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妻子
异色人间道 3
这是我办过的心理阴影面积最大的案子。
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在妻子失踪后将盲人按摩店掘地三尺。
我找到他妻子时，她已被冻成冰块，包裹她的是鱼丸和蟹柳。
我将死者解冻后，还发现几百个细小针孔。
她婆婆抹着泪说：「媳妇每次吃鱼丸蟹柳，都要扎孔，方便入味。」
1
丈夫把妻子送到小胡同的盲人按摩店，明知道盲人师傅手脚不干净，还每周送妻子去两次，究竟为什么？
这是我到所里工作 4 年，办过的最发人深思的案子。
这要从三个月前我们所小赵接到一起报案说起。
那天早上 7 点多，小赵刚上班，一个 30 多岁的男人就急匆匆闯进派出所，声称要报案，说自己妻子失踪了。
这男人自称叫李大鹏，说他的妻子头天晚上九点多不见了，直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因为失踪时间还不到 48 小时，够不上人口失踪案的立案标准，所以小赵给李大鹏做了报案登记，就打发他回家等消息了。
到晚上九点多，我值夜班的时候，李大鹏又来了，焦急地说妻子到现在都没回家，妻子从来没有失联过这么久，他怀疑妻子可能出事了。
我简单问了一下李大鹏，他妻子的失踪经过。
李大鹏的妻子叫何秀丽，29 岁，无业在家带孩子，因为操持家务腰椎间盘突出，李大鹏每周都会送她去一家盲人按摩店做按摩。
不料，9 月 20 日，也就是头天晚上，李大鹏迟迟不见何秀丽出来，便走进按摩店找她，按摩师傅却说她没来过。
我听完后立刻打电话叫上小赵，开着警车带上李大鹏，一起到那家盲人按摩店查问。
我们所分管东街片区，李大鹏家也在东街片区，那按摩店却位于红湾片区，两个片区相隔足有十多公里远，警车要过好几个红绿灯。
我稍稍觉得有点奇怪，随口问李大鹏：「你送老婆按个摩咋还跑那么远？」
小赵接话说：「是啊，盲人按摩店还不遍地都是？又不难找！」
李大鹏眼神有些躲闪：「朋友介绍的，说那里的盲人师傅手艺高，口碑好。」
我与小赵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心里多半是藏着事。
开着警车到了地方一看，发现李大鹏说的就是一个简陋至极的「盲人按摩」小店，经营地点是在巷子深处的一间破旧民房，连个正经店面都没有，门口店招就是一块掉了色的破塑料布。
我看了一眼李大鹏，心里有些疑惑，就这么个破店子，像是能出「手艺高，口碑好」的盲人按摩师的地方？
2
小赵敲了门，高声亮明了警察身份，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摸索着开了门。
这个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冷言冷语：「你们到底是几个意思啊？在派出所不都和解了吗？你们警察怎么又来了？」
我听得一愣，马上朝小赵打了一个眼色，小赵会意，掏出手机走到屋外。
这位中年墨镜男正是这家店的盲人按摩师，我开始向他查问何秀丽的去向情况。
他说，9 月 20 号那天晚上，何秀丽本来应该八点半过来做按摩，但是约定时间过了 20 分钟，何秀丽仍没出现。
不单是人放了鸽子没来，到了当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李大鹏突然还跑过来找他要人，死活不相信何秀丽没来过。
李大鹏当时是在他的按摩店里大闹了一场，在床底下、衣柜里，犄角旮旯到处翻找，差点把屋子都快掀了。
我觉得李大鹏的反应有些蹊跷，妻子不见人，做丈夫的应该赶紧四处找人才对，为嘛非得跟一个盲人按摩师纠缠不休呢？
除非，李大鹏有一个特别的、不可言说的理由。
这时，小赵回来凑到我耳朵边，向我汇报了他刚打电话回所里问到的一件事。
原来，这家按摩店确实有问题，压根就不是李大鹏所称的「口碑好」。
前几天刚有人到红湾派出所报案说盲人按摩师耍流氓，猥亵女客人。
因为涉及残疾人这个特殊群体，派出所没有对盲人按摩师采取强制措施，当时是让他道歉赔钱，取得了报案人的谅解，了结纠纷。
我让小赵继续问询盲人按摩师，自己把李大鹏带到屋外边。
