,我倒是觉得试试也无妨。」
我有些郁闷地呼了口气:「雪妍也这么跟我说来着。我再想想吧,或许……」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看起来像是个座机,区号我并不熟悉。
我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滑到了接听键,将听筒放在了耳边。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好像旷野之上张狂的漫天风雪。许久却没有传来回应。
就在我以为是有人拨错了号码,将要把电话挂断的时候,在滋滋流淌的信号音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越千里传到了我的耳畔。
「林蔚蔚。」
17
心脏在我胸口怦然一跳。
「肖旸?是你吗?」
我贴近话筒压低了声音,起身开门去了楼道里。
对面低低笑了起来:「嗯,是我。」
四个月了。他走的时候太阳还毒辣,现在穿长袖都觉得凉了。
我有许多话想问,可说出口的时候却只变成一句:「你还好吗?」
他或许是点了下头,听筒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
「挺好的。刚来的时候有些高反,不太适应,不过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那为什么这么久才打电话给我?」
我猜他又是在笑:「部队上的通信不很自由,手机训练的时候要上交,驻地有几台公用电话,但排队的人多,我总抢不上。」
我倚在楼道里的窗边,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那肯定是因为你太瘦了,打不过人家。」
「哪有。」他分辩道,「我变壮了一点呢。」
我笑着「嘁」了一声,一抬头,正看见一弯弦月当空。
我在想,在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某个地方,同样的月光下,小小的岗哨亭在黑寂的夜里闪着微光。那个男生会不会正裹着军大衣缩在电话边,呵着白气在与我说话。
「肖旸,你哪里冷吗?」
「嗯,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这里海拔高,雪不容易化,积雪厚的地方能陷进半个人去。」
「那会不会很辛苦。」
「夜里站岗的时候会比较难熬,如果穿得少了整个人都要冻透了。不过……」
「嗯?」
「不过,可以看到日出。林蔚蔚,你能想象朝阳照在雪山上的样子吗?真的太美了。」
我与他絮絮叨叨聊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宿舍的走廊上只剩了我一个人。
「肖旸,你之后还会再给我打电话吗?」
「嗯,会的。」
「那拜拜。」
「早点睡。」
按下挂断键时,我看到通话时间——1 小时 53 分钟。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宿舍去。一推门,刷牙的、贴面膜的、已经爬上床的,唰地都看向了我。
李之阳吐掉了一嘴的泡沫:「林蔚蔚,你到底,啥情况啊?」
陆霏在面膜的禁锢下咬着后槽牙:「蔚蔚,你该不会,是个海王吧……」
我耳垂发烫:「啧,什么啊,就是我之前一个同学,好久没联系了。」
只听到韩心怡轻飘飘地在上铺叹了一句:「噢,同学啊~~」
18
那天之后,肖旸的电话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打进来。
有的时候是座机,有的时候是手机。有的时候隔两周,有的时候隔三周。
不论我是在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在食堂吃饭的空当,还是躺在床上摆烂看综艺,一旦电话接起来,我总是能与他说上很久很久。
我听他讲部队上的一日三餐,演习训练,他听我说学校里的课内课外,书籍讲座。
跨了年后,未名湖上的冰场开始热闹起来。
马扎一样的冰车一辆接着一辆,拯救我这种穿冰刀站立不过三秒的低级玩家。更多的是自带 BGM 的高级玩家,只穿一件毛衣背着手驰骋在冰面上,路过就是一阵风,让我好不羡慕。
陆霏要陪男朋友,韩心怡要修双学位。于是我笑眯眯地勾上了李之阳的肩:「李姐,约冰嘛?」
李之阳斜了我一眼:「小菜鸡,我不李姐。」
东北我李姐,年轻的时候玩过短道速滑的,滑友一抓一大把。想要冰上追,李姐带我飞,我本来想让李之阳教我点滑冰的技巧,可事实上却是——
我租了双冰鞋,在李之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朝冰车走过去。她扶我在冰车上坐好,从背后推着我往冰场中间走,宛如关爱坐轮椅的残障人士。
我听见她在背后叹息:「林蔚蔚,我先这么把你运到中间平一点的地方去吧,要让你自己走,估计半小时都走不到。」
姐你太抬举我了,要让我自己来,那只能用爬的。
李之阳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冰车上拽起来:「林蔚蔚,走两步,没事走两步。」
我低头看着自己打颤的双腿:「先,先迈哪只脚啊?」
李之阳:「……」
半小时后,李之阳将信将疑地缓缓松开了我的胳膊,小心得像摆下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块。
没有发生任何摔倒倾向!
我对李姐比出了一个大大的耶,此时距离冰车已经滑出了——三米之远。
李之阳舒了口气:「好家伙,我奶奶当初做康复训练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
话音未落,几个高级玩家风驰电掣般从我身边路过,见到李之阳后猛地一个急刹,冰刀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一道白印。
「哟,阳子!一块滑两圈去啊?」
这几个人想必都是她的滑友。
李之阳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去吧,没看我这教学呢么。」
看得出来,她想去得很,如果不是带着我这么个行动不能自理的人的话。
我捅了她一下:「你玩去吧,我自己去滑会冰车。」
李之阳眉毛高高一挑:「你确定?」
我刚要张口回答,却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身侧响起:「蔚蔚?这么巧。」
高彦文穿着一件长款毛呢大衣,围着英伦风格子围巾,出现在了我的旁边。
19
「这位是?」李之阳眼中立刻闪现出了八卦的光芒。
「法学院高彦文。」
在我开口之前,高彦文已先一步做了自我介绍。
「噢~~幸会幸会!」李之阳千回百转地应了一声,露出了小报记者一般的惊喜,「你们聊你们聊,我去找人滑冰了哈!」
「哎,你别……」
这冰上开溜的速度,我真是望尘莫及。末了,她还不忘回头冲我挤了一下眼。
我与高彦文站在冰面上,不尴不尬。
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
「这段时间约你,你总说太忙,是课业负担重了吗?」
我遮掩着点了下头:「嗯,泡图书馆来着。快期末了,有些紧张。」
他轻松地笑了笑:「那之后我找你一起上自习吧?你的课程,我也可以帮你看看。」
天……我想不通提这茬做什么?
我连忙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最近图书馆座位有点紧,我在宿舍自习也是一样的,哈哈。」
高彦文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我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我只能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冰面上,动也不敢动,生怕做点什么小动作我整个人直接就趴下了。
我根本没听高彦文又说了些什么,一咬牙打断了他:「学长,那个……我能到冰车上去坐一会吗?」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鼻梁上冒出了一个问号。但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故作寻常地说:「那,你去吧。」
我松了一大口气,满眼期待地看向了我的小冰车。但此时我又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没有了李之阳的帮助,这三米的距离,我该怎么挪过去呢?
我认真地思考我的能力是不是足以支撑我滑这三米。十秒钟后,高彦文都被我整不会了,试探着问我:「你……不过去吗?」
我心一横,不就滑冰么,有什么难的!
咻——
砰!
「哎呦!!」
我收回一秒钟之前的想法。滑冰很难,真的难。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个屁股蹲儿摔在了地上。
「蔚蔚!」
我听见高彦文在背后喊我。
我紧紧闭上了眼。往好处想,他见了我的真实面貌,没准回去就把我拉黑了呢。
高彦文拽着我的胳膊七手八脚地要把我扶起来,我在冰面上挣扎了好半天,他的苏格兰围脖都被我给拧歪了。
高彦文哭笑不得:「你,你不会滑冰啊?」
我放弃治疗地点了点头。
「摔伤没有?」
我又放弃治疗的摇了摇头。
我不敢看高彦文的表情,由着他捏着我的胳膊把我扶到了冰车旁边。
我自暴自弃地坐在了小马扎上。嘶,屁股有点疼。
高彦文弯下身,笑眯眯地问我:「那不如我教你滑冰吧?」
我捂住脸:「学长,让我自己待会吧,求你了。」
我怎么觉得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好吧。你玩够了发消息给我,我把你送回去。」
我含混地「嗯」了一声,心里只想,哥,求你了,快走吧。
高彦文离开后,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我揉了揉自己的后腰,那一下摔得可真结实,哭唧唧。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却欢实地振动了起来。
我摘下手套,把手机从羽绒服中摸出来。来电显示竟然是肖旸的手机。
我撇撇嘴,按了接听键,把手机塞到了耳朵与毛球帽中间,丧气地开了腔:「喂——」
对面立刻传来了肖旸的声音:「林蔚蔚,你怎么了?」
我叹气:「丢东西了。」
「怎么回事?重要吗?丢什么了?」
「人。」
三秒钟后,听筒里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笑声。
「哎,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啊!」
我气鼓鼓地指责他。
肖旸终于笑够了,随口问我:「你现在在哪呢?」
我闷声答:「湖中间。」
片刻的沉寂后,肖旸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林蔚蔚,回头。」
20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头扭了过去。
继而,翻涌的心跳怦然袭来。
就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一般,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湖边的那个人。
他剪了很爽利的头发,只是随意一站却身形板直,一只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与我说话。
虽然离得很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一股熟悉的亲昵感,不讲道理地隔着结冰的湖面轰然扑面。
「肖旸!」
我激动地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了出来,差点忘记了我们之间还连着听筒呢,根本用不着那么大声。
「你怎么回来了?」
我兴奋地想要立刻跑过去,可刚站起来一点,冰面不留情面地毒打了我。我「哎呦」一声又跌了回去,屁股疼得我哼出了声。
「我申请休年假了。」肖旸隔着电话笑得停不下来,「行了你别折腾了,等我过去找你。」
我乖巧地坐在冰车上,远远看着肖旸坐在湖边把冰鞋换上。他站起身时掸了掸上衣的下摆,又活动了下脚腕,似乎在适应鞋子是不是舒服。
片刻后,他踏上了冰面,行云流水般向我滑了过来。
待他离近了些,我才看清楚肖旸上身穿的是一件灰绿色的冲锋衣,下身是一条绑腿迷彩裤,衣服浆洗得很干净,还能闻见淡淡的肥皂香。
他是变了一些的。
不过半年的军旅生涯,让他退去了初夏时的谨慎与卑微,转而镀上了一层独属于军人的刚硬与棱角。可他却并没有被冰霜浸染的沧桑,而是像落在新雪上的阳光,耀眼却温和。
好久不见。
肖旸在我背后停了下来,双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推着我向前走。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不远处的塔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有种冬日里独特的慵懒。
肖旸的手冻得有些发红。我偷偷摘下自己的一只手套,越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扭头看他:「分你一只,要不要?」
背后的人带着嫌弃「嘁」了一声:「粉色的,还有小兔子,我不戴。」
哼,不知好歹。
我换个话题:「你什么时候会滑冰的,我怎么不知道?」
「特别小的时候就会了,我爸教我的。」
我有些不服气:「怎么你们都滑得那么轻松,我都要难死了。」
肖旸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换个地方走路么?」
该死的胜负欲迫使我又想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尽快地学习使用我这仿佛刚安装的双腿。
肖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那双无法驯服的冰鞋,最后叹了口气:「林蔚蔚,还是我教你吧。」
21
「其实也没什么好教的,多摔几下你就啥都会了。」
等我再一次直立在冰面上后,肖旸如是说。
可真是个绝妙的方法呢。
「阿嚏!」
一个喷嚏此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大喊道:「肖旸肖旸,你快扶着我点啊!」
肖旸一把捞住了我的手臂:「能站稳吗?」
在得到我的确认后,肖旸毫不犹豫地放开了我。我莫名其妙有点生气,他就一点不担心我摔跤的吗!
但这个人就是一点生气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摸上了自己冲锋衣的拉链,把上衣脱了下来,抻着袖子卷了两圈,然后把衣服包住我的后腰,袖子一打结系在了我身上。
「用衣服垫着点,滑倒了也摔不疼。」
为了把袖子在我腰上打结,他微弯下了身,浓密的黑发正与我同高,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此时只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在身上。毛衣的样式很普通,没有什么花纹,但与他的肩背却莫名贴合。肖旸其实很瘦,但是缘于军队上的淬炼,他瘦得并不孱弱,而是如积雪融化后的山脊,峻峭毕露。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离奇的想法。
他有八块腹肌的吗?
肖旸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脑子里正奇异地上演着一场透视幻想,没有听清。以至于他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和他的鼻尖差点蹭在了一起。
我生涩地吞了一口唾沫。
「那个……你冷吗?」
肖旸纳闷儿地看我:「我刚说的啊,我不冷。」
「哦,哦……」我摸了摸系在我腰上的冲锋衣袖子,「要是我给你弄脏了怎么办?」
他说:「没事,我拿回去洗就好了。」
肖旸递了一只手臂给我:「我先带你溜两圈,然后放手你自己来。记得脚往外撇,身体稍微往前倾。」
嚯——
妈耶——
救命!!!
在一顿噼里啪啦的摔倒和爬起来的过程后,半小时后,我终于也可以丝毫不害怕自己行走在冰面上了。
能直立行走的感觉真的特别好。
肖旸跷着二郎腿坐在冰车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我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脑门的汗,索性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了他头上。
肖旸也不躲,顶着我的粉色针织毛球帽,嘴里哼着小曲。他的毛衣和我的羽绒服颜色有些像,从背面看过去,还真有点像另一个我。
我一个人在不远处自在地滑来滑去,很凑巧,我又一次看见了高彦文。
只是他这次不是朝着我的方向来的,而是向着我的冰车玉树临风地滑了过去。
我正奇怪他找肖旸要做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他不会以为冰车上坐的人是我吧?
我想飞奔过去阻止,可我才刚学会怎么走路,根本飞不动啊!
