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过这样一个同学
往事如烟：那些被风吹散的爱情
火车到达天津北站后，已经是夜里 9 点半了。
闷热的 7 月份，一走出火车站，迎面的热浪差点把我击倒。我点上烟，看着外面人流车流，你来我往，卖吃喝的、住酒店的、打出租车的声音不绝于耳，顿时觉得更加燥热，真想覆手为雨，直接朝着眼前的世界浇灌下来。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来到马路旁，把烟扔掉，然后又把诺基亚手机拿了出来，我要给张晓晴打电话，告诉她我到了。
张晓晴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我俩是 2007 年毕业的，所以接下来讲的故事发生的时间，也是在 2007 年。
6 月份毕业后，我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除了吃饭睡觉，还是吃饭睡觉。
7 月底的一天上午，我在 QQ 上和张晓晴聊天，她跟我说她在天津工作，外企，薪水挺高的。
我俩在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她还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就业形势非常严峻，一直无业呢！张晓晴没有废话，直接告诉我让我去天津找她，说工作包在她身上。
于是，下午我就买了来天津的火车票。
在大学时，张晓晴和我关系挺好的。当然，这种好不仅仅是同学间的友谊。不要脸地说，她当时暗恋过我。
真的。不过虽然她暗恋我，但是她没有明着说出来，我俩还像哥们儿一样，有时一起吃饭，我还陪她逛街买衣服。
有一次她大姨妈来了，竟然打电话让我给她买一包，然后送她寝室。这种狗血的桥段，也就只有电影里能出现了。
也正是这样的关系，我毫无犹豫，直接就来天津找她了。
上火车前，我妈还跟我说，你一个人去外地别让人骗了，现在的人为了利益，什么人都敢骗。
年少轻狂的我，对我妈的这种教导，嗤之以鼻。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儿，令我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电话里张晓晴告诉我她住汉沽区，让我坐几路公交车到她那里，她在公交站接我。
挂掉电话后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中年男人问我要不要煎饼果子，我说：「不要，公交车站在哪里？」
他摇摇头不告诉我，说：「你先买个煎饼果子吃吧，吃饱了才能走路。」
我问多少钱，他特麻利地从小车的盒子里拿出一个给我，说十块。我知道根本不值这个价，但是这钱里面肯定包含着问路钱。
于是我也没有多想，掏出十元给他，接过了不算热的煎饼果子。
他满面春风地接过钱，然后说：「前面过马路左拐就看见了，你快走，要不赶不上末班车了……」
坐在公交车上，我给张晓晴发信息，告诉她我坐上公交车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异乡的夜幕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汉沽区。
下了公交车后，张晓晴在车站接我。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生，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瘦得可怜，大约有 30 多岁。
我一下车，这个男的就跟接待外宾一样，立马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箱，然后用手在我脸庞扇风，笑脸相迎、点头哈腰对我说：「辛苦了，辛苦了，坐车挺累的吧？赶紧回去歇歇。」
我挺纳闷的，如此盛情的接待规格，着实让我惊呆。于是我问张晓晴：「这位大哥是谁？」
张晓晴微笑着说：「既是同事，又一起合租。」
我还是挺疑惑，一个跟她合租的人，竟然会对我如此热情，除了是她男朋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我笑了笑，跟着他俩一路说说笑笑，走了接近 20 分钟才到了她租房子的地方。
房子不大，是那种非常古老的小区，客厅也就是几平米，放个茶几，再摆张饭桌，估计就没法自由活动了。
就在我点上烟准备坐下来抽支烟歇歇脚时，我突然看到门口边有一个简陋的柜子，上面摆满了牙缸，一旁的墙角处挂了一根绳子，上面搭着十几条白色毛巾，和牙缸一样，都很整齐，像是军队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那么一点诡异。
