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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为霞尚满天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458 更新:2026-06-09 11:03:30

会霞尚满天

幻想故事集

我的身体里穿进了两个异世灵魂。

一个自称朱雀国女将军,一个自称玄武国文状元。

后来,赏花宴上,我作诗一首,技惊四座。

庶妹企图把我推下水淹死时,我直接一个后空翻把她踹进了河里。

我叫孟和黛,一出生就被封为安平郡主。

可惜我爹宠妾灭妻,我是要风没风,要雨没雨,还要天天受庶妹的鸟气。

我娘对渣爹爱得深沉,自从娘家败落,渣爹跟柳姨娘相亲相爱之后,她就积郁成疾,缠绵病榻,连带着管家权也被渣爹交给了柳姨娘。

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可我连套像样的衣服首饰都没有。

就在我坐在湖边,对着湖水中倒映出的美丽的自己叹第 108 次气的时候,身后一阵巨力传来,我没稳住,「扑通」一声落了水。

「救咕噜咕咕……命咕噜咕噜……」我挣扎了两下,渐渐失去了力气。

「你是何人?身为女子怎可与我共处一室,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哪来的酸秀才,你要是不想与我共处一室,就自行离开,可没人拦着你。」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我这就走!」

……

「出口在何处,劳烦姑娘指个路。」

「姑娘,姑娘,刚才是在下无礼,还请姑娘恕罪。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实于礼不合,就算是为姑娘名声考虑,还请姑娘告知小生该如何出去。」

「我要是知道怎么出去,还用得着在这儿听你唠叨?」

「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糟了糟了,肯定是有人要害我!」

「哼,你还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小生姓莫,名道桑,不才正是玄武国今秋科考榜首。」

「哦,状元啊。」

「不错,正是在下。」

「什么官职?」

「翰林院修撰。」

「我没记错的话是从六品。」

「是,不过姑娘,翰林院修撰这个官职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行了,闭嘴。老娘是朱雀国骠骑将军,正二品,你小子少在我跟前叽叽歪歪。」

「朱,朱雀国!原来朱雀国都是母老虎的传言是真的……」

「你小子嘀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生就是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谁啊,那么不道德,睡着觉呢,不停吵吵。

我睁开眼,费了老劲转头,想看看到底是谁。

屋子里空无一人。

可那两个人的对话还没停。

「天光亮了!」

「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莫不是有妖物?!」

我手脚拔凉,因为我终于发现这两人的声音不是从别的地方传进我耳朵里,而是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我肯定是被妖邪附体了!

经过一番纠葛,我们三个终于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状元郎莫道桑吃多了酒,晕了过去。

女将军喻晚则是因为遭人偷袭,受伤昏迷。

然后两人醒过来就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

他们互相可以看到对方,也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

现在暂时还不知道他俩怎么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但我们有个共同的认知——这件事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

而在知道我是被人推下水的事情之后,喻晚将军当即表示要帮我抓住那个卑鄙小人。

莫道桑也让我千万小心,还说如果我死了,说不定他们两个也要跟着归西。

我叹了口气,告诉了他们我对凶手的猜测。

落水后,我挣扎中看到过推我下水的人湘妃色的裙摆下是一双嵌着东珠的月白色绣鞋。

这么大、这么圆的东珠,也只有我爹跟柳姨娘的宝贝闺女孟姗姗能拥有。

凶手根本不作他想。

「你爹真是,真是……」莫道桑显然对我那个宠妾灭妻,导致庶女谋害嫡女的渣爹很不满意,不过碍于我还在场,最后也没说什么。

等知道我被后娘故意刁难,不给我置办参加赏花宴的行头,为的就是让我自己称病放弃的时候,莫道桑咬牙,半晌后说这个问题交给他来解决。

我听着他的指挥,把衣橱里不多的几套衣裙拿了出来。然后照着他的吩咐裁剪一番,做出了一条新的裙子。

看着这条样式新颖、高雅脱俗的裙子,我不禁由衷赞叹:「莫大人真是厉害!」

莫道桑松了口气,却还是犹豫开口:「你们不觉得男子会做女子衣衫很奇怪吗?」

「我是女人,还上战场杀人了,你做个衣服有甚奇怪?」

喻晚言辞讽刺,却让莫道桑彻底放下心来。

等到了赏花宴这天,我穿上那件裙子,手上戴素色手镯,头上斜插一枝浅粉色海棠,就这么出现在柳姨娘和穿着华丽的庶妹孟姗姗面前。

看着柳姨娘惊诧的眼神和孟姗姗惊艳嫉妒的眼神,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众所周知,赏花宴其实是打着赏花的名头,让京城各家公子和小姐相看的相亲宴。

我早就跟丞相府大公子冯文瀚定了亲,这趟去也是为了能在婚前见上一面,不至于掀了盖头才知道我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

赏花宴上,柳姨娘和其他夫人一起坐在亭子里喝茶吃点心,庶妹孟姗姗和要好的小姐妹携手游园。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这园子也不大,走一圈应该能遇上冯文瀚。

不过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走到湖边假山堆时,脚就已经酸得不行。

于是我干脆躲进假山阴凉处休息。

无心之举,倒意外让我看了一场好戏,虽然男主角不知道是谁,但女主角这矫揉造作的小嗓子一听就是我那庶妹孟姗姗。

「姗姗,你是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的。你放心,我今日回去就跟爹娘说清楚。」

「不,我只是一个庶女,怎配得上你?」

「姗姗,我不许你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你在我心里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除了你,我不愿娶任何人!」

「冯公子~」

「姗姗~」

四周安静下来,我偷眼一看,两人竟然抱在了一起。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孟姗姗嘴角奸计得逞的笑容。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莫道桑声音中充满鄙薄。

「抱一下而已,怎么,你没抱过女人?」喻晚在一旁揶揄。

「我,我当然没有!我是正人君子!」莫道桑又气又羞。

「等等,刚刚孟姗姗喊那人什么来着?」我后知后觉问道。

「好像是冯公子?」喻晚不确定道,「哈哈,你们两姐妹怎么都要嫁给姓冯的了,真是有缘……」

喻晚的笑声戛然而止,显然跟我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不会吧!」喻晚和莫道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我觉得以我庶妹的性格,那是相当会,肯定会,绝对会。

得,人家两情相悦,我成了绊脚石。

虽然这些年孟姗姗从我手里抢了不少东西,一直以来我都忍气吞声,但这次这口气怎么就咽不下去呢。

我干脆攥着拳头从假山里钻了出来:「光天化日,私相授受,你们倒是不怕被人看见。」

两人受惊般分开,诧异地看向我。

「姐姐……」

孟姗姗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双眼含泪地看了冯文瀚一眼,然后大义凛然地站到了他身前。

「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这件事与冯公子无关。」

我立马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茶言茶语:「那就是你单方面喜欢他,所以勾引了他?」

「姐姐你!」孟姗姗涨红了脸,一脸受辱的表情。

冯文瀚哪能看心上人当着他的面受委屈,立马跳了出来:「孟和黛,不要以为自己是嫡女就能欺负姗姗!」

「无耻,无耻,我辈男儿之中怎么会有这种人?真是丢脸!」

「这种人就应该给他点教训,黛黛,快上去踹他一脚,记得瞄准下三路,让他绝子绝孙!」

喻晚的建议让我十分心动,但我知道我这样战五渣的身体是做不到的。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我也就不做这拆散野鸳鸯的恶人了,这就去与丞相夫人说明原委,把退亲一事早日提上日程。」

庶妹脸色一变,扯住了冯文瀚的衣袖:「要是姐姐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那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冯文瀚上前拦住我的去路:「孟小姐,此事我会与家父家母商量,就不劳烦你了。」

我懒得理他。

这个闷亏我今天不但不想吃,还要塞进他们嘴里。

就在我提着裙子踏上小桥时,孟姗姗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扯住。

然后她装作脚上一滑,整个身体向我的方向一倾,双手在我背后那么一推。

好家伙,看着眼皮子底下的湖水,我心想孟姗姗这是打算梅开二度呢?