只见高彦文在肖旸肩膀上轻拍了一下,笑问道:「玩得开心吗?」
肖旸猛地一回头,俩人大眼对小眼,同时石化。
「你,你……」
高彦文显然是被眼前这个戴着粉帽子的男人震惊了,脚下一个没站稳,砰的一声摔在了冰面上,一向斯文的金边眼镜歪在了鼻梁上。
我这是造什么孽了……
肖旸明显也是一脸懵逼,赶紧要把高彦文扶起来。
我这才将将赶到事故现场,跟肖旸一人一边拽着高彦文的胳膊,把这位法学院精英从冰面上架了起来。
肖旸十分关切地问他:「不好意思啊,同学你伤到哪里没有?我玩得很开心,谢谢关心。」
高彦文:「???」
我诚恳地想,学长,你要不还是把我删了吧。
22
我简要的对双方做了下介绍,出于礼貌,肖旸和高彦文甚至还握了握手。
虽然高彦文找借口告辞的时候,表情仿佛已经做好了移民火星的准备。
因为刚才在冰面上摔了几跤,肖旸的外套被我弄湿了一大片,没有办法马上穿。天色如果再晚下去我怕他会冷,因此我们决定先回他住的地方处理一下。
肖旸住在离学校不远处的一个招待所里,房间是半地下的,一个屋子里住四个人。
如果不是跟着肖旸找到这里,我真想象不到学校附近的老旧居民区里竟还隐藏着这样破败的小旅社。如果让我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可能会有些害怕,但与肖旸在一起,便无所谓了。
肖旸拿钥匙开了门,与他同屋的住客都还没有回来。屋内的陈列很简单,四张钢架床,清一色的白色的单子,白色的被子。半地下的窗子漏进来几缕脆弱的阳光,落在上个世纪遗留的水泥地面上。暖气却意外地烧得很足,人在屋子里暖烘烘的。
我脱了羽绒服抱在怀里,肖旸开了灯,我一眼就认出来哪张床是他睡过的。左边靠里的那张床上,整整齐齐放着跟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床尾放着他唯一的行李,一个黑色的书包。
肖旸让我从房间里等他一会,他拿冲锋衣去公用水房中简单地清洗一下脏了的地方,放在暖气上烤干后就看不出那里的污痕了。
我坐在他的床上,习惯性地拿出了手机。处在这种半地下的房子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虽然身体仍然是站直的,可莫名就觉得比这座城市矮了一脚。
我不自觉地点开了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搜索了肖旸的名字。聊天记录中空空如也——他还在用着那部只能接打电话的老式手机。
我点进他的名片点开了他的头像。干净斯文的男孩子站在红墙面前,对着我浅浅发笑。
种子也是从阴暗潮湿的地下长出来的。他理应是属于阳光里的。
肖旸回来得很快。他将两侧的毛衣袖子撸到了手肘处,双手掸着刚洗过的外套,湿的一面朝里搭在了暖气上。
他也坐在床上,但和我没有贴得很近,而是有意保持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把书包拎过来拉开拉链:「给你带了点特产回来。」
我舔舔嘴唇问他:「你就这么点行李,还能装得下给我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答:「一共十几天的假,回来三天,回去又三天。回老家看了一趟,再上你这待两天,也没什么可带的。」
见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哦,我见你之前这身衣服从上到下都洗过一遍,我还是很爱干净的。」
我啐他一声:「喂,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肖旸低着头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换洗的贴身衣服,一只洗漱杯、一块香皂,还有一本书页卷了边的《西南联大》。
我问他:「给我的东西呢?」
肖旸把依旧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股脑塞给我:「我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剩下的都是给你的。」
23
我朝书包里面看去,牦牛肉干、奶酥条、甜茶粉,全都是吃的。
「拿回去跟小伙伴们分一分吧,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心眼忽然就变得跟针孔那么大点,暗搓搓地想,这是肖旸好几千里给我背回来的,我才不要分给别人吃呢。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的火车。」
我心里叹息,时间真的太短了。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落在地上的光斑消散,质量不太好的白炽灯管轻微地抖动着。
寂静无声的地下旅馆仿佛分割除了一道与外界隔绝的私密空间。
肖旸回身去将烤在暖气上的衣服翻了个面。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附近吃饭的地方,随口说:「肖旸,要不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吧。」
肖旸的脊背陡然一僵,声音忽然有些发哑,好像是在极度压抑着某种情绪,以至于让我觉得他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什……什么正事?」
我愣了一下。在这个环境下,「正事」这个词,似乎生出了些什么不该有的歧义。
灯光昏白的小房间里暧昧陡生。
我掩饰地咳了一声,故作轻松地笑了出来,把手机拿在他眼前晃晃:「先决定晚上吃什么呀,这不是正事嘛?」
「噢对对对,是正事。」肖旸的神色顺着台阶松弛了下来,耳垂红得滴血。
我没心没肺地打了句岔,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抹去了一掌心的手汗。
好在夜晚的寒风疏解了一切的燥热。
一起吃过晚饭后,肖旸把我送回宿舍。他依然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走路习惯,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落后我半个身子。
到宿舍楼下,他才把书包递给我。
我抱着一大包吃的回去,放下书包后扫了眼手机,发现有一条高彦文发来的留言。
【今天与你在一起的那个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吧?】
我如实回过去:【是,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过了几分钟,高彦文发来一句:【好的,我明白了。】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出现:【那等你忙过这阵一起约个饭吧。[龇牙]】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这又一次的私人邀约,那边却又说道:【叫上雪妍一起,人多热闹。】
嗯?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该是向我传递了个信号。
他不打算与我发展更进一步的私人关系了。
24
肖旸走的这天,我送他去火车站。
从地铁口一出来,我们立刻被西站行色匆匆的人流裹挟了。
肖旸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各色花花绿绿的桶装方便面以及饼干和矿泉水。
此时距离检票还有半小时时间。到了指定的候车室,我在往来的人群和大包小包的行李间寻摸到了两个连着的座位,拉着肖旸一起过去。
肖旸把行李先放到座位上,对我说:「你先回去吧,快八点才开车,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我摇了下头:「来都来了,不差这一会。再说出了地铁站就是校门,有啥不安全的。」
肖旸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瞄了眼他那只装满口粮的塑料袋:「你要是自己去接热水的时候记得把行李放好,别丢了东西。」
肖旸点点头:「放心。有本事拿我东西的人,先学两套军体拳再说。」
我想想,也是。
他这种常年搞体能训练的,能打过他的人不多。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也要大半年了吧。我们休假得轮着来,驻地不能一次少太多人。」
要见他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我从挎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递给肖旸:「看你也不爱戴手套,手都快皴了。以后洗完手抹一抹这个,对皮肤好。」
肖旸震惊地拎着护手霜的瓶盖观察着包装上的朵朵樱花,仿佛是在看什么生化武器:「我,一个天天舞枪弄棒的解放军战士,抹这个?」
我理直气壮:「那又怎么了?兵哥哥就不需要对自己好了吗?」
肖旸一脸牙疼:「那什么,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吧?要被别人闻见怪尴尬的。」
我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一点都不奇怪,就是樱花味的,很好闻的。」
肖旸:「……」
候车厅的喇叭里广播了检票的通知,神色各异的旅客们拉扯着各自的行李,或兴奋或不舍的在检票口前排起了长队。
不管之前做了多少准备,真正到了分别的这一刻,都还是兵荒马乱的。
喧闹的候车室让我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肖旸,照顾好自己,天冷的时候多喝热水,记得抹我给你的护手霜,还有要给我打电话!」
他背好了书包:「好啦都记住了。你快回去吧,到宿舍记得给我发短信。」
我目送他排到检票的队伍里,却又忍不住喊了一声:「肖旸!」
他从队尾回过头来看我。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肖旸想了想,浅浅笑了下:「林蔚蔚,好好念书啊。」
25
长长的绿皮火车沐着夜色悠悠驶离了这座城市,从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驶向万籁俱寂的村庄,继而穿过无边的旷野,向远方的雪域一路开去。
肖旸走后的一个月,我接到了他的第一通电话。
我正领着表弟表妹买了一大堆年货回来,艰难地从一大堆购物袋里抽手出来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也同样喧闹。肖旸说,部队上过年热闹得很,天南海北的战友们会聚在一起包饺子,包成什么样的都有。
我抬头正好看见挂在小区门口的红灯笼,有饭香味隐隐从各家厨房飘散出来,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肖旸走后的三个月,我继续在学校里卷生卷死。
这个学期,陆霏分了手,雪妍出了国,韩心怡依旧甜蜜,李之阳依旧潇洒。
我们都按照各自的人生轨迹按部就班地向前走着,时而相聚,时而分离。
肖旸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新伙伴,是部队上的一条军犬,因为是条大黑狗,小时候就喜欢追炊事班养的鸡,所以军犬教导员给它起名叫墨叽。
可是墨叽一点也不磨叽,肖旸说它超级厉害,连狼都怕它。
肖旸走后的半年,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遥远边疆的信。信里有一朵风干的格桑花,肖旸告诉我,这个时节驻地外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风吹过的时候,烂漫可爱。
我将信纸凑近鼻尖闻了闻,仿佛可以闻到高原上狂野的风。
我打开微信,点开肖旸的头像,转了 30 块钱账过去。然后再把账号切换成肖旸的,点击接收。
我和肖旸的聊天记录里都是我对他的专账记录,有时候 30,有时候 50,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钱。
这是我在这半年里养成的习惯。我觉得他应该有一部智能手机,那样他就可以把格桑花海的样子拍给我了。但是我不能管爸妈要钱,那样的话他也不会收。所以就在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里,我的奖学金里,我兼职赚的外快里,一点点地攒。
我不着急,总能攒够的。
肖旸走后的八个月——
已经八个月了,他是不是又快到可以休年假的时候了?
这年的中秋和国庆离得很近,因为想着国庆再回家,中秋我就留在了学校里。
舍友们回家的回家,旅游的旅游,宿舍里就只剩了我一个人。
跟爸妈打完视频,我躺在床上煲剧。快九点的时候,手机振了起来。
我嘴角向上轻轻一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肖旸,中秋安康。」
「嗯,你也安康。」他低声笑着,而后往手心呵了一口热气。
「你在外面呢?」我隐约能听到,在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一些欢乐的喧闹。
无法融入欢乐的时候,站得越近,就越显得孤独。
「中秋节,有个战友的父母过来探亲了。我跟着他们闹了一会,觉得屋里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我知道他在闷些什么。这样的天伦之乐,离他太远太远了。
渴求,却早已失去。
「你在做什么呢?」
我呼出口气:「我也一个人待着呢。躺床上,刷剧。」
「嘁。」对方表达了一个很不赞成的语气词,「真懒。北京天气怎么样?我这月亮可圆着呢。」
噢对,我甚至都还没看到今天的月亮长啥样。
被都市生活浸淫多了人此时竟生出了效仿古人赏月的小小兴致。
「你等我一会,我下床。」
我顺着梯子爬下来,随手裹上一件风衣,抓起手机去了楼道里。
深邃无垠的夜空清朗如寒潭,一轮圆月当空,皎洁流光。
「喔,还挺漂亮。」我喃喃道,「肖旸,你也正在看月亮吗?」
「嗯。」听筒里传来窸窣的响动,好像是他又裹紧了领口,「不过我觉得,我这里的月亮,一定比你那的好看。」
「真好。」我手肘拄在窗台上,一手举着手机,「要是我也能看见就好了。」
「林蔚蔚,」肖旸望着月亮若有所思,「你说,如果将来我不当兵了,去当个摄影师怎么样?」
「当然好呀。」我点了下头,「肖旸,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只要你想做,就一定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对面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继而,我听到了两声狗叫传来。
「你和墨叽在一起呢?」
肖旸笑得总算轻松了些:「中秋了,来给它喂点好吃的。」
说着,他好像揉了揉墨叽的头:「来,跟电话那边的小姐姐打个招呼。」
不知道肖旸做了什么,狗子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
我一下笑了出来,对着电话说:「墨叽你好呀,我是林蔚蔚。」
不知电话那边的军犬是不是能真的听懂人话,在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又回了一句「汪」。
肖旸把电话接过来:「墨叽刚才说,祝小姐姐中秋快乐,多吃不胖。」
这什么直男祝福啊!
我哭笑不得:「你都教了狗子些什么呀!」
肖旸也跟着笑了。
「林蔚蔚。」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嗯?」
只听那边深深吸了口气,很轻地说:「我有点想你了。」
手心里的电流声刺刺拉拉,好像穿透掌心流进了我的手腕,又顺着手臂蜿蜒到了我的心里,一阵从未体会过的酥软。
我紧张地抿了下嘴唇。
「肖旸,我也想你。」
26
十月份,肖旸终于定了休年假的时间,下个月中旬回来。
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敷面膜,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弹起来:「哈,那这样你是不是能看我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啦?」
歌手大赛这个事,其实是个意外。
暑假的时候一时兴起,我买了把尤克里里自娱自乐。表姐正好是搞音乐的,和她在一起混了一个假期,也算搞了点名堂出来。
前几天陆霏过生日,我们几个在宿舍里喝嗨了。我一时兴起就抱着尤克里里高歌了一曲,声嘶力竭。
李之阳听了之后拍案而起,大吼道:「林蔚蔚,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在三个人的合理怂恿下,我被「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这种论调洗了脑,脑壳一热当场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
等第二天清醒之后,当事人就表示,后悔,非常后悔。
我这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拿什么跟人家比去?
离比赛越近,我越想打退堂鼓。
我在电话里郁闷地跟肖旸吐槽:「肖旸,我觉得我不行,要不我退赛吧。」
肖旸想了想说:「林蔚蔚,你知道部队上有个东西,叫联欢会么?」
「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肖旸接着说:「林蔚蔚,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试一下的。不过为了防止你临阵脱逃,我也逼自己一把,我去元旦联欢会上报个名表演才艺,陪着你一块疯一次,怎么样?」
喔,他真是豁出去了。
我眯了眯眼:「你不会糊弄我就表演个军体拳啥的吧?」
肖旸很认真地说:「当然不会。我挑战个我现在完全不会的技能,要不我去报名表演个吹口琴吧,不比你的简单哈?」
刺激,成交。
因为这个赌约,我与肖旸每次的通话内容省去了那些黏糊的寒暄,变得简洁明了。
「林蔚蔚,我会吹哆来咪了,你有没有好好练习?」
「我正在湖边弹琴呢,给你听。」
「林蔚蔚,我知道简谱该怎么看了,你又有没有进步呀?」
「哎,还是那样呢。我正在听配乐,写了一大堆笔记。」
「林蔚蔚,我能吹简单的曲子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正要出门找地方合拍,你别挂电话啊,我一会唱给你听。」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我们坐在窗边一起刷题的时候。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肖旸要休假的时候了。
「肖旸,我上台的时候你会在的吧?没有你我紧张。」
「放心,我在你比赛的前一天到,比完带你去吃好吃的哈。」
27
可是生活总是充斥着意外。
我们本来说好,肖旸到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但在他临出发时,驻地出了点情况,于是把车票的日期推后了一天。
而他到的日子,正好和我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初赛撞了。
我就好像一只辛辛苦苦充了一个月气的皮球忽然泄了气。
比赛前一晚,我蹲在楼道里打肖旸电话,原本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肖旸,怎么办,我紧张,睡不着觉了。」
他的火车此时正疾行在华夏大地不知什么地方的荒原上,信号时断时续。
「蔚蔚,调整好心态,明天车一到站我就立刻赶过去找你。听话,好好休息。」
比赛当天,备演后台挤满了各色身怀十八般武艺的各院歌唱小能手。
距我上台前一个小时,肖旸的火车刚刚进站——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我的心态已经开始有点崩了。
上台前半小时,一位穿晚礼服的女同学款款上台,边弹钢琴边唱了一曲,掌声雷动。
我的妈啊,她好优雅,我好寒酸。
上台前二十分钟,三个男生组成的乐队炸了场子,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的妈啊,人家的参赛曲目竟然是自己作词作曲的,我好没文化。
上台前十分钟,我还没有联系上肖旸。
我紧张得指尖全是黏腻的冷汗,发颤到琴弦都拨不准。
我简直想拎着尤克里里落荒而逃。
陆霏、李之阳、韩心怡一起拦住我:「林蔚蔚,你这个时候逃跑可就不礼貌了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稳住心神。
我回忆着练习的每一个细节,在湖边,在教室,在 KTV。肖旸的声音好像在我耳边,林蔚蔚,你可以的。
我睁开眼,听到舞台上主持人小姐姐热情洋溢的声音:「下面让我们有请新闻传播学院的选手,林蔚蔚同学!」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皮肤嗡的一振。
我摁亮屏幕用极快地速度扫了一眼。
肖旸:【我到了。】
我把手机丢回口袋,抱着琴阔步走向了舞台。
28
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其余地方都是暗的。
我走进了光里,话筒将我的每一个呼吸都放大得很清晰。
台下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神,全都在看着台上的我。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无限缩小,遗世而独立。
我只花了一秒钟,就找到了观众席里的肖旸。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人群中不甚显眼,舞台上却能一眼看到。这时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他却大汗淋漓,喘息还未在狂奔后平静下来。
目光交会的一霎,他对我比出一个大拇指,露出一脸干净的笑容。
我给了自己三秒钟,让那个笑容在心窝上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走到了话筒旁。
「大家好,我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林蔚蔚。」
我调匀了自己的气息,继续说道:「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对我来说实在是个意外。我的琴是刚学的,粤语是散装的,就连今天化妆的眉笔,都是管舍友现借的。」
台下响起了些善意的笑声。
「我曾一度想打退堂鼓,但因为我一位朋友一路的陪伴,我才意外地发现,原来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感觉还不错。
「所以今天这首《海阔天空》,送给在座的各位,也送给那个一直陪着我的人。我想对他说,纵使脚下的路再崎岖,只要我们心有所向,抬头也是海阔天空。」
配乐响起,我拨动了琴弦。
这首歌是我送给肖旸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在夕阳下写下「清华,清华」的那个侧影。
我希望他永远天下无敌,永远迎风奔跑,永远热泪盈眶。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或许是这经典的旋律太容易触人心弦,到了后半段,竟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一曲终了,舞台上的光重新归于黯淡。只剩了一束光照在舞台中央,我站在光里。
我深深鞠躬,全场掌声雷动。
29
「蔚蔚,请留步,让我们听听各位老师的点评。」
主持小姐姐很流畅地按照流程站到了我身边,听着评委席的老师从左到右进行着点评。
基本都是些很官方的鼓励,我很清楚自己方才的表现,没有多出彩,也没有什么大错。此刻我只能故作平静地站在台上,在每位老师点评完之后礼貌的鞠躬说「谢谢」。
但其实方才唱歌时我已经紧张得快崩了。
最后一位是个年纪颇轻的女老师,她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后,忽然问了一句:「蔚蔚,那你说的那位朋友,今天在现场吗?」
我迟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肖旸,点头说:「在的。」
主持人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语调欢快地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位同学也请到台上来呢?」
what?我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趴。
而观众们显然对这种小插曲喜闻乐见。
我站在台上用眼神询问肖旸的意思。
就在这静默等待的几秒钟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站在过道里的他。背着书包的他,明显还带着一身刚结束旅途的风尘,与坐在会场中从容悠闲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台下开始起了些小骚动。
「是他吗?」
「有点帅啊。」
「身材好好哎。」
在这些窃窃私语中,我心里好像被猫尾巴扫过一样,终于忍不住对肖旸喊道:「肖旸,上来呀!」
观众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肖旸身上。
肖旸腼腆地笑了下,把书包放到地上,走到舞台边单手一撑,一个利落的翻身就上了台。
「喔——」台下传来一些女生捂着嘴的惊呼。
或许也是第一次站在这样都场合,他像站军姿一样双脚微微分开,一只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矜持。
可这样也将他笔挺峻秀的身姿显露无遗。
主持人笑颜如花,把话筒递给肖旸:「这位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
肖旸的耳垂有些发红。他在紧张。
他双手把话筒接到手中,抿了抿唇开口:「大家好,我是肖旸,是林蔚蔚的中学同学。现在是西南军区的一名解放军。」
「哇——」
他的职业离校园中整日读书的学生太过遥远,看客们或新奇或尊重,闪着星星眼发出了阵阵感叹。
主持人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插曲,含笑发问:「方才蔚蔚说,因为你一路的陪伴今天才有勇气站到舞台上。那这中间到底有怎样的故事呢?」
肖旸与我对了个眼神,意思是这个问题要不要回答,由我来决定。
我思索片刻,举起话筒简单地说了他报名在联欢会上吹口琴的事。
「哇,这真是让我体会到了天涯共此时的情谊。」主持人舌灿莲花,「就不知肖旸同学的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能让大家在今天这个舞台上一睹为快呢?」
肖旸他一直是个内敛含蓄的人。我本以为,他一定会委婉拒绝的。
可谁知,却听他说道:「吹得不是很好,还请大家不要见笑。」
30
台下立时响起了期待的掌声。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来一个!」全场的氛围霎时被引爆了,欢呼声此起彼伏。
肖旸的双颊透出了一种极度羞涩下的淡粉色,像只刚沥过水的水蜜桃。
我也加入了起哄的大军:「来一个,来一个!」
肖旸认命地对我耸了下肩,拿起话筒时却又很从容。
「我今天站到这个舞台上,大概是林蔚蔚参加歌手大赛最大的意外。」肖旸简短的幽默了一下,在阵阵笑声中说,「我会的曲子不多,那就吹一曲大家都比较熟悉的《送别》吧。」
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黑色的口琴,捧到了唇边。
我举起手中的话筒帮他扩音,安静地等待着他送出第一个音符。
灯光师适时地又调暗了舞台,这次站在那一束光之中的人,是肖旸。
淡薄的光落在他的喉结上,他轻轻一咽,带动着那处凸起上下微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悠扬的曲调回荡在整个体育馆当中。
肖旸微阖着双目,一呼一吸之间,音符拂过他的唇边缓缓流淌。
这首曲子本就带了些伤感的情绪在里面。我注视着他的侧影,眼底不知何时就含了泪。
我想起了初中时学的一篇课文,叫《爸爸的花儿落了》。那是林海音《城南旧事》中的一段。
毕业生们哭着唱「长亭外,古道边」,他们是多渴望变成大人,又多惧怕变成大人。
爸爸说,英子,不要怕,你要帮着妈妈。
爸爸说,英子,闯练,闯练!
