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找不到尸体的密室鬼
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我是恐怖密室里的鬼,我现在很害怕。
别误会,我不是 NPC,我是真的鬼,刚刚才恢复意识。
而让我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元凶,是我眼前的黑白无常。
他俩盯着我已经快三分钟了。
1
「敢……敢问两位大人,是来接我投胎的吗?」我颤抖着声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黑色的那位率先开了口,显然是对旁边白无常说的:「怎么又是个无源小鬼?」
「人间不太平,算了,赶紧走程序吧。」白无常叹了口气。
黑无常盯着我的眼睛终于挪开,他徐徐展开手中的竹简簿子,向我问道:「姓名?」
「夏未。」我忙不迭回答。
「生时?」
「1998 年 9 月 13 日。」
「殁时?」
「这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当鬼才没几分钟,生前的记忆都还没恢复完整呢,这两位大爷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俩并不意外,黑无常收起簿子:「懒得问了,生前记忆不足吧?怎么死的不知道吧?尸体在哪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道:「对……对的。」
白无常:「投不了胎啊,找不到尸体的鬼魂生前记忆不足,过不了奈何桥。」那语气像极了大学食堂收摊档口的员工拒绝讨饭吃的我。
「啊?那我应该怎么办?」死得莫名其妙不说,还不能投胎算怎么回事?
「现在是 2023 年 10 月 17 日半夜三点,从现在起你有三天共 72 个小时的时间寻找自己的尸体。亲眼见到尸体时,记忆自然补全,那时候我们还是来这儿领你投胎。」白色那鬼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飘着的身体:「两位大人,我这一缕魂魄,是要如何在人间办事呢?」
「因为鬼魂不得擅离死亡之地,所以这三天允你三次机会附身活物,借用宿主的身体以便在人间行动。」白无常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用食指按住宿主两眼之间就行。」
「宿主不知?」
「宿主的意识会在你脱离他们后自动合理补全记忆。」两位爷耐心解释着,「所以附谁身上、附多久你自己定,不暴露自己身份、不损害宿主身体健康、不跨越鬼魂管理区域就行。」
「鬼魂管理区域是指?」
「对你这小鬼来说不出本市就行。另外告知你一下,你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 10 月 14 日半夜三点,你鬼魂醒来的地方就是你断气的地方,你可以尝试从这儿入手。」
我点了点头。
「行,还有什么问题吗?」两鬼站直了身体,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那个……我三天后没找到尸体会怎么办?」
两位居高临下地睨了我一眼:「灰飞烟灭,结束轮回。」
……
没等我从惊惶和无语中缓过来,黑白无常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2
我是一只鬼,还是一只找不到尸体的鬼,还还是一只三天内找不到尸体就得灰飞烟灭的鬼。
花费短暂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我决定接受挑战——阎王爷似乎并没有提供其他的选择给我。
和黑白无常交流这么大会儿,我关于生前的记忆又恢复了些:
我,夏未,家里独生女,在远离家乡的城市读了大学并在此扎根,就职于本市的盛安金融,单身未婚。
关于身份的记忆,我只有一个疑惑,从小学画画的我,怎么会在大学读了金融相关专业还就职于金融公司?
我最后的记忆是一个人去到本市最大的恐怖密室玩儿逃脱。我其实不太想得明白我为何一个人来到这恐怖密室,我不是一个胆儿大的人,大学的时候就连去万圣节的游乐场都要全程闭眼牵着朋友的手,蒋灿——我最好的朋友还因此嘲笑了我很久。
准确来说,我现在并没有处在黑黢黢的密室里,而是在这占地 3000 平的巨大密室的东南角,一个正在扩建的施工区域,目前处于停工状态。
所以我应该是玩儿游戏时因为太害怕而误入工地出意外死亡的。
这个结论来得轻而易举并且符合我生前胆小鬼路痴的人设。这种死法虽然有些丢人,但至少能提供给我一个找到尸体的思路。
我死了,我有家人和朋友,那我应该也有葬礼和骨灰吧?虽然严格意义上骨灰不算是尸体,但黑白鬼也没说尸体得是全乎的不是。
但我残缺的记忆中没有我父母和蒋灿的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我生前用的手机在哪,加上不能出市的限制,我是没有办法通过家里人和朋友找到我的尸体的。
殡仪馆!他们肯定知道。
计划如下:附身一个有电话的人,然后打给所有殡仪馆确认我的尸体是在哪火化以及葬在哪个墓园就好了。简单易操作!
于是我在这半夜时分飘到了员工休息室,找到了一位正在睡觉的值班小姐姐,轻轻按住了她的眉心。
取得小姐姐的身体控制权后,我找到了枕头下的电话。
「您好,请问最近有位叫夏末的 25 岁女性被火化吗?」
我就以这样的开头骚扰完本市及我老家所有的殡仪馆夜间值班人员,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没有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嗯?难不成还能土葬?转眼又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新式环保葬礼在我们那儿已经普及了很多年,我的父母不会选择火化以外的方式去处理我的尸体。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联系不上家人,殡仪馆没有消息,那只能去生前就职的公司打听了。
我不记得我生前的人缘好不好,但人都死了,即便人缘再差,公司人事部门总会知道而且有记录的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到清早上班时间,我就凭借记忆来到「盛安金融有限公司」楼下,地址对了,却被保安拦下告诉我没有工卡无法进入。
「我就上去找个人,很快的。」
「找谁你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保安很近人情地提出建议。
可我知道夏未不会下来接我,因为我死掉了。
「那个,我手机没电了,您要不帮我给盛安金融人事部打个电话?」
保安帮我拨通了盛安前台,「您好,盛安前台,请问找谁?」好听的女声。
「我找夏未。」我期待前台能给我她去世的消息,这样我才好顺势询问我应该要慰问的夏未父母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没有叫夏未的员工哦。」没有丝毫变化的好听女声,只是背景声音夹杂着一个明显的男声。
我正准备进一步询问时,那个男声在耳边的话筒中清晰起来:「您好哪位?」
于是我只能再重复了一遍我找夏未的初衷,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麻烦您等一下,我下来接您。」
没多久,门禁栅栏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长得没有特点但还算周正,穿着灰色西服没打领带,戴着半框眼镜,整体气质活脱一个斯文败类——我这样腹诽。
男人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是您在盛安找人是吗?」
「我想找盛安的夏未,你认识吗?」
男人用右手推了推眼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我们公司没有叫夏未的。你和她什么关系?」
好生奇怪,一面告知我夏未不存在,一面问我与这个不存在的人的关系。
可能是当鬼后的敏感度上升,我不喜欢这个人给我的感觉:「这么大公司你每个人都认识?她可能前两天就没在这工作了,什么关系不方便告知。而且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我脑海中在盛安工作的那部分内容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我很难怀疑自己,于是转而怀疑盛安在故意隐藏我的存在。
男人听了我的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转头跟保安说道:「这样,我带她上去找人,您给放行吧。」
我的确需要去到盛安人事部确认过档案后才会死心,但我并没有想好要如何说服他们给我看内部员工档案,也完全没有思考过我如果生前真的不在这上班要怎么办。
但眼前的选择只有先去盛安走一步看一步了。
盛安金融在 25 楼,当我们进入电梯后,男人开口问道:「美女贵姓?如此笃定我们公司有叫夏未的?是有什么证据呢?以及有什么事情找这个人吗?」
这么多问题的?我是来看看我死哪儿了。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于是尽量缓和语气,开始瞎诌:「免贵姓朱,夏未欠我好多钱,我刚刚得知她的工作地点,怕她跑了,所以来公司找。」
「哦,要账的。我们公司的确没有叫夏未的,我知道是因为我就是合伙人,招人终面都得经过我。」他又伸手扶了扶眼镜,接着道,「我带你去人事部门翻档案好了,你查清楚了可就不要再来公司闹事了,我们要做生意的。」
话音落下我们也到了 25 楼,男人领着我一路走向人事部门,我撇头看见墙上挂着创始人的画报简介,男人的照片,下面写着「秦钊」。
秦钊进入人事办公室后,将工作人员都打发了出去,自己非常熟练地找出了员工档案递给我。
「合伙人对人事部门工作这么熟悉啊?」我接过档案袋。
「小公司,小公司。」秦钊双手插兜,站在旁边微微笑着。
我开始从第一页翻看人事档案,想要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错,可翻完两遍我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资料,除了一个三天前离职的叫苏念念的女孩和我长相略微相似外,这叠档案中的确没有我生前的丝毫线索。
「这是所有的了?」还不死心。
秦钊身子一侧右手一挥,指着旁边的档案柜说道:「不信你自己再翻一翻?」
事已至此,我好像只能死心,于是把档案袋还了回去。
「这么早就来找人,吃早饭了吗?我请你?算是贿赂你不再来找我们麻烦?」秦钊用他那嘴笑眼不笑的表情看着我问道。
我不知道他套的哪门子近乎,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应付,我得抓紧不多的时间去找我那不知在何处的尸体。
于是在我再三承诺不再骚扰盛安公司后,秦钊亲自把我送上了出租车。
3
回到恐怖密室后我躺在员工休息室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我的尸体没在殡仪馆火化?为什么我记忆中在盛安集团上班的画面如此真实可靠?我真的是误入工地吗?