上回是我命大,刚落水就被听到动静的嬷嬷救上来了,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见我娘。

恰在此时,脑中一阵恍惚,眼前一黑,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个斯文清瘦的男子,正瞪着眼睛,一脸惊诧地看着我。

我试探问道:「状元郎?」

男子点点头。

我是进了自己脑子里了!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来了个 360 度的后空翻,绕到孟姗姗身后,一脚把她踹进河里之后,稳稳落地。

我喻晚姐怎么说呢,一个字,牛!

孟姗姗在河里扑腾着喊救命,旁边的冯文瀚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了。

这边的动静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在附近游园的公子小姐。

没多久,以丞相夫人为首的一众贵妇也赶来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孟姗姗被冯文瀚救出,紧接着又被婆子抱去了厢房,请郎中过来诊治。

冯文瀚虽是男子,却是个只知读书,不通武艺的弱鸡,把孟姗姗救上来着实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同样也被搀扶着去另一边的厢房更衣诊脉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这赏花宴也就不了了之,众人纷纷向作为主办人的丞相夫人告辞。

看着丞相夫人淡定自若地送走所有宾客,我心里不由给她竖起了大拇指,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啊。

宾客送走了,就剩下我们几个。

丞相夫人带着「我」去了孟姗姗休息的厢房。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柳姨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的女儿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哪!」

随即是一道虚弱娇柔却十分清晰的女声——

「娘亲,您别哭了,大不了我剃了头发进庙里做姑子去,断不能因我辱没了孟家的名声!」

「我的姗姗啊——」柳姨娘爆发出更大的哭声。

「我」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

这话明显是说给丞相夫人听的,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戏还是要演的。

只见丞相夫人仪态端方地走进厢房,还没等柳姨娘行礼就把人扶了起来:「你我两家本是未来的亲家,不必多礼。」

柳姨娘听着这话,面皮僵了僵,随即一边拭泪,一边直起身子:「让夫人笑话了,实在是,实在是……」越说语气越是哽咽,竟又半侧过身子哭了起来。

「哎~」丞相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房里的丫鬟婆子下去,这才缓声开口,「事情既已发生,总要弄清楚缘由才好解决。」

说罢,那双锐利的眼眸看向孟姗姗,「孟姑娘,你可还记得是如何落的水?」

孟姗姗苍白着脸,飞快地抬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手指抓着秋香色锦缎被面,抖着嗓子说道:「是、是我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丞相夫人看向「我」,眼神要比看孟姗姗时柔和得多:「臻臻,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臻臻是我的小名。

丞相夫人与我娘亲是手帕交,这也是我跟冯文瀚定亲的主要原因。

不过现在主导我身体的是喻晚姐,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我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我犹豫了下说道:「就……说实话好了。」

于是喻晚姐就老老实实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做过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头,孟姗姗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哭上了,等「我」说完,就一脸委屈加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姐姐,你将我推下水这件事我本不愿追究,可你又何必为了逃脱罪责辱我清白?」

说完,孟姗姗换上毅然决然的表情要去撞窗柱子,被眼不疾手不快的柳姨娘给拦住了。

一个喊着「娘你让我去死」,一个喊着「女儿你死了让娘还怎么活」,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丞相夫人看着这母女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她站起身,朝「我」使了个眼色。向门外走去。

喻晚姐显然没看懂那个眼色,于是我在脑中提醒她:「跟上去!」

喻晚姐这才大步流星地追上丞相夫人,其间还因为踩到裙摆,差点跌倒。

行至无人处,丞相夫人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委屈你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我忍不住湿了眼眶。

我的委屈连我娘亲都不曾注意到,她每日见了我只会问爹爹为什么没来看她,是不是又去了柳姨娘那里。

她其实早就认定了,却偏要让我说出来。

我也怨恨过我的娘亲,可我更怨恨那个骗了她、娶了她,又辜负了她的渣爹。

不等我继续感动,只听丞相夫人说道:「事已至此,你那庶妹也只能嫁给瀚儿了。臻臻,你放心,正妻之位只会是你的。」

我呆住了,不只我,莫道桑和喻晚姐也呆住了。

这种姐妹共侍一夫,让儿子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对冯文瀚没什么感情,他纳不纳妾,纳几个,这些我都不是很在乎。

可这个妾,谁都可以,除了孟姗姗。

她娘膈应了我娘一辈子,我不可能让她也来膈应我一辈子。

再说了,在我看到冯文瀚跟孟姗姗抱在一起的画面时,他就不可能成为我未来夫婿了。

我说了我的想法,让喻晚姐代为转达。

喻晚姐一字不漏地把我的话说给了丞相夫人听。

丞相夫人一脸不赞同:「臻臻,你嫁进我们冯家有我给你撑腰,我必不会让我儿子做那宠妾灭妻之人!」

这回不等我先开口,喻晚姐就借着我的身体说话了:「他们两情相悦,又何必多我一个?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珍我爱我,怜我惜我的人了吗?我今生是没有那个福气当您的儿媳妇儿了,还请夫人与丞相大人说一声,取消这婚约吧!」

丞相夫人沉声问道:「你心意已决?」

「我」应道:「我心意已决!」

良久,丞相夫人长叹一声:「罢了,到底是你与瀚儿无缘。」

我没想到退亲这件事最大的难关不是来自丞相府那边,而是来自我渣爹。

我渣爹知道赏花宴的事情后,不分青红皂白地罚我去跪祠堂,还告诉「我」冯家这门亲事,不嫁也得嫁。

最过分的是,他劝我要大度,有了正妻的位置就应该懂得知足,不要再肖想丈夫的宠爱。还说孟姗姗做妾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她跟冯文瀚两情相悦,正妻之位本该是她的。

这番我听得我们三人目瞪口呆。

莫道桑:「孟姑娘,有句话我实在是不吐不快,还先请你原谅!」

我:「你吐,你尽管吐!」

莫道桑:「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喻晚姐:「就这?你会不会骂人啊?」

被鄙视的莫道桑憋了半天,「畜生!」

我 & 喻晚姐:……

这渣爹每次都能渣出新高度。

要不是我娘当初瞎了眼看上还是穷书生的渣爹,他绝不可能坐上今日的官位。

可现在他为了巴结上丞相,还要逼着我嫁给冯文瀚。

这么嚣张,他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啊?朱雀国骠骑将军耶!

能动手的事儿从不瞎逼逼!

果然,下一刻也不知道喻晚姐怎么办到的,渣爹「哎哟」一声,左膝一软,重重跪在了「我」跟前。

伴随着又一声痛呼,渣爹右膝也一软。

「妙啊,妙啊,如果能再磕两个响头就更好了。」我忍不住在心里赞道。

莫道桑闻言往右边挪了两步,离我远了一些。

这一跪让渣爹大失颜面,站起身后直接拂袖而去。

喻晚姐鄙夷地「切」一声,抱臂坐到蒲团上。

「小黛啊,接下来怎么办啊?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换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总不能让孟姗姗再推我一次吧?

莫道桑弱弱开口:「不如,我们试一试……」

「好,就按你说的做!」喻晚姐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莫道桑:我还没说完呢?!