再后来,爸爸的花儿落了,英子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知道,在肖旸还是个不该有愁虑的孩子时,是否过早地被人催着长大。
我不知道,在他并不长的人生历程中,是否应了歌词中的那样,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离别多。
可我却独爱这首曲子下半阕中的一句。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31
肖旸说话算话,比赛结束后带我去吃火锅。
热气缭绕中,我吸溜着一根极难咬断的宽粉,肖旸隔着咕嘟冒泡的锅看着我,忍着不笑。
我终于把那条宽粉吞了下去,边在锅里涮着毛肚边问肖旸:「你这次能待几天?」
肖旸答:「三天。」
我就知道,可能不会太久。
哪里来的冤大头,好不容易放个年假,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半时间住简易的招待所。
只有肖旸,跨越大半个中国来找我,再跨越大半个中国回去,却仍然乐此不疲。
吃完饭,我挺着撑得滚圆的肚子,和肖旸在商场里闲逛。我想买个小礼物,让他带给墨叽。
大概是那个一年一度的购物狂欢节又要到了,商场里也搞起了活动,一个个专柜摆得灯火通明,可漂亮了。
作为一个怀揣着少女心的天真 girl,好看的东西哪能不多看两眼呢。
路过一家玩偶展柜时,我在一只巨可爱的羊驼脑袋上薅了一把,没心没肺地笑道:「嘿嘿,这草泥马挺可爱的。」
一看价牌,卧槽,这么多钱他明明可以去抢,却偏还要卖我一只羊驼。遂拉着肖旸赶紧离开。
肖旸告诉我说,最好不要买吃的给墨叽。部队上军犬的餐食都有严格的配置,基本不会吃外面带来的东西。
挑来选去,我买了个可以咬着玩的玩具,这样肖旸去看墨叽的时候可以陪它一起玩。
等我结完账,肖旸却不见了。
这是周六的晚上,商场里人流多得要命,我来回看了几趟都没找到肖旸,只能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还是商场广播里放的 BGM,肖旸好像正在走路:「等我两分钟,马上回来了。」
我猜他可能是去上了个厕所。可肖旸回来的时候,他胳膊底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不是刚才我薅过的那只羊驼嘛!
「这玩意,你买了?」
我震惊,怎么会有他这种不看性价比的大冤种啊!
肖旸大概是把我的震惊理解成了惊喜,傻呵呵地把草泥马递给我,笑道:「看你挺喜欢这个的。」
我晕乎乎地把羊驼抱过来,一肚子的震惊开口却变成了:「谢谢啊,我很喜欢。」
还别说,这家伙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买它的家伙看着也挺可爱的。
从商场出来,肖旸像往常一样把我送回宿舍。夜里的路灯温和柔软,我怀里抱着羊驼,肖旸手里拿着给墨叽的玩具。我们的话忽然都变得很少,只是不疾不徐地走着,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回宿舍后,我把羊驼放在了我的床头。
放下床帘,宿舍里熄了灯,我平躺在床上,等肖旸给我发他到住处的短信。
终于手机轻声一振,他到了。
【晚安。】
我回消息过去。
我在羊驼脑袋上摸了摸,捏了捏它憨直的脸,低声道:「你也晚安。」
32
因为不是节假日,我还有课要上,肖旸就跟我在学校里混了三天。
他好养活得很。我上课的时候,就把校园卡丢给他,让他去泡图书馆。
肖旸对此倒是津津乐道。他喜欢挑个靠窗的位子,拿本书一坐就是半天。有几次甚至看的太忘我以至于忘记了等我下课。
这样的生活寻常得像加了柠檬与薄荷的白水。可对于他来说又显得那么不寻常。
肖旸要回去的那天,我像上次一样去车站送他。
我给他买了一些自热米饭还有自热小火锅,这样他在车上吃起来会比较方便。
候车室中的人流依旧拥挤喧闹。
车站广播里一直在播放哪趟车又该检票了。随着离肖旸的开车时间越来越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紧张。
就像从前上中学的时候,老师一个个点名要回答问题,越快要点到我,我就越紧张。
肖旸在我身边坐得板直,他好像也在思考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道别。
终于广播里响起了工作人员没有音调起伏的播报:「旅客朋友们请注意,Zxx 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大家……」
检票口上方指示牌上的车次从红色变成了绿色。我和肖旸垂死病中惊坐起,拎起行李挤着人流去排队。
肖旸应该是察觉到了我有点不高兴,试探着问:「那我走了?」
我点了下头:「嗯,走吧。」
可是嘴就不由自主地噘了起来。
我和他排在队伍里,一起缓慢地向检票口移动。
旁边的人绷着个脸,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又好像说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离检口越近,我的心里就越悲愤。
我拽了肖旸的衣摆一下:「肖旸,你不觉得告别应该更有仪式感一些吗?」
肖旸:「啊?」
「比如,拥抱一下什么的?」
肖旸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好像鞋底抹了 502,粘在地板上了。
排在后面的大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达了极大的不满:「喂小伙子,走不走啊?」
我「嗐」了一声,拉着肖旸赶紧往前挪。
就在我们马上要排到检口的时候,肖旸忽然拉住我,把我拽出了队伍。
我们面对面站着,我仰着头看他,他的耳垂烧得滴血,喘息有些急促。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们俩,彼此靠近,靠近。
浅尝辄止的一个告别拥抱。
他轻轻地搂了一下我的肩,我松垮垮地环了一下他的腰。
贴近他肩膀的那一瞬,我闻见了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
「蔚蔚,那我走了?」
我知道我的脸已经烧的发烫了。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很多。」他的喉结干涩地上下一滚,「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都说给你听,好吗?」
我点了下头,委屈却又满足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33
校园歌手大赛以我最后拿了个纪念奖而告终。
但比赛组委会的出手还算阔绰,给我发了几百块的奖金。
奖金到账后,我把一半的钱转到了肖旸的微信里。然后切换到他的账号,点击接收。
我打开他的零钱包看了一下,已经陆陆续续攒了快两千块。
反正还有时间,再等等,我或许能攒够买一台最新款国产手机的钱。
时间一晃就到了快要跨年的时候。
元旦的前一天,整个学校都进入了一种即将要放假的狂欢。
有出行计划的人,从下午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拎着行李箱离开宿舍楼。没有出行计划的,也三三两两地约着晚上出去饱餐一顿。
除了韩心怡那个叛徒要去见男朋友,我和陆霏还有李之阳去校外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回到暖气烧得温暖的宿舍,安心享受这一年最后几小时闲适的时光。
陆霏和李之阳都爬上了床,只有我还坐在下面。我还有一通电话要接呢。
好在肖旸没有让我等太久。
电话接起来,我一句「新年快乐」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面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掌声。
紧接着,肖旸在对面说:「蔚蔚,下一个该我上台了,你别挂电话,听我的表演。」
啊对,今天是他们部队上的新年联欢会,他还要吹口琴呢!
我听见肖旸对身边人交代了句:「朗子,来帮我拿下电话!」
有个人「哎」了一声,一个年轻热络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嫂子好!我是杜朗,平时是旸哥带我的,他马上要上台了,嘿嘿我给您举着手机哈!」
——嫂子。
我的双颊随着这个接地气的称呼腾地着了火。
「别瞎说,叫姐姐!」
那是肖旸的声音。
杜朗怪叫了一声,应该是肖旸在他脑壳上打了一下。
「噢……」杜朗懊恼地呜咽了一声,对我说,「姐你可以听清吗?听不清就告诉我,不然旸哥又要揍我啦!」
我莞尔:「谢谢你呀,我可以听清的。」
对面的掌声停了下来,短暂地沉寂了五秒中。
继而,伴随着听筒中沙沙的电流声,口琴的旋律响了起来。
他这次吹的是《我和我的祖国》。比《送别》又难了一些。
我安静地听着,随着那边的旋律轻声唱道:「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这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旋律,回荡在边疆的哨所,乘着跨越千里的电磁波,飘到了北京的夜空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短暂的安静后,对面传来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不一会,手机就又回到了肖旸手中。他应该是走到了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笑着说:「蔚蔚,新年快乐。」
「肖旸,」我叫他的名字,「下次回来的时候,咱们去买个智能机吧。那样你再有什么想给我看的,就可以拍视频给我了。」
「好。」他说,「都听你的。」
我不自觉地笑了:「你怎么那么厉害啊,学什么都能学得有模有样的。」
肖旸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地说:「我肖旸,天下无敌啊。」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跟许多年前的回忆有了一瞬的重合。
时隔多年还能听到他自信张扬地说出这句话。真好啊。
34
到了大三下学期,生活的节奏陡然变得紧张。
又到了一个需要抉择的时刻。工作、读研还是出国?大家都为了各自的前程拼命忙碌了起来。
以我的排名基本可以够到保研门槛的,但我觉得还想尝试一些更多的探索,更想去体验一下在国外读书的生活。
跟肖旸打电话时,我简短地说了一下我的看法,问他:「肖旸,你觉得我怎么选比较好呢?」
对面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蔚蔚,选择你最想走的路就好啦。去做你愿意做的事,你才能享受过程。」
我边笑边说:「那我要是出了国,我们可能就要有将近两年的时间见不了面了。你不介意的吗?」
肖旸也笑了:「我怎么会介意。从前都是你等着我回来,这次换成我等你,也是我该的。再说现在通信这么发达,你是出国了又不是在地球上蒸发了,我介意什么?」
「那先说好了,等我出国那天,你可得来机场送我。」
「嗯,一定。」
国外学校的申请 offer 下来的那天,外面晴空正好。
我坐在教室的窗边,在温和的暖阳中,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大学的生活即将接近尾声,这些年虽然称不上有多风云,但至少没有辜负我自己。
而肖旸在这一年里似乎格外忙,申请的年假一直都没有批下来。
他安慰我说,等这段时间过去,他把攒着的假都休了,正好等到我要出国的时候,可以帮我一起准备远行的行李。
我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原谅他了。毕竟他是个军人,如果脱不开身,那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那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安心筹备毕业,以及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
初春的一个晚上,我从图书馆写论文回来,洗漱后已经十一点多了,正准备爬上床睡觉。
可手机恰在这时振了起来。
我正奇怪是谁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一个座机的号码,是肖旸那里的区号。
我放松地活动了下肩膀,拿起手机去了楼道。
我接起电话笑道:「肖旸,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可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同志您好,请问是肖旸的家属吗?」
我心里一沉。
「算是吧,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噢好,我是肖旸的指导员。」对方做了自我介绍,顿了顿说,「同志您先不要激动。情况是这样,肖旸的小队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突遇小型雪崩失联,现在我们部队也正在全力搜救当中,但想先和家属沟通一下……」
他的话嗡的一声在我耳边炸开了,我险些让手机脱手滑了出去。
「您……您说什么?」
35
「同志,您先稳住情绪,听我把话说完。」对方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适时提高了音量,「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部队也引起了高度重视,动用一切资源搜救失联战士。但我们也理解家属的心情,如果方便的话,您是否可以过来部队驻地这边?如果有任何情况也方便我们随时向您汇报。」
「方便,我去。」我强压住自己慌乱的心情,立刻答道,「你们驻地在哪?我怎么过去?」
指导员解释道:「最快的方式是先到拉萨,之后会有我们的车接您到部队上。但如果您自己不方便出行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当地军区的同志去接……」
「我可以的。」我打断他,用力掐着自己保持冷静,「我订最近的机票,明天就过去。」
对方沉默了三秒,声音里夹杂着我都能听出来的疲惫:「好的同志,您如果有任何情况可以随时和我联系,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电话挂断后,我用力撑住楼道里的窗台,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腿软得滑下去。
外面的夜色那么深,黑得令我恐惧,仿佛能吞噬一切。
我哆嗦着滑开手机,点开订机票的软件,搜索明天北京直飞拉萨的机票。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有好几次打字根本都打不对,急得我眼泪直往下落。
第二天飞拉萨的机票只剩下全价票了,都要五千多。我想都没想就选了最早的一班,确认扣款。
可在扣款时却跳出来提示——【余额不足,支付失败】。
我一时昏头都忘记了,爸妈是按月给我打生活费的,时至月底,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我擦干眼泪,飞速转了个念头,打开微信点开了表姐的对话框。
【姐,你睡了没?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点钱周转?过几天我立刻还你。】
我握着手机在楼道里徘徊,不一会电话就振了起来,表姐直接给我打语音过来了。
「蔚蔚,出什么事了吗?」
我强迫自己定下一团乱麻的心绪,拼命让自己显得很从容:「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几个同学商量着一起出去旅行,今天定行程来着。但买票的时候发现钱不太够,就想问你借点。」
「噢,那好吧。」她并没有再多追问,「你要多少?」
「嗯……五千吧,可以吗?」
放下电话,没过几秒钟,微信便弹出了消息提醒。
【转账记录——10,000 元】
我感激得眼眶发烫,简短地回消息过去【谢谢姐】,然后切换页面,订了机票。
36
推门进宿舍时,其他三人都已经爬上了床。
李之阳懒洋洋地掀开床帘的一角:「林蔚蔚,一会把灯关了哈。」
我没搭腔,把行李箱拉出来在地上摊开,开始收拾行李。
不一会,她们三个人都把脑袋探了出来。
陆霏摘掉头上戴着的降噪耳机:「蔚蔚,你折腾什么呢?」
我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扔进箱子,简短的答:「明天我去拉萨。」
「啥?」
李之阳直接从床上爬了下来,拽住我问:「林蔚蔚,你搞什么呢?」
我喉咙一酸,眼泪避无可避地就冲了出来。
我哭道:「我怕我再不去,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第二天,首都机场。
这个季节似乎并不是去藏区旅行的好时机,候机室里没有太多人。我一个人坐在硕大的落地窗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嗓音甜美的空乘播报了即将登机的信息,我推着拉杆箱,快步向登机口走去。
就在我要把手中的登机牌交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人尖声呼道:「蔚蔚!」
我猝然回头,见表姐和表姐夫正从电梯上飞奔下来,跑得满头凌乱。
「姐?」我握着拉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表姐紧紧拉住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蔚蔚,我就觉得昨天的事情不太对劲,我打电话问过小姨了,她说根本不知道你要去旅行这回事!你跟姐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横,长话短说地跟她讲了前因后果。表姐听后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我沉声说:「姐,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可他现在正生死未卜,这一趟我无论如何都要去。」
「蔚蔚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去太危险了……」
我甩开她,兀自向登机门走去。
「蔚蔚,你冷静点。这种事情不是你自己能处理得了的,听你姐的话,别让家里人担心,好吗?」
这次拦住我的是姐夫。
我浑身冷得发抖,一腔悲愤就如火山下潜藏的岩浆,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他们不明白,肖旸在家属那一栏填的联系人是我。他只有我了。
表姐轻轻叹了口气:「蔚蔚我跟你说实话吧。小姨和小姨夫已经在来北京的路上了,下午就到。听姐姐的话,大人们一定有比你更稳妥的处理方式。」
37
我到底还是没能上得了飞机。
表姐和姐夫订了一间宾馆,在房间里一直陪着我,直到下午我爸妈过来。
隔着很远,我就听见我妈在走廊里小跑的脚步声。
她走路带起一阵风,进门直接扑到我面前,问我:「宝贝儿,出什么事了?」
我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疲惫到没有力气解释。
表姐端了杯水给我妈:「小姨你到这边来坐会吧。」
她们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低声交谈了几句。表姐应该是把事情的经过都向我妈交代清楚了。
妈妈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对我说:「蔚蔚你先把手机给我,妈妈去给肖旸他们同事打个电话。」
我妈在窗边打电话,我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与对方的谈话:「嗯……我是林蔚蔚的家长,她跟肖旸是中学同学,我们之前也见过肖旸这孩子……现在过去确实有些仓促……如果您有了任何消息也请随时通知我们,我们做好准备……」
我爸陪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削了个苹果递给我:「闺女,先吃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胃口,只抬头看向我妈,茫然又无助。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摸了摸我的头,脸色却不太好看:「还在搜救。先在这里等消息吧,不然你过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爸爸妈妈陪你一起去。」
我捂住眼睛,泪水流进指缝里,满掌心都是湿漉漉的。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什么叫真出事?