为什么我说是诡异呢！单从牙缸和毛巾的数量来看，这个屋子住着起码十几口人，我就纳闷了，两居室的房子怎么会住得下这么多人。
我惊讶得连烟都忘记点了，脑子里有点迷糊，正想问张晓晴时，刚才去接我的矮个子男人「啪」地一下打开火机，帮我把烟点了。
「你抽烟歇会儿，我让张晓晴给你煮碗面条，吃了好赶紧休息吧，都 11 点多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时我看到张晓晴已经进了厨房，我急忙起身进去，「别做了，我不吃面条，外面有没有羊肉串？我请你俩出去喝点啤酒吧，你看大晚上你们还去接我，给你俩添麻烦了……」我这样说道。
一晚上没吃点东西，现在我倒是想喝点啤酒。
张晓晴莞尔一笑，轻轻地拍了一下肩膀，然后在已经被油灰浸染到看不清原样的燃气灶上打火，「你客气什么？呵呵，咱都是老同学了，再说外面也没吃的，这么晚了，我们都困了。」说完她把锅就放上了。
我也没有说什么，就去客厅里抽烟了。
这时张晓晴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我说：「要不你先冲个澡吧，等你冲完，我的面就煮好了。」
矮个子男人一直坐我旁边，然后说：「对呀！冲个澡吧，缓解疲劳，坐火车是个累活儿。」
我坐车的身体是挺臭的，于是掐掉烟就进了厕所。
等我冲完澡出来后，一推门张晓晴正站在厕所门口，「你换下的衣服呢？我给你洗洗。」她对我说。
我推辞说不用，上学那会儿，她虽然也帮我洗过衣服，但现在和当初不一样，人家的男朋友可就在身边。我继续推脱，她一把就从我手里抢过去，「你吃面条去吧……」
矮个子男人还坐在客厅里，他见我出来就说：「让她帮你洗吧，你是客人，赶紧吃饭吧，吃完好休息。」
我来到厨房后，端起面条后傻眼了，真的是煮面啊，清水煮面，一点油花都没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我去，连盐都没有。我当即就想呕，难以下咽。我从来都没有吃过如此艰苦的晚餐。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矮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嗯，不错！就是有点淡。」我总不能说真他妈难吃吧。
矮个子从脚底下拿出一瓶酱油，「加点这个。」他依旧笑眯眯的，像是服务行业的一样。
「你赶紧休息去吧，我自己吃就行。」我冲他笑笑，结果酱油倒了一点在碗里，又吃了一筷子，看见他出去后，我一下便把面倒进下水道里了。
我在厨房待了 5 分钟才出来，这点时间足够能把面条吃完了。
矮个子还坐在客厅的板凳上，见我出来就赶紧站起来，「走，睡觉去。」
张晓晴抖搂着我的短裤和 T 恤，看样子是洗完了，「吃饱没？赶紧睡去吧，跟着赵哥进屋。」
原来矮个子姓赵。不过她说赵哥把我弄迷糊了，难道俩人不是恋人关系？
「我抽只烟，哎！你这儿住多少人呢！毛巾不少呀！」我再次看着门口边上，问张晓晴。
「今天不是星期日嘛，同事都来聚餐了，都喝多了，就住下了。」张晓晴微笑着说，然后把衣服放到盆里，从桌子上拿过一个扇子，坐我旁边给我扇风。屋子里不透气，连个电扇也没有，刚冲完凉的我，又开始冒汗了。
我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虽然觉得她的回答有点奇怪，但是也没多想，抽完烟就跟着赵哥往旁边一间屋子走。
赵哥走前面，门一开，他回头对我说：「慢点，当心脚下。」
屋子里没开灯，窗外的灯光微弱地照进来，我先是听到打呼声此起彼伏，接着眼前的景象让我乱了脚步，十几平米的卧室里，地上躺着的全是人，一个个睡得可香了。
我惊呆了，彻底惊呆了，连个床都没有，怎么都睡地下呢！
「他们都是我的同事，今晚都喝多了，就住这里睡了，呵呵。」身后张晓晴这样说道，「赶紧睡去吧，你去前面，靠近阳台，还凉快。」
她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这样对我说。我跟着赵哥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过地雷阵一样走到了阳台边上。
「睡吧！我点上蚊香，夜里有蚊子。」赵哥说着，蹲下点上一块儿蚊香。
或许是累了吧，就这样，伴着至少十个人的鼾声，和窗外的虫鸣蛙叫声，我带着疑惑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没等我睡醒，张晓晴就摇晃我，催我起床。我有懒床的毛病，没有睁眼，嘴里慵懒地嘟囔道：「我再睡会儿。」
她不依不饶说：「赶紧起来吃饭了，快点。」
我还是没有睁眼，嘴里说：「你们吃就行，不用管我，我睡醒后自己下楼买点早餐吃就行，你该上班上班。」
张晓晴还是拽我，说：「你不起来我们没法吃，要一起吃才行，赶紧起床，你猪呀！」
我被她闹得有点不耐烦，慢慢地睁开了睡眼。