总之,在祠堂没事儿的时候,我们三个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要换回身体的控制权,可惜都没能成功。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喻晚姐有武功,至少不会被欺负,还能让我那个渣爹吃点儿苦头。

可我心里也明白,莫道桑和喻晚姐都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想一直困在我的身体里。

渣爹让我跪七天祖宗牌位,一天三顿都是凉水配馊馒头,有回那水闻着还有股尿骚味儿,气得喻晚姐晚上摸黑把送饭的婆子打了一顿。

这个饭狗都不吃,喻晚姐每天都去厨房偷吃的,反正她身手好,别人也发现不了。

渣爹之所以任由柳姨娘和孟姗姗欺辱我,不怕我嫁去丞相府后反过来对付他,是因为我娘在他手里。

在我心里,我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也始终记得小时候,我娘也曾把我抱在怀里唱歌给我听。

待在祠堂的第四天,孟姗姗来了。

她来是想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她已经被过继到了我娘名下,是正正经经的嫡女了,往后嫁到丞相府,那也不是做妾,而是平妻。

她还说若是以后在冯家受了我一点儿欺负,就会写信告诉柳姨娘,让柳姨娘加倍报复到我娘身上。

最后还露出手上戴着的羊脂玉手镯,得意地说这是冯文瀚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孟姗姗一走,喻晚姐就问我要不要半夜到她房里打她一顿。

我是很心动的。

但整个府里跟她有仇的只有我,她被打了,就算找不着证据,也会把事情算在我头上。

我不怕她对我做些什么,只怕她对我娘做些什么。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娘忘记我那个渣爹就好了。」我异想天开地说道。

喻晚姐却突然说:「我的确有种手段可以让人忘却前程往事。」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问喻晚姐是什么方法。

喻晚姐告诉我她早年跟着一位神医四处游历,那位神医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

神医临终前给她一本医书,其中就有让人忘记过去的施针之法。

「太好了!只要能让我娘忘记那个渣爹,我就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去过更好的生活!」我激动道。

「事不宜迟,今晚行动!」喻晚姐拍板。

夜半三更,喻晚姐在我的指路下摸进了我娘的院子。

一进院子,我就皱紧了眉。

渣爹虽然不待见我娘,但是我娘身边还是有两个丫鬟伺候的。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有丫鬟在门口值夜,可此时门口空无一人。

我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催促喻晚姐进屋。

喻晚姐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火折子的那一点光亮,足够我们三人看清眼前的景象。

我娘不在床上。

或者说,床上空无一物,被褥、枕头,甚至床帐,这些都不见了。

「谁在里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惊呼。

我认出这声音是母亲的陪嫁婆子——刘嬷嬷,于是我急声让喻晚姐上前询问我母亲的去向。

「小姐她,两日前便去了!」刘嬷嬷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孟玉堂那个畜生!想把柳姨娘生的贱种过继到小姐名下,让她以嫡女的身份与你一起嫁到冯家去。」

「小姐哪里肯答应,当着下人的面驳了那畜生的面子。当日下午柳姨娘就带了个马夫过来,硬逼着小姐答应过继的事情,说是她不肯就,就……」

「小姐不肯受她胁迫,宁愿一死,却没想孟玉堂那个畜生瞒下小姐死讯,将那贱人的女儿过继到了小姐名下。」

一瞬间,我脑子里轰隆作响,杀死那两人的想法盖过了一切。

「我娘的尸体呢?」「我」问道。

「小姐的尸体,尸体……」刘嬷嬷泣不成声,「柳姨娘让人绑上石头扔进了湖里头!」

「喻晚姐,」此时的我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你能帮我杀了那对狗男女吗?」

喻晚姐毫不犹豫地一点头:「他们该杀!」

可随即我又想到了外祖父一家,如果我犯下弑父之罪,他们势必为我所累。

我内心挣扎,刘嬷嬷却突然口吐鲜血倒了下来,转瞬间就没了气息。

喻晚姐蹲下身,检查刘嬷嬷口鼻,断言道:「是中毒。」

孟玉堂!柳姨娘!

就在我不管不顾想要让喻晚姐杀了那对狗男女的时候,莫道桑沉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一计可以让你既报了仇,又不用拖累他人。」

那天晚上,我让喻晚姐一把火点燃了祠堂,离开了孟府。

当天早上,孟家祠堂起火,大小姐被烧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没过几日,又传出孟夫人因爱女身亡,悲痛过度,也跟着去了的消息。

一连两场丧事,让所有人都对失去妻女的孟玉堂十分同情。

可我清楚,我跟我娘的死在他心里根本比不上祠堂被烧了让他难过。

孟和黛已死,从此以后孟玉堂再不是我爹,我所做的一切也与外祖家无关。

「宋校尉,难得有一日休沐,跟我们一起喝酒去啊!」一群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男人勾肩搭背,说笑着从校场走过。

「不了,我今日还要练枪。」我手上动作不停,扬声回了一句。

那些人听我不去又劝了几句,最后见我实在不肯答应,这才离去。

将一整套枪法练完,我才抹了把汗,走到一边喝水。

「不错,这套枪法你已经练得有我八分实力。」喻晚姐语气赞赏地夸奖道。

我心里十分高兴。

这是我离开孟家的第八个年头,也是我改名换姓为宋臻参军的第六个年头。

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切换身体控制权的方法。当年恰逢边关战乱,喻晚姐在几次战役中都获得了不小的功绩。更有一次一箭射中敌军将领,让敌军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那场战事自然大获全胜。

行伍之中,谁有真本事,大家就服谁。喻晚姐在一众士兵中脱颖而出,得到上峰赏识。

但我知道,本事要自己学会才是真的,所以这八年里我无一日懈怠。

喻晚姐教我习武,莫大哥教我学文。两位良师在侧,就算我是个榆木脑袋也该开窍了,况且我自诩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从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管家小姐,到现在文能吟诗作对,武能上战场杀敌,我用了将近三千个日夜,全靠着一腔恨意支撑。

如今我已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在军中已算是升得快的了。

几日前一场战事中,我孤身潜入敌方军营,烧了他们的粮草,这一功绩已经被上表皇上,只等班师回朝,面见圣上时封赏。

「宋校尉,仗都已经打完了,你怎么还在练枪啊?」浑厚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我赶紧起身抱拳行礼:「将军。」

刘将军摆摆手:「哎,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这套。」

「礼不可废。」我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这人就不能读太多书,读多了脑子转不过弯来。」刘将军玩笑了一句,也不嫌脏,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放下手,垂首立在身侧。

「坐!」刘将军指指身侧。

我听话地坐了下来。

「宋校尉啊,你回去后有什么打算?」刘将军打听道。

打算啊……自然是报仇了。

让孟玉堂、柳姨娘和孟姗姗多活了八年,回去后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见我沉默,刘将军搔搔脸,突然说:「我小女儿如今算算年纪也有十六岁了……」

我站起身,朝刘将军一拱手:「将军,属下想起还有要事没有完成,先行告辞。」

说完,也不顾刘将军的挽留,快步回了营帐。

可没想到营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了。

「哟,宋校尉终于舍得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又去找哪个相好了呢?」躺在我床上支着脑袋,晃着腿,嘴里还阴阳怪气的不是顾渊又是谁?