可我却只能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上次分别的时候,不拥抱得再紧一些。
38
我在宾馆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
这三天我几乎没闭过眼,没魂儿似的守在手机边上,既希望有电话打来,又害怕有电话打来。
又到了很晚的时间,我不想爸妈陪着我一起苦熬,把他们劝去休息。
而我也实在有点撑不住了,一只手抵着头,靠在沙发上打盹。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忽然一阵惊悸,睁开眼睛看到茶几上的手机疯狂的振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那个熟悉的区号。
我一把将手机捞起来贴到耳边,张口就问:「肖旸怎么样了?」
还是那个指导员的声音,但听起来明显轻快了许多。
「林同志您好啊,特地来跟您知会一声,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锁定了被困战士的位置,幸好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山洞里,肖旸的各项生命体征目前正常,可能只是有一些轻微的冻伤。我们已经派直升机把被困战士们接回营地,请您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熬了太久,脑子似乎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只有手在不停地发抖。
爸妈被我的响声惊动,也都从套间里走出来坐在我身边。
「所以……没事了是吗?肖旸他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呢是吗?」
指导员笑了下:「是的,您可以这么理解,直升机已经准备着陆了。请您不要担心,每个战士的生命安全对部队而言都很宝贵,我们会尽快把他们都接回来,不辜负祖国和人民对我们的信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漫,「那等肖旸回来了,麻烦您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林同志,我一定转达。」
挂掉电话,我都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就失声大哭了起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还好都只是虚惊一场。
爸爸忙着给我递纸巾,我哭了一桌子的鼻涕纸,宾馆的纸抽被我抽下去了一多半。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我像宝贝似的捧着手机,生怕错过肖旸的电话。
「蔚蔚,你先把手机放下。」我听到妈妈说。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听她的话,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
妈妈坐在我对面,神情严肃地对我说:「蔚蔚,一会肖旸的那通电话,妈妈希望你不要接。」
39
我一时没懂。
「妈,你什么意思?」
我妈露出了她一贯强势的态度,看着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跟肖旸交往,妈妈和你爸爸都不同意,你们尽早断了吧。」
什么?她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浑身的反骨几乎要从每个毛孔喷薄而出。
「妈,你为什么不同意啊?他是肖旸啊!你不是还认识他的吗?他从前总是考我们班第一,你还夸过他的啊!」
「就因为我认识他所以才不同意!」我妈也站起了身,「林蔚蔚,他是什么条件你是什么条件?他将来能养得起你吗!」
「我……」
我妈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况且你知不知道,他这是在一线作战部队啊!你将来要当军属吗?你知道军嫂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这次的事情,他没事也就罢了,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未来还会发生多少次?如果他真出事了怎么办,那时候你们如果结婚了该怎么办,要是有了孩子又该怎么办?要次次都像现在这样,为了他以泪洗面吗!」
「妈你为什么总是要设想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这不就成了因噎废食了吗!」
「蔚蔚,」我妈的脸色很不好看,「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很尊重你的决定,没有对你的选择做过太多干涉。但这件事没的商量,妈妈不同意,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去奔,将来也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和肖旸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
我从来没有过和我妈如此意见相左的时候。
我直视着她的目光,咬着牙说:「我,不。」
我妈沉声道:「蔚蔚,你如果一定要逼妈妈,那我就去给肖旸他们部队领导打电话反映情况。我决不允许我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毁在他身上。」
「你别去!」
我知道她的性格,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爸!」我看向了在旁边一眼不发的爸爸,「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你帮我劝劝她,别这么对肖旸……」
爸爸叹了口气,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闺女,在这件事上,我跟你妈妈站在一边。」
桌子上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在此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肖旸」。
我想冲过去抢手机,却被我爸拦了一下,我妈先一步把电话拿了起来。
「肖旸你好呀,我是林蔚蔚的妈妈。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聊一下。」
40
难过的情绪像是冰冷的海水,快将我吞没了。
我何尝不知道,我和肖旸之间存在着太多的不合适,就像我们隔着的这几千公里,布满悬崖和丘壑。
所以我们都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需要彼此。试探我们对彼此的喜欢,是否足以荡平我们之间所隔的山海。
如果他没有经历那些变故,与我一样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恐怕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可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晚被击溃成一地碎片。
我听不见肖旸在对面都跟我妈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我妈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最后她说:「肖旸,阿姨谢谢你这些年对林蔚蔚的照顾。你也知道,她马上要出国了,你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就不要再耽误彼此了。」
放下电话,我妈把手机还给我,轻轻抱了我一下。
「宝贝,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将来你会明白的。不要怪我们。」
我把手机丢回包里,拉上我的行李箱,准备回学校。
我一分钟都没办法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下去了。
我爸在身后跟着我,一直跟到电梯间。
我强压住自己想赶紧逃离的心,让说话声尽量显得正常:「爸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行。」
「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这个状态,爸爸不放心。」
「爸!」我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求你了,别再跟着我了,行吗?」
下楼一到酒店大堂,立刻掏出手机拨回去肖旸的电话。
提示音响了好久,却始终没有人把电话接起来。
正出门,看到表姐从旋转门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吃的。姐夫揽着她的肩,两人有说有笑。
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刺痛了一下。
表姐看见了我,神情一怔。
「蔚蔚,怎么了?你要去哪?」
我抱住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表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搂住我,拍拍我的背。
我抽噎着问她:「姐,为什么啊?大人们稳妥的处理,就是让我们分开吗?」
41
出国的那一天,全家人都来机场送我。
几个大行李箱上都贴好了 To USA 的标签,爸妈帮我托运好了行李,在国际出发入口前,我用力抱了抱他们。
妈妈的眼圈有些泛红,嘱咐我落地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发消息给他们。
我隔着玻璃门对他们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回去吧。」
之后我带着随身的行李,一个人去了安检的地方。
到了安检口,我逡巡了片刻,没有马上进去。
大约一个月前,在航班日期定下来的时候,我偷偷给肖旸发了条短信,告诉了他我的航班号和起飞时间。
消息当然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
可我仍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很久之前,肖旸答应过我,他会来送我的。
我漫无目的地在航站楼里来回踱着步子,离航班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终是到了我不得不进检口的时候了。
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
就在我准备去排队的时候,一位机场工作人员带着满脸的职业微笑向我走了过来。
「女士您好,请问您是姓林吗?」
我点点头,以为是我托运的行李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我做什么吗?」
工作人员甜美地笑了一下,把她手中的一个袋子递给我:「是这样,方才那边有位先生托付我把这个交给您。您看是您的东西吧?请您收好。」
我疑惑地打开袋子,见里面是今年年初新出的一款香奈儿包包。
从包装袋中掉出了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前路顺遂,万望珍重」。
我的眼前倏然模糊起来。这笔迹我太熟悉了。
我忙拉住工作人员问道:「给你东西的人呢?他去哪了?」
对方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先生给过我东西后就离开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肖旸的号码就拨了过去。
第一次,挂断。
第二次,挂断。
我不甘心地又打了第三次。
提示音响了好久,就在即将满一分钟时,戛然而止。
他终于把电话接了起来。
「蔚蔚……」
我连开场白都没有:「肖旸,我知道你在机场。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
「蔚蔚……」他哽咽了一下,「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为什么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胆子来机场,就没胆子见我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见了面又怎样?我只会说些更让你难过的话。」
「肖旸,要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不是我爸妈。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我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不一样,这个道理你到底能不能想明白?」
「蔚蔚,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才会做这个决定。」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似乎在努力压制着将要爆发的悲伤,「上次雪崩的时候,有个战友受了伤,没抢救过来。他才十九岁。你知道他家里人过来的时候,那种场面……」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回忆撕开的时候,里面全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心疼他:「肖旸……」
肖旸决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蔚蔚,如果我是下一个他怎么办?那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陷得越深,将来就会越痛苦。」
「肖旸,我不……」
他不留情分地打断了我:「蔚蔚,你与我,是不一样的人。所以,我们分开吧。」
42
一年后。
我的学校坐落在东海岸的一座小镇上。
时值假期,北大校友会在城里组织了一场聚会,我也收到了邀请。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折腾这一趟也还挺麻烦的,况且校友会上的人我可能也都不太熟悉。
直到李之阳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林蔚蔚你能不能行啊?我一个在西海岸上学的人都准备赶过来凑热闹了,你别磨磨唧唧的,城里见哈。」
呵,她怎么不提原本是来旅游顺便参加一下校友会呢。
不过能见到老姐妹,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跟李姐做伴在城里玩了两天,校友会在我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天。
好久没见到这么多中国人聚在一起了。
李之阳又发挥出了她的交际花属性,拉着我像条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一路打招呼过去,再顺手拿上两盘吃的、两杯香槟,找个座位一起坐下。
同桌的有些李之阳认识的人,我听着他们互相寒暄着,讲述他们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心得,以及跨越万里而来这一路上的趣事。
我默默低着头吃东西装死。
想当初我从国内飞过来时,十几个小时的航班,我基本哭过了一整个北冰洋,下飞机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我正想着这段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经历,忽然听见有同桌的人站起身来喊道:「彦文,这边来坐!」
——彦文。
我随着那人的声音扭头,果然看见了高彦文。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手中托着一盏红酒,正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交谈。
高彦文对喊他的那人点了下头,随即看到了我,目光一怔。
「蔚蔚?」高彦文仍然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金框眼镜,西方自由的熏陶让他越发焕发出一身精英气质,「这么巧?竟在这里见面了。」
我站起身来抿了下嘴说:「彦文学长,好久不见。」
自从那次他在冰面上与肖旸碰面后,我们许久没有联系过了,只是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
「哟,看来都是熟人呐?」高彦文的同学一脸欣喜,「来,都快坐吧,毕业后在这大洋彼岸见一面也不容易。」
圆桌上此时就还有我身边一个空位了,高彦文自然坐到了我旁边。
酒过三巡,桌上人的兴致都高了起来,提议大家一块玩桌游。说着其中一个人甩到桌上一盒珍藏古董——真心话大冒险卡片。这东西可是大学时各种社团学生会聚餐时的常客。
我玩游戏真的是很不在行,只能跟在李之阳后面,她干啥我干啥。
但一旦我俩不是一拨的,我立刻就会被人捉住尾巴。
「哎呀,这次逮着蔚蔚了!」桌上一个很自来熟的男生笑嘻嘻地看着我,「那你这次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我都选了两次真心话了,有点不太好意思,于是硬着头皮说:「那大冒险吧。」
「好嘞!」男生飞快地把一摞卡片递给我,「抽一张吧。」
我抽了一张亮出来,男生高声读道:「跟邻座的异性比心拍照发朋友圈,并且十二个小时不能删除!」
哗!整桌的人兴奋地起了哄:「来嘛来嘛!」
我邻座的异性,那就是高彦文咯。
他似乎颇为适应这样的社交场合,耸了耸肩对我笑道:「那愿赌服输喽。」
李之阳这个神经比天然气输气管道还粗的家伙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来林蔚蔚,我给你拍,保证把你拍特美!」
姐啊,你就坑我吧。
「来,三,二,一!」
咔嚓!