对,工地。
记忆虽然不完整,但大体上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在一个周末来到恐怖密室玩儿游戏而已。意外死亡是我首要的、可能性最大的考虑,但在盛安这一圈折腾下来,我开始怀疑自己不只是记忆不完整,甚至还有记忆错误。
从尸体应该在的地方找起似乎是死路一条,那我只能从三天前工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入手。
查监控!
像密室这种工期半年不到的施工工地有监控的可能性不大,但其他正常运营区域应该是有的,我如果能看到事发当天的监控内容,应该就能找到线索,说不定还能唤起自己生前的记忆。
借用宿主小姐姐的身体推开监控室的大门,只有一个保安大爷对着十多块监控屏幕低头刷着手机。
大爷抬头见我站在门口,招呼道:「小林啊,有什么事儿吗?」
「哦,那个……我三天前干活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弄丢了手表,想着来查查监控。」
「哎哟,这么不巧的?三天以前的监控都没啦!」
没了?怎么会没了?还好巧不巧没了三天前的?
「啊?怎么没的?」一盆冷水就这样浇在了我的头上。
大爷嘬了口茶:「老板两天前升级设备了。」看着我失落万分的样子,大爷邀请道:「进来喝口水吧,你要不看看实时画面,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看见了呢?」
我顺着大爷的邀请,进入监控室仔细看了看这十多块屏幕,播放的都是运营中的密室和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就在我准备丧气离开时,突然看到操作台的某个按钮上贴着「工地」的标签字样。
我指着那个按钮:「这工地是哪儿?」
「就西南角那个呗,也就那一个工地不是。」
「工地还有监控呢?」
「可说呢,本来没有的,上周刚安上,老板说怕有人偷工地建材。我看就是瞎操心,工地那块我和老黄时不时就去盘货,从来没少过什么……」
我听不进大爷后面的滔滔不绝了,因为我觉得这过于巧合了,明明一周前才安装的工地监控,就搞什么设备升级,还刚好弄丢了三天前的视频内容?
一个死了人的恐怖密室,三天之内就重新开张营业其实是有些奇怪的,我本来以为一个意外事故而已,老板人脉广,运作能力强,所以三天之内处理完了所有事情,但现在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我不是意外死亡的,我是被密室老板杀掉的。
这个推理目前看起来是最有可能的。
只有老板是凶手,他才能精准抹掉载有事实的监控,才能处理完犯罪现场并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开张,而且藏尸也能解释为什么所有殡仪馆都没有我尸体的火化记录,我的死根本就是毁尸灭迹,更甚我的死可能目前都还没有被发现。
因为记忆不足,所以我对我和密室老板之间怎么认识以及有些什么仇怨并不了解,我也没打算了解,毕竟只要找到尸体,我的记忆就会恢复,真相就会大白。
所以即便我现在百分之八十肯定自己的假设,我也没有时间去复仇,如果真是他杀的我,人间自有惩戒等着他,我不过需要报个警而已,现在我更关心如何找到尸体,好让我投胎成功。
想要得到真相,靠近密室老板是我唯一的选择,附身上他没有意义,没有谁手握自己的杀人证据会选择把他藏起来而不是毁掉,我得让密室老板自由行动,以便我找到线索,所以我得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最能走近他的人。
由于不怎么周密的考虑,我的第一次附身用在了起不了大作用的小林身上,话虽如此,为了物尽其用,我还是决定用小林的身份尽可能先调查密室老板的基本信息。
在我一顿琢磨后刚好到了午饭时间,我顺着小林两位同事小小和玲玲的邀请一起去吃饭。
「小林你今儿睡醒了不急着回家啦?」走在街上时小小问我。
「不急,和你们吃了再回。」同事之间的饭局可是打探消息绝好的机会,我不会错过。
在离密室不远处的面馆落座后,我直接抛出了问题:「那个,你们觉得老板这人怎么样?」
小小刷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叫老板了?不都是叫彦哥的?」
「啊?」小林和老板这么熟吗?
「啊什么啊,全公司除了门卫的大爷们谁叫他老板这么生疏啊。」玲玲接茬。
「那……彦哥,这人怎么样?」
小小:「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这么问?」
我打着哈哈:「没什么事,就是瞎聊呗。」
「得了吧,小林啊,你不是真喜欢彦哥所以在我们这套八卦吧?」玲玲一脸贼笑。
套八卦是真的,小林喜不喜欢这彦哥我就不知道了,但现在顺着说才是对的:「那你们怎么看嘛!」我装出娇羞的样子。
「别想了你,我跟你说,确切情报得知,他可是为爱做三呢!你说他赵廷彦挺好一男的,怎么就过不了美人关啊!」小小咬牙切齿。
「我和小小大概三个月前一次周末逛街时,碰见赵廷彦和一女的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拥抱告别。」玲玲帮忙解释着。
小小紧随其后地补充:「关键两个月前那女的和他男朋友来我们密室玩儿过,赵廷彦还和人家装不认识。所以小林啊,你最好别蹚这浑水,赵廷彦是挺不错,但也不是非他不可,男人而已。」
我一面对佩服着小小对男人的态度,一面迅速盘了一遍关于这密室老板的信息:
姓赵名廷彦,和一位有男友的女生纠缠不清。
动机!动机啊!
爱情和谋杀往往绝配,我不会这么巧就是那个养备胎的女生吧?
「那你们知道那女的叫什么吗?」我试探问了问。
两人摇了摇头,小小又补充道:「只知道是三个字的名字,其余的也不了解了。」
三个字,不是我。
这时面条上桌了,关于赵廷彦的话题也就止住了,转而变成了密室搞笑顾客大赏。
迂回战术基本走到了尽头,我这下一步只能是想办法接近赵廷彦本人了。
回到恐怖密室后,我尽量避开了所有人,偷摸来到赵廷彦办公室外,找了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到他办公室大门的地儿猫了起来,准备先认认我心中认定的「杀人凶手」的脸。
他肯定是在办公室的,因为就我躲在门口这半个小时,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他办公室进出了。
但由于角度问题,每次开门我都无法看见赵廷彦的脸,正在我纠结要不要用小林的身体找个茬去敲门时,赵廷彦自己打着电话出来了。
「您再往楼上走一层,对,我在楼梯口等您。」挂了电话他就像自己说的那样站定在楼梯口等待着什么。
和我想象的杀人凶手不太一样,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白色卫衣,留着清爽的寸头,一张还算出挑的脸,整个人站在那里很是挺拔。因为当鬼带来的高敏感度,他整个人给我一股浓烈的悲伤感。
没多一会儿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穿着宠物医院工作服的小哥,牵着一条博美犬。赵廷彦看见小狗后温柔地笑了起来,蹲下摸了摸狗头,然后从小哥手中接过了绳子。
「辛苦你了。」赵廷彦对小哥点了点头。
「没事,自由很乖。保险起见明天再输一天液,就整个痊愈啦。」小哥嘱咐道。
「好的,我明天再带它来。」赵廷彦答应着。
小狗叫自由,倒是一个特别的名字,我听着很是喜欢。
等等,赵廷彦要带小狗回家吗?那我是不是可以附在小狗身上?黑白鬼说了可以附身活物,没说非得是人吧?
身体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拖着小林的身子来到了赵廷彦的面前。
「小林?有事找我吗?」
「老……彦哥好!好可爱的小狗啊!你的吗?」我趁机蹲下摸摸狗头。
「朋友寄养的,名字叫自由。」
好的,确认了自由会被他带回家,我迅速用食指按住了小狗的两眼之间。
4
从人类视角到小狗视角不过转瞬,上一秒我看着自由,这一秒我看小林。
「小林?」赵廷彦喊道。
从自由的角度看,小林的眼神经历了短暂的恍惚后便清明了起来,「啊,彦哥,我来找你请假的。」也不知道我占据小林身体这段时间的记忆是如何自动合理补足的,反正小林看起来毫无异常。
「哦,那进来吧。」赵廷彦招呼着小林进入办公室,也把我牵了进去,安置在一张椅子上。
小林签完假条离开后,赵廷彦又迅速投入了工作状态,但我看他处理了几项事宜后觉得很是奇怪,因为他处理的不是密室的日常工作,而是在为明天开始的一个长期停业做准备,他安排了所有员工停业期间的薪酬福利问题,敲定了已经预定顾客的退款补偿问题,也打电话给施工团队停掉了工地的一切活动。
奇怪。
刚刚小林请假时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准备停业了?若是打算跑路,他为何不将密室永久关闭,还将员工全都安排妥当?如若不打算跑路,作为本市最大的恐怖密室,停业一天的损失不算小,他是要干吗呢?
下午六点,赵廷彦处理完了所有事情,把停业通知发布出去后,便带着我,也就是小狗自由离开了。
赵廷彦本来打算把自由安顿在家后就出门,但我打死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所以在嗷嗷乱叫了好大一通,并且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后,他无奈妥协。
「你是知道我要去哪儿对吗?那我带着你好不好?」他蹲在我面前,之前在他办公室门口感受到的那股悲伤氛围几乎快把我淹死。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我怎么会知道,但我的确很好奇。
在赵廷彦开了半小时的车后,我们到达了一个建于 90 年代的老式居民小区——梅花里。他不像是第一次过来,轻车熟路地找到了 9 号楼。老破小里没有电梯,当我用博美的小短腿爬到顶层的 7 楼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赵廷彦站在 701 的门口,从裤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做小狗的好处就是不用遵守人类礼仪,我很快速地在每个房间都逛了一圈。60 平左右的两室一厅,家具与生活用品都很少,但从化妆品和厕所用品判断这个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女孩儿。
因为没有生前住在哪儿的记忆,所以一开始我期待这是我生前居住的地方,但逛完后我确定住在这样极简风房间的大抵不会是有囤货癖的我。
不会是赵廷彦的金丝鸟笼吧?一个黄金单身汉,正常谈恋爱干吗藏着掖着?