「回你自己那里去。」我皱眉看着他。

虽然在外操练又或者上战场杀敌时难免弄得一身狼狈,但我对卧榻的洁净程度很是讲究,从不穿着外出的衣服躺在上面。

顾渊一挑眉,非但不走,还将被子捞到自己身上,卷着在我床上打了个滚,嘴上还十分欠揍地说道:「哎呀,还是你这床睡得舒服,不如今夜我就勉为其难地与宋校尉同榻而眠吧。」

额上青筋跳了跳,我手中红缨枪刺出,枪尖一挑,顾渊咕噜噜从被子里滚出来,「扑通」一声掉下了床。

「哎哟,你个臭男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顾渊装腔拿调地说道。

这个样子就连同为男性的莫道桑都受不了了,十分羞愧地捂住脸,一副耻与之为伍的样子。

喻晚姐倒是觉得很有兴趣,怂恿道:「臻臻,拿枪戳他屁股,多戳几下,保管他下次不敢再来!」

我有一瞬间的心动,可又觉得顾渊这个断袖很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奖励,甚至会因此变得更喜欢来我这里,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要换衣服,你要没事就赶紧滚。」我语气不耐烦地催促。

练了一上午的枪,衣服早就已经汗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顾渊不喊疼了,一咕噜翻身上床,又摆出我进来时看到的那副姿势,掐着嗓子说道:「那你就换呗,都是大男人,你有的我都有,怕什么!」

我实在忍无可忍,直接走过去一脚把人踹了下去,同时把床上的铺盖扔到顾渊头上:「你给我洗干净!」

顾渊抱着铺盖委委屈屈地走了。

「啧啧啧,真是个傻子。」喻晚姐摇头感叹。

「不,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变态!」我愤愤骂了一句。

喻晚姐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

长长的队伍从城门口缓缓进入,一路上百姓夹道相迎。

京城与我八年前离开时已大不相同,我只能依稀辨出些当年的影子。

不知故人现在又如何。

圣上荣恩,下旨让我们休息三日。三日后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这三日我四处打听孟玉堂的消息,得知他情深义重地为发妻守丧三年,之后也不愿再续弦,只将出身普通的妾室扶为正妻。

那妾室除了柳姨娘不作他想。

至于孟姗姗,她如愿嫁给了冯文瀚,可惜五年无所出,不枉费当年喻晚姐偷偷潜入她的房间给她扎了两针。

听说孟姗姗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广恩寺拜菩萨,我心里很快就有了个计划。

……

三日后,我跟着刘将军进宫赴宴。

我虽受刘将军赏识,但到底只是个六品武将,座次离皇上十分远。

直至封赏时走到近前,我才得见天子真容。

「你就是那个孤身潜入蛮子军营,烧了他们粮草的宋校尉?」皇帝捋着胡须问道。

我恭敬行礼回道:「真是末将。」

「好好好!我朝真是英雄辈出啊!」皇帝只赞叹道,「朕今日就封你为定远将军!」

「谢皇上!」我心里一喜,定远将军,正五品官职,已有力与孟玉堂一战。

谁知皇帝仔细打量了我一阵后,突然问道:「宋小将军可有婚配啊?」

我心里一紧:「末将未曾婚配,只是有一心上人,想娶她为妻。」

「哦?」皇帝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挥挥袖子,「既如此,便罢了。」

我暗松一口气,坐回自己席位。

要是让皇帝给我赐婚,最后发现我女扮男装的事情,那我少不得要被判一个欺君之罪。

坐我旁边位置的顾渊幽幽道:「宋大人还真是魅力非凡啊~」

我把桌上最难吃的一道白切鸡端到他面前:「顾大人,您话里酸味颇重,正好就鸡吃。」

顾渊夹了一筷子进嘴里:「我这人啊,就像这盘鸡,这辈子就只有被宋大人嫌弃的命咯。」

「顾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顾大人就像这鸡……屁股,大多数人不喜欢,但总有人好这一口的。」说完,我将杯中酒饮尽,朝顾渊一笑,想看他生气跳脚的样子。

却只见他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直愣愣地看着我,没一会儿又红着脸偏转过头,将一筷子空气喂进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嚼了两下。

我:「……」看来还真跟喻晚姐说的一样,是个傻子。

十五这天一早,我乔装成小贩前往位于京城西郊的广恩寺。

我在山脚下将担来的两箩筐李子放下,等待着孟姗姗的到来。

其间,不少上山的香客跟我买李子,竟陆陆续续卖掉了半筐。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才看到了孟府的轿子。

为显心诚,孟姗姗每次都是亲自走上山。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也只戴了支木簪子,身边的小丫鬟穿得都比她富贵体面。

她路过我的摊子时,朝我笑了笑,对丫鬟耳语几句后才离去。

小丫鬟对我说:「老翁,你这摊子上的李子我家夫人都要了,这是钱银,你收好了。」说着递给我一块碎银。

这块碎银都能买十筐李子了,我诚惶诚恐地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两筐李子要不了这许多钱。」

小丫鬟强把银子塞进我手里:「你就拿着吧,就当我家夫人做好事!」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小丫鬟朝身后的轿夫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过来将两筐李子抬走。

也好,省得我担上山去了。

拿着银子,我装作高兴地离开,实则绕到山侧,从另一条小路上去了。

我找到孟姗姗时,她两眼紧闭,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送子观音前。

我蒙上面巾,轻而易举地打晕了门口的两个护卫,趁孟姗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稍稍挣扎了两下,就被迷晕了过去。

我扛着孟姗姗从广恩寺出来,发现有人跟在我后头。

暗道一声糟糕,我只能加快脚步向山下奔去。

可我身上毕竟还背着个人,最后还是被追上了。

我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却发现追我的竟然是顾渊。

他明显识破了我的乔装,问我在做什么,语重心长地劝我不要走歪路,实在憋不住了城里有不少青楼楚馆可以去,要什么样儿的都有。

「哟,知道得还挺清楚。」喻晚姐在我脑海里忍不住调侃。

我没空跟他多解释,既然他这么误会,那就让他误会吧。

顾渊竟然真的乖乖让开,没说一句废话。

只是我下山,他也下山。

我把孟姗姗装进麻袋他不阻止,还给我递系口袋的绳子。

我背着麻袋从后门进了一家青楼,他也跟在我后头进了青楼。

我跟这儿的老鸨已经提前说好要送人过来,不要钱,还倒贴。

老鸨以为我送来个什么歪瓜裂枣,打开麻袋一看,竟然还是个小家碧玉的佳人,只是年纪看上去有些大了。

再仔细一瞧,虽然布衣荆钗,但一身细皮嫩肉,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不禁警惕起来:「你这不会是给我送个麻烦吧?」

「这是我家夫人要我送来的……」我小声解释了一句。

老鸨迅速脑补出一场大戏,了然地点点头:「那说好的银子?」

我掏出之前小丫鬟给我的那块碎银递了过去。

老鸨倒也不嫌少,笑呵呵地接过去:「那成,我今晚就安排她接客。」

「那再好不过。」我微微一笑。

莫道桑犹豫开口:「宋姑娘,这么做会不会太过歹毒?」

我还没说话,喻晚姐就劈头盖脸地把莫道桑一顿骂:「当初这妾生子为了抢臻臻的婚事,两次想置她于死地。柳姨娘还想让马夫玷污臻臻娘亲,诬陷她娘亲私通,害得她娘亲自戕。如今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算不上,你竟然觉得歹毒?你那脑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莫道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默默蹲到了墙角。

我从青楼里出来,顾渊还是跟着我。

「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顾渊走到我身边扯扯我袖子,犹豫半天竟然扭扭捏捏地开口说道:「来都来了……」

我一个眼刀飞过去。

顾渊立马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听听曲儿什么的……」

在我的注视下,顾渊渐渐消了音。

七拐八绕地回了租住的小院,我卸掉伪装,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

「你怎么……」顾渊突然指着我的脸说。

我心里一惊,只顾着卸掉小贩的伪装,却忘了扮上宋将军的伪装,莫道桑和喻晚姐怎么也没提醒我!