我和高彦文比心的画面定格在了屏幕上。
我也不想破坏这气氛,硬着头皮点开微信,发了朋友圈。
高彦文拿出手机,不动声色地给我点了第一个赞。
43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李之阳要赶当天晚上的车,继续她的东海岸之旅,先一步离开了。而我准备在城里再住一晚,第二天返回学校去。
因为晚上喝了些酒,现在后劲开始有点上头。
我站在台阶上醒了会神,想自己乘地铁回去。这时高彦文却拉住了我。
「蔚蔚,我开车来的。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我头实在疼得有些厉害,便也没逞强,答应了他。
酒店楼下,高彦文把车熄了火。城市绚丽的灯光在远方闪耀着,我与他坐在夜幕中的车里,寂静无言。
我把安全带解开:「学长,今天多谢你了。」
我准备去开车门,高彦文却叫住了我。
「蔚蔚,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也不是个爱兜圈子的人,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点了下头。
「你现在,还单身是吗?你和你那个同学,没有走到一起么?」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学长这些年情场也不得志吗?」
高彦文淡淡笑了下说:「出国之后,我跟前女友复合了一段时间。但很短,大概半年,我们就又分手了。」
我微微挑了下眉。
「不合适呗。」他一声长叹,倚在驾驶座椅背上,「就像是磁铁的同一极,无论多用力的靠在一起,都还是相斥的。」
他看向我:「你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和你正相反吧。明明是磁铁相吸的两极,奈何外力太强,不得不分开。」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在追求你这件事上,我没什么机会了。」
我示意高彦文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发消息问你,你跟那个男生是不是关系很好。你丝毫不避讳地跟我说,他是你很好的一个朋友。你想想,如果当时是他在问你我与你是什么关系,你会怎么答?」
我认真地想了想,如果那天晚上,肖旸问我高彦文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怕是会答,那只是一个认识的学长,我们不熟。
亲疏立判。
我心里带了些歉意:「彦文学长,那个时候,对不起了啊。」
高彦文笑着摇了摇头,忽而很认真地看向我:「蔚蔚,那现在呢?」
我的气息一凝。
他说:「蔚蔚,平心而论,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一直是特殊的。如果是现在,你还愿意再接受一次我的追求吗?」
我低下头,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和你前女友长得像吗?」
高彦文无声睁大了双眼。
我坦诚而言:「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我见过那个学姐的照片,我与她有几分相似。」
高彦文摊了下手:「实不相瞒。但是蔚蔚,你跟她像,却又不像。我能分清你们在灵魂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从未把你当成过她的影子。」
我疲惫地枕在副驾驶座椅上,忽然笑了出来。
「我怎么觉得,咱俩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思呢?」
高彦文无言。
我轻声说:「白居易和琵琶女,谁说就应该在一起了。」
高彦文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长呼一口气,继而也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触动了哪根弦,我俩坐在车里,对着笑出了声。
这样也挺好。大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4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我这一晚上睡得很不踏实。
大概是做了噩梦,睡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惊醒,满心惊悸。
外面的天还黑着。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半。
我猛然记起来,我朋友圈发的和高彦文那张合照貌似还没有删除。
这下睡意全无,我赶忙打开灯,点开了朋友圈。
果不其然,朋友圈小红点显示已经累积了好几十个赞。我懊恼地一拍脑袋,打算在评论区告知一下这只是个玩笑,然后把这张照片删掉。
就在我输入文字的时候,点赞列表中的一个名字扎进了我的双眼。
——肖旸。
我的心骤然紧缩了一瞬。
我刷新了一下页面,这一次,肖旸的名字却又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睛。
两种可能。一种是我方才眼睛花了看错了。
另一种可能……他现在正在拿着手机,方才点了赞,但很快又取消了。
明明是在滨海城市,可在一瞬间,周围氧气稀薄的仿佛到了高原。
我犹豫了三秒钟,咬着嘴唇点开了与肖旸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上一条记录,还是我对他的转账,三十五块钱。
头像上那个穿着白 T 恤的男孩子,依旧清澈懵懂地站在红墙前对我浅笑。
我的心里好像有一百个小人在互相掐架。
可最后,冲动小人还是打死了理智小人。我缩在被子里,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发送。
【肖旸,是你吗?】
就好像哈利波特与空白日记本的对话,一秒钟有一万年那么长。
时光被无限拉长。如天光乍现,对话框中蹦出来一个字。
【嗯。】
我的手软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了。
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国内不到下午四点,肖旸那里的时间还会更早些。
我后槽牙一咬,拨了语音过去。
我从来没有觉得微信的语音提示这么吵过。
当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愣了三秒的神,才确认对面真的接了电话。
「肖旸,你换智能机了?」
「蔚蔚……好久,好久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与他通过话,他的声音中有种奇怪的沙哑。
「肖旸,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我挺好的,挺好的。」
我一口酸涩梗在喉咙里,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两端各自静默,却各自翻江倒海。
过了一会,肖旸的声音传来:「蔚蔚,你交男朋友了啊。恭喜。」
「不,不是的!那只是个恶作剧,我没有……」
说到一半,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下去。我在用什么立场与他说这些呢?甚至会让他觉得,我是个对感情随便的人。
可以随随便便就把与别人的合照发在社交空间。然后再随随便便地解释一句那都是在开玩笑。
「哦……那是我误会了。」肖旸的音调一直没什么起伏,「我之前的手机坏了,所以才换了个新的。这年头,没有微信也实在不方便。可是蔚蔚,我的微信余额里怎么还有钱呢?我都转回给你吧。」
「别,肖旸你别!」
我急得快哭了。这是那些年,我为了他一笔一笔地攒出来的。他如果还给我,我与他之间真的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肖旸,国外的课程很难,东西也不如家里的好吃,所以我总会有情绪很低落的时候。如果我再遇到不开心,还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肖旸犹豫了许久,似乎在艰难地抉择着些什么。
「蔚蔚,我的工作可能会有些忙……」
「没关系的!」我抢着说,「没关系的,我给你留言,你看到的时候,回我一下就好了。」
他那边的背景音忽而变得嘈杂,肖旸在时强时弱的信号中说:「蔚蔚,我必须要挂电话了。」
「好的我不打扰你了。保重肖旸,保重。」
话音倏而切断。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我一人,看向窗外凌晨四点的夜。
45
可惜那通电话,并没能改变些什么。
我断断续续地给肖旸发了许多条消息,但他一句都没有回复。
一句都没有。
【肖旸,天气冷了,今天肠胃有些不太舒服。外国人好像都不怎么需要喝热水,我自己煮了一碗姜汤,好辣。】
【肖旸,今天有点想家了,好想吃火锅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肖旸,我快要毕业了,各种事情快忙疯了,你最近是不是也很忙呢?】
每次我点开与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都是我自己的自言自语。其余的,空空如也。
久而久之,我的心也慢慢凉了。我不能总对着一团空气说话呀。
在我来到这个遥远国家的第二年,我如愿拿到了硕士学位。与此同时,我收到了李之阳的邀请,要我去西海岸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我欣然接受,正好也可以作为我的毕业旅行,为我这段异国求学的经历画上一个句号。
一见面,我差点没认出来她。
李之阳剪了一头飒爽的短发,染成了青木色,墨镜一戴,口红一涂,酷到炸裂太阳系。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揽着她的肩膀,甜蜜叽叽地喊她 honey。
妈耶,我李姐厉害啊。
毕业典礼后,李之阳的小男朋友为她组织了一场 home-party。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在别墅里群魔乱舞,整幢房子散发着刚烤出来的披萨香。
我从欢闹的人群中挤出来,揪着嚎到沙哑的嗓子,打开冰箱拿出一听饮料。
李之阳坐到我身边,嘬了一口可乐,陪我在这震天的音乐里片刻偷一会闲。
「林蔚蔚,你决定要回国了吗?其实留在这里,也是有一些不错的工作机会的。」
我笑了笑:「我这种人,还是比较适合在华夏大地上生长的。况且出来这两年,的确是有点想家了。」
我看向那热烈欢笑的人群:「我觉得你在这里也很好啊。你性格本来就好,在这里又有朋友,有事业,还有个那么帅的金发小男友。总之,开心就好。」
李之阳向我举起杯:「来吧林蔚蔚,我喜欢你这句话,开心就好。」
别墅里的气氛随着音乐副歌的炸裂被掀到了高潮,一对年轻的男生在舞池中拥抱在一起,激情拥吻。
我问李之阳:「他们是一对情侣吗?」
对方点点头:「是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却钟情于彼此。」
我托着腮欣赏他们的笑脸。
有的人,跨越种族,性别,和整个太平洋的距离,却能义无反顾地走到一起。
两个人想要在一起,真的有那么难吗?
李之阳笑话我说:「林蔚蔚,你怎么突然惆怅了?」
不是惆怅,是释然了。
我拉起李之阳的手:「李姐,明天陪我去剪个头发吧?」
李之阳活见鬼:「剪头?你要剪啥样的?」
「就你这样的。我也想酷一把。」
我总得开开心心的,迎接我的新生活吧。
46
回国之后,我又回到北京,入职央视成为了一名记者。
真的步入职场,生活一下子变得繁杂了起来。
工作定下来之后,爸妈在单位附近给我买了一间小房子。两室一厅,装修都是按照我喜欢的风格定的,虽然算不得多宽敞,但住着很舒服。
我的工作很忙碌,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难得的休息日,我就喜欢窝在床边,一口气读完一整本书,再一觉睡到自然醒。
在我工作的第三年,部门接到了一项任务,要拍摄一部关于藏羚羊的专题片。
藏羚,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广泛分布于我国西藏地区。
制作组的同事们当听到有能去藏区出差的机会时,都兴奋地欢呼了起来。
主编大手一挥,推了推掉到鼻尖的眼镜:「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这次执行拍摄任务的有几个小组,咱们组被分在靠近边境的区域,那个地方是军事管理区,我们要与当地单位合作,一切行动要听军方的指挥!」
大家哼哼唧唧地应了声,各自去做出差前的准备。
可莹莹却早就先一步点开了手机,从桌子底下偷偷递给我。
「蔚蔚姐,先让我来看一看那什么好吃!」
我在她脑袋上戳了一下:「你啊,就知道吃。还不如先买两瓶红景天备着,不然万一高反了,哭死你。」
莹莹今年刚刚入职,是个圆嘟嘟的小姑娘。因为我俩坐得近,好多工作都是我带她上手的,所以与我特别亲。
莹莹撇了下嘴:「噢。那我也给你买一瓶。」
两周的准备工作后,整个制作组的人带着大大小小的设备,乘坐同一趟飞机从北京直飞拉萨。
近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世界屋脊。
机舱门一打开,天空仿佛被拉近了许多。高原上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宝石蓝,猎猎山风吹动着五彩经幡,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古老与神秘。
我们的工作计划是,先在拉萨休整一晚,再乘车前往边境。
由于军事管理区不允许外界车辆随意通行,在靠近哨卡时,会有对方单位的人来与我们对接,把我们引到驻扎营地。
临近岗哨时,有几辆军用吉普车在前面停着,应该就是跟我们对接的人了。
「蔚蔚,你先跟我下车去办手续。」
李主编点了我,我跟着他一起下车。
对方车上下来个小战士,见到我们立正打了个军礼,问道:「您好,请问是电视台的同志吗?」
老李眼镜往上一推,立刻露出了一脸堆笑,热情洋溢地迎上去握住了小战士的手。
「小同志你好啊!可真是辛苦你了,我们这次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您和部队的同志们多担待,多担待!」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跟军方搞好关系是工作顺利执行的第一步。
小战士怕是也没见过这样的职场老油条,腼腆而质朴地笑了一下:「同志您客气了,叫我小刘就好。」
他向我们大致说了一下登记的流程,又补充了一句:「两位同志,这次负责跟进贵单位工作的是我们副连,不过他临时有事,嘱咐我先与各位对接。一会半路上我会接上他,你们可以再沟通工作安排。」
47
「明白明白!哎呀,部队上的同志们工作真是辛苦啊!」
老李表达了对军方同志们工作的高度理解,然后拉着我赶紧去办登记手续。
在查验过名单和证件后,我们上了小刘开的那辆军用吉普车,载着其他同事和设备的中巴跟在后面。
为了跟军方多套套近乎,老李十分自觉地坐在了副驾驶上,一路跟小刘聊得天花乱坠。
我坐在后座听着,默默给老李点了个赞。论扯闲篇上,老李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硬是把自己的祖籍跟小刘的老家扯到了一块,上次出差的时候,他祖籍还不在这呢。
小刘远远地看见路边站着个穿军装的人,摁了一下喇叭:「我们副连已经在前面等啦,我在路边停下车,把他接上。」
老李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调整表情准备下车寒暄,顺便再把副驾驶的位置让出来。
然而军方的人务实得很,见到副驾驶已经坐了人,扬了下手里的文件当打招呼,没耽误工夫直接打开了后车门。
穿军装的男人挟着一阵凌厉的风坐到了我身边。
老李立刻转过身来笑道:「这位就是肖参谋吧?我是……」
他后半句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会在这种情境下,再一次见到肖旸。
目光相交的那一瞬,吉普车的后座似乎幻化成了雪山之巅,我和肖旸站在空气稀薄的寒风中,相对无言。
老李叽里呱啦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并没有人回应他。他纳闷得很,为了缓解尴尬,对我使了个眼色:「蔚蔚,这位是肖参谋,哈哈。」
参谋,是我们体系外的人对军方人员的一贯称呼,就跟职场中互称经理差不多。
我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肖,参,谋,好。」
肖旸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目光,拿着文件的手指略微蜷曲,僵硬地坐在后座上,平视着前方。
可他的耳垂却出卖了他。
一紧张就红得发烫。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小刘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随口问道:「旸哥,你事情都办好啦?」
肖旸压了压军帽,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车里的气压一下子低了八度。
小刘的嘴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喋喋不休地向他汇报了方才与我们交接的情况。老李正想帮腔,肖旸在驾驶座椅背上拍了一下。
「小刘,停车。」
大概是听到了命令的条件反射,小刘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你下来,换我来开。」
小刘一脸委屈地回过头:「怎么了旸哥?是我开得不稳嘛?」
肖旸没说话,直接推车门下车,把小刘塞进了后座里。
肖旸的车开得是稳,稳得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冷得没有一点波澜。
老李乖巧地坐在副驾上,喘气都吸着肚子,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我的手机振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一条微信。
【蔚蔚,这个肖参谋,看起来有点不太好相处啊?】
我的内心此时只飘过两个字。
呵,呵。
48
在拍摄的这段工作期间,我们会住在军方营地的招待所里,我跟莹莹睡一屋。
我刚把行李整理好,手机响了一下,是老李发来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
「蔚蔚啊,我刚刚跟肖参谋协调了一下工作安排,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不知道刚才是哪根弦搭得不对了,我都怀疑他随时会掏出枪来崩了我。哎,你一会去找他一下,跟他对接一下布控摄像头的计划。跟人家说话的时候态度好一点,看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咱们还真的靠着人家军方保证生命财产安全……」
莹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蔚蔚姐,有什么事吗?」
我哦了一声:「没什么,主编让我去安排一下之后的工作。」
「噢!那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嘛?」
我从窗户往外看了看,我们住在二楼,能看见楼下的空地上,肖旸正站在军车旁边,拿着对讲机说着些什么。
我穿好外套:「先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远处的雪山连绵成一条起伏有致的波浪线。
我站在车旁边,等着肖旸放下对讲,才在车厢上轻敲了两下,示意我有事找他。
「肖旸,好巧。」
寡淡到极致的开场白。
肖旸已经摘了军帽,一头浓密的黑发剪成军队上常见的发型,此时略有些长了,在风中倒向一边。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风霜的雕刻让他的轮廓越发刚硬,像是一幅光影分明的画。而他的眼睛却始终如一地清澈,如高山上人迹罕至的寒潭,能够倒映出整个宇宙的繁星。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倚在车头上。
他开口:「你……剪短发了啊。这样也挺好看的。」
我淡淡笑了下,低头把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从国外回来之前剪的。之后就再也留不长了。」
片刻不停歇的山风把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吹得时近时远。
大概是不自在时的习惯性反应,肖旸在口袋中摸了一盒烟出来,抽出一根夹在两指之间。
可他又想到了些什么,顿了顿,问我:「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叼着烟,双手拢在一起点火。可按了火机几次,火就是打不着。
他的眉头微蹙了起来。
「我来吧。」
未经他的同意,我将打火机接了过来。我用手挡住风吹来的方向,把火机放在靠近手心的地方,咔嗒一按,跳抖的小火苗蹿了出来。
我对他扬了下眼眉:「来呀,不然一会又灭了。」
肖旸回过神来,将烟尾凑近我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
火星乍亮,他将烟换到离我更远的那只手中,掸了掸烟灰,呼出一大口白气,旋即吹散在风中。
烟草的安慰让他的肩膀短暂地松弛了下来。
「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抽烟的。什么时候改了习惯?」
肖旸沉吟片刻:「日子难过的时候,总得靠什么来提提神。」
「噢……」我低下头,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那你还有吗?能不能也给我一根?」
他指尖一顿:「你也抽烟吗?」
我摇摇头:「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在烦闷时,烟草这个东西似乎都能帮他们排解些许。所以我也想试试。」
肖旸笑了下。
「那还是算了吧。第一次抽的时候,呛得能咳出血来。」
49
我们拍摄的目标地点离营地有些远,来回都需要军车护送。
听军队上的人说,由于国境线上人烟稀薄,各种监控设备很不完善,不时会有偷猎者潜入。那些人做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身上都带着枪,路子野得很。
因此营地严禁我们自行出入,如果外出有拍摄任务的话,一定需要有军方的持枪人员配合。
藏羚因为它珍贵的皮毛和羊角,自其与人类共存起,就充满了血腥和杀戮。
我们在几个预定的地点布下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测附近是否有藏羚羊的活动踪迹。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可以实时传送到工作电脑上,以便我们随时查看是否可以获得有价值的素材。
然而几天时间下来,监测结果并不理想。一来我们这个地方并不是藏羚最广泛的分布区,不像可可西里或羌塘的聚居密度大。二来藏羚本来就是极度稀有的动物,也不是随便出门遛个弯就能见得到的。
看着几个摄像头传回来一成不变的图像,老李急得上火,一不小心还出现了轻微高反的症状。
他一边拿着便携氧气瓶扣在脸上猛吸,一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几个监控屏幕,恨不得亲手抓两只藏羚㨃到摄像头跟前。
我们又增布了两次摄像头定位点,几个同事轮流值班,以便一旦发现藏羚踪迹可以第一时间调整拍摄计划。
几天后的傍晚,排到我和老李在监控屏幕前值班。因为高反症状一直没得到缓解,刚去军区医院挂了水,他整个人显得蔫蔫耷耷的。
我让莹莹给我打了饭回来,在监控屏幕前简单吃了两口。天马上就要黑了,屏幕上的光影也渐渐暗了下来。对着几个黑黢黢的屏幕可真不怎么下饭。
扔个垃圾回来,我继续坐在屏幕前看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几个窗口都黑得如出一辙,屏幕的右上角有块发灰的斑块,我以为是屏幕脏了,伸手抹了一下。
却抹了个空。
随后,那个斑块忽然动了一下!
我忙把那个窗口放大,仔细辨认着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屏幕上左动动,右动动。虽然一片乌漆嘛黑的看不太清楚,但这好像是……羚羊的鼻子!