「李大鹏，我们查到这家盲人按摩店的底细，是有案底的。你偏要跑老远的路把老婆送到这里按摩，到底是为什么？」
我盯着李大鹏的眼睛问，语气严肃。
路灯昏暗，李大鹏的脸色暗晦不明，他低声说：「试过好几家，秀丽喜欢上这来，我没办法啊！」
我皱了皱眉，朝按摩店里努努嘴：「何秀丽跟他，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李大鹏沉默了一会儿，才吱吱唔唔回答：「我不知道。」
小赵走出来后，我们让李大鹏先回去，两个人在附近走访调查。
问了旁边几家小卖部和彩票店，都说这盲人按摩店技术很一般，只是油嘴滑舌，靠些见不得人的手法，专做那些有特殊需要的女客。
前几天出事，是因为一个女客带了个老公出轨的朋友过来，女客事先没说清楚，结果朋友以为盲人按摩师非礼，冲动之下报警。
难不成，李大鹏把何秀丽送过来是为了满足她的特殊需求？
我觉得这种事简直匪夷所思！
小赵似乎猜到我的想法，他凑过来低声说：「于哥，会不会是李大鹏忍无可忍，把何秀丽给杀了？」
「那为什么还要多次主动开车送她过来呢？」
小赵觉得确实费解，猜测会不会何秀丽拿捏住了李大鹏，让他乖乖受自己摆布，连头上的呼伦贝尔大草原都不顾了。
这李大鹏和何秀丽的感情状况到底如何？
如果盲人按摩师跟何秀丽确实有不正当关系，按摩师又会不会将她拐带？
我们重新询问了盲人按摩师，他否认自己跟何秀丽发生过关系。直到我们威胁说要把他带回所里时，他才老实交待跟何秀丽发生过几次性关系，但每次都是她自愿，男欢女爱不违法。
「李大鹏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我问他。
盲人按摩师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哼一声，「他又不瞎，每次人都是他给送来的。」
询问完盲人按摩师，我和小赵在按摩店附近做了一下现场摸排走访，了解到这个盲人按摩师就住在店里，9 月 20 日至今没见他与女人同进同出过，接待女客的情况也与平时并无二样。
店里只有两个房间，包括衣柜和床底，小赵都搜查过，并没有藏匿人，也没见异常。
倘若何秀丽真的是从这家按摩店失踪的，难不成是就地蒸发了？
3
我让小赵去摸查李大鹏和何秀丽的感情状况，我继续跟盲人按摩店这条线。
要判断何秀丽是否从盲人按摩店失踪，关键要确定她在失踪当天是否真的进了按摩店。
我调取了按摩店所在小巷两头的路口监控录像，看到李大鹏那辆银灰色本田 8：26 分驶入路段，往按摩店的方向开去，又在 10：13 分驶出巷子。
这说明在将近 40 分钟的时间里，李大鹏的车子确实停在那里等人，但何秀丽是否在车上，从录像里看不清楚。
盲人按摩店这边的线索，到此完全中断。
正当我和同事感到犯难的同时，小赵有些激动地回到所里，让我们赶紧打开手机看一段视频。
李大鹏在本地一个知名自媒体买了广告位，发出一段寻妻视频。
视频里，李大鹏抱着 5 个月大的孩子深情出境，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妻子回家，还说谁要能送回何秀丽，或者是提供有用的寻人线索，愿意给予 3 万元酬金。
不光如此，他印发了大量寻人启示，满大街到处张贴散发，在本地引发出不小的动静。
小赵说：「我走访了李大鹏家和他邻居，都说他和何秀丽感情很好，俩人经常带小孩在小区里散步。
「一位大妈跟我说了件事，有一次何秀丽在小区里扭了脚，坐在石凳上差使李大鹏回家给她拿冰袋、红花油和生牛肉，李大鹏来来回回跑了十来趟，衣服都汗透了。
「后来大家劝她去上医院看看，何秀丽才同意让李大鹏背她去医院。从那之后，大家都说李大鹏是二十四孝好老公，老婆奴。」
「何秀丽娘家人怎么说？」我问。
「何秀丽是榆城人，娘家人不经常过来，但逢年过节，何秀丽都往家里打钱打电话，说跟李大鹏挺好的。」小赵答。
我听完默默点头，这样看来，李大鹏和何秀丽的关系挺紧密，甚至有点女强男弱。
李大鹏应该是认定，就是盲人按摩师掳走了何秀丽，这才会急得差点把按摩店掘地三尺，又在视频里深情出镜寻妻。
但要确定是盲人按摩师把人掳走，还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