那就应该是那三个字女孩的吧,我猜想。
赵廷彦进门前用浴帽、口罩、鞋套以及手套将自己全副武装,我正在惊讶他为何如此时,他却进门直奔了卧室,在女孩的衣柜里面翻找了起来。
咦……怎么还是个变态!
就在我鄙视时,赵廷彦从衣柜深处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后输入了密码——wynfcdj,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点开。
接着赵廷彦是坐在卧室的床上摆弄的电脑,博美小短腿跳不上床,而赵廷彦也没有把自由抱上去的打算,于是我在床边扯着脖子想要看清电脑中的内容。
细节是看不清的,只能判断有一堆票据照片,还有一些录音文件和视频文件,最后是一份文档,我估摸着是一封信,写给谁的并不知道。
赵廷彦简单看了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 U 盘,将所有文件转存了进去。
最后他将笔记本电脑放回原处后,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赵廷彦有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以某种方式卷进了他的秘密中。
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我寄希望于今晚能在他家有所发现。
但赵廷彦依旧没有回家的意思,他把车开进了一个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这次没有要带我的意思:「自由,我很快就下来,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好吗?」
还不等我汪汪抗议,他便下车锁门离开了。
他也果然没去多久,但回来时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帽子,黑色卫衣,黑色裤子,黑色袜子还有黑色运动鞋。
好家伙,这看着跟个夜行土匪一样,我不知道他此般为何,只能静观其变。
他把车开到了市公安局附近可以看到门卫室却不会被监控拍到的位置,戴好黑色口罩,用信封装好之前在梅花里小区拷贝的 U 盘,在信封上写上「经侦大队」后,选择了行人最少的时间以及监控死角最多的路线,趁着保安不注意,将信封放在了门卫室的窗台上,然后迅速离开。
他在车上确认保安发现了信封后才将车开走。
赵廷彦的这一顿操作属实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我把今天下午以后他所有的行为盘了一盘:
密室停业,闯入闺房偷资料,偷完资料匿名交到公安局。一套组合动作将杀人潜逃、变态小偷和匿名英雄的剧本都演了一遍。
就在我努力想象赵廷彦行为可能的动机时,我们已经回到了他家。
在给自由加满狗粮后,他把自己锁在了书房,我在外面用狗耳朵贴着门努力想要知道他在干吗,除了他打了一通电话对方没接以及使用了打印机外,我一无所获。
等赵廷彦再走出书房已是晚上十一点,他洗漱完毕后就进入卧室睡觉了。
他给自由在床边放了一个窝,所以为了方便自由的自由出入也没有关卧室门,而是留了一条门缝。
当今社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是手机。
我在赵廷彦熟睡后,用博美犬的身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没有弄醒他的前提下完成了他手机的指纹认证。
虽然狗爪子刷手机不是很方便,但也勉强能用。
首先看的当然是微信,我在聊天页没有看到和我有关的对话框,于是又去联系人页翻了翻,一个我见过的名字躺在列表中——苏念念,三天前离职的盛安金融前员工。
真正吸引我的是苏念念的头像,是自由的大头照,虽然很难发现,但只要认真观察,自由是在梅花里的那套房子里,背景的角落里是特征明显的朱红色花瓶,只要去过那个房子的人就能知道。
所以白天赵廷彦去的是苏念念的房子,寄养小狗的朋友也就是苏念念,养备胎的女生大概率也是苏念念了。
点进和苏念念的聊天记录,只有两通赵廷彦在今天上午和刚刚在书房时拨过去的语音电话,两次都没有接通。除此之外,两人没有任何其他记录。
在日出之前,我尽可能翻看了赵廷彦手机的所有内容,除了苏念念这一个点外,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赵廷彦的房子从厕所到厨房到书房再到卧室,以小狗身躯能探查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探查了,要说是赵廷彦杀了我还毁尸灭迹,那至少在他的住处找不到一丝痕迹。
我有些失望,也很迷茫。指望着在赵廷彦身上得到答案的期待落空了。
虽然他和苏念念的关系十分诡异,但我一个无根野鬼,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情去探求两个毫无相关活人的关系了,我需要赶紧转换调查方向,去找到自己的尸体,争取早日投胎。
我对于后续应该怎么办毫无想法,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附身机会了,如果我现在脱离自由的身体,只能被困在密室工地无所作为。所以我打算等赵廷彦醒来后带自由去宠物医院后找机会逃脱,借用自由的身体去慎重选好最后一次的附身对象。
5
天亮后,赵廷彦在 8 点起了床,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就打算出门了——把自由塞进航空箱的那种出门。
汪汪汪?
昨天还能自由行动,今儿就只能钻航空箱了?
想着忍忍到了宠物医院就好了,结果赵廷彦直接把车开到了最近的派出所。
「您好,我来报案。」赵廷彦拎着航空箱对值班人员礼貌说道。
「您好,关于什么事情呢?」接待警员打开电脑准备登记。
「人员失踪。」
我再次迷茫在航空箱里,失踪?谁失踪了?我跟着他这十来个小时,他可没有一点找人的样子,别说找人,他连担心的人都没有。
接警员一听是人口失踪,立马重视了起来:「麻烦您先去询问室等一下,我马上派警员来登记具体信息。」
赵廷彦拎着我进入了等待室,把我放在了他的脚边。
没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位警察走了进来。
「您好,我是警员吴震,这是我的同事刘洋洋。」男警察向赵廷彦介绍道。
「吴警官好,刘警官好。」赵廷彦起身和两位一一握手。
「您说报失踪?具体信息和失踪时间仔细说一下。」吴震直入主题。
「失踪的是我一个我并不熟的朋友,叫苏念念,她读大学时经常来我的密室玩儿,那个时候很熟,可是她毕业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我最近一次看到她是三天前她和男朋友来我的密室玩儿。」
苏念念,不熟?失踪,三天前的密室?
赵廷彦这满嘴的谎话以及当鬼的第六感告诉我,我的死亡可能和苏念念息息相关,于是我打起了精神不想错过任何信息。
「不熟的朋友?那你为什么来报案?判定失踪的依据又是什么呢?」吴震显然不理解。
「昨天上午宠物医院通知我去领自由,就是这只狗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赵廷彦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拎上了桌子,「自由之前是我密室附近的一只流浪狗,苏念念和我还争过谁领养它,最后她赢了,所以一直是她养着的。养了这些年,干吗突然把它塞给一个许久未联系的朋友?我当时就想打电话问清楚,但她没接。」
所以这是他和苏念念微信聊天记录里的第一个未接通电话。
赵廷彦继续说道:「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有什么急事不能照顾狗,所以暂时托付给一个愿意照顾自由的人,我就没多想。可直到我晚上回家时收到这张纸条。」赵廷彦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条递给吴警官。
昨晚?撒谎,你昨晚没收到任何东西,这纸条也是你自己打印的。
吴警官看完纸条后就着展开的样子还给了赵廷彦,赵廷彦没有及时收起来,这也让桌子上的我看清了纸条的内容:
未来希望你能照顾好自由。
「你怎么知道这是苏念念留的?」吴警官问道。
「因为纸条是和自由的物资一起送来的,如果只是临时寄养,她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寄给我,也不会留这么一句话。」
「那你收到纸条后联系过她吗?」
「微信语音依旧没有人接。」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联系过她的家人吗?」
赵廷彦一脸欲言又止,吴警官劝道:「没事儿,有啥说啥,别隐瞒信息。」
「念念当初一个人在这个城市读大学,没有向我提过家里人。」赵廷彦深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她的电话,只有微信。她毕业后交了个男朋友,但那男的控制欲很强,不允许念念和我来往,也不单是我,她男朋友几乎不允许任何人和她走得太近,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逐渐没了联系。」
后面又问了些关于苏念念的具体信息,哪里人,多大年纪等等。
吴警官转过头对刘警官说了几句话后,刘警官便拿着笔记本走出询问室了。
「是这样,我们现在还不能以失踪立案,可能她只是单纯弃养了小狗。等我们在系统里查一下她的信息,联系上她的家里人和工作单位,确认都没有她消息后,我们再立案。您看行吗?」
赵廷彦点了点头。
「那您稍等一会儿,我去确认一下信息。」说完吴警官也离开了询问室,只剩下赵廷彦和我。我看了看桌上的纸条,又看了看赵廷彦,那种我感知过两次的悲伤又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弥漫了开来。
十多分钟后,两位警官回来了。
「赵先生,我们刚刚在系统里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查询了苏念念这个人,您看一下是她吗?」
刘警官把几张居民信息表放在了桌子上。
我和赵廷彦同时看向了第一页,上面的信息如晴天霹雳一样把我劈得动弹不得。
因为在曾用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夏未。
我赶紧把目光挪到了身份证号那一栏——的确是我生前的身份证号码。我没有丝毫关于改过名字的记忆,但眼前的事实是:
苏念念就是夏未,我就是苏念念。
赵廷彦看着照片点了点头:「是她,我倒是不知道她曾经叫夏未。」
赵廷彦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我看着照片不敢相信,那根本不是我的脸,的确,和我有那么些相似,在盛安金融翻看档案时我就被这张和我相似的脸吸引过注意力,但我的确不长这样。
可我又恍惚意识到,做鬼以来,我并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样子,既然我的记忆中没有改名这件事,那很有可能也丢失了我为什么长成了这个样子的记忆。
难怪盛安没有我的档案,因为我一直该找的根本不是夏未,而是苏念念。
身份证号告诉我,我就是苏念念。
我已经死了,赵廷彦既然报案了,那他杀掉我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自称我朋友的他也没有参加我的葬礼,那可能殡仪馆没有我尸体的原因并不是我找错了名字,而是真的没有。
虽然我现在脑袋一片浆糊,不知道赵廷彦为什么撒谎收到纸条,也不知道他去我梅花里小区的房子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要送去公安经侦部门,但我还没有忘记我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找到尸体,转世投胎。
所以我看着眼前的两位警官,知道他们是我最后救命稻草了。
于是我用尽我的力气在航空箱中吠叫了起来。
「自由,自由!」赵廷彦显然被我吓到了,叫着狗狗的名字试图让我安静下来。
我自不能如他意。
刘洋洋警官是个爱动物的人,看我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便对赵廷彦说道:「估计看见苏小姐的照片想主人了,您把航空箱打开我抱抱吧。」
赵廷彦面对我不停地吠叫束手无策,只好打开了航空箱门。
我的目的达到了,被刘警官抱起来的时候便安静了下来。
「好狗真乖~」刘警官笑着把我举到了眼前,而我也抓住了这次机会,一爪按在了她的两眼之间,成功附身。
6
和上次一样,身份的转换并没有引起身边两人的注意。
我摸了摸自由的头:「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安抚着把狗放回了航空箱。
「赵先生,那我们现在当着你的面联系可能知道苏念念在哪的人,您在场见证和确认好吗?」吴警官见插曲过去后对赵廷彦说道。
「好的。」
吴警官先是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苏念念自己的联系电话,当然是无人接听。
然后吴警官把信息表拿起来递给刘警官,也就是我:「洋洋,后面的你来打,女同志更好,用所里的座机。」
我虽然不认同吴震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但一个死掉的人亲自打电话给在世父母的机会我不想错过,我接过那叠纸,按捺住激动的心在第一页最底下找到了父母两栏,只是上面赫然写着「已故」。
已故?什么时候故的?我那该死的记忆连父母已故这件事都没有吗?