我瞬间被打了一管鸡血。
「老李,羊,羊!」
老李正抱着一罐氧气吸得欲生欲死,听见我的喊声一个弹射站起来,扑到屏幕跟前:「哪?哪有羊?」
屏幕前的小家伙对着摄像头拱了几下,对这个野外发现的新东西似乎非常好奇。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它歪着头后退了两步,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而借助着红外摄像头,我们也得以在黑夜中看到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只年岁不大的藏羚羊,羊角冲天,眼睛在摄像机下闪着红光。
我和老李差点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我俩贴在屏幕前恨不得立刻顺着网线爬过去。可就在这时,突然毫无预兆的——黑屏了。
我和老李大眼瞪小眼:「怎么回事?」
开始我们以为是显示器的问题,可随即发现其他摄像头画面都能正常播放。那只有可能是拍到画面的摄像头出了问题。
果然,在排查后发现,那个摄像头的一切信号全部中断,原因不明。
这可是到目前唯一捕捉到有价值素材的独苗啊,而且未来能发现有藏羚在这个片区活动的概率也最大,因而这个观测点至关重要。
「没电了?」老李急得抓耳挠腮,「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他火烧火燎地就出去找人,一走快了就开始喘,带动着他本就不怎么浓密的毛发微微摇摆。
走到门口,正看见肖旸迎面走进楼里来,手里拎着一只暖壶。
老李见到肖旸,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肖参谋啊!我们现在有个特别紧急的情况,有个对我们很重要的摄像头突然瘪了,我们现在想去排查一下。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借我们辆车?」
肖旸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老李的手掌中抽出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吗?可能有些晚了。」
老李面露难色:「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我们听说,羚羊这个物种吧,比较喜欢傍晚出来觅食,夜间也会有活动。我是真的很怕我们会错过这个可能是唯一的拍摄机会,不行的话您借我们辆车,我们自己去就行,可能也就是换个电池的事情,很快回来。」
肖旸想了想,把暖水壶贴墙放下,进警卫室用座机拨了个电话。
「小刘,现在是不是还有辆小型运输车能用?嗯,需要出去一趟。对,现在。」
肖旸放下电话,顺手将警卫室的门带上:「其他车暂时有任务被占用,你们先用运输车凑合一下。另外,您是要亲自去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如果有其他同事可以替一下。」
折腾这一趟,老李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
老李还想强撑,我拉住他:「我去吧。」
老李有些不放心地欲言又止。
我说:「这个摄像头本来就是咱俩一起布的,我对位置比较清楚。如果只是换个电池的事,那咱俩谁去都一样。如果问题比较严重的话,咱俩谁都解决不了,就等明天白天再说。」
老李不甘愿地点了下头:「那你,快去快回啊。」
说着他又握住了肖旸的手:「同志,那可就拜托你们了啊!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让蔚蔚随时打我电话。」
肖旸看了我一眼,点头说:「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50
肖旸带了配枪,腰带挂了对讲机,带着我一起上了运输车的后车斗。
这辆运输车是真的非常袖珍,大概也就能用在给后勤运运物资上,两个人面对面坐,膝盖都能碰到一块。
我将十指交叉在一起,局促地放在膝盖上。空间太小,全部充斥着他的气息。
肖旸也好像时不时地在看我。
「那个……暖水壶刚刚忘在墙边了,你一会回房间的时候记得拿着。」
「啊?」这对话开始的让我毫无准备。
肖旸吞吞吐吐:「我看你好像……好像总是喝矿泉水。凉水喝多了会不舒服,怕总烧水麻烦的话,可以倒在暖壶里。」
啊,是哦。有时干起活来就懒得管那些琐事,手边拿到什么就喝什么了。
「嗯,谢谢啊。」
「不客气。」
运输车的车灯如一把锋利的剑,将无边的夜色劈开在两边。我和肖旸各自看着甲板,彼此都在回避目光的接触。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达了指定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
小刘将车停在公路边上,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旸哥,到地方了。」
肖旸放下挡板,先从车上跳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
小刘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旸哥,我跟你们一起去吗?还是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肖旸答:「你在这里等着接应吧,如果有什么情况我用对讲传给你。」
从公路到摄像头的位置大约还要走上半小时。肖旸拿起探照灯,我与他一起下到了公路旁的田野中。
我手中拎着更换电池可能需要的设备,走在肖旸身边,踏着高原上植被稀疏的土壤,一起向旷野深处走去。
高原上的星空干净而深邃。苍茫的夜色中,只有探照灯发出的光是唯一的标识,渺小若沧海之一粟。
我轻声对身边的人说:「肖旸你知道吗,我曾经幻想过许多次,有一天我跟你一起走在高原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自顾自地说着:「我在想,我会不会也在不告诉你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跑着来见我,就像,就像那年冬天你突然出现在我学校的湖边一样。你说,我是不是还挺傻的?」
肖旸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蔚蔚,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行吗?」
我自嘲地笑笑。是啊,从前的事,提了也是戳自己肺管子。
我与他默不作声地在黑夜中行走着,前面就到放置摄像头的地方了。
肖旸熄了探照灯,换成了光线不那么强烈的手电筒。
我借着肖旸为我打的光亮找到了摄像头,却发现不太对劲。
这根本不是没电了,而是被外力破坏过的!
摄像头明显有被砸过的痕迹,镜头像蛛网一样碎得一塌糊涂。
我陡然抬头:「这怎么回事!」
肖旸也面沉如水,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熄了手电筒。
没有了唯一的光源,天地立刻被无边的黑暗湮没了。
离摄像头不远处,是一条蜿蜒的浅溪,溪水旁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肖旸隔着衣袖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慢慢向小溪靠过去。我们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蒿草。
溪水对面,粼粼月光下,一只藏羚羊正俯着身子舔舐小溪中的清水。
就在这时,一个激光红点突然出现在了藏羚羊的身上。
那是——
偷猎者!
51
瞄准的激光红点迅速在羚羊身上移动,定位在了它的额头上。
他们马上就要开枪了!
肖旸当机立断,飞速卸下腰间的枪,上膛开枪打在了水面上。水花四溅,藏羚羊受了惊,呜咽一声撒蹄子跑开了。
我连一秒钟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下一瞬,肖旸搭上我的肩膀猛地将我的身子按了下去。只听一声爆破脆响,就像是过年时放鞭炮的那种声音,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蹭着我的头顶呼啸着飞了过去。
我吓得手脚几乎都不会动弹了,一股后怕的寒意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方才,是有人对我们放枪了吗?
肖旸卧倒在地上,摁住对讲机飞速说:「小刘,距公路三公里处发现偷猎者,马上开车过来掩护,同时立即请求支援!」
不远处的草丛里几个彪形大汉站起身来,黑森森的轮廓向我们靠近,似乎是想来确认刚刚那一枪有没有命中。
肖旸贴在我耳边飞速说道:「蔚蔚,你藏在这里,千万不要乱动。」
紧急着,肖旸一个打挺半跪起来,对着那些人脚下警告性的飙出一枪,肃声道:「不许动!中国军方!」
肖旸!
我想喊他的名字,把他叫回来。可喉咙却像失了声一样,一团涩意顶在舌根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方那三四个人仅迟疑了一瞬,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肖旸。这群亡命之徒,根本不在乎多杀一个落单的军人。
砰!火星从枪杆子里迸裂而出,没有感情地对着肖旸轰了过去。肖旸抱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水声哗啦响动,他翻进了密匝匝的蒿草丛里,再无动静。
他中弹了吗?!
就在这时,两束光柱在黑夜中野蛮地亮起,是小刘打开了远光灯,加足马力开着运输车疾驰而来。
变故陡生,几个偷猎者立刻将枪口转向了运输车,砰砰几声枪响,运输车的右后视镜应声而碎,化成无数碎片崩进了黑暗中。
可小刘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我甚至都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带动着周围的空气一起震颤,他一脚加速,冲着那几个偷猎者就撞了过去!
一人避闪不及,被车头正正顶飞了出去。身形小巧的运输车此时却化身成了无往不利的战车,携带着疾风从我身边冲了过去,压进溪水后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车轮在河床上的摩擦飞溅起半扇面的水花。
小刘从车窗里狂喊:「旸哥,这边!」
说着又是一脚油门,再一次向偷猎者发动了进攻。就在这时,在草丛中蛰伏的肖旸忽然暴起,一个健步纵身一跃,翻上了运输车的车斗。借着高出一块的有利位置,肖旸单手持枪,接连扫出几发子弹,火力迫得尚有战斗力的偷猎者抬不起头来。
肖旸用脚勾住运输车的车篷,从疯了一样横冲直撞的车斗上探出半个身子,向我伸出手:「蔚蔚,快上来!」
几乎是绝处中的应激反应,在运输车经过我身边时,我一把抓住了肖旸的手,被他用力一带,拽上了车。
我仰面摔在甲板上,小刘以将近两百迈的速度开车冲上了公路,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便逃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肖旸把我抱起来,声音颤得发哑:「蔚蔚,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肖旸,肖旸……」
我尚未在惊恐中回过神来,只是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没事了,没事了啊……」
我摸到他手臂上有什么东西湿乎乎的,还带着温度。
「肖旸,你受伤了吗?」
肖旸毫不在意地说:「没事,子弹擦着油皮过去的,小伤……」
「你受伤了!」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肖旸,你受伤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死里逃生的后怕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了,他受伤的这个消息,就好像触动了我意识里的某个开关,我抱住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蔚蔚,蔚蔚……」
肖旸轻柔地捧起我的脸,将他的额头与我的抵在一块:「听我说,没事了啊,咱们已经安全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喘息喷在我的唇上。
夜色逐渐归于宁静,黑色浸染的旷野中,好像我俩已经私奔逃离开地球。
林蔚蔚,不要再退缩了。
一股勇气凭空而起,我用手臂缠住了肖旸的脖颈,将我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死灰复燃,就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浮光掠影般的一个轻吻,我便已缩身回来,凝望着肖旸的眼睛。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任何逃避。
他的双眸,璀璨如雪域高原最皎洁的星。
「肖旸,我……」
我听见肖旸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下面的解释,肖旸倏然托住了我的后颈,将他的唇覆了上来。
这是疾风骤雨般的缠绵。
我的后背靠在驾驶室的后窗上,我们炽烈而疯狂的亲吻。我能感受到,他狠戾毕露的攻势下,是压抑了多少年的思念。
这时,小刘的声音却很不合时宜地从对讲机中传了来。
「旸哥,你怎么样了啊?林记者呢,有没有受伤哇?」
肖旸一拳捶在驾驶室的后窗上,怒吼道:「给老子好好开车!」
52
缺了半边后视镜的运输车直接开到了军区医院的门口。
虽然肖旸自己声称他伤得不严重,可有了光亮时我才看清,他的半边袖子已经被血给浸透了。
下车的时候,肖旸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离,以至于脚踏上地面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肖旸口中的擦破点油皮,换种更准确的说法,只是弹片没留在身体里罢了。
偷猎者的土枪弹从他的手臂上崩过去,撕开了一片血肉,只是好在位置比较偏,没有打碎了骨头。
医生紧急为他清创,给他把伤口包扎好。因为失血有点多,肖旸的精神显得有些萎靡,医生又给他加了一针安定,嘱咐他好好休息,留院观察几天。
在药物的镇定下,肖旸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我搬了个凳子放在病床旁边,坐在肖旸身边守着他。
军区医院的床单雪白,将他的头发衬得更加乌黑发亮。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心始终很舒展,大概是走进了一个安逸的梦。
我熄了灯,撑着额头也想浅浅地打个盹。
就在我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被病房外的一阵喧闹声吵醒。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怕吵到肖旸休息,赶忙推门出去。
走廊的尽头站着几个穿军装的男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老李带着莹莹。
为首的年轻军官语气很不善,冲着老李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晚出去呢?到底是什么工作非要赶着今天做不可啊!人没出大事也就算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能担得了责任吗!」
噢,我大概猜到,是对方单位听说伤了自己人,来兴师问罪了。
老李锃亮的脑壳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杜参谋,那个,您听我解释……」
莹莹躲在他背后都快吓哭了。
小刘也跟着拉架:「朗哥,你先消消气,这件事也是旸哥拍的板……」
杜参谋?朗哥?
我走过去,向那军官问道:「杜朗?」
他的年岁看起来跟肖旸大差不差,入伍年限应该也差不多。
杜朗脸色一沉,噎了老李一句:「你们单位的人,很喜欢这样直呼其名吗?」
我忽视老李要刀我的目光,径直走过去:「杜朗你好,很久之前,我想我们曾经通过一次电话。那是某年的新年联欢会上,你拿着肖旸的手机,让我听他吹口琴。」
杜朗的表情上闪过片刻的迷茫,而后倏然张大了双眼。
「嫂……姐?」
我点点头:「杜参谋,请借一步说话吧。」
53
我与杜朗走去了走廊转角的僻静处。
杜朗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姐,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也是乍一听见旸哥进医院了,心里着急……」
我摇摇头:「这件事到底也是我们多有叨扰,还劳烦你这么晚了跑过来一趟。」
对方摆摆手:「旸哥就跟我亲哥一样,这不是应该的么。」
我没再与他客套,直言道:「杜参谋,你能不能带我到肖旸的住处去一趟?他可能要在医院观察几天,我想给他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过来。」
杜朗很爽快地答应下来,顿了顿,又开口道:「那个姐,你要不还是直接喊我名字吧。不然之后让旸哥看见,我怕他又揍我。」
杜朗带我来到了肖旸的住处。
这是宿舍楼里一间很普通的单间。房间内只有很简单的陈设,却打理得很整洁。
一张钢架床,一张写字台,一个衣柜,和一个放满书的架子,就是这个小房间内容的全部。
在简易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机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死,能看见里面是台单反相机。
所有这些,就是肖旸生活的全部痕迹。
杜朗见我的目光在肖旸的书架上落了许久,解释道:「姐,旸哥好像把看书当成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的事。我们休息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看书。所以他考得上军校,我就考不上,哈哈。」
「他什么时候考上的?」
杜朗想了想:「应该,应该就是跟你分手的那年……」
看到我脸色变了,他支支吾吾地小声说:「他说要保密,等成绩下来之后给你个惊喜。结果等到出成绩的时候,你俩就,就……」
就分开了。
我简单地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肖旸能贴身换洗的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在门边的不起眼处,靠墙放着一对拐杖。
除了腿脚不灵便的人,谁家里会备这种东西啊。
我问杜朗:「那副拐杖,是谁用的?」
杜朗「噢」了一声:「那是旸哥的。几年前他腿受过伤,不过现在已经用不到了。」
我心里猝然抽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大概三四年前吧。」杜朗的目光有些深沉,「姐,你要听实话吗?」
我缓缓点了下头。
「实话就是,很严重。当时都不知道他那条腿是不是还能保得住,后来动了好几次手术,才终于保下来了。唉……不提了,也算是幸运吧。」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的喘息有些困难。
三四年前……那正好是我在国外的那段时间。
可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54
回到军区医院时,肖旸还在沉沉睡着。
病房里只有他均匀和缓的喘息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轻手轻脚地将取回来的东西放下,而后坐到床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四点。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凌晨四点的夜空。上一次,还是在大洋彼岸,跟肖旸打完电话后,一个人抱膝坐在床上望向窗外。
那通电话里,沙哑的嗓音,喧闹的背景,突然的挂断……
那个时候,他究竟都在经历些什么呢?