「你怎么白了那么多啊?你要有什么变白的法子也告诉我呗。」顾渊用肩膀撞撞我胳膊。

看着被撞洒出来的茶水,我不禁再次心想:果然是个傻子。

孟玉堂最在乎的是什么?权势和柳姨娘。

柳姨娘最在乎的是什么?女儿和丈夫。

杀人诛心,我留着他们的命,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品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痛苦。

孟姗姗那边暂时已经算是解决了大半,如今我只需让孟玉堂失去他最爱的权势,让这对狗男女反目成仇就行了。

孟玉堂本就没什么才干,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还是个五品官,连窝都没挪一个。

如今我跟孟玉堂同朝为官,分列两侧,偶尔擦肩而过,他竟一点也没认出来我是谁。

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孟玉堂不过领了个闲差,手里并无实权,不过因为跟丞相家结了亲,自然跟冯家一起站队到了三皇子这边。

太子赵暨沉迷酒色,既无才干,也无任人唯贤之能,全靠投了个好胎才能坐上太子的位置。

也因此,比太子优秀的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明里暗里地在皇上面前表现,只为有朝一日太子被废,自己有机会登上太子之位。

五皇子性格疏朗,母妃家世显赫,只是脾气有些冲动。六皇子文质彬彬,广纳贤才,可惜母妃出身差了那么一截。

我打算先观察一段时日,再从两位皇子中择一位辅佐。

孟姗姗失踪的事没有闹开,甚至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隔天赏花会上,我见到了冯文瀚,他蓄起了短须,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跟同僚谈天说地。

因为当年的落水事件,如今的赏花会已经改了形式——男女分坐两侧,让下人将花一一捧到众人面前观赏,再以花为题或作画,或吟诗作对。

我注意到冯文瀚的眼神时不时落到对面一个身穿杏黄色长裙的女子身上。

我看了看,那女子与当年的孟姗姗颇有相似之处,长相不说有多出色,但都是一副柔弱娇怯之态。

按理说这赏花会是为未婚男女相看所用,像冯文瀚这样已经娶妻的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表现机会更应该让给未婚的年轻人。

可今日冯文瀚却像是开屏的孔雀一般极力表现自己,引得世家闺女频频将目光投向他。

加之他身为丞相独子,又长着一副风流倜傥的样貌,确实挺能唬人。

其他青年才俊脸色都不是很好,就连丞相夫人都借玩笑提醒了冯文瀚一句。

谁知冯文瀚不知收敛,仍然十分张扬。

要说才学,冯文瀚自小饱读诗书,自然是有几分的,不过在场的也不是无人能胜于他,只不过是怕得罪了丞相府,才装作不敌罢了。

「这位冯大人也忒烦人,小状元你不说两句挫挫他的气焰?」顾渊凑到我身边小声抱怨道。

「小状元」是我在军中时同僚给我取的诨号。

顾渊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要来参加赏花宴,硬跟着过来了。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偏过头定定看着顾渊。

顾渊被我看得不自在地搔搔脸,嘟囔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展颜一笑,在顾渊呆愣的眼神中说道:「好主意。」

随即起身走到冯文瀚案桌前拱手说道:「冯大人一人作诗岂不无趣,不如咱俩比试比试?」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还伴随几声奚落嘲笑。

从我的穿着打扮,很容易就能看出我武将的身份,而冯文是六年前的科考榜眼。

一个武将跟榜眼说要比试,还是比文采,难怪众人发笑。

冯文瀚眼底讥笑和轻视一闪而过,面上还是谦谦君子的模样朝我一拱手,笑应道:「既有请,不敢辞。」

我跟冯文瀚先是以牡丹为题,一刻钟为限,作诗一首。

笔墨纸砚摆上,我几乎不用多作思考,提笔蘸墨,笔走龙飞,一首七言绝句已经完成。

那边的冯文瀚原先还在捋须沉思,注意到我这儿已经写完,身形一僵,也提笔写了起来。

两首诗被仆人拿到最前方,由丞相夫人的贴身婢女一一将诗朗声念出。

冯文瀚的诗平平无奇,无功无过,只能说一句普通。

相比之下,我的诗无论是韵律还是立意都高他不止一筹。

在场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的事儿,偏偏那婢女还要挽尊似的说一句:「在我看来,冯大人的诗含蓄隽永,宋大人的诗旷达豪放,各有千秋。」

冯文瀚显然不信这是我自己写出来的诗。

像这种赏花会,一些文采不行的人会提前准备几首诗,以免到时候丢脸,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冯文瀚应该是觉得我这首诗是找人写好,又提前背下,特意来赏花会上出风头的。

于是他又提出要跟我比对对子。

对对子考验急才,是不可能提前向好的。

看来他是想用对对子找回面子。

可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他是一个人,我这儿可有两个人,即使有我一时间对不上来的,状元郎也能及时对出。

在旁人看来,冯文瀚半晌才能对出我的对子,而我只需几息就能对回去,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冯文瀚脑门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终于,他想了许久都没能对上我出的对子,只能铁青着脸朝我一拱手:「没想到军中竟有这样的人才,在下佩服。」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不过看着他难看的脸色,我并不觉得生气,还煞有介事地说道:「不敢不敢,在下的文才在军中还排不上号,只不过是来献丑罢了。」

说完,不顾冯文瀚更加难看的脸色,坐回了座位上。

赏花宴后,丞相府的公子被军中一小将在文采上碾压的消息传遍了全京城,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三日后,我去了趟青楼。

孟姗姗穿着暴露的衣衫,浓妆艳抹,跟个木头人一样躺在床上任由上方一个油头肥耳的中年男人施为。

中年男人粗声咒骂一句,她便扬起讨好的笑,双手揽上男人的脖颈迎合起来。

不过五日而已。

我以为孟姗姗会拼死抵抗,又或者跟我娘一样以死保住清白,可我终究是高看了她。

待那男人离去,孟姗姗沉沉睡去后,我翻窗进屋,将人点晕后装进麻袋。

我把孟姗姗扔到了柳姨娘房中。

柳姨娘会怎么处理这个失贞的女儿,我真是十分好奇。

半夜,我又回孟府查探情况,却发现府里遍寻不到孟姗姗和柳姨娘的身影。

倒是孟玉堂正在书房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商议事情。

「夫人回来后,你就立即派人过去,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是,大人。」

「慢!」管家已走至门口,又被孟玉堂叫了回来,「她毕竟是我的女儿,给她一个体面些的死法吧。」

「小的明白!」

管家离开后,孟玉堂叹息一声,又扬声把守在门外的小厮叫了进来。

这小厮我十分眼熟,像是八年前就跟在孟玉堂身边做事了。

「过两日你去冬梧院把珏儿接过来,务必安排妥当。」

「是。」

眼见孟玉堂准备宽衣睡觉,我回到了自己院子。

洗漱过后刚躺上床,床角就扑过来一个人影。

我本能地将被子蒙到那人身上,阻挡他进势的同时,抽出枕头下的匕首就要一刀扎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宋臻!」

反手将刀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我起身一脚踩在被子上,听得被子下顾渊的痛呼,不解恨地又踩了两下:「你是一天到晚吃饱了没事儿闲得慌吗?你自己没有床吗?啊?」

谁知下一脚就被被子底下的顾渊握住,他一个使力,我就重重倒了下去。

顾渊接住了我,这也意味着我砸在了他身上。

他再次痛呼出声。

我冷笑一声:「活该。」

顾渊将被子反向一包,把我抱进了被子里,然后一个翻身,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风水轮流转,你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求你。」我痛快说道。