等等，一睁眼后我觉得不对劲，你妈的，无数双眼睛正看着我。我被吓得立即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是的，我的眼前全是人，有二十几个，他们坐成一个长方形，都盘着腿。有男有女，还挺年轻的，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来，让我们欢迎新朋友！」这时赵哥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我就听见二十几个人一起鼓掌对我说：「早上好，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掌声挺齐，喊声挺脆。一下把我的困意给驱赶得无影无踪了，确切的说是被吓的。
「你们不上班？」我瞪大眼睛，问张晓晴。
「今天外面雷阵雨，公司停电，刚才电话通知我们说放假一天。对了，明天上班时我去帮你问问工作的事儿。」张晓晴说。
她拿起旁边一个碗，里面是一碗菜，土豆和扁豆，放到我身前的地上，然后又端过来一碗米饭，「你先洗漱去吧，回来吃饭，我们都等你。」
我带着更多的疑惑走出了房间，刷牙时我一直在想，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难道是电视新闻里说的传销组织吗？我仅仅有过这么一丝怀疑而已，并没有其他多想的疑虑。
因为张晓晴这人当时上学和我挺好的，如果要是传销，她不可能叫我过来。也就是说，在我的世界观里，她是一个不可能坑我的姑娘。
可现实却是相反的。
回到房间，20 几个人都热情高涨地看着我笑，等我坐下后，赵哥又说话了，「来！吃饭前，让我们欢迎新朋友做个自我介绍！」
等我介绍完后，他们就又鼓掌，气氛很是热烈。
赵哥还唱了首歌，坐他旁边一姑娘也唱了首歌，还有一个来自湖南的男生讲了一个笑话，然后我们才开始吃饭。
张晓晴把碗里的扁豆和土豆往我碗里夹，并且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哪能吃得进去，大清早的就吃这个，清水炖土豆扁豆，连点肉和油都没有，我吃了几口后就说吃饱了，然后把米饭和一碗菜放到了地上。
我看见另外那些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吃大餐一样。
我点上烟抽着，打量着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缺营养。我的视线往下一挪，忽然看到对面有个男生的袜子破了，脚丫子露在外面。我又看另外几个，有十几个都是这样。
饭后有些人出去了，我也要出去，张晓晴说：「外面雨停了再出去吧。」
在屋里等雨停时，她问我有谁知道我来这里。我说除了我爸妈没人知道。
张晓晴说：「你现在先不要急着对其他人说你在天津，等你工作落实后，混得成功以后再告诉他们。」
这时赵哥插嘴说：「兄弟，你一表人才，肯定能混得很成功，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我的梦想很简单，有钱就行，买套房子，买辆车，结婚生子无忧无虑。」
他说：「你的梦想太简单，太容易实现，我们公司最底层的人都能达到，你看我，我将来要做第二个李嘉诚、潘石屹，我要资产过亿，我要衣锦还乡……」
他还在废话，我忽然恍惚了一下，这他妈就是传销。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我起身对张晓晴说：「出去遛达，透透气。」
下楼时我看到张晓晴和赵哥说悄悄话，然后除了他俩外，还有一个男生跟在我后面一起下了楼。
从楼道里出来就是马路，说实话，虽然我认为他们是传销，但是我或许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就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急着跑掉。
即使我现在有很好的机会逃离这里，但我没有选择这么干，而是被三个人陪着在马路上遛达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我接了个电话，接电话时张晓晴和赵哥就靠得我非常近。
挂了电话后，张晓晴立马问我和谁打电话，我说我爸爸，她点了点头，对我说：「把电话关掉吧，你现在还没挣钱，就老打电话，这样等于浪费钱，等以后发了工资再用手机。」
我一听就觉得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变了个人，从昨晚说的那些话，到现在这句话，让我听着感到特别扭，一恍惚，竟然感到她不是以前的张晓晴了。
也就是这一刻，直觉告诉我要迅速逃离这里。
「回去吧！」我特冷淡地说，然后掉头往回走。
张晓晴问：「我怎么了？不再逛逛了？」
我说：「不逛了，累了，太热。」说完我疾步就往回走，其实我是想回去拿行李，然后离开天津。
在路上赵哥对我说：「兄弟，我们公司有个人挺成功的，他讲课非常优秀，待会儿回去你听一下，学习一下成功的经验……」