于是，我再次翻出案发前后，盲人按摩店所在巷子的两端路口监控视频。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后，我终于想到一个破解迷团的巧妙法子！
案发当天，李大鹏那辆银灰色本田 8：26 分驶入路段，往按摩店的方向开去，又在 10：13 分驶出巷子。
在这将近 40 分钟的时间内，有 42 辆汽车陆续驶入驶出该巷子，被两端路口监控探头拍到。
这说明平均不到一分钟，就有一辆汽车经过盲人按摩店门前，很可能会有人看到、或有行车记录仪拍到何秀丽下车的情况！
于是，我立刻通过 42 个车牌号联系上相应的车主。
虽然没有车主能记起那天晚上的情况，但我成功调取到 36 份行车记录视频，它们全都在案发时段拍摄到了李大鹏的那辆银灰色本田。
看完这 36 份行车记录视频后，我大吃一惊。
案发当天，李大鹏的银灰色本田从驶入到离开，他确实从车子下来出入过巷子。
但是，整个过程，只有李大鹏一个人在活动，根本没有女人下过车！
何秀丽压根就没有随同李大鹏前往盲人按摩店！
李大鹏是故意诬告盲人按摩师！
我马上传李大鹏到所里问话，将这些视频摆到他跟前。他的脸色马上变得煞白。
「9 月 20 日晚上，你根本没有带何秀丽去按摩店，说吧，你把她弄哪去了？」我盯着他的脸厉声质问。
李大鹏低着头不吭声，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
我严肃跟他讲清楚报假案、作伪证带来严重后果，要处三年以下徒刑，他哆哆嗦嗦地招了。
4
9 月 20 日晚上，本来他是打算带何秀丽去盲人按摩店做按摩的。
半路上，突然何秀丽说起按摩师不光活好，还特会照顾人，每次完事都帮她擦得干干净净。
李大鹏知道何秀丽上按摩店不光是治疗腰痛，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因为工作过于劳累，那方面不太行，害怕何秀丽提离婚。
「这种事你也能忍，是不是何秀丽抓住你什么把柄？」我敲敲桌面，严肃问道。
「我没本事没钱，秀丽她能嫁给我，我就该顺着她！」李大鹏抓着头发一脸痛苦地说。
我看过何秀丽的资料，家境普通，相貌平平，没有工作和所长。
这样一个普通女人，有稳定工作的李大鹏怎么就能自惭形秽，甘愿成为老婆奴？
我继续询问李大鹏。
李大鹏承认自己默许何秀丽到外边找满足，是怕离婚后 5 个月大的孩子会判给妈妈。他不能同时失去妻儿。
但他的忍耐换来的是何秀丽的过分，她总拿按摩师跟李大鹏对比，说到一些出格细节时，让李大鹏终于忍无可忍。
「你把何秀丽怎么样了？」我心里一沉，觉得事情不妙。
果然，李大鹏开始痛哭流涕，交待说因为何秀丽给他戴绿帽，他忍无可忍跟何秀丽大吵起来，他气愤不过，一时失手把人掐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你自己亲手杀了老婆，为什么还要跑到盲人按摩店要人？」
李大鹏突然激动起来，咬牙切齿道：「我……我恨那个盲人按摩师傅，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这个老流氓，我跟老婆也不会闹成这样，那我当然要找他闹！」
我冷笑一声：「不止是这样吧？恐怕你是想转移我们警方的视线，把何秀丽的失踪栽赃到盲人按摩师身上，你到派出所报警也是贼喊捉贼！」
李大鹏耷拉着脑袋，再没吭声。
我紧急申请了一张搜查令，连同市局的技侦人员，一起前往李大鹏家搜查。
李大鹏家住在一个老小区，步梯房的二楼。
李大鹏母亲抱着一个小孩子，问我们要干什么。李大鹏父亲不在家，说是去邻居家打麻将了。
我们走进屋里，巴掌大的地方，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冰箱，所有物件一览无余，都不像是能藏得住一具成年人尸体的地方。
只有阳台那里摆着的一台冷柜，外观成色崭新，像是才买来不久的，显得尤为可疑。
我瞥了一眼那台冷柜，跟李大鹏母亲闲聊：「阿婆，家里都有大冰箱了，怎么还要买一台冷柜放着啊，不嫌占地方嘛？」
李大鹏母亲抱着孩子，笑了笑说道：「哎呀，警察同志，这不都是疫情闹的嘛，弄个大冷柜多存点吃的，现在每家不都这样准备嘛？」
我微微点头，这话倒也说得通，于是一边朝同来的王法医打眼色示意他去检查冷柜，一边挡住李大鹏母亲的视线，问她在 9 月 20 日晚上做过什么，是否看见什么听到什么。