顾渊一时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趁他愣神的工夫,我使力往他鼻子上一撞,在他倒向一旁的时候从被子里脱身出来。

看顾渊捂着鼻子呼痛的样子,我双手环胸,冷冷道:「再有下次,你就要小心你的子孙根了。」

顾渊呼痛声一滞,随即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宋大人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你难道忘了咱俩在边关的日日夜夜了吗?」

「滚!」我指着门口不客气地喊出声。

「走就走,你可不要后悔,下回你睡我床上我也把你赶下去!」

彼时我以为这句话不过是顾渊一时嘴欠说出的戏言,却没想到会有一日成真。

孟家那个嫁到丞相府的女儿死了,听说是去广恩寺烧香,失足跌落山崖摔死的。

这件事发生没多久,孟家不知打哪儿接回来一个私生子,孟夫人在府里闹了好大一场,让全京城的百姓看了一场笑话,连带着丞相府也颜面无光。

我娘在世时,她从娘家带来的人都是从小调教出来的,口风半丝不露。

我娘一死,那些人都被柳姨娘找借口发卖了。

柳姨娘小门小户出声,根本不知道怎么调教下人,才让孟府跟个漏风的筛子似的,什么都往外传。

柳姨娘膝下没有其他孩子,她也不过是依附在孟玉堂身上的菟丝子,仰着他的鼻息过活。

她可以借着丧女的名头跟孟玉堂闹脾气,却不会傻到跟他彻底闹翻。

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乖乖将私生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好好抚养他长大。

当然,最好是争取自己再生个一儿半女的。

可惜,没有这个最好。

她跟孟姗姗一样,都成了不孕的体质。

如今柳姨娘还能跟孟玉堂像以前一样恩爱吗?

哈哈哈,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笑。

尤其是在早朝看到孟玉堂眼下的青黑和脖子上粉都遮不住的抓痕时。

没高兴一会儿,我就被皇上一道圣旨弄懵了。

我被赐婚了,赐婚对象是六皇子的胞妹——七公主。

我之前就与皇上说过我有心上人的事儿,他好像根本没放在心里,同僚也只觉得我是走了大运,区区五品武官居然能尚公主。

我边走边思考着怎么改变计划,在婚期前解决掉孟玉堂和柳姨娘,然后死遁,却在宫门口被一个侍女拦住了。

「宋大人,七公主想与你见上一面。」侍女如是说道。

于是我跟侍女来到七公主的寝殿。

传闻这个七公主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已有好几年不出来见人,不少人私底下说她已经命不久矣。

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下旨赐婚。

七公主的寝殿装饰十分素雅,重重轻纱后传来刻意压抑后的轻咳。

「公主殿下。」我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行礼。

无人应声。

「公主殿下。」我又唤了一声。

仍旧无人应声。

良久,轻纱后出现一道朦胧的倩影,那人缓声问道:「你就是宋臻。」

「是。」

那位七公主在轻纱后打量我许久,身影渐渐消失。

不多会儿,带我过来的那个侍女又将我带了出去。

七公主莫不是只是想见一见我这个未来驸马长什么样子?

我与七公主的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不说公主,就连普通世家嫁女儿都没有那么匆忙的。

公主府也只能在旧宅的基础上,日夜赶工修缮。

这让我的计划再一次被打乱。

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我挑选出适合辅佐的皇子,然后引起对方注意,获得对方重用。

更何况,这一个月里不仅要准备婚礼事宜,还要应付上门祝贺我的军中同僚和一些上赶着巴结我的小官。

倒是顾渊不知道去了哪里,竟然一直都没出现。

一月之期一到,我只能硬着头皮迎娶公主。

宴席上,凡是敬酒的我都痛快饮下,喝到后面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保留最后一丝清醒进了房,公主端坐在床边,龙凤喜帕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到她纤瘦的身影。

接下来的事情都迷迷糊糊的,我只记得喝下合卺酒后,喜娘和侍女退到门外,七公主将我扶到床上休息。

我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喻晚姐,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未亮,我便醒了过来。

七公主板板正正地躺在我身侧,头上的发钗、脸上的妆容、身上的喜服,一切都跟我醉死过去之前一模一样。

倒是我自己身上清清爽爽,头也不疼,大概睡前还喝了碗解酒汤。

我想了想,还是先点了七公主的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头上的发钗都解了下来,喜服也一并脱下。

她脸上厚重的妆容我实在无能为力,房里连一滴水都没有,我总不能用冷茶给她卸妆吧?

做完这些事,我换上布衣短打,准备每日晨练。

一开门,就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端着脸盆衣裳之类的东西朝我行礼。

我合上门,小声说道:「公主还未醒,你们一会儿再进去吧。」

为首的嬷嬷应一声,问我这是要去哪。

我说我要去练武。

嬷嬷一偏头,两个年轻的小厮上前朝我行礼。

「这两个小子都是机灵的,驸马爷您先将就着使唤。」嬷嬷笑眯眯道。

我一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等我练完枪法,小厮领着我去了东跨院用早膳,然后我见到了褪去厚重妆容的七公主。

她皮肤白皙,面容娇美,举手投足间全是皇家贵气。

见我过来,展颜一笑:「驸马,坐。」

这位七公主,不知怎的,倒有些面善。

我并未多想。

对七公主,我问心有愧,所以待她十分客气有礼。

安静无言地吃完一顿早膳,七公主突然说今日进宫拜见父皇母后之后,她要去广恩寺住上几日,为皇祖母祈福,这是早就定下的,希望我能理解。

理解,当然理解。

我着实松了一口气,七公主一走,晚上我就不用找借口不跟她圆房了。

我跟她一起进了宫,皇上和皇后少不得一番赏赐。

奇怪的是,今早见面后一直好好的七公主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时不时就要咳嗽一下,脸上也露出十分虚弱的神色。

也因此,皇上没有多留我俩,叮嘱我好好照顾七公主后就让我们回去了。

七公主的母妃早几年就已经去世,兄长六皇子也已经出宫立府。

这是个能当面见一见六皇子的机会,于是我提出要去六皇子府上拜访。

七公主闻言似是诧异了一下,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些小女儿的活泼:「你真要见我六皇兄?」

我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点头说道:「我与你已经结为夫妻,六皇子也便是我的兄长,自然要去拜会。」

七公主用帕子捂唇一笑,随即说道:「那好吧,不过我已跟你说了要去广恩寺,恐怕不能跟你同去。」

没想到七公主居然这么心急要去广恩寺,我只能独自前去拜会六皇子。

管家将我带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刚跨进去,房门就在我身后合上了。

「宋大人,好久不见。」

身后的声音让我一瞬间汗毛直竖。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一张万分熟悉却又有些许不同的脸。

顾渊,或者说六皇子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反应,还转着圈向我展示他身上的衣服:「怎么,换了身衣服你就不认识我了?」

「呵呵。」我挤出一声笑,深吸一口气,向他行礼。

他拦住我,像以前那样揽住我肩膀,哥俩好地拍了拍:「咱俩的关系还用得着行礼吗?」

要是以前,我早把那咸猪手拍下去了,如今碍于他六皇子的身份,我只能忍着。

「如今你是我的妹夫,咱俩的关系更亲近了。反正我那七皇妹今日要去广恩寺,不如你留下来,我们秉烛夜谈,如何?」

「殿下,下官今日还有其他事务在身,恐怕不能奉陪。」

「什么事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三日的婚假。说到广恩寺,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我忘了这小子看见我绑架孟姗姗的事了。

「你无须担心。」六皇子突然开口安抚,「这件事我不会泄露出去。」

我感动的心情刚升起来,就听六皇子继续说:「当然,凡事都是要有代价的。咱俩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但要是今晚抵足而眠,再增进一下感情,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忍无可忍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六皇子肆无忌惮的笑声。

管家送我离开,临走还感慨般地说了一句:「六皇子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我:……

莫道桑:( ̄△ ̄)

喻晚姐:「噗!」

自从捅破了身份,六皇子就肆无忌惮起来,时不时地来公主府串门。

偏又因为我已经跟七公主成亲,已经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六皇子一派,再想投靠五皇子已无可能。

看着眼前这个在小榻上跷着二郎腿吃葡萄的人,我实在不能把他跟那个传闻中文质彬彬的六皇子联系到一起。

江山社稷交到这种人手中,真的不会完蛋吗?