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就是回去拿着行李箱，然后离开这里。我已经断定，这绝对就是传销组织。也就是说，我被张晓晴骗了。
回到屋子里，我看见有 4、5 个男生正坐在睡觉那屋听一个人讲着什么，都听得聚精会神，见我回来都有些惊讶，因为我进屋后拉过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就在我拿行李箱时，门口被赵哥咔咔地全锁上了，睡觉那屋里的 4、5 个男生也起身走了出来，都围在我身边。
这一刻我差点吓尿了，脑子里突然联想出电影里被绑架的场景。
张晓晴拽我胳膊，问我干吗去？我说我要出去一下，下午再回来。她挺奇怪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恍惚不定，她拽得我更用力了，还说：「你突然要走什么意思？你工作还没落实呢！」
赵哥开始从我手里往外拖箱子，还笑脸看我，说：「兄弟，你还没有成功怎么能放弃呢！你必须要成功，我们帮你一起成功……」
他说完，又对另外几个男生说：「快抱住他，不能让他走。」
我疯了，朝着他直接踹了一脚，然后就往门口跑，可是另外 4、5 个男生像是抓贼一样地抱住我，我力不从心。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110 还没按上他们就开始抢，吓得我赶紧又放进口袋。
此时我就像西班牙斗牛场里的公牛一样，眼前这几个人都是红布。我挥着拳头，身体爆发出从没有过的小宇宙，谁靠近我，我就打谁。
我扔掉行李箱跑到厨房的窗户那里，我想跳楼，可是窗户外面都被铁栅栏封住了，想跳也没有办法。于是我朝着窗外呼喊救命，悲惨地喊叫着。
赵哥和张晓晴那伙人又跑过来抓我，几个人扑在我身上像是抓小鸡一样。我顺势从厨房拿起铁锅，照着他们身上玩命地打，边打边朝着门口走去。
多亏我手里有这么一个武器，这些人才能不像刚才那般黏在我的身上。
开门后，我回头抢过行李箱就往楼下跑，房子是在 2 楼，跑到一楼时赵哥一下扑在我的行李箱上，脸色通红地对另外几个人喊：「快点，抓住他。」
我把手里的铁锅朝他身上砸去，然后抢过箱子就跑到了路上。
马路上人不是很多，阳光照在我身上让我恍若隔世，如同重见天日一般。
就在我找出租车时，他们又跑过来，张晓晴不由分说，一过来就扑到我的身上，哭着喊：「你要走把我也带走吧，求你了，带我走吧。」
我心里挺生气，多年的同学感情你就骗我来搞传销，你还是人吗？我蹬了她一脚，没有理她，拦过一辆夏利出租车就坐了进去。
赵哥这些人前后左右把出租车给拦住了。
我满身是汗，身上的衣服也在刚才的撕拉中变得破烂不堪，我惊魂未定地对司机喊：「师傅赶紧走，他们打劫。」
司机师傅长得五大三粗，留着寸头，下车后朝着赵哥那些人就要动手打，我看见窗外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害怕地站到一边，然后出租车就这样拉着我离开了。
在车里，我对司机说：「去车站。」
司机问我：「小兄弟，你进传销组织了吧。」
我点了点头，胸口还是起伏不定地跳着，眼神惊恐地朝着车后窗望去，就怕那些人追上来。
司机回头朝我一笑，用地道的天津话问我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昨天晚上。他挺惊讶，说：「你小子命挺大呀，昨天来的，今儿上午就能出来，告诉你吧，这儿附近全是他妈的传销，前几天有个跳楼逃出来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天津。
后来我再也没有和张晓晴联系过，不知道她到底还在搞传销，还是在干什么。
2008 年的秋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天津端掉多个传销组织。上面还有视频，一些人手靠在后面被警察押着，其中一个人低着头，有些模糊，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张晓晴。
我突然想起当时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着求我带她离开的样子……
备案号:YX01255OeNjakRnYn
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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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学里谈了两年柏拉图恋爱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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