我这么做，是怕吓着老人和孩子。
问话才问了个开头，就听到阳台那边传来王法医一声惊呼：「找到了！」
5
一具女性尸体蜷在冰柜最底下，上面堆放着一包包的鱼丸、蟹柳、冰冻馒头和饺子，用作掩饰。
李大鹏母亲非要过去看，我只好让她把孩子放到房间里，再领她过去。
「这是你媳妇何秀丽吗？」我问。
李大鹏母亲先是瞠目结舌，连连否认。在我再三追问下，她才快速朝女尸看了一眼，点点头，紧接着就是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王法医对何秀丽做初步尸检，发现颈部有瘀痕，但尸体表面被冰霜覆盖，他要带回去才能进一步详细检查。
我看一眼地上摆放出来的袋装食品，问李大鹏母亲那是谁买的。
李大鹏母亲抹着泪说都是何秀丽买的，她爱吃这些东西。
被自己爱吃的东西埋在下边？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让王法医帮忙把这些东西都装好带回去。
据李大鹏母亲说，9 月 20 号那天晚上，她和李父像平常一样 10 点钟就睡下了，并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异常声响。
冰柜是前段时间何秀丽要求买的，说是担心疫情影响会封小区，要多储备点食物。
后来，何秀丽自己买了一些爱吃的速冻食品放冰柜里，李大鹏父母不爱吃那些东西，就一直没打开过冰柜。
而何秀丽几天没回家，李大鹏称其可能是回娘家了。
「这真的是秀丽吗？不该是秀丽啊……」李大鹏母亲仿佛还不能接受现实，不停地嘟哝。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尽量平静地告诉她，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犯罪嫌疑人，请她带我去何秀丽的房间。
李大鹏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两眼马上又红了，一个劲地说李大鹏跟何秀丽感情很好。
我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何秀丽的手机等物品，发现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孩子的东西。
这时，孩子在隔壁房间哇哇哭，我跟李大鹏母亲一起走过去。
只见孩子坐在婴儿车上，伸着手一个劲地啼哭。
李大鹏母亲把一瓶奶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吸了两口，推开奶瓶，继续哭。李大鹏母亲抱他起来哄一阵，他才愿意吃奶瓶。
我扫一眼房间，看到地上有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装着五罐牛栏奶粉。桌子上也放着一罐，已经开盖。
6
按说李大鹏已经招认，这个案子差不多可以结案。
但我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劲。
回到所里，我认真检查了何秀丽和李大鹏的手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想到李大鹏是老婆奴，他每次亲自开车送心爱的老婆去盲人按摩店，还在巷子口等何秀丽，他真的能忍这么久才冲动杀人？
他和何秀丽的关系，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我找技侦部门给两台手机里做还原，果真发现一些被删掉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何秀丽发给李大鹏一些胳膊、大腿和某处皮肤的照片，威胁李大鹏要跟他离婚。
这些照片乍一看很正常，放大了看才发现每处皮肤上都有数个细小的针孔。
李大鹏一个老婆奴竟然家暴何秀丽，用的还是难以让人觉察的针扎！
他在聊天记录里恳求何秀丽不要离婚，保证自己不再追究她那些事，也不会再扎她。
何秀丽却说要不是他那样对她，她也不会这样。她还说婆婆已经发现，让他自己看着办。