我看着信息表发愣,这要打给谁呢?我以为我死后是个无根野鬼,原来我活着的时候也已经没了归处。
吴震看我盯着亲属栏发呆,语气温和地说:「的确是个可怜人,父母姐姐都故去了,打给工作单位吧。」
姐姐?我还有个姐姐?把信息表翻到第二页,果然写着「姐姐:夏已。已故。」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受到了好几次巨大打击的缘故,看着我记忆中并不存在的这位姐姐的名字,我居然异常平静,我觉得夏已这个名字很是好听,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安心,如果她是我的姐姐,那她一定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姐姐。
我不再纠结于这几张信息表带给我的巨大信息量了,我只需要将找到尸体作为唯一目标,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绪,找到并拨通了盛安金融的电话。
连续两通都是无人接听。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工作时间,为什么没人接电话?」吴震疑惑。
「可能太忙吧,公司和公职单位不一样,不是每通电话都接。」我分析到。
赵廷彦却丝毫不意外一样,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赵先生,你说她有男朋友,信息表上不登记男友信息,您方便告知一下信息吗?」吴震询问道。
「当然,我还有他的电话。」赵廷彦解锁了手机,找到电话号码后递给了我,屏幕上「秦钊」两个字让我怔了一怔。
「盛安合伙人秦钊?」我脱口而出。
「你认识?」
「刘警官认识?」
吴震和赵廷彦同时发出疑问。
「哦,那个,看过新闻。」我快速拨号,想借机掩饰过去。
「的确是上新闻的成功人士呢。」赵廷彦毫不掩饰地讽刺。
拨号后,我一面等着电话接通,一面疑惑生前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上秦钊,毕竟变成鬼魂以后我和他的短暂会面并不愉快,这人也完全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电话接通:「您好,市局经侦。哪位找秦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看了看座机显示屏,是秦钊的手机号没错,于是我打开免提。
「这里是老街派出所,秦钊手机怎么在市局?」
电话那头:「我看来电像咱系统的号码,想着这小子是不是又牵扯进什么案子,就接了。」
「什么意思?」
「昨晚市局经侦接到秦钊贪污和经济犯罪的举报证据,连夜制定行动计划,今儿早去把人按了。你们也接到什么举报了吗?」
吴震和我努力消化着这信息,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惊讶的是昨晚赵廷彦交出去的 U 盘居然是举报秦钊的材料。
吴震抢在我前面开口:「那个,哥们儿,我们这儿有个案子秦钊是相关人员,需要问个话,你们那儿方便给我们挪半个小时吗?」
「急吗?」
「急!可能是失踪案,越快越好。」
「行,那你们过来吧,反正现在还晾着他,等搜完他的住处和公司再审呢。」
「得嘞,谢谢兄弟,我们这就过来。」
挂完电话,吴震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廷彦一眼。
「赵先生,我们现在去市局找秦钊,如果他那边依然没有任何苏念念的消息,我们可能就要立案了。您回家等消息吧。」
赵廷彦拎起航空箱:「行,麻烦您有消息了及时通知我。」
我和吴震在派出所门口把赵廷彦送走后,便开车朝市局的方向去了。
「你怎么看赵廷彦?」吴震手握方向盘问坐在副驾驶的我。
我看法可多了去了,但没一个能说:「没什么想法。」
「你这敏感度不够啊,还是经验不足。」吴震语气得意了起来。
「哦?您给说说?」正好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如何看待苏念念——也就是我失踪这件事,既然他的炫耀欲上来了,我乐得利用。
「就报案这么大会儿啊,他提了苏念念男朋友三次。第一次说最后看到苏念念时她和秦钊在一起,第二次说秦钊嫉妒心过强不允许苏念念和朋友联系,第三次是你提到秦钊上新闻时,那个讽刺劲儿哦……」吴震一脸「我懂」。
可是我不懂:「那说明什么?」
「嘿,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吴震把住方向盘朝我望来,「我们现在去哪儿啊?昨晚苏念念给赵廷彦留纸条托付小狗,昨晚有人举报秦钊经济犯罪,今早赵廷彦就来报案苏念念失踪,话里话外还剑指秦钊。你说这说明什么?」
被吴震这么一梳理,事情倒是清明了些许。
举报材料是赵廷彦从我的住处拿的,看来我死之前已经出于某种原因在收集秦钊的犯罪证据了,但还没有交出去就噶了,那赵廷彦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呢?匿名举报是为了避免自己卷入吗?秦钊才是杀我的凶手吗?
我在脑子里疯狂盘着所有的线索,吴震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没事儿啊洋洋,多办几次案就很容易看出线索之间的各种联系了。」
嗯,是个会安慰人的警官。
没多大会儿我们就到了市局,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很顺利地就见到了审讯室的秦钊。
「秦钊,这是老街派出所的同志,有些问题问你,你老实交代。」带我们进去的市局同事万凌飞向审讯椅上的秦钊介绍我们。
秦钊和我昨天见他时的样子没什么太大差别,坐在审讯椅里甚至配得上气定神闲四个字。
倒是一个心理素质强大的人。
「苏念念和你什么关系? 」吴震直切主题。
「睡过的关系。」轻蔑的语气。
我是脑子坏了生前做他女朋友。
「你女朋友?最近一次和她联系什么时候?」吴震明显不喜欢秦钊的回答,语气冷了许多。
还没等秦钊继续开口,本应在观察室的万凌飞没敲门就冲进了审讯室。
「你俩出来一下。」低压却急迫的语气。
我和吴震只好照办。
「苏念念失踪了?」万凌飞很急的样子。
「还没立案,但一直没有消息。怎么?苏念念也参与秦钊的犯罪活动了?」
「她是举报人!」万凌飞低着声音,「还没跟秦钊说呢。刚刚生怕你们说漏些什么,听见苏念念的名字就赶过来拦住了。」
嗯,材料是秦钊从我那儿拿的,但举报这事儿不是我干的。
「实名举报?没找举报人核实你们就按人?」吴震疑惑。
万凌飞解释:「秦钊这家伙我们盯了很久,愣是没找到他犯罪的有效证据。昨晚的举报材料完美填补了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调查的几个假合同案和洗钱案的证据空缺。我们实在是担心又横生枝节,就打算先控制住他,再去找苏念念核实。」
万凌飞继续着:「我们打了举报信里留的电话,没有人接。然后我们又查了昨晚的监控,举报人穿的一身黑,尽量避开了所有探头,但从身量个头和步伐来看肯定是个男的,不会是苏念念。举报信又的确是苏念念自己的笔迹,身份证和落款按压的指纹都对比过,没有问题。所以我们想着苏念念是托人送来的材料,但这多此一举是为了什么,得等我们找到苏念念后才知道。你们怎么说她失踪了?」
「早上有人去我们派出所报的案。」吴震又思索了几秒,「苏念念估计出事了。」
终于啊!我跟着绕了这大几圈,终于有人得出我出事的结论了,我看着吴震两眼放光,仿佛投胎有望。
「那是不是得先找找尸体啊?」我很着急。
万凌飞和吴震同时转向我:「也不一定死了吧!」他俩看我的眼神显得我很阴暗。
我心想从你俩的角度来说当然可能没死!可我知道我死了啊!我很着急投胎啊!