皇帝正当壮年,离退位少说还有一二十年,说不定还能再生个有出息的皇子出来。

不过让我再等一二十年复仇,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正巧因为江南水患一事,皇上派太子前去安抚民心,结果太子去了以后不仅没能做出点儿功绩,还闹出醉酒辱人妻女的丑事。

这个事情一经曝出,各方势力齐齐动作,一时间太子的名声臭不可闻,还未登基已经失了民心。

而在身边谋士的怂恿下,被下令禁足的太子竟然逼宫了。

当然,太子那个脑子,成功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么明显的圈套说钻就钻,能成功才有鬼了。

太子的这一举动让一向偏爱他的皇帝彻底寒了心,废除了他的太子之位,幽禁太庙。

而救驾有功的三皇子一时间风头无两,连带着孟家鸡犬升天。

柳姨娘的弟弟借着三皇子的名头收了不少好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了座别苑,听说还特意给柳姨娘留了间院子。

就在众人以为下一任太子非三皇子莫属的时候,皇帝转头就封了五皇子为太子。

我找六皇子询问此事缘由,六皇子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了让我汗毛直立的话:「怂恿太子逼宫的那个谋士是三皇兄的人,五皇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皇。」

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可以为了皇位跟兄弟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可等当了皇帝就会平等地讨厌每一个觊觎他皇位的儿子,更不会喜欢看到手足相残的一幕。

皇上册封五皇子为太子实则是把他架在了三皇子这把火上。

无论是火先灭了,还是肉先熟了,都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三皇子此时正是不快的时候,谁要是敢触他的霉头,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而这也是我的好机会。

自从孟玉堂派人杀了孟姗姗,又带回私生子之后,柳姨娘就与他离了心。

她表面上虚与委蛇,私下里却将孟家的财产偷偷转移到她弟弟名下。

而我,找人把柳姨娘的弟弟柳大贵引诱进了赌坊,联合赌坊让他输得精光,还欠下一大笔赌债。

这赌坊背后靠着五皇子,不是柳大贵能惹得起的。

为了不被上门讨债的砍断手脚,柳大贵多次去找姐姐要钱。

几次下来,柳姨娘也察觉出不对劲了,逼问之下,得知弟弟欠下赌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她又不能不管,一是因为这个弟弟是他们柳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二是她现在膝下无儿无女,要是以后有个万一,还要指望侄子给她养老。

于是,她只能偷偷变卖孟家田产和铺子来给柳大贵还赌债。

而她卖出去的这些田产、铺子都是我娘的陪嫁,我托六皇子全部买了下来。

赌瘾难戒,更何况还特意有人勾着,每次都配合着他,先让他赢一些小钱,等他上头的时候再让他输个底儿朝天。

柳大贵的赌债不仅没还上,还越滚越大。

柳姨娘再也无法招架,只能去求孟玉堂。

也就是这时候,孟玉堂才发现家底都已经被枕边人给掏空了。

更糟糕的是,五皇子知道了这件事,在早朝的时候提了出来,暗讽三皇子御下不严,让三皇子和丞相大大丢了回脸。

三皇子没过几天就找了个由头把孟玉堂调职到岭南苦寒之地。

孟玉堂收到调令,回去就写了封休书,变卖掉宅子,收拾东西带着儿子和冬梧院的那位离开了京城。

柳大贵那边因为还不上赌债,被砍了手脚,瘫在床上,成了个废物。

柳姨娘想回娘家,却被赶了出来。

「要不是你,你弟弟也不会变成这样!啐!」柳姨娘的亲爹夺过她的包袱,将她推出院门。

我冷眼瞧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我娘因她难受了十多年,岂能是她这几日的悲惨能抵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看她跟野狗抢食,为有片瓦遮雨委身于贩夫走卒。

在她濒临崩溃之际,我出现在她眼前,提出一个交易。

「只要你能将我娘的尸骨从湖里一个不落地捞出来,我就让你安享晚年,如何?」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我残忍一笑。

柳姨娘最终答应下来。

因为她知道我既然敢在她面前表露身份,那她要是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她泡在没过她肩膀的湖水里努力的样子,我终于畅快了一些。

我不会告诉她,早在六皇子买下这座院子的第一天,我就找人把我娘的尸骨捞了上来。

如今她被我装在小小的瓷罐里,摆在枕边,每夜与我相伴。

七公主回府了,只是这个七公主跟之前那个七公主有些不太一样。

具体表现在性别。

我看着穿着公主服饰十分没有仪态地侧卧在小榻上吃葡萄的六皇子,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躺在我房间的小榻上,为什么每次都要跷着二郎腿吃葡萄。

最终我只说了一句话——

「把你身上的裙子脱了!」

喻晚姐摸着下巴说道:「别啊,他穿这身还怪好看的。」说完还把目光投向莫道桑。

莫道桑拢拢衣服,离喻晚姐远了些。

小榻上的六皇子闻言将葡萄扔进嘴里,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边快速咀嚼葡萄,边假模假样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待葡萄咽下去,六皇子掐着嗓子说道:「驸马,莫不是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有了新欢,怎得对我如此不假辞色。」

我额头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都快从我脑门上跳出去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我恩爱时,我做什么你都只觉得我有趣,如今不爱了,便觉得我做作了吗?嘤嘤嘤,我的命好苦啊!」六皇子戏精上身,越演越来劲。

惹不起我还躲得起,当下我就要转身离开。

六皇子立马喊道:「我脱,我脱还不成吗?」

那行,我停下脚步,回转过身。

却见六皇子忸怩地一甩手帕,「你看着人家,叫人家怎么脱吗?」

喻晚姐扶额道:「臻臻啊,这仇也报得差不多了,要不今晚就假死逃脱吧?」

莫道桑:「噢,我的佛祖啊!原来断袖这么可怕。」

我木着一张死鱼脸,终于忍不住说道:「顾渊,别逼我抽你嘴巴子。」

顾渊恢复正常,一本正经地走到我面前,突然一把抱住了我,「好兄弟,你终于跟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儿了。」

说话就说话,倒也没必要抱得这么紧。

「啧啧啧,兄弟你这腰还挺细哈。」顾渊手掌在我腰上摸来摸去。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就是一扭,顾渊立时痛呼出声。

我保证我那都是本能反应,绝对是故意的。

我松开手,十分没有诚意地道了个歉,顾渊委委屈屈地应了。

「你爹我已经派人截下来了,现在就在府里,你想怎么处置?」顾渊揉着手腕说道。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轻轻放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爹?」

顾渊坐到我对面,真诚道:「那次不是在广恩寺正好遇见你绑了丞相府的少夫人吗?我怕你误入歧途,就查了查。」

「哦?」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那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这回顾渊回答得也很干脆,「知道,不过这不重要,咱俩的感情是不会因为区区身份而变化的,你说是吧?」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她:「所以,你知道我是女儿身,还半夜跑我床上?刚才还抱我,摸我的腰?」

顾渊神情一凛:「都是兄弟,分什么男女?你看你女扮男装,我男扮女装,明面儿上我吃亏,实际上你吃亏,这一亏抵一亏,不就扯平了嘛!」

喻晚姐:「啧啧啧,不愧是皇帝的儿子,这歪理是一套接一套啊!」

莫道桑:「倒也不能这么说,六皇子此乃小节有失,大节无亏。要知道人无完人,像他和我这样侠肝义胆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仔细想了想,顾渊这副不要脸的样子恐怕没在别人面前显露过,要是他知道我脑子里还有两个人,那怕是会觉得丢脸至极吧?