看到这里，我基本可以断定李大鹏之前的口供是撒谎。
他明明施暴在先，何秀丽出轨在后，他并不是一个温顺受虐的老婆奴，而是一个极会伪装的家暴男！
至于何秀丽所说的「婆婆已经发现」，是指发现出轨，还是发现家暴，这点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李大鹏把何秀丽尸体搬回家中，开关冰柜、搬运速冻食品、塞入尸体等一系列事情，他父母也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情。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王法医送来了验尸报告。
何秀丽死于机械性窒息，通俗来说，就是被人掐死的。
她的身体各处都有针眼，新新旧旧总共几百个。
她的指甲里找到少许皮屑，很可能属于凶手。
但是皮屑验出的 DNA 与李大鹏并不相符。
也就是说，真凶很可能另有其人。
如果李大鹏没杀人，他为什么要承认顶罪？
他又是替谁顶的罪？
我心里渐渐形成了一个猜测。
7
我想到那个不愿意吃奶瓶的 5 个月大的孩子，还有一整箱刚开一罐的奶粉。
我问王法医，何秀丽是否处于哺乳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意味着孩子很可能是全母乳喂养，就算奶量不够要补充奶粉，也不需要一次性买这么多价格不菲的奶粉。
除非，他们知道何秀丽永远回不来了。
我让小赵去查一下冰柜和冷冻食品的购买情况，交待王法医拿皮屑和李大鹏的家人比对一下 DNA。
小赵很快查出来，李大鹏家的冰柜是李大鹏母亲付款购买的，日期就在 9 月 18 日。
冷冻食品则是在 9 月 20 日中午购买于李家附近的超市，从超市监控录像可以看到，购买人同样是李大鹏母亲。
证据显示，这个老太太满嘴谎言，她参与了藏匿尸体。
李大鹏母亲被传到所里，我还没问几句，她就全招了，说何秀丽是她掐死的。
两个星期前，一个亲戚给她打电话，说何秀丽和盲人按摩师有染，她顿时又羞又怒，责问何秀丽怎么会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何秀丽不作解释，只让李大鹏母亲去问李大鹏。
李大鹏含糊其辞表示自己知道，但没有办法。
老母亲一下子心如刀割，要李大鹏跟何秀丽离婚，但李大鹏说不能离婚。
他们结婚的时候，两位老人把老家的房子变卖了，凑够了首付，给二人买了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
办过户的时候，李大鹏和何秀丽已经领了结婚证，所以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一旦二人离婚，何秀丽就要分走一半房产，李大鹏全家即将面临无家可住的境况。
而且按照法律，未满周岁的孩子，在夫妻离婚时，是会判给母亲的。
因此，如果李大鹏这个时候离婚和何秀丽，房子孩子全没了。
李大鹏母亲一听，气得整夜睡不着觉。
她求过何秀丽，但何秀丽一概让她跟李大鹏谈，不愿意多说。
看着何秀丽每周两次打扮光鲜出门找野男人，她忍无可忍，决定杀死这个不要廉耻的女人。
她先去购买冰柜用来藏尸，在 9 月 20 日上午，跟何秀丽最后谈了一次，让何秀丽晚上不要去做按摩，否则就要李大鹏跟何秀丽离婚。
但何秀丽非常轻蔑地说自己不跟李大鹏离婚，李家就该烧高香了！
听着这些侮辱人的话，李大鹏母亲一气之下把何秀丽掐死，放进了冰柜里。
因为不想被发现，她又去买了很多速冻食品盖在上面。
可能潜意识里出于对何秀丽的愧疚，她鬼使神差买的都是何秀丽爱吃的冻品。
等到李大鹏回家，她才说出实情。李大鹏很震惊也很懊悔，决定隐瞒何秀丽的死亡，对外声称妻子失踪。为求逼真，他甚至到派出所报案寻人。
「警察同志，是我杀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枪毙我吧！」老太太一脸坚决，并举起了双手。
我看着那瘦骨嶙峋微微颤抖的双手，觉得这双手要掐死青壮年何秀丽，实在勉为其难。
问询室的门打开，王法医走进来，把一份报告交给我，跟我说了两句话。
我用犀利目光注视李大鹏母亲，「你说谎，何秀丽不是你杀的。」