为了尽快把他们的调查方向引向寻找尸体,我把生前死后的逻辑推理能力发挥到极致:「你们看啊,举报材料是苏念念实名提交的对吧,她明明可以匿名保护自己的,为什么不隐藏自己的身份?既然实名举报,让别人偷摸着送来又是为了什么?还有她留给赵廷彦的那个纸条,托付意味实在是太强了。」吴震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所以我推测作为秦钊的女朋友,苏念念收集到了秦钊的犯罪证据,并决定举报。但鉴于秦钊对她的强控制欲,苏念念可能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或者担心无法成功提交资料,所以提前将证据托付给了黑衣人,约定联系不上她时就帮忙提交。把小狗托付给赵廷彦,说明苏念念打算有所行动了。老实说,既然联系不上她,我觉得即便没有尸体,她也一定身处危险之中。」我用尽了所有脑细胞将目前的信息串在了一起,也不管里面的漏洞有多大。
吴震听完我这一通掰扯,居然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虽然都是猜测,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当务之急的确是找到苏念念,无论死活。她是和秦钊住在一起的吗?」后半句是在问万凌飞。
「是的,万湖公馆。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你等我打电话问一下有没有苏念念在哪的线索。」说完王凌飞便走到一旁去了。
万湖公馆?记忆中那是本市最为老牌和大牌的高档小区。我生前不会是为了钱和秦钊在一起的吧?可如果为了钱,我在梅花里的那套老破小是干吗使的?
万凌飞很快挂了电话,带来的是没什么用的线索:「同事说苏念念就放了点衣服在秦钊那儿,生活痕迹并不多。」
「她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的房子?」我得把吴震引向梅花里,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名下没有房产。」万凌飞回答。
「从她的人际关系和最后出现的地方开始查吧。」吴震从刑侦警察的角度出发,给出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凌飞,你这边审秦钊如果审出关于苏念念的有效线索后,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从市局出来后,我和吴震向着「未来琴行」出发——我的好友蒋灿的工作地。
我也是今天看自己居民信息表时发现我在一年前有个警情记录,报警人是万湖公馆的邻居,事件是我被秦钊打得有些严重了,经过派出所调节后,秦钊答应了让蒋灿来派出所将我接走。
关于蒋灿的记忆我只有大学的一些碎片,我和她一起去万圣节的游乐场,我支持她去参加各种吉他比赛,我俩一起照顾学校的流浪狗……至于毕业后的记忆便丝毫没有了,所以去琴行的路上,我紧张又期待。
7
到达琴行时,蒋灿正在上课,我们等了半个小时后,就见蒋灿从教室走了出来,蓄着利落的短发,一身笔挺工装服,配上马丁靴,精神帅气,就和她读书时一模一样。
不知是因为死了的缘故,还是记忆中许久未见的缘故,我看着蒋灿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的样子,真的很想上去把她一把抱住。
「两位警官好。」蒋灿走到我们的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我花了很大力气憋住眼泪和她握完手。
蒋灿招呼我们在琴行的接待区坐了下来。
「你和苏念念是好友对吗?」吴震切入主题。
「算不上。」蒋灿的语气缓慢而冰冷。
我准备打开笔记本的动作顿住,抬头向蒋灿望去,不敢相信我最好的朋友说出了这三个字。
吴震也有些意外:「可是根据一年前苏念念被家暴的报警记录来看,是你把她从警局接走的。」
「那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去接她了。」蒋灿说完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朝椅背倒了倒。
「那您最近和她有联系吗?」
「警局接她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你俩为什么决裂了呢?」我实在是太好奇,问出了这个问题。
「您如何知道我们是决裂,而不是一直不熟呢?」蒋灿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即便记忆是碎片,但依旧那么鲜活和美好,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蒋灿似乎也没打算深究,还是用冷淡的语气说:「她走的路我不认同罢了,从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在秦钊身边时,我和她就做不了朋友了。」
居然是因为秦钊?老实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理解蒋灿的,就连我自己也不认同我生前做的选择,按照蒋灿的性子,不再理我也情理之中。
「那你知道她除了秦钊那儿,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吴震还是想得到更多的有效线索。
蒋灿思忖了几秒:「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叫梅花里的老小区租过一套房子,用我的名字登的记,我们当时签的三年合同,现在应该还在租期内。」
梅花里的房子原来是这么来的!原来刚毕业的时候我和蒋灿还是很好的朋友,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再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后,我们便准备离开了。
蒋灿很有礼貌地送到了门口,趁着吴震取车的空档,我还是忍不住对蒋灿说:「夏未还是会很开心她最好的朋友是你,一个酷 girl。」
蒋灿有些怔住,不知道她记不记得起来这是我大学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但不等她反应,我就钻上了车离开,死掉的人,其实不应该去困扰还活着的人。
吴震按照蒋灿提供的地址,来到了梅花里小区,提前联系好的房东在入户大门前等着我们。
「张先生对吧,我是联系过您的吴震警官,这是我的同事刘洋洋。」
「两位好,我听您的嘱咐,等您来了再开门。」说着便打开了门。
「您对租客了解吗?」吴震一边进门一边问门。
「两个女孩子嘛,当初一口气签的三年合同,房租按季度付,从来没迟给过一天,都是直接转给我支付宝。刚开始我还偶尔来看看房子,但看过几次后我发现两个孩子把屋子打理得很好,就没有再来过了。」
看来房东知道的也不多。
吴震已经在卧室里翻找起来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个笔记本电脑,果然不大会就听见了他大声喊我过去。
我假装不知何事地跑进卧室:「怎么了?」
「我在衣柜里找到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是要密码,我们得回警局找技术部门……」
还没等吴震说完,我递过去写着电脑密码的纸条——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趁着吴震翻找的工夫,把从赵廷彦处偷看的密码写在了纸条上:「我在客厅一本书里翻到的,你看看是这个吗?」
吴震接过纸条,嘟囔:「写纸条上的密码?那干吗设密码……」
我干笑着掩盖:「哈哈……可能是怕自己忘了吧……」
吴震打开电脑后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举报材料的确在里面,可以肯定是苏念念举报的了,从举报信的内容来看,她不但要举报秦钊的经济犯罪,还要举报他对自己的暴力对待、精神控制以及人身自由限制……」
吴震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画面的内容是秦钊正在殴打我。
关于这部分,我的记忆中是没有的,上次赵廷彦也没有把这个视频打开,所以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我惊讶、不解、愤怒,我实在不知道,我生前待在秦钊的身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说我爱他,打死我也不信,虽然我已经死掉了。
吴震连着看了好几个视频,除了秦钊暴力打我的视频,还有他对我的精神进行虐待的证据,秦钊经常对我进行 PUA,贬低我存在的价值,强调他对我的重要性等。
明明现在的我一看就知道秦钊是个什么货色的东西,生前的我为什么会意识不到呢?