唔,这么一想,对顾渊的讨厌都少了很多。

不过现在不是继续纠结这个的时候——

「孟玉堂在哪,带我去见他。」

我见到了孟玉堂,他形容狼狈地缩在柴房角落。

见到我,他很是诧异,却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

「你绑架朝廷命官,是不想活了吗?」他此时竟然还敢威胁我。

「孟大人在赴任的路上不幸被强盗杀害,你说我绑架朝廷命官,我绑架了谁?」我笑嘻嘻说道。

孟玉堂瞳孔微缩,咬牙问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

「无冤无仇?」我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咀嚼,「如果杀母之仇也算无冤无仇的话,哪还有什么能算冤仇呢?」

见孟玉堂仍是一脸疑惑,我不得不说出我母亲的名字:「宋暖烟,你可还记得?」

孟玉堂瞳孔皱缩,仔细打量我片刻后挣扎起身:「黛儿!」

「孟玉堂,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后半生有个念想,不至于连该恨谁都不知道。」我不指望孟玉堂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会忏悔,但我要让他后半辈子都活在仇恨当中,正如我这些年。

「牝鸡司晨,欺君罔上,你好大的胆子!」孟玉堂朝我吼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似笑非笑地提醒他,「你那宝贝儿子也在我九族之中呢。」

「你别动珏儿!」孟玉堂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之色。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动他。毕竟他只是个孩子,跟我无冤无仇。」

「好,只要你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亲手割下了他的舌头,戳瞎了他的眼睛,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我让顾渊把人送到孟府,让他与柳姨娘做伴。

柳姨娘会如何对待这个抛弃她的男人,我真是好奇极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顾渊竟然一直以七公主的身份待在公主府,时不时缠着我出去游玩。

而真正的七公主则是跟之前一样,扮成六皇子在众臣之间游走。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斗争随着皇帝的病重愈发激烈。

眼见着皇帝快不行了,三皇子又走上了太子的老路。

毕竟要是五皇子坐在那个位置,他怕也是难逃一死。

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搏,说不定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逼宫当晚,三皇子逼皇帝写下禅位诏书,然后让宫人给他喂下毒酒。

五皇子故意姗姗来迟,在众人面前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戏码,才命人杀了三皇子。

这场恶斗持续到了天明,最终五皇子靠着母家势力险胜。

就当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皇帝却睁开了眼睛,六皇子也带着兵马过来救驾。

原来那宫人喂的不过是假死药,因为当年的事情,皇帝早就在三皇子那里安插了眼线。

皇帝给了五皇子两次机会。

若他能在知道三皇子要逼宫造反的时候告诉皇帝,那他仍可当他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若他在宫人喂酒之前出现,那他仍是皇帝的好儿子,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亲王。

可这两次机会五皇子都没有抓住,所以皇帝褫夺其太子封号,把川蜀之地划为他的封地,将他远远打发了出去。

最终六皇子成了太子。

所有人都说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其中内情也只有六皇子本人知晓了。

边关战事又起,我向皇上讨要前往边关杀敌的机会。

我与七公主成婚已经三年有余,七公主始终没有身孕,所有人都觉得是七公主体弱多病的缘故。

就连皇上也不例外。

皇后还找过七公主,劝她为我纳一房小妾。

那真正的七公主也是个戏精,边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边说不是她不肯给我纳妾,而是我们俩鹣鲽情深,我不肯纳妾。

害得皇上又找我一回,我只能配合着演出一副对公主情深似海的样子。

最后皇帝硬是赏赐了我几车东西。

这次我提出要上战场的事儿,起先皇上还有些犹豫,等听到我说七公主也愿意与我同去时,他就痛快地答应了,不过还是嘱咐我要顾惜生命,照顾好公主。

就这样,我跟顾渊前往边关,七公主留下来当她想当的太子。

在边关的几年里,顾渊白天是我的战友,晚上是我的妻子。

虽同屋,不同榻。

在战场上杀敌又让我找回了活着的意义,我决心在此定居下来,便将我娘的骨灰葬在了军营的后山中。

这样的生活过了四年,我跟顾渊都已不再年轻。

一日,收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我跟顾渊收拾行囊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这一趟也正好处理一些事情。

七公主以六皇子的身份登基为帝后,找顾渊聊了很久。

而我则是来到了昔日的孟府,去见两位故人。

孟玉堂不复当年的风流倜傥,头发花白,两颊凹陷,身形消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颧骨处还有青紫痕迹。

柳姨娘因为常年泡在水中,早几年就只能瘫在床上,靠汤药续命。

他们的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臭味,我用帕子捂住口鼻才勉强踏进去。

看见我来,柳姨娘眼中渗出恨意,却不敢开口骂我。而孟玉堂因为瞎了眼,只能哆嗦着问我是谁。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孟玉堂一听我的声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来是做两件事。」我紧紧注视着孟玉堂脸上的表情,这是我复仇的最后一环,我不想错过。

「一是告诉你们两件你们不知道的事,你那宝贝儿子孟珏不是你的种,是月姨娘与管家私通所生。」

孟玉堂闻言激动地朝我扑过来,我侧身一躲,他就摔在了地上。

床上的柳姨娘倒是爆发出极为畅快的笑声。

「还有,当年是我把孟姗姗卖进的青楼。」我说出了第二件事。

柳姨娘笑不出来了,嘶哑着声音朝我破口大骂。

我一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骤然消失的骂声让孟玉堂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提起椅子砸在他背上。

孟玉堂倒在地上,磕断了门牙,却还在努力往前爬。

于是我只能踩折他的左手和双脚。

我从屋子里出来,看守两人的仆从锁上房门。

「把这屋子烧了吧。」我淡淡吩咐一句,仆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抱来一大捆干草和一壶猪油。

看着大火燃起,渐渐吞噬掉整座房屋,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终于散了。

「走吧,我们回边关。」顾渊走到我身旁,朝我张开手。

我一愣,笑着把手放入他的掌心。

那一刻,我脑子一阵眩晕,身形也晃了晃。

顾渊急忙扶住了我,关心问道:「怎么了?」

我在脑海中唤道:「喻晚姐?状元郎?」

无人回应。

他们不在了,应该是回到自己身体里了吧。

我知道自己该为他们高兴,却还是忍不住怅然。

毕竟这一别,此生再无机会相见了啊。

身体突然腾空,顾渊抱着我拼命跑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拍着顾渊肩膀喊道。

顾渊停下脚步,看我一眼,确认我没事后笑了开来,一如十几年前我见到的那个少年。

「驸马真是吓死奴家了~」一开口又是熟悉的拿腔拿调。

这次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方太阳西沉,余晖仍旧映照着天空,一片赤色,还真是……为霞尚满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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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1 02: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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