8
何秀丽指甲里的皮屑，属于李大鹏的父亲。
人逃逸了，小赵和几位同事正在追踪其下落。
李大鹏的母亲知道老头子没被抓住，似乎松了一口气，咬定何秀丽就是她杀的，跟他人无关。
我却觉得这案子里仍然存在不少疑点。
我查了李大鹏家房子的情况，发现是登记在李大鹏一方名下。按照婚姻法，父母卖房钱用于给子女购房，并登记在子女名下，房子属于子女个人财产。
而且，虽然孩子不满 2 周岁会判给女方居多，但综合条件衡量下来，男方抚养更有利于孩子健康成长的话，也可能判给男方。
何秀丽没有工作，且生活作风不良，法院不一定会将孩子判给她。
这些情况是李大鹏告诉他母亲的，他是不知情，还是故意为之？
我传李大鹏来问话，严厉地告诉他其母亲已经认罪，其父亲快要成为通缉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的心理防线很快被击溃，痛哭流涕地说这是报应，谁也逃不掉。
哭够之后，李大鹏问我要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告诉我他觉得自己心理有病。
这心理病的根源，是父母对他事无巨细的控制。
李大鹏母亲是乡镇小学老师，父亲是退伍老兵，这两个人加起来就是道理配暴力的组合。
从小到大，李大鹏不管是学习、生活还是交友，都被父母严格管控。
只要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先是一通说教，不照做就拳脚交加。
李大鹏曾经收养过一只流浪猫，母亲说浪费时间影响学习，要他把猫送走，他第一次用不吃饭默默表示抗议。
父亲狠狠掌掴他一耳光后，当着他的面扭断猫脖子，把猫扔进了垃圾桶。
而且，他们还强调：「你别怨也别恨，我们都是为你好！」
逼到李大鹏点头称是，他们才满意地放过他。
从那天起，李大鹏就觉得自己的颈脖被扭断了。
他的头再也抬不起来，失去开口主张的能力，变得内向自卑，逆来顺受。
直到一次，他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父亲得知后，怒骂他是没用的东西，放学后带他一起蹲守那同学，把那同学按在墙角，强迫他打回去。
李大鹏当时很怕，但他更怕父亲的拳头，于是他闭眼扇同学一耳光。
从那之后，李大鹏尝到了反击的舒爽。
有人再欺负他，他就悄悄往人家椅子上放图钉，听着那惨叫声偷笑。
但他在父母面前，依然是毫无主见的顺从羔羊。
表面上，李大鹏像普通人一样考学择业，实际上每一样事情都按父母的意思照做。
他跟何秀丽的婚姻也不例外。
在何秀丽之前，李大鹏母亲介绍别的女人跟他相亲，不是人家都嫌他木讷，就是李大鹏母亲不满意对方。
何秀丽是一个饭店服务员，温顺少言，李大鹏母亲觉得以他的条件，驾驭她绰绰有余，便极力撮合，让二人结婚。
婚后，李大鹏父亲见何秀丽在饭店与闲杂人等打交道，要她辞职在家相夫教子。何秀丽本来叫李大鹏替她说话，李大鹏却反过来劝她照办，她无奈辞职。
辞职后的何秀丽心有怨气，而且住在婆家，事事受到公婆控制，她的脾气渐渐变样。
她摸透了李大鹏软弱的性子，不光管住他的工资卡，连他的工作和社交都要干涉。
李大鹏是个被管惯的人，倒没有过多不适。
直到父母频繁催生，李大鹏在床事上表露出力不从心。
何秀丽把从李大鹏父母那受的气，全放在这件事上挖苦讽刺李大鹏。
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这方面的侮辱，李大鹏脑袋一热，随手抄起何秀丽刚缝完衣服的缝衣针，按住何秀丽就朝她胳膊猛扎下去。
这一扎，就是十多下，何秀丽疼得哭爹喊娘，要跟李大鹏离婚。
李大鹏冷静下来，哭着跪求原谅，保证会加倍对何秀丽好。
他的内心深处，比起害怕何秀丽离婚，更怕让父母知道是他导致的离婚。
在李大鹏的细心呵护和硬着头皮耕耘下，何秀丽终于怀上，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一桩幸事，李大鹏跟何秀丽的矛盾却随之加剧。
9
何秀丽的母亲过来照顾她坐月子，两家老人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多有摩擦，他们表面维持客气，却对各自孩子吹耳边风，造成何秀丽和李大鹏闹个不停。