吴震沉重地盖上电脑,把我们的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万凌飞后,向局里申请了对苏念念房间的现场物证调查。
安排好一切的吴震挂掉电话向我安排着下一步行动:「基于目前的信息,苏念念最后出现是在赵廷彦的恐怖密室,我们去那儿看看有什么线索吧。」
我点了点头。近了,离三天前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我们提前给赵廷彦打了电话,说要去密室找他,他却像一直等着我们一样,在电话里说了句:「恭候多时。」
赵廷彦昨天就把密室停业了,所以现在就他一个人在门口等着我们。
吴震有些奇怪,问赵廷彦:「今天不做生意?」
「我打算歇段时间。」赵廷彦引着我们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吴震直入主题:「我们需要查看那天的监控。」
「如果我再早些收到念念的纸条,我就不会去升级监控设备了。」赵廷彦一脸懊悔,「三天前我做了监控设备的升级,刚好丢失了念念在这儿所有监控内容。」
「这么巧?」吴震有些不信,老实说,我也不信。
「我想到你们可能会来查监控,所以去查了当初我买设备时所有的信息,想要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恢复,最后的确被我给找到了。」赵廷彦递过来一个 U 盘。
「当初我买设备时,由于买的顶配且量大,厂商送了三年的云盘存储服务,而且是自动激活的,当初筹备密室太忙太乱,实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好在因为设备升级丢失的录像基本上都找回来了。」
这倒是没想到的剧情走向。
吴震接过 U 盘:「基本上?」
「云盘里只有最初那一批设备的内容,后面新加的设备就没有了。」赵廷彦解释。
「比如工地?」因为我知道工地的监控是一周前才安装的。
「对。刘警官很敏锐啊!」赵廷彦夸完我,「我已经提前看过监控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不能妄下论断,但我觉得念念凶多吉少,而且秦钊嫌疑很大。」
吴震深深看了赵廷彦一眼:「那麻烦赵先生给我们找台电脑,我和小刘排查一下监控,看看你的判断准不准确。」
看完监控,我们很快拼凑出了我和秦钊三天前在密室的行动路线,也理解了赵廷彦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判断。
监控显示,我和秦钊玩的是密室夜场,晚上十二点入场,选择的密室主题是「女友的复仇」,平均通关时间六个小时,由于时间线很长,所以在通关一半时设置了中场休息。
而整个监控中有很足够的关键点让赵廷彦做出秦钊杀害了我的判断,比如两人在选游戏本时有争吵;比如在游戏中场休息前,我对着秦钊耳语了几句后,秦钊便出现暴走状态;比如秦钊在中场休息时偷拿了店方提供削水果的水果刀;比如秦钊在监控的最后拿出水果刀,我发现后跑出了监控范围,而秦钊紧随其后……
我们仨看完监控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率先打破这并不令人舒适的安静:「后面没有了是吗?」
赵廷彦摇了摇头:「他们跑出去的方向是工地,我虽然设置了路障,但硬闯也是完全可以过去的。」
吴震:「领我们去工地看看吧。」
500 来平的工地处于停工状态,除了光秃的水泥地面、入场了却还没来得及装饰的巨大假山以及堆砌的建筑材料外,没有其他东西了。
吴震绕着工地走了两圈:「三天前就这样吗?」
「我不是每天都来,所以并不知道三天前的样子,但我记得念念和秦钊来后的那天上午,工地包工头打电话问过我是不是安排工人连夜把地面原本有的大坑给填了,我并没有。后面以为只是工地流程管理出现了问题,因为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我也就没有追究了。」
吴震听完猛地停住步子,指着地面问:「这里有个坑被填过是吗?多大的坑?」
赵廷彦点了点头:「长宽深应该都是两米左右吧,当初是因为有块巨石需要挪走……」
吴震没听完赵廷彦解释那坑的来历,迅速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调一条搜救犬和一台破碎机到振兴路 34 号的恐怖密室来。」
我看着吴震皱成川字的眉头,再看看水泥已经坚硬了的地面,好像明白了什么。
搜救犬确认水泥地下有我的尸体后,开始现场挖掘作业。
吴震没打算在这儿耗几个小时等待挖掘,想再去市局审一下秦钊。我倒是很想在这儿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出土」,但我也真的很想亲耳听秦钊告诉我,我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对我下如此狠手。
离黑白无常给的三天期限还有一天多,跟着吴震也能随时掌握尸体的所在地,所以便跟着他一起先回市局审秦钊了。
8
在市局见到万凌飞后,他和我们简单交换了信息:「刚开始告诉他是苏念念举报时,他不意外也很不屑,说苏念念能拿到的东西根本没用,直到我们把苏念念提供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才慌了,好像他想象中的证据和真实的证据差别很大。还有,他一直要求见苏念念。」
「人都被他杀了,他去地狱见好了。」我恶狠狠地说。
吴震没有理我,对万凌飞说:「密室现场还在挖掘,但里面是苏念念的可能性极大,我们不想浪费时间,想现在就审秦钊,尽快把证据链弄完整。」
万凌飞点了点头,领我们进了审讯室。
再见到秦钊时他明显已经被审过几轮了,背头已经散乱,人也呈现出明显的疲态,之前那种气定神闲仿佛万事与自己无关的神态已经荡然无存。
从我和吴震进入房间到坐下,他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直到吴震直入主题,递给他一张密室挖掘现场的照片:「苏念念的尸体很快就能挖掘出来,你是不是需要交代一下当天的整个事情经过?」
秦钊刚看到照片时毫无反应,直到听到「尸体」两个字时瞪圆了眼睛抬头,然后有些语无伦次:「尸体?苏念念死了?她不是举报我了吗,我还没找她呢!这是哪儿?为什么问我?我交代什么啊?……」
装得挺像,我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演竟然找不出破绽。
「当天的监控我们已经看了,你和苏念念在密室里有争吵,你还偷藏了密室提供的水果刀,追着她……」
秦钊抢断吴震的话头,近乎吼道:「你们真看了监控就知道我没有杀她!」
「什么意思?」吴震和我显然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没错,我是拿着刀追了她,那是因为我识破了她的计划,她就是想让我伤害她,然后送我去吃牢饭,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愿?我拿着刀追着她出去后揭穿了她的阴谋,我当时就把刀扔了!我没有杀她!」
「你记得你说的事发生在哪吗?」
「就……就密室里有一片工地,我就在那儿和她摊牌的,她是要陷害我所以她肯定会提前安装监控的,你们不信就去查!」秦钊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我们会查。那你先交代一下苏念念举报你的材料中,那些视频文件。」吴震语气中透露着他对秦钊藏不住的恶心。
坐在审讯椅上的渣滓明显知道是什么视频:「我……那也不经常发生,有的时候喝多了,就管教一下呗……」
就在我越听火越大正准备开口反驳时,旁边的吴震一巴掌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和秦钊都吓了一跳:「你没有一丝一毫觉得自己做错了,你告诉我你没有杀苏念念,就凭借那些视频内容,鬼都不会信你的话!」
身为鬼的我在旁边表示赞同。
「什么时候知道苏念念会举报你的经济犯罪行为?」吴震继续问话。
「我知道她有收集证据,但那些都是假的,我也查过她的举报邮箱,根本不是你们收到的那些内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些内容……」秦钊被吴震拍桌子那巴掌吓得声音都低了很多,人也愣怔了起来。
「和苏念念怎么认识的?」
「她两年前校招进的我们公司……国际业务部门。」
「什么时候确立的男女朋友关系?」
「进公司……三个月后。」
「最后一次见到她?」
「就……密室后就没见了……」
吴震前后问了很多问题,也多次问他承不承认谋杀苏念念,秦钊全部否认,仿佛他十分自信警方肯定找不到定他罪的证据。
走出审讯室,吴震告诉我接到消息尸体已经挖掘出来,的确是苏念念,刚刚已经送到市局法医解剖室了,我们刚好可以过去等结果。
听完秦钊毫无悔意的「自述」,我其实已经不想再调查了,我现在只想看到我的尸体,找回生前所有的记忆,了解所有的真相,然后去投胎。
法医解剖室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乖乖等着。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杨法医终于走出了解剖室向我们说明了初步情况:「死亡时间基本上可以确定在 10 月 14 号零点至半夜六点之间,更确切的需要等我分析完挖掘现场的环境样本。死亡原因是背部插入的水果刀刺穿肺部,掩埋尸体的水泥是死后灌坑里的。根据死者身上各处的骨折伤和刀刃进入尸体的深度,可以判断死者是至少从两米的高处坠落,然后插在了立着的水果刀上导致了死亡。」
杨法医说明了死因后递给我们几张照片:「死者生前做过几次整容手术,她的手中有一粒袖扣。毒理检测还在进行,详细的尸检报告也要等明天早上,但我想这些信息基本上足够给你们初步的侦破方向了。」
「谢谢杨法医。」吴震接过照片道谢后准备带我离开。
「杨法医,我能去看一看死者吗?」我双脚钉在原地,向杨法医开口询问。
吴震拉了拉我:「你看这干啥?你又不会验尸。」
「我……就是觉得她遇见秦钊挺可怜的,她也没有家人……」我说着说着流出了眼泪,一面是真的可怜自己,一面是希望能获得两人的同情,让我接触到自己的尸体,找回我的记忆。
事实证明是有效果的。吴震看我哭了开始有点慌:「那个,你别哭啊……杨法医,不好意思啊,刚工作的小姑娘,遇到的案子还少。那个……不违反规定的话,您要不让她看看?」
杨法医是个 50 多岁但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的气质女法医,看着我笑了笑:「没事儿!我刚工作的时候比你夸张。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死者是个漂亮小姑娘呢。」
我于是在杨法医的带领下,去找回生前的记忆了。
9
「小未,小未……」一个温柔的女生,像泉水叮咚一样在我耳边反复唤着我的小名。
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和我差不多的脸,不对,比我好看,是之前没在我记忆中出现过的姐姐夏已。
「小未,别哭了好不好呀?我给你买了糖,你最爱的葡萄味儿。」夏已把糖递过来,我正准备伸手接住时,眼前的景却突然模糊,我被一股不知名力量拉扯着,没多会儿就进入了下一个场景。
我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站在还很年轻的父母面前,两个人都很生气,没有说话,夏已陪我站在一起,拿着她的满分试卷。
「爸妈,小未下次会努力的。」姐姐在帮我求情。
「你别老替她说话,让她自己说为什么没及格,上课注意力都放哪儿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我那次不及格原因是因为准备绘画比赛占用了太多时间,也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不表扬我绘画拿了一等奖,之前那股力量又把我拉向了下一个场景。
我就这样被拉扯着在一个场景又一个场景中极限转换着,都是关于夏已的。
作为一个比我大四岁的姐姐,她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从来不和我抢东西,经常掩护我闯的祸,永远给我最及时的鼓励与充分的信任,她告诉过我,「夏未,你不要去学别人,你自己的样子就很好」。
也是因为从小到大夏已总是站在我的身后支持着我,她总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所以被宠坏的我并没有及时发现她的改变,那时的她已经在远离家乡的大学准备读大四,而我因为高三繁重的文化课与高强度的绘画补习而忽略了她。
我本应该在每个周末都打电话给她的,我本应该关心我姐姐生活的方方面面的,我本应该时常告诉她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美好的。
可是我没有,所以在我收到父母电话让我回家奔丧,奔夏已的丧时,我一度应激昏厥,不肯相信,明明几天前打过电话的姐姐,怎么就和我阴阳两隔了?
我回到我和夏已出生的城市,我看着墙上变成黑白照片的她,不断问着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样好的年华选择了用刀片割断自己的动脉,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你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和爸爸妈妈?