我倚着墙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昏昏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是因为我的脖子发出了抗议。再这么扭曲地睡下去,它就要落枕了。
我眯着眼下意识地抬头向窗户望去。病房的窗帘并不遮光,窗外的天色已经破晓,清晨的阳光洒满了窗帘的缝隙,好像随时准备着揭帘而入。
我站起来,要把窗帘的缝隙拉的更紧些。却忽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蔚蔚,拉开吧。」
我蓦然回首。
「肖旸,你醒了?」
他的嘴唇依旧苍白,双手交叠在身前,温和地望着我。
「拉开吧,看看日出。」
我「嗯」了一声,双手抓住帘子,豁然分开了两边。
熹微的晨光扑面而来。
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恰能看到远方的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在阳光的渲染下,焕发出了耀眼的金色。
——林蔚蔚,你能想象朝阳照在雪山上的样子吗?真的太美了。
我由衷地叹道:「好美啊。」
肖旸浅浅笑了下:「你看,我没骗你吧。每次看到这样的日出,都感觉,人间值得。」
我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我走回到病床边,探了探肖旸的额头,有些发烫。
「你想吃什么吗?我去食堂给你买。」
肖旸摇了摇头:「太早了,还吃不下。」
我坐在床头边,轻柔的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那肖旸,咱们说会话吧。」
「嗯。说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笑了下:「那就讲讲,你不回我消息的那一年,都在做什么吧。」
那是肖旸考上军校的第二年。
军校生执行校外任务,恰好是与肖旸所服役的连队一起,运送一批物资到边境口岸。
中途遭遇极端恶劣的雨雪天气,加之路况复杂,肖旸驾驶的运输车在拐弯时冲进了山崖。车头严重变形,肖旸的腿被卡在了驾驶室里。
同伴把他救出来后,送到了最近的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疗条件一般,医生看过之后说他受伤的程度需要截肢。但万幸,医院里正好有位从内地请来坐诊的老专家,专家紧急为他加了台手术,这条腿才算是保下来了。
肖旸平静地叙述着,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时整个人都是蒙的。也没觉得有多疼,但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这条腿要是没了,后半辈子靠什么走路呢。」
我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再之后,因为部队领导的高度重视,部队给肖旸联系了北京最好的医疗资源。他去北京做了两次手术,又经过漫长的复健后,才恢复了现在行动如常的水平。
我问他:「再之后呢?」
肖旸答:「再之后,就回学校接着读书。除此之外,还自己攒钱买了台相机,喜欢上了摄影。放假的时候,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就一个人背着包,带上相机,天南海北地去拍照片。这些年,最北边的冰雪、最南边的海岛、最东边的日出、最西边的沙漠,都见过了。」
我觉得,他如果把这些年的桩桩件件都讲给我来听,可能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他垂下眼睫:「蔚蔚,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那段时间过得实在太混乱,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就觉得……我跟半个残废一样,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你呢。」
肖旸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在嗫嚅:「如果我不去打扰你,或许……或许你能找到更好的。」
我抱住他,蹭着他柔软的短发:「肖旸,都过去了。以后你不会再没有地方去了。来日方长。」
55
肖旸在医院观察了两天,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吊着胳膊出院了。
而我们的拍摄工作也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循着发现藏羚羊的踪迹,我们在那周围又架设了多个拍摄点位,最终竟然最终到了羚羊的栖息地。
那是在一处岩洞里,聚居着十只左右的羚羊。
除此之外还有意外的收获,其中一只雌性羚羊正处于孕期,架设在暗处的摄影机得以捕捉到了小羚羊诞生的全过程。
到七月底,我们结束了拍摄任务。带着十分珍贵的素材,准备返京。
离开军管区前,我买了点水果和牛肉干,到肖旸办公的地方找他。
我到的时候,肖旸刚好不在。我就把买好的东西都放到了他桌上,准备下午再过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肖旸和杜朗两个人一坐一站,一人嘴里叼着一条牛肉干。水果都没怎么碰,牛肉干倒是被吃下去了快一半。
我叉起腰:「谁让你们吃这个了?」
肖旸无辜地眨巴了下眼:「不是买给我们吃的吗?」
我嗤笑一声:「什么啊!这是我买给墨叽的!」
肖旸领我去看墨叽,这个一直活在台词中的老朋友。
墨叽现在已经是一条退役的军犬了。在几年前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墨叽被炸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行动如常。于是部队就将它养了起来,颐养天年。
一见到肖旸,墨叽立刻咧开嘴哈着舌头,用三条腿跳着往他身上扑。
肖旸蹲下身,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大黑狗舒服得眯上了眼,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肖旸搓了搓狗头,让它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我:「来老伙计,今天带你认识个小姐姐。」
可能是闻到了它不熟悉的气息,墨叽立刻警惕了起来,支棱起一双耳朵,缩身弓背,做好了防御姿态。
肖旸哈哈大笑,轻轻抚摸着狗背上的茸毛:「放轻松,这是自己人。」
好在我早有准备。
十分钟后,在牛肉干的诱惑下,墨叽与我迅速混成了同党。
它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我的手背,亲昵地想要舔我。它的舌头有些粗糙,与肌肤相触的时候,涩涩的,暖暖的,痒得我直发笑。
肖旸告诉我,墨叽出生后不久,就成了孤儿。后来被军犬教导员抱来部队上,训练成了军犬。
教导员退役的时候,墨叽追着车跑出去了好几公里。回来之后,三天的时间都不吃不喝,吓得人以为它要绝食自尽。
后来大概也是年岁有些大了,墨叽的行动不再如年轻时那样灵便。一次之行任务时,爆破的时候它没能躲开,一条腿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
墨叽就没有肖旸那么幸运了。那之后,它就只能靠三条腿走路了。
可这家伙或许是真的通人性,那次之后,墨叽倒是变得洒脱起来了。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在太阳地里一趴就是一天。像个退休的老大爷。
肖旸与我说起这些时,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的。
我与他并肩走在草场上,伸出手,玫瑰金色的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这里可真好啊。都有点舍不得回去了。」
肖旸插着口袋笑了笑:「机票都已经订好了吗?」
我点头:「嗯,后天下午的票。晚上就能到家啦。」
「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我狡黠地看向他:「那这次,是不是也该来个有些仪式感的告别呢?」
肖旸的脸又腾地烧红了。可他却还是大方地对我张开了怀抱。
我憋了一个坏笑,抱着他的脖子一跳,整个人就挂在了他身上。
肖旸抱着我毫无压力,顺势转了一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我贴在他耳边问:「肖旸,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肖旸认真地想了想,很实诚地答:「还不知道呢……」
我的眉毛立刻就拧了起来。
肖旸立刻意识到了祸从口出,求生欲拉满:「那个,我回去就列计划,把打申请提上日程。」
哼,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56
回到家后,我着手做了几件事情。
把肖旸送我的那只羊驼从床底下薅出来,洗干净。
把肖旸给我买的香奈儿包从顶厨里扒拉出来,剪掉标签。
从网盘备份文件里翻出好多年前与肖旸的合照,洗出来摆在床头。
我背着我心爱的包包去上班,在楼下买了一杯咖啡,把包和咖啡都放在工位上。
莹莹从隔壁探出头来:「蔚蔚姐早!哇哦,你换新包啦?」
我装模作样地抿了口咖啡:「嗯,男朋友给买的。」
在我的逼问下,肖旸总算不情愿地承认了,当初他买这个包,就是为了跟我表白用的。
莹莹:!!!
「蔚蔚姐!」莹莹的眼中闪烁着八卦之魂,「快给我讲讲,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我十分矜持地说:「我们是中学同学。这个年纪了还都没人要,就凑合在一块过了呗。」
莹莹眨巴着星星眼:「我的天,青梅竹马啊!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如果我有尾巴,估计此刻已经翘上天了。
将将入秋的时候,肖旸要休年假了。
视频的时候我问他:「你的车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肖旸说:「蔚蔚,我买的机票。这样能跟你在一块多待几天。」
啊,好多事情又要筹备起来了。我要在肖旸推门进来的时候,给他个惊喜。
肖旸回来那天,我开车到机场去接他。他没有穿军装,只是穿了一身干净简单的休闲装,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我拉上肖旸,直奔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晚上要在家好好做顿好吃的。
肖旸推着购物车,我挽着他的手臂,超市里的东西看见什么都想吃。
我们拎了满满两大兜子吃的回了家。我用钥匙拧开了门锁,拱了拱男票:「肖旸,你先进门。」
我走在他身后,悄悄把手伸向了开关。咔哒一声,房间亮了起来。
茶几上摆着刚插好的鲜花,沙发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气球,背景墙上用字母气球贴着一行字:Welcome Home。
肖旸愣在门口:「蔚蔚,这是……」
我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肖旸,欢迎回家。」
57
我和肖旸换了拖鞋,我拉着他进了屋。
「来,我带你参观一下咱们的窝长啥样。」
我领着他看了厨房,阳台还有洗手间,最后拉着他到了主卧。
卧室的床单是我新换好的,枕头是双人份,两个枕头之间摆着一只棕毛小羊驼。
肖旸走进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摆台,手指轻抚过上面两张稚嫩的脸庞。
「这是……」
是他第一次来学校找我,我们一起去看升旗的时候拍下的。
照片拍得并不好,光线混乱得一塌糊涂,甚至肖旸连表情都没来得及调整好,只留下惊措仓促的一瞥。
我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我实在找不出咱俩还有什么合照了,只能拿这张先凑合一下。」
肖旸反握住我的手:「可我觉得……这张照片挺好的。」
拍下这张照片时,我与他还都不满二十岁。时间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发酵。就像是一坛不经意埋下的酒,再启开盖子的时候,却是出乎意料醉人的醇香。
现在,照片上的人,都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坚定。
我与肖旸的眼眶都不自觉地有些发热。我用手驱了驱鼻尖堆积的酸涩,抱着他笑道:「干嘛啊。走,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肖旸挽起袖子,看着堆了满满一流理台的食材,问我:「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推着他往厨房外面走:「哎呀,你今天刚回来,好好歇着就行。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把肖旸按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你先自己玩一会,烟灰缸我买好了哈。」
肖旸看了一眼茶几上卡通造型的烟灰缸:「蔚蔚,我不抽了。」
「哈?」不是吧,他不至于这么嫌弃我买的东西吧?
肖旸一摊手:「我戒了。那东西,吸多了对身体没好处,况且,有你在,我觉得我也不再需要用烟草来排解什么了。」
呃,不是。这个是想戒就可以戒得这么潇洒的吗?
58
我系上围裙,把需要炖久一些的肉先架在火上,再慢慢处理其他的食材。
肖旸倚在流理台上,趁我不注意,拎起一片火腿丢在嘴里。
我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让我看看是谁在偷吃!」
肖旸讪讪一缩手:「最后一片,最后一片。」
我在购物袋里翻了翻,嗷一嗓子喊出来:「肖旸,我忘买姜了!」
我指挥着他赶紧往外走:「你去我包里拿钥匙,去楼下生活超市里买块姜,再带两根小米辣上来!」
刺啦一声,葱姜蒜下锅,火热的锅气腾空而起。接着肉片下锅,鲜嫩的红色在油温的炙烤下渐渐变白,肥膘被煸成了焦黄色,爆出悦耳的小油花。
我其实在生活上是个相当随意的人。单位上有食堂,平时就跟着同事们一起吃大锅饭。周末自己在家的时候,就准备点速食或者点个外卖,怎么省事怎么来。
虽然有时闻见楼道里飘出来的饭香味,也会心里一动,觉得自己过得太没有烟火气。但一想起来还要买菜洗菜刷锅刷碗,又觉得实在过于麻烦,还是凑合一下算了。
像现在这样如此大费周章地准备一桌晚饭,在这个厨房里还是第一次发生。
窗户上被做饭的热气蒸腾出了片片白雾。这个房子里有了肖旸,也一下子有了人间烟火气。
晚上我们喝了一点点酒。在酒精温和的麻醉下,我和肖旸心满意足地腆着肚子躺到床上,聊些有的没的。
我窝在肖旸肩头,听他给我讲这些年他出去拍照时路上的所见所闻。我的表情很乖巧,但是在被子下面,手指却偷偷地往肖旸睡衣里钻。
肖旸终于忍无可忍地揪住了我的手腕:「林蔚蔚,你做什么?」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肖旸,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肖旸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有八块腹肌吗?」
肖旸沉吟片刻:「有啊……」
我揽住他的脖子,撒了个娇:「那你给我摸一会呗?就一会。」
肖旸一脸被噎住的表情:「林蔚蔚,你怎么这么……」
流氓?
可谁让他现在是在我的贼窝里,躺在我的床上呢。
到最后,肖旸还是缴械投了降。
我欢天喜地地把手探进了他的睡衣里。
嘿嘿嘿,好好摸。
59
这一夜睡得及其安稳。
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我身边躺人的地方已经空了,却隐约听见有叮叮当当的响声从厨房里传来。
我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我的田螺男朋友在给我做早饭了。
抠一会手机再起床吧。
我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过来,懒洋洋的点开了屏幕。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愣了会神。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啊,怎么有条入账记录?
收款金额打头是个 1,后面跟着一二三四……六个零!
我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到肖旸面前尖叫道:「肖旸肖旸,我是不是中彩票了!有人给我打了一百万!!」
肖旸慢条斯理地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头也没抬:「噢,那是我打的。」
???
「你哪里来的打钱做什么?」
额,我本来想问的是,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以及给我打钱做什么,但脑子一打结,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好在肖旸的阅读理解满分。
「这些年部队发的津贴,还有摄影投稿赚的稿费,攒了有这么多。」肖旸扶我到餐桌边坐下,真诚地看着我说,「蔚蔚,我好像一直没有逮到个机会,跟你认真地表个白。我是个嘴有点笨的人,说不出来太深情的话。所以不知道用这种方式,能不能让你感受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要。」
我勾了勾他的手指:「我现在是感受到了……不过肖旸,感受一下就可以了吧?你要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就不怕我携款潜逃了?」
肖旸笑弯了眼睛:「你要是携款潜逃了,那肯定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那我追到外太空,也要把你这个小贼捉回来。」
他的嘴到底笨在哪了啊……
我捏住他的脸:「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银行卡号的?」
对方耸了下肩:「昨天不是从你包里拿钥匙去买姜么,顺带着看见你银行卡了。」
我真是服了,心眼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为了能和肖旸多待些时间,我也把年假都一股脑地请了。不过代价也是惨痛的,作为交换,年假结束后我又要去出个长差。
虽然但是,先好好享受假期比什么都重要。
我和肖旸去逛街,去看电影,去喜欢的商场里吃东西,去拍了两个人的情侣照。
所有情侣在一起时应该做的事,我们通通都补上。
假期在我们饱满的日程中嗖嗖过得飞快。
跟他在一起的这些天,我的腹肌都快笑出来了。
假期结束的时候,我和肖旸一起到了机场,一个往西飞,一个往南飞。
分别的时候,我们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接下来,珍藏着彼此的牵挂,继续奔赴忙碌的人生旅程。
60
转过年来的春天,有大型会议要在北京举行,整个电视台都在为转播而忙碌。
我自然也在现场采访的记者行列中。
一整天的采访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我站在信号车旁边,跟同事商量着稿子该怎么写。
可能我刚好站在了驾驶员的视野盲区里,毫无征兆的,信号车突然往后倒了一下。
我没有任何防备的被顶了出去。只听脚踝处清脆的一声响,继而钻心的疼痛从那处涌了出来。
周围的同事立刻乱做了一团。
「停车!撞到人了!」
「蔚蔚,你伤到哪里了没?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我的脚踝像吹气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太疼了,我真的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疼痛。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叫着,我坐在担架上,疼得直哭。
急诊室里,莹莹一直陪着我,给我递纸巾。
「蔚蔚姐,要不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吧?你这样……」
对哦我有男朋友。
那就绝对不能让男朋友知道!