李大鹏被骂急了，按住何秀丽一通乱扎。
每次都是施暴、道歉的循环，何秀丽心凉了。
出月子后，何秀丽母亲返回老家，李大鹏母亲又不怎么帮忙，何秀丽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腰酸背痛。
她提出要去做按摩，李大鹏母亲嫌她矫情，指定她去小区门口一家收费便宜的，还不时过去监视、说风凉话。
何秀丽受够了李家人的控制，故意找几家离家远的按摩店，好巧不巧，那家盲人按摩店的按摩师说话特别窝心，她就留下了。
何秀丽因为跟李大鹏有隙，好几个月没温存，盲人按摩师一番摸摸捏捏，竟让她有了感觉，半推半就中发生关系。
一开始，何秀丽心中有愧，对李大鹏态度有所好转。
但二老的管束，令二人难免争执，李大鹏不时施暴，让她找到心安理得的理由，认为是李大鹏欺负她在先，她顶多算以牙还牙。
李大鹏发现二人奸情之后，气得差点把她扎成筛子。
她哭着说这一切都是李大鹏逼的，要跟他离婚。
李大鹏痛苦地屈从了。
「有时我真想豁出去跟她离婚算了，但想想又觉得这个贱人总算有把柄落我手上，我非得狠狠折磨她不行！」李大鹏抓着自己的头发说。
一切就这样扭曲地维持着，直到李大鹏母亲突然告诉他，何秀丽在外边与人有染，要他严加提防。
他突然很害怕，怕何秀丽说出他早已得知，怕父母知道他当乌龟而勃然大怒。
他骗母亲说一旦离婚，房子和孩子都不保，不要对何秀丽提这事，他会处理。
但父母从来不听他的想法，这次也一样。
9 月 20 日下午，李大鹏母亲打电话叫他回家，说何秀丽死了，藏在冰柜里。
母亲还说只要没人发现，对外宣称何秀丽失踪，过几年他就可以另娶一个良家女子。
他震惊、愤怒、后悔之后，选择听从母亲安排，并想起盲人按摩店前面的路段没有监控摄像头，试图嫁祸给恶名缠身的按摩师。
但正是他的自作聪明，引起我们的怀疑。
他情急之下把自己描述成过失杀人，想以比蓄意杀人要轻的刑罚揽下罪名，为父母代罪。
「是我错，早该跟何秀丽离婚，但我就是想找个人发泄……我们家就跟白色恐怖一样，我受够了！我恨他们，但又不能怪他们，他们是为了我好……」李大鹏嚎啕大哭。
我心里百味俱陈，继续问李大鹏是否知道他父亲会躲到哪里。
李大鹏只是哭，不回答。
就在这时，小赵走进来说红湾片区发生一起挟持人质案，请我们过去协助办案。
「带上李大鹏。」小赵看了一眼李大鹏。
10
案发地点在红湾片区的盲人按摩店。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按摩店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犯罪嫌疑人在店里淋满汽油，挟持了按摩师，手里握着点着的打火机，随时都能让按摩店变成一片火海。
「他要求见李大鹏。你们尽量劝他放了人质。」红湾片区的同事说。
我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交待李大鹏千万别刺激对方，只要保证按摩师生命安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大鹏红着眼睛点点头。
我带李大鹏走进警戒线，透过打开的店门，很快看到里面的情景。
墨镜男被捆在按摩床上，墨镜摘掉了，露出两只混浊的眼珠，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老年男子坐在按摩床后面的凳子上，右手握着蹿火苗的打火机。
「爸！爸你别这样！」李大鹏一看见老年男子，情绪就有些失控。
李大鹏父亲把视线移到李大鹏身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大鹏，横竖我逃不掉，干脆跟这奸夫同归于尽，给咱们李家雪耻了！」
「不，爸，不要这样……」李大鹏浑身发抖，哭得话不成句。
我看见李大鹏父亲的表情露出一丝欣慰，暗叫不妙，他这是准备抛下打火机！
「你错了！如果你今天死在这，李大鹏身上的罪就洗不掉了！」我大声喝道。
李大鹏父亲脸色一变，「我已经认罪了，何秀丽是我掐死的，跟李大鹏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他捏住打火机的手攥得紧紧的，知道话语起效果了，继续厉声棒喝：「你现在只是犯罪嫌疑人，必须跟我们回去才能定罪！一旦你死了，法律不会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我们只能追究李大鹏和李大鹏母亲的刑事责任！」