我的父母在姐姐头七时,因为拖着极度悲伤与疲惫的身体去给姐姐置办祭奠之物,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出了车祸,驾车的父亲当场身亡,副驾的母亲在医院抢救了一小时后也走了。
原来家破人亡是这个意思。
我在短短一周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他们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用死亡这种最极端的方式逼着我一夜长大。
悲伤已经是那段日子里最不值得一提的情绪了,我想要知道夏已究竟为何如此结束自己生命的执念,几乎成为了我还未崩溃的唯一原因。
我在高三休学了半年,去了姐姐读书的城市,找了她的同学和朋友去了解我不在她身边的这两年,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所有的调查中:
秦钊。
金融界成功人士是秦钊,夏已实习公司老板是秦钊,姐姐的男朋友是秦钊,不让她和朋友往来的是秦钊,采取精神控制让夏已失去自信的是秦钊,夏已抑郁不堪重负自杀后却跟个无事人一样的还是秦钊。
当我拿着我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去咨询律师时,律师很明确告知我要以此追究秦钊的故意杀人罪名是根本不可能的。
秦钊就这样杀死了我的姐姐,却不用承担一丝一毫的责任。
从律所走出来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一个我必须达到的目标。
我要秦钊因为 PUA 受到法律的审判,我要他社会性死亡。
休学半年后,我重新回到了校园,准备高考。
我放弃绘画,全力考上了姐姐就读的大学,虽然我的笨脑袋读不了姐姐那个顶好的专业,但学校提供的双学位却让我有了进入秦钊公司的门票。
我在入学之前就改名为苏念念,四年时间,我还断断续续调整了自己的五官,尽一切可能更新能查到我的所有资料,因为我不确定秦钊知不知道夏未的存在,我得尽最大的努力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靠近他。
因为整容,我还结识了蒋灿。
我本来没打算在大学交朋友,那时我在大学因为整容的事被人造谣并当面辱骂,性格直爽坦荡的蒋灿就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帮我说话。
她支持和理解我整容,说谁都有追求美的权利,只不过她觉得我已经很好看了。当她告诉我这句话时,我跟她说:「我很开心我最好的朋友是你,一个酷 girl。」
总之,蒋灿就这么成为了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赵廷彦……赵廷彦……
一个那样明朗的男孩子。
密室在我大二的时候逐渐兴起,我被蒋灿硬拖去密室玩儿过一次后,觉得密室那种封闭而沉浸的环境是我完成计划的绝佳地点。
那时候全市的密室并不多,赵廷彦的恐怖密室也才刚刚起步,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去到他的密室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以为我是一个密室狂热爱好者,于是主动来向我打招呼。
总之在打过招呼后,他以蒋灿为突破口向我迂回前进着,就这么几天一顿饭,几天一顿饭地慢慢渗透进了我的生活。
本不应该贪念这美好,但赵廷彦就像个小太阳,有他在身旁时我的心里就没有黑暗,所以我自私地纵容着他的不断靠近。
表白来得自然而美好——一个阴雨天的傍晚,我们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突然轻声问我:「夏未,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那是夏已和父母去世后我最想放下一切然后继续往前走的一刻。
可支撑我的不是愤怒,是悲伤。愤怒可以平息,悲伤却只会愈演愈烈。
我看着赵廷彦的眼睛,没忍住把所有的事情和我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告诉他秦钊如何害得我家破人亡,告诉他我要去到秦钊身边为复仇做准备,告诉他我频繁去往密室只是为了尽早营造热爱这个游戏的人设……
赵廷彦听我说着,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打断我。
「原来你那挥散不去的悲伤是这么来的。」他握住我的双手,「念念,我帮你吧。」
于是从那天起,我在复仇之路上有了一个伴。
我没有和姐姐一样选择实习就去秦钊的公司,而是毕业后才去申请正式岗位,因为我虽然出于复仇的目的选择了现在的学校与专业,但真的学起来后我发现金融知识很是有趣,我甚至学得很好,所以我不想让这个人渣玷污我的校园生活。
最初的打算是自己租房住,但蒋灿坚持和我合租,我贪恋着这最后的温暖,还是没能拒绝她。于是我们就跟刚刚毕业的人一样,租着小房子,每日上下班,过着我本应该过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那个时候我穿衣化妆的风格以及说话行动的方式,都已经在尽量模仿夏已,所以引起秦钊的注意没花多久时间。
他用的是男人捕猎最为低级的方法,强调自己的学历、展示自己的钱财、显摆自己的皮囊以及伪装自己的道德,我因从小叛逆本就反抗权威,只要稍微了解一下这类男人的德行,便很容易看穿。
可是夏已看不穿,她从小就只知道努力学习,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乖乖女,面对秦钊这种男人成为猎物太正常不过了。
蒋灿也看得穿,她从见到秦钊的第一面开始就不喜欢他,也极力反对我和他来往,但是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必须接近秦钊的真实原因。
在我答应和秦钊在一起后,蒋灿和我的矛盾达到顶峰直至决裂,我和赵廷彦都认为推她远离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久后她就搬出了我俩一起租的房子,出于对我最后的友谊,她并没有去找房东改掉合同,这也让我和赵廷彦在后面有了一个秦钊找不到的避难所,最好的蒋灿啊,就这么一直保护着我,就像她第一次为我挺身而出一样。
她搬走的那天,我再次深刻体会到了为了达到我的目标,我究竟要失去些什么,可那时的我,没有回头路,也不想回头。
我答应秦钊的追求确立男女关系不过才三个月,他就邀请我搬去和他同住,我当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也因此开启了我两年地狱般的日子。
两年中,秦钊控制着包括我身份证和护照在内的所有有效证件,监控着我所有的社交软件,所以我和赵廷彦的联系只能是在梅花里的房子,他会定期去房子留下信息,告知我密室的经营进展,告知我他如何和媒体圈的人交上朋友,我则把赵廷彦精神及身体虐待我的证据一点一点存进梅花里的那台电脑里。
秦钊每次打完我都会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把暴力行为归结于酒精,归结于「太爱我」;他「关心」我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即便我并没有任何朋友,即便赵廷彦只是在我生日时祝我生日快乐;他开始揭掉一直以来的伪装,用「无用的花瓶」「垃圾学校的垃圾专业」「寄生虫」等词反复形容我,意图让我对自己产生怀疑。
我对他本就毫无信任可言,我也清楚他每种行为的目的,所以他的 PUA 对于我的精神摧毁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甚至他的每一次羞辱,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地朝目标前行。
只是我的身体就有些难过了,我得忍受他的暴力,忍受他的囚禁。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在经期被他打,本就虚弱的我真的很担心自己的目的还没有完成就被秦钊打死了,所以抓住机会跑出了房子大声呼救,最后被邻居报警。也就是那次我打电话让蒋灿来警察局接的我,我不能打给赵廷彦,我和他需要尽量避免同框。
蒋灿把我接到她的住处照顾了几天,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没有嘲笑我说「你看我早就说了秦钊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是默默照顾我。我离开时看着她的眼睛:「蒋灿,你会明白的,迟早会的。」
我经历着夏已死前经历的生活,我想我演得很好,因为他好像真的相信了我是他手中的玩物,逐渐开始向我炫耀他的经济犯罪历程——这是我在前期调查中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我的计划不是揭发他的经济犯罪,但把证据收集起来总是没错的,所以我开始一点一点攒,把所有证据都放在梅花里,我会在秦钊对我关注松懈的时候过去,秦钊也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地方的存在。
就这么一边过着艰难的日子,一边收集着各种证据。
我终于等来了结束一切的那天——2023 年 10 月 14 日,夏已的七周年忌日。
10
计划很简单,对于秦钊这种自恋暴力还不容侵犯的人来说,稍微运用心理学知识,让他冲动之下伤害我并不会多困难。
家暴的殴打程度无法让他坐牢,但如果是一刀子捅了我呢?