我抽过纸巾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咬牙说:「老娘自己能行!」
最终以我的脚踝上打了一圈石膏而告终。
好在不需要住院。我没敢惊动我爸妈,只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把我运回家。
毕竟是工伤,单位同事轮番到我家里来探望,他们送来的壮骨颗粒大概能喝到我退休。
于是我默默打开了闲鱼。嗯,副业创收。
人呐,一旦不上班,啥烦恼也没了,吃啥都觉得香了。
养伤这段时间,我主要就做三件事。吃饭,睡觉以及倒卖壮骨颗粒。
顺便还磨炼了下演技。在和肖旸视频的时候,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任何异常。
一个月后,我已经学会熟练的使用拐杖了。虽然受伤的那只脚还是不能用力,但拄着拐下楼透透气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又到了一年中春光最好的时候。楼下的桃花开得欢实,从远处看去整个枝丫显得毛茸茸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明艳动人。
我只穿着居家的睡衣,单手拄着拐杖下楼扔垃圾,顺便放放风。来往遛狗的大妈们对时常出现在小区楼下的瘸腿女子已经十分熟悉,热情的跟个打招呼:「姑娘,又出来透气啦?」
我十分潇洒的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笑着回答道:「也出来溜溜自己。」
「挺好挺好,等你伤好了跟阿姨们一块跳广场舞啊!」
我正打算慢慢蹭回家去,手机恰好响了起来。
我单手把手机掏出来,见是肖旸来的电话。
「喂,肖旸?」
他的声音传来:「蔚蔚,你在哪呢?」
我背台词一样的说:「哦,上班呢,今天出外勤。」
肖旸沉默了两秒钟。
「垃圾桶旁边的那个人,是你吧?」
61
我一个激灵差点把拐杖给扔了。
好家伙,说谎话正好让人给抓了个现行。
我定在原地,180°转动脑袋扫视周围。见肖旸手中提着一只购物袋,从拐弯处走了过来。
我立刻一脸讨好地笑道:「肖,肖旸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呀?」
他的脸阴沉得吓人:「出差公干。想给你个惊喜。」
得,惊喜变惊吓了。
我捏着鼻子说:「哎呀,怎么也不先跟人家说一声呢~」
肖旸完全不吃我这一套:「林蔚蔚,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向自己被石膏包裹着的脚。五个脚指头顽皮地从石膏壳里探出头来围观我这瞎话还怎么编。
我招了:「就上班的时候被车碰了一下。肖旸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话没说完,肖旸就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走,先回家。」
我从肖旸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门捅开,这钥匙是上回他走之前我给他配的。
肖旸很轻地把我放在床上,让我把脚搭在他腿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脚上的石膏壳子,生怕把我弄疼了。
「还疼吗?」
我摇摇头:「都快好了。」
肖旸低下头,有些沮丧。
「蔚蔚,我觉得我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
我最怕他说这个了。
「肖旸,你别这样。从我决定要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要面对什么的准备了。你不用对我愧疚,我也没觉得委屈,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会好起来的。」
肖旸掐了掐眉心,强颜欢笑道:「我买了菜和肉,我先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肖旸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荷兰豆。这是我养病这段时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晚上,我和肖旸躺在床上,我要他读故事给我听。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很快睡意渐浓。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听见肖旸在我耳边轻轻说道:「蔚蔚,如果我不当军人了,回来陪你好不好?」
我以为自己是又做了什么美梦,呷呷嘴说:「好呀。」
62
因为是出差公干,肖旸只有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好要返回去了。
我拄着拐杖把他送到门口。
其实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分别,但了这根拐杖的存在,总带了那么点虐文女主的意思。
即便我在外面再坚强,再独立,在这种场景下,要说一点都不难过,那肯定是假话。
我努力藏起来发红的眼睛,挽着肖旸的手臂:「走,我送你到楼下。」
肖旸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下去。
我故作轻松:「哎呀我没事的,正好也下楼吹会风,天怪好的。」
「蔚蔚,你别送了。不然我就真走不了了。」
一句话破防。
我搂住他的脖子,深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肖旸,一路平安。我爱你。」
肖旸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也爱你,蔚蔚。」
肖旸走后,房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门一关上,我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两行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别人连来个生理期都有男朋友嘘寒问暖。就我,脚骨折了都没人陪着。
等哭够了,又觉得自己丢人。看着镜子里花猫一样的自己,瘪瘪嘴又笑话自己起来。
干嘛啊林蔚蔚,精神分裂。
又过了一个月,我基本恢复了正常走路的能力,正式返回了工作岗位。
我体内大概还是潜伏着一些社畜之魂的,不到一天时间,迅速找回了工作状态。
忙起来,让事情把生活填满,才不会矫情,才不会在深夜想肖旸想得睡不着。
我和莹莹又搭伴出差了。
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莹莹被迫扛起了直面主编的大任,能力突飞猛进地进步了起来。
我觉得这孩子有点跑偏。她好像把工作当成自己男朋友了。
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我在宾馆房间里整理白天采访的素材,薅着头发想稿子应该怎么写。
肖旸的视频电话这个时候打了进来。我掐指一算,上回我们视频,都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肖旸。」我惨兮兮地叫了他一声,让他看看正在辛苦工作的我。
他的背景却是在外面。昏黄的光亮照在他脸上,身后是无边的黑夜。
「你在哪呢?」
他开门见山:「蔚蔚,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嗯,你说。」
「我决定退役了。」
63
这太突然了。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我每天做梦都想着,他的工作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们每天下班都可以见面,每天晚上都可以抱在一起入睡。
可当他真的说出这个决定时,我却又觉得有些太不真实。
我有很多想问的话,可到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肖旸一个人坐在路边上,只有一根路灯陪着他。
他点了下头:「嗯,想好了。蔚蔚,从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其实就在想这件事了。我想给你一个正常的家,而不是让你的另一半一直都活在电话线的那一边。」
我的眼眶有点发烫。
「肖旸,我想让你回来,特别想。但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而不得不牺牲什么,更不希望是因为我给你的不得已而让你在将来某个时候后悔这个决定。」
肖旸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不会的。我已经考虑得很明白了。」
他深深呼了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红:「要是说没有一点舍不得,那肯定是骗你的。但蔚蔚,你才是我更加向往的生活。只要一想到我和你的距离会从几千公里缩短到每天都在一起,我就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我没忍住,哭了。
肖旸在那头,眼睛也湿润了。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似乎是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不过蔚蔚,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心又一次被提了起来。他这样严肃的口吻,总让我觉得是天大的事。
「嗯,你说。」
肖旸抿了抿嘴:「我能不能,把墨叽一块带回去?」
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啥事呢!
「我明天,不我马上就去下单狗窝!」
64
一个月后,肖旸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订好了回来的机票。
他这次回来,是彻底地回来了。
当一个退伍的老兵,牵着一条英姿犹存的大黑狗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觉得,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在他们俩身上了。
墨叽大概是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见过城市是什么模样,回家的路上,两只爪子一直扒在车窗上,新奇的看着外面的车流和高架桥。
对于楼房里的新家,它还是有些陌生,刚进门的时候显得有些拘谨。不过很快,它就喜欢上了我新给他买的狗窝。
我在厨房里洗菜,肖旸给我打下手。我随口与他聊道:「肖旸,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要不去当摄影师吧,你喜欢,时间也比较自由。」
肖旸沉默了一会,才说:「蔚蔚,我其实,有想接着读书的念头。」
我放下手中的菜:「啊?」
肖旸摊了牌:「蔚蔚,我想试试考研。」
他想考哪个学校,我不用问也知道。果然,人永远忠实与自己最初的理想,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总会要去尝试的。
既然这样,那我愿意无条件地支持他。
为了心无旁骛的复习,肖旸搬去了次卧。很快,我就被他可怕的作息震惊了。
每天早上五点,肖旸准时起床,出门遛狗。
带着墨叽从楼下跑两圈后,他上来背一轮的书。等我起床的时候,热腾腾的早饭已经做好摆在桌上了。
我看着他的复习资料渐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做的模拟试题堆满了厚厚的一沓。
他考的是理工科的专业,大概也是与军工方向相关的,上面的符号我看都看不懂。
我端了杯热牛奶给他,坐在写字台旁边的床上,看着桌上满匝匝的卷子,恍然回到了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
我托着下巴看他:「有点想念咱们上学时候一起刷题的时候了,那个时候活得多简单啊。」
肖旸喝了牛奶,笑道:「谁能想到,过了十多年,我还能坐在你旁边刷题。」
是啊,谁能想到。我与他就像从南北两面攀爬同一座山的登山者,相识于山脚,重逢于顶峰。
随着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肖旸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起来。
有天我睡了一觉起来喝水,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
推门进去,看见肖旸正在洗澡,可浴室里却一点水汽都没有。
「呀,你怎么冲凉水澡呢!」
我赶紧扯下浴巾去裹住他的身子。
肖旸头发上滴着水,胸肌上满是晶莹的水珠,潇洒地擦了把头发。
「醒个神,一会准备接着看书了。」
我把浴室的暖风打开:「那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感冒了怎么办!」
他笑了下:「没事,我之前也老用这种方法提神,身体好着呢。」
我板起脸对他说:「肖旸,考不考得上那都是次要的,但你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啊!」
肖旸也严肃了起来:「蔚蔚,我这次真的不想再辜负我自己了。」
65
肖旸以初试成绩第三的排名进了复试的名单。
复试那天,我开车送肖旸去清华。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的校门。他穿了一件白衬衣,简单而干净,环顾这所学校的眼神,依然如他最开始的那样,清澈而热烈。
复试结束后,肖旸回家倒头睡了一整天。仿佛是放下了一件很重的心事。
录取结果公示的那天,我陪着肖旸一起在电脑上查询。
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着,他面试成绩第一,总分第二,成功拿到了录取的号码牌。
我激动得尖叫了出来:「肖旸,考上了,咱们考上了!」
肖旸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去了客厅。
我沉了片晌,才走出去看他。
肖旸坐在沙发上,墨叽安静地卧在他脚边。我想,如果肖旸现在还抽烟的话,他一定很想狠狠吸上一大口。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怎么了,考上了反而却不开心了呢。」
肖旸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蔚蔚,我等这一天,多等了十年。」
十年。当真正用心算的时候,才知道这个长度是多么触目惊心。
十年,可以让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让无忧无虑的学生变为疲于奔命的打工人,让一腔热血的少年在社会的毒打下浮浮沉沉。
我拍拍他的肩膀:「还好,一辈子还有很长,还可以有很多个十年去做你想做的事。」
肖旸跟我讲起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或者叫做,他本应高考后的暑假。
从他高二的时候起,他妈妈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除了需要大笔昂贵的治疗费用,还需要有人不间断的陪护。
他背着妈妈把家里的房子租了出去,每天就支一张简易床睡在医院里。可即便这样,钱还是不够。
他没办法,只能大段大段地缺课,为了带着他妈妈在各个科室间奔走,甚至忘记了月考的时间。
因为他的缺考,拉低了实验班整个班级的平均分,班主任在课堂上对他冷嘲热讽,拿他当做反面教材。
对于一个一贯优秀的学生而言,那些简直是诛心之言。
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班主任以为他是一身反骨,拍着讲台咆哮,让他滚出去。
于是他就真的走了。
他不再去上课,到快递公司找了份临时工的工作,草草混了个高中文凭了事。
那个暑假,随着各大高校录取通知书的发放,他的业务量也越来越重,满车的快递里,总是夹杂着几份来自各个方向的通知书。
有一次,一份清华的通知书派到了他手上。接收人是个个子不高的男孩子,他把通知书接过来时,很有礼貌地对肖旸说了一句:「谢谢你把我的梦想送到我手上。」
肖旸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把快递车拐进没人的角落里,蹲在车子旁边,无声地哭到撕心裂肺。
羡慕,嫉妒,痛恨到面目全非。
痛恨他自己的无力,痛恨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块垃圾一样,被丢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无人问津。就连我妈……我妈都不能为了我,多留上个一时半刻。」肖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还好蔚蔚,还好有你,愿意要我。」
他告诉我,在大学校园里与我再次相遇的那天,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重要。我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生命里,让他还有勇气,保持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肖旸,你也是我的一束光。因为你,我愿意把自己变成更好的我。」
66
肖旸的录取通知书到啦。
我和肖旸一路小跑着到小区门口,把厚厚的一只信封从快递员的手里接了回来。
肖旸爱惜的用双手捧着信封,虔诚地放在了写字台上。
我打开了手机摄像头,要记录下这对于他里程碑式的一刻。
「来,肖旸同学,我来给你拍个开箱视频!」
一面对镜头,他就变得很腼腆,嘴角微微扬起,可欢喜都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取出通知书,打开看了看,在我的镜头前晃了一下,浅浅笑道:「这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那,肖旸同学,请你来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
肖旸把双手搭在通知书上,安静地想了一会,转过头来对镜头说:「我肖旸,天下无敌啊。」
说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笑弯了眼睛,再也不肯把刚才录的视频再看一遍。
但我却尤其喜欢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当他再一次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了年少时候的中二,没有了逆境中的自我安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和游戏人生的豁达。
很久之后,肖旸告诉我,这句话是他爸爸教给他的。
他的父亲是位刑警。
在肖旸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去看灯会,他骑在爸爸的脖子上。
人山人海里,一个女人忽然尖叫道:「抓小偷!他抢我钱包了!」
混乱骚动的人群中,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肖爸爸把脖子上的小肖旸一拎,一个健步就冲了上去。
从业十多年的老刑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孩子,跑起来时却依旧脚下生风。
最后肖爸爸把小偷堵进了死胡同里。他将儿子往巷口一放,摸出手铐把犯人一拷,交给匆匆赶来的辖区片警。
那时候的肖旸还不晓得危险是什么,只觉得好玩,在红蓝闪烁的警灯中咯咯直笑。
肖爸爸整了整领口,重新把儿子往脖子上一架,笑道:「小子,看你爹身手怎么样?你爹我,天下无敌啊!」
后来,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肖旸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爸爸回来。
久远的记忆交融在一起,只记得那个穿警服的男人每次推门进来,家属楼里都是妈妈在厨房煮面的香气。
肖旸眨巴着眼问他:「爸爸怎么总是这么晚回家?」
肖爸爸挽起袖口,帮着把碗筷摆在桌上,乐着摸肖旸的头:「爸爸去拯救世界了呀。你爹我,天下无敌啊!」
再后来,他因公殉职。
那个天天喊着自己天下无敌的人,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可肖旸却永远记得,他说过,他儿子有一天也会长成天下无敌的男人。
但是哪有人能天下无敌呢。
生活不顺遂时,点外卖洒个汤,都能崩溃地大哭一场。
在与这个操蛋的世界互殴之后,我们却得以拥有了更有厚度的人生和更自由的灵魂。
67
两年后。
肖旸读书读上了瘾,读完硕士还不够,还想接着读博士。
肖旸研究生的毕业典礼上,他邀请参加的亲属不只有我和墨叽,还有我爸妈。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把肖旸领回了家。这些年老两口担心我嫁不出去,天天去公园相亲角蹲点。当听说我找了个在清华读书的对象时,他俩恨不得立时出去买两挂大地红,原地宣布我结婚。
直到他们见到了肖旸。
我妈沾着满手的面粉,我爸手里握着半根没摘完的芹菜,齐齐愣在了原地。
肖旸把两瓶茅台放在门口,很礼貌地打了招呼:「叔叔阿姨过年好,我是肖旸。」
二脸蒙圈。
我咳嗽了两声打破沉寂:「那个,既然都是熟人,我就直说了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高低就认准这一个了,行不行的反正都是他了。」
好好的一场女婿见面会,被我家给演成了一场默剧。
吃完饭,我和肖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妈关上门在卧室里,不知道叽叽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忽然卧室门被拉开,我爸一脸悲壮地走了出来。
「那个,旸旸啊,你阿姨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叔叔跟你说。」
肖旸立刻站起身来:「叔叔您太客气了。」
我妈紧跟着从卧室走了出来,把我爸扒拉到一边。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旸旸,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妈与肖旸对坐在沙发上。
「旸旸,阿姨其实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说,乐乐呵呵的把今天混过去。但是日后咱们要相处的话,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
肖旸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得板直:「嗯,阿姨您说。」
「旸旸,阿姨先跟你道个歉吧。很久之前咱们打的那通电话,我可能是说了一些比较伤人的话。如果我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谅解。」
肖旸忙说:「没关系的阿姨,我都理解。」
我妈点点头,接着说:「但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情。我和她爸爸,只有蔚蔚这么一个姑娘,从小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那回是我第一次,见我女儿难过成那个样子。做母亲的,一定会为自己女儿的幸福负责,所以我当时,坦白讲,有些怨你。我从来都不舍得让她哭的孩子,凭什么为你伤心成那样。」
我坐在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不说话。
「但是过了那么多年,你们还能走到一起,阿姨也是非常意外的。我和她爸爸,无非就是想让蔚蔚下半辈子开心幸福,顺顺当当的。既然你们为了能在一起做了那么多努力,我们也十分感动。但我只有一条要求,你一定不能辜负了我女儿。」
肖旸坚定地点了下头:「叔叔阿姨,请你们放心。我怎么舍得,让蔚蔚因为我受一点委屈呢。」
68
毕业典礼上,我和爸妈坐在台下,看着院长把肖旸学院帽的帽穗拨到另一边,把毕业证书交到他手中。
典礼结束后,爸妈递给我一样信封包着的东西。
「闺女,这个东西是我们从家里找出来的。我觉得你和旸旸可能会想要。」
我抽出来,那是我和肖旸的初中毕业照。
照片上,我站在第二排,肖旸在第三排,他正好站在我身后。
照片上的我们还都没有长开,青涩懵懂地望着镜头,眼神中充满了想要探索未知世界的好奇。
我和肖旸坐在草坪上,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给他看。可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遐想的憨笑。
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你想什么呢?」
肖旸「啊」了一声,立马摇摇头:「没事,没事。」
那就肯定是有事。
我捏住他的下巴:「你,从实招来,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在我的逼问下,肖旸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那天拍完照片后,其实原本是想找你说两句话的。结果看你被几个女同学拉走了,就没好意思过去。」
嗯?我扬了下眉。
十五岁的肖旸站在拍毕业照的台子上,看着自己下首穿校服的女生,感觉有些紧张。
有句话他已经在自己心里反复默念了很多遍了。
「林蔚蔚,虽然我们可能不会上同一所高中,但是你愿不愿意和我约定,高考后一起去北京上大学?」
阳光明丽的草坪上,我倚着身边穿学士服的男生,笑得一脸灿烂。
「嗯,我愿意呀。」
备案号:YXX1Ly0r8jQh4ODPvLimodn
编辑于 2022-12-21 16:0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三句话让竹马灰溜溜回国
赞同 64
目录
10 评论
高调宠爱:于黛色正浓时爱你
浪南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