李大鹏父亲的眼神明显犹豫了，他看看按摩床上的按摩师，又流露出愤恨之色，「不行，我今天必须杀了他，让这对奸夫淫妇给我们李家赎罪！」
说着，李大鹏父亲用左手掏出一把弹簧刀，亮出刀刃往按摩师身上插去！
11
我和另一个同事默契地疾冲上前，我握住李大鹏父亲的右手，夺下打火机，同事攥住他的左手，抢走了弹簧刀。
一双亮晃晃的手铐，将李大鹏父亲的左右手拷在了一起。
我长吁一口气，其实当李大鹏父亲掏出弹簧刀的时候，他的危险性就大大降低了。普通人都无法同时兼顾左右手的动作，何况年龄大的老人。
同事将李大鹏父亲押走，我解开了按摩师身上的绳索。
「你好自为之，下次不一定这么幸运。」我对按摩师说。
回到所里，小赵和另一个同事对李大鹏父亲进行问话。
案情很快水落石出，并在中级法院进行审理，李大鹏父母合谋杀害儿媳妇何秀丽罪名成立，两人被判无期徒刑；李大鹏犯包庇罪，且情节严重，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本来李大鹏父母不服，想要上诉，但是听到李大鹏家暴和纵容何秀丽的真相和原因时，两个老人当庭震怒。
「李大鹏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给老李家丢人现眼！我早该生下来就把你摔死！」李大鹏父亲青筋爆起，大声叫骂。
大罪临头，这对老人仍然没有半点反思。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的心情一直挺复杂。
父母因为严厉控制儿子，导致儿子软弱自卑，结婚之后表面上是个顺从的老婆奴，背地里却用暴力发泄。
他这一针针扎下去，让老婆痛不欲生，却又不留痕迹，真是「无痕的反抗」。
更荒谬的是，他拖着不离婚的理由是害怕父母生气。
研究心理学的同事说，李大鹏反抗的哪里是老婆，明明就是主导他这桩婚姻和人生的父母。
但他又被父母「我们都是为你好」那一套深深洗脑，得知父母杀死何秀丽后，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要给父母顶罪。
如果他父母能不那么强势暴力，如果他能早点反抗，是不是何秀丽就不会枉死？
这下一家人全被关进去了，留下一个 5 个月大的奶孩子。
对这个孩子来说，少了家庭的温暖，摆脱了高压管控的爷爷奶奶和扭曲的父母，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
听说孩子被送去了外地的姥姥姥爷家，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李家人杀害自家女儿，而迁怒于无辜的孩子。
后来小赵出差的时候顺路去看望过这孩子，回来告诉我们，孩子已经改姓何，叫何念丽，长得白白胖胖，逢人就笑。
他们应该是把孩子当成了失去女儿的寄托吧。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全文完）
作者：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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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5: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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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色人间道 3
阿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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