我其实无所谓秦钊会只是伤到我还是杀死我。
如果只是伤了我,我就先等他坐完牢出来,然后缠着他一辈子,我会利用每个机会将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逐步放出这两年来收集到的证据让秦钊身败名裂,余生都不好过。这也是我和赵廷彦说好的计划。
至于没有和赵廷彦说的计划,是我也不在乎如果他杀了我。
其实那样更好,我更愿意看着他被执行死刑。
整个计划的关键无非是「激将」二字:
首先是让秦钊以最高的骄傲姿态凌驾于我的人格之上,被我瞧不上和被我打败是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事情——我用了两年的伪装与忍耐去完成这一步,我觉得一直以来进行得很好;
然后寻找可以营造环境刺激的地点——赵廷彦的恐怖密室是早就选定的,而特意为了这次计划打造的「女友的复仇」这个主题可以说是将夏已和秦钊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遍,在这种沉浸式的剧情中,秦钊的精神防线会被大大削弱。这也是监控中在选主题时,我和秦钊发生了争执的原因,但总归还是我赢了。
接着是提供一个他以为没有监控的地方——为此我在两个月前密室工地刚刚开工时就让秦钊陪我来了一次,保证了「工地没有监控」这个信息准确传达到了他的耳里。
还有提供给秦钊作案工具——赵廷彦会在中场休息室提前备好水果篮与水果刀。
最后则是我的优质表演。
在剧情演绎到「你这个无用的男人,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女主台词在音响中反复播放时,我慢悠悠地走到秦钊身旁,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
「秦钊啊,我也觉得你挺无用的。刚刚看着你,我突然觉得有些厌了。密室玩儿完后我俩也算了吧。两年时间,我也玩儿够了,你也无趣了。」
说完我也不管秦钊立马要暴走,直接走向中场休息的房间,进去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备好的水果篮和水果刀,现在要的是再加一把火。
秦钊在我后面追来:「苏念念你疯了吧?你是……」
我转身打断他:「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你苏念念不是靠着我的话能在公司立足吗?你除了长得能看一眼外有什么用啊?秦钊,不要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我没疯,就是玩儿腻了。你以为这两年把我拿捏得很好是吗?您这叱咤本市夜场的主,不会没有碰到过我这种性癖的人吧?」
秦钊看着我认真但不屑的表情,似乎愤怒到极点,我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往前,给他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去拿水果刀。
我在密室与工地之间的路障前面停了下来,转身确认了秦钊拿着水果刀后,开始「害怕地」往工地跑去。
秦钊紧随其后。
在选择了监控一定拍得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后,我转身面对秦钊——
他在笑,轻蔑地笑。
秦钊看见我转身,无声地笑变为了放声大笑。
我有点懵。
他一面把玩着水果刀,一面向我走来,在离我一米多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念念,或者说,夏未?」当他喊出我的真名时,我仿佛看到了这件事情将以我的惨败结尾。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查吗?改了名字整了容我就查不到了?你想干什么我一清二楚,想给你姐姐报仇?老实说,刚知道你是谁是我还真怕你一刀抹了我的脖子,或者给我吃的东西里面下毒。」
「我邀请你来我家住,纯粹是方便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我就想看看你怎么跟我玩,老实说,还挺无趣的,你的胆儿没我想的那么大,两年时间,就是收集收集公司的那些证据——哦,对,那些证据,你要拿着那些去举报我的话,没有任何用处,那都是我故意给你的。」秦钊再次用宣告胜利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描述着我徒劳的努力。
那时的我虽然收集了很多秦钊的经济犯罪证据,但我并不知道他个人的人脉网络有多深,也不知道因此他能利用各种关系查到我的档案。
难怪我借小林的身体去盛安找夏未时,他对我如此感兴趣,他只是在了解我为何找的是改名前的苏念念。
「现在算什么?夏已的死告不了我,是觉得激一激就能让我捅了你?然后好去告我?妹妹,你未免天真得有些可爱。」
秦钊把手上的水果刀往旁边的坑里一扔,然后再靠近了我一些,「念念……啊不,夏未啊。本来想邀请你继续在我身边,但我看你应该没有脸继续了吧?」
从秦钊喊出「夏未」两个字时,我就在盘算应该怎么办,直到他把刀子扔进了坑里,我仿佛又有了机会。
看着眼前的秦钊,我突然发疯一样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他用雄性的绝对力量优势,将我的两只手从他身上掰开,把我推倒在地。
秦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夏未,劝你别疯了。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公司了,家里的东西你也没花过钱,也不必来拿了。」
秦钊摆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工地。
我看着手里从秦钊身上拽下来的,刻着公司缩写「SA」的西服袖扣,想着得抓紧时间在监控室的赵廷彦赶来之前完成后面的事。
我爬起来将袖扣在衣兜里放好,然后把停在坑边装满水泥的水泥罐的出口阀对着坑的方向打开,控制好水泥流出速度后,我跳进坑里,用石头堆将秦钊扔的水果刀刀尖垂直向上固定好,接着又爬出坑,捏着那枚袖扣,模仿着被人推搡后的步伐,仰面朝天冲着那刀尖倒了下去。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所以我的记忆并不是随机丢失的,而是丢失了所有与秦钊有关的痛苦记忆。
所以我不记得父母和姐姐是如何去世的;不记得蒋灿和我决裂的原因;不记得我和赵廷彦的关系,因为从第一天开始我和赵廷彦之间就梗着秦钊;而我之所以记得盛安金融,纯粹是因为我真的喜欢金融这个行业……
一切都说通了。
一切都记起来了。
11
在市局法医解剖室看到我尸体的那一刻,我的魂魄就已经脱离了刘警官的身体,回到了密室工地。
黑白无常如他们所承诺的,已经来到了工地准备接我去投胎。
「不能等等再走吗?」刚刚恢复记忆的我心情复杂地飘着。
「尸体已经找到,记忆已经找回,人间的事和你无关了。」黑无常这话说来像是在劝我,但听着却是毫无感情的。
见我低着头沉默,白无常叹了口气:「还有两天就头七了,那个时候再回来看吧。」
我想着这阴间的规矩大概不比人间少,黑白两鬼无非也是当差人,就没再坚持,和他们一起上了黄泉路。
登记转世没有花多长时间,走完所有的手续流程后,我在奈河桥头百无聊赖地等着头七时再回人间去看一眼。
我仔细盘算了一下,我不在乎秦钊是个什么结局,我能做的都做了,对他已经没有丝毫兴趣了,我现在只想去和蒋灿还有赵廷彦道个别。
按照规矩,头七鬼魂回到人间,能去的地方有三个:一是死亡的地方,二是埋骨的坟头,三是任何有人祭奠的地方。
我先是去了密室工地,并没有人在。
然后去了埋我的地方——父母和姐姐也在的公墓,还是没有人。
我想着赵廷彦应该会来看我吧,打算就在这儿死等时,突然听见一个好听但缥缈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
在我凝神仔细听的工夫,我已经来到了一间咖啡馆——赵廷彦向我表白的那间。
他还是坐在当初的那个位置,点了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置前。既然我能飘到这儿,那我想这杯咖啡应该是用来祭奠我的,于是我在赵廷彦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夏未。」没等多久他便又开口了,「案子还没有判,但以现在的证据,秦钊故意杀人的嫌疑极其之大。毕竟他有杀你的动机,还有监控证明他拿着刀追向你,你的手中还有他的袖扣……」
赵廷彦喝了口咖啡,似乎不想再谈论秦钊:「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普通拿铁,双倍浓缩。」
我看了看冒着热气的咖啡,再看了看眼前的人,又一次感受到了如浓雾下沉般的悲伤,原来这悲伤一直以来就是为我。
「我当初帮你是想让你了结心病。」赵廷彦的声音快带有哭腔了,「你倒是真的忍心让我看着你去死。」
「其实看你打开水泥罐车时,我就开始往工地跑,还是没有来得及。我在跑的路上就决定好了,后面的事情我得帮你完成。你倒下去时看着监控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我和秦钊在工地时,监控室由赵廷彦亲自守着,目的是确保他能在第一时间到我身边进行救助,第一时间保存好监控内容。
「我抹掉了工地的监控;销毁了这两年所有可能将我俩联系起来的证据;利用自由充实自己『好久不联系的朋友』这个身份,让自己在报警时提供的信息经得起调查;那些你通过假证据顺藤摸瓜出来的真证据,我们本来是要在后期公布以摧毁秦钊的,但为了坐实秦钊的杀人动机,我还是以你的名义全部提交了……还有蒋灿对秦钊的态度,她也在很大程度上帮了你。」
「只有一点,你是夏已妹妹的身份瞒不住的。」
「但是我已经给媒体的朋友打过招呼了,她们会帮助扩大证据,引起舆论同情……」
十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我透过咖啡蒸腾的热气看着赵廷彦就这么自言自语地诉说着他在我死后如何尽最大努力将我的复仇进行到底。
我倒是不想听这些。
赵廷彦一口一口喝着咖啡,陷入了沉默。
没一会儿蒋灿从门口走了进来,坐在了我坐的位置,我赶紧飘到桌子旁,不想作为鬼魂的身体给她带去不好的东西。
「来了?」赵廷彦把她眼前的拿铁推开,重新给了她一杯,「那是念念的。」
「你说她给我留了东西?」蒋灿开口问。
「没有留,只是我需要告诉你。」
赵廷彦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蒋灿,蒋灿却出奇的平静。
「你不惊讶吗?」赵廷彦也奇怪蒋灿的无动于衷。
「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知道苏念念是什么人,当初她要推开我的意图过于明显,她要和秦钊谈恋爱的事情在我看来也过分诡异。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显然我知道她希望我做什么。所以我照做了。」
所以她没有去找房东改合同,所以她愿意去派出所接我,所以她在警察调查时毫不掩饰对于秦钊的厌恶。
蒋灿啊,我最好的朋友蒋灿果然是个酷 girl 呢!
赵廷彦听完后点了点头。
蒋灿起身离开,留给赵廷彦最后一句话:「即便最后秦钊没有被判故意杀人,念念也不会不高兴的。」
我在旁边疯狂点头。
赵廷彦对蒋灿笑了笑:「我知道。」
【夏未】
在人间做了单方面的告别后,我回到阴间的奈河桥头选了一条队伍,排队等着喝孟婆汤。
快到我时,一个鬼差把我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夏未对吧?」
我点了点头。
鬼差一脸如释重负:「你赶紧把他们仨领走!」
我还来不及开口问,就听见身后三个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喊着:「夏未!」
我转过头,是去世多年的父母和夏已。
还没来得及开心,旁边的鬼差骂骂咧咧道:「怎么会有这么赖皮的鬼!不等到你绝不投胎!我说他们这是盼着你早死啦!也不听!」
我们一家四口听完哈哈大笑,携手去领了那桥头的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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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1 12: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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