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饲养员的前半生
晚上我回家,那个夜晚冷的刺骨,中雨。
我路过我家附近的一条街道。
突然听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叫声,类似小孩的哀嚎,声音里的绝望,痛苦,让我感到战栗。
那种声音,我难以形容 非要打个比方,是一个婴儿 被人卡住了脖子 一只手在撕扯婴儿的舌头。
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划着婴儿的皮肤,窒息中,婴儿发出绝望的哀嚎。
哀嚎时而停止,时而惨烈。
我以为有人在杀人,我捡起 1 楼住户的一家铁钩子,拿着铁钩子。
我大喊,狗东西在哪,滚出来,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顺着声音寻找。
当天下雨,不是暴雨,但是雨也不小,婴儿的哀嚎夹杂着雨声,让我无法精准找到声音的来源。
这痛苦哀怨的叫声,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慢慢的寻找,声音忽大忽小,最后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只兔子,污秽的垃圾桶里,上面一层都是它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发黑发暗。
看样子,它在垃圾桶里呆了很久了。
它死死的盯着我,浑身都在颤抖,我伸手摸它,兔子狠狠的咬了我一口。
随后疯狂的往垃圾堆里钻,我一把拽着他的后脖子,给兔子提了起来。
那一刻我惊呆了,这只兔子能活到现在,是一种奇迹。
这只兔子的右前腿基本被连根切断 ,(刀伤)右腿那憎目的伤口上,正在慢慢的冒着血。
殷红血滴在地上,转瞬就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
兔子的身上,有 10 多个圆点形的伤疤,我后来仔细一看,全部是烟头烫的。
它的左腹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又深又长,内脏没有流出来,是有一层薄膜在护着内脏。
透过伤口,我隐隐约约能看到兔子那鲜红的肠子。
身上还有几道伤痕,一看就是刀划的。
而且,兔子的左腿也被刀划了,但是没断,基本上肌肉层都被划断了。
这只兔子能活到现在,生命力的强悍,远超人类 10 倍。
我抓起他的时候,它还在哀嚎,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每次一动,它都疯狂的抖动,身体崩的邦邦硬。
它挣扎的太厉害,我回车里拿了后备箱的一个纸壳子,把它放到了纸壳里。
这只兔子,从受伤程度来看必死无疑,没有任何存活的希望。
腹部那刀伤,应该有 5 厘米左右,内脏基本处于暴露在外面的状态。
没暴露,但是也快露出来了,浑身冰冷,处于临死的边缘。
只是它一直在叫。
我在车上对它说,没事的,回我家死吧,死在垃圾桶里又湿又冷。
不如回我家死,最起码不冷,我把兔子放在副驾驶上,开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后,我清理了兔子的伤口,给它用绷带勒住了断臂,20 分钟一松。
过了 2 小时,基本不流血了,我就轻轻的把它的伤口给系上了。
把腹部巨大的伤口清理了一下,包上绷带,我就去睡觉了,我当时这么做,是出于内心的一丝希望,我不忍让它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在笼子里。
睡醒了我准备收尸,结果一看笼子里的食盆里的兔粮居然没了?被吃得干干净净。
我往笼子里一看。
这只兔子倒在角落里,还是死了。
我就去拿兔子,手刚刚摸到兔子。
兔子嗖的一下跳了起来,单腿开始进攻我,想咬我。
这兔子一颗牙,也被掰断了,连根,门牙。
我一看这有戏啊,我就出去买了一些药。
回去拿着药,耳静脉注射,被我麻翻了,我就把它的伤口给缝上了,用的缝衣针小号。
等他醒了,缓了大概半天,精神了。
我给了他一盆苜蓿草,兔子单腿,晃悠悠的走到苜蓿草面前。
看着苜蓿草,吃了一口,嚼了两下。
突然跟疯了一样,把脑袋插在食盆里,疯狂地把苜蓿草吞入口中。
我能听到,它疯狂咀嚼的声音,像一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看到了一碗肉。
那种野兽般的疯狂,我至今记忆尤深。
这兔子,应该从来没吃过苜蓿草,肯定是吃菜叶子长大的。
动物跟人的区别是,人如果重伤,意志消沉,可能脑袋一耷拉眼睛一闭,就等死了。
动物不会,动物即使重伤,肠子漏了个大洞,饿了也会疯狂地进食。
哪怕食物从肠子里流出去,渴了要喝水,疯狂的喝水,被斩断四肢也要行走,哪怕流干自己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野兽。
我看他吃的疯狂,我悄悄的伸出了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平时不让我摸,会咬我。
对人类的阴影极深。
我的手触碰到了兔子的头,它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咬我,还是该继续吃那盆苜蓿草。
想了想,它没咬我,继续吃草,我就继续摸。
过了一会,它吃饱了,我还在摸它,它盯着我的手,没有咬我。
而是轻轻地把脑袋放在了我的手上,用下巴蹭我的手。
整个脑袋放在我的手上,我用手拖着小脑袋,兔子有一点害怕,但还是在尝试触碰我的手。
它其实很享受被人抚摸,只是对人类的阴影,让它不信任任何人。
但这只兔子生命力强悍,每天伤口愈合的速度,我肉眼都看得出来。
每天吃的超级多,它的牙齿被拔掉了一颗,目前只给吃苜蓿草草叶,配上一些兔粮。
也是个小造粪机了。
它最后活了下来,带着一身的伤痛和一只断腿。
但它还活着。
后来我去捡到兔子的地方打听了,一个清洁工看到一个男人,一脸怒气的把这只兔子扔到了垃圾箱里。
其中的故事 还用多说吗?
只可惜,它还是惧怕烟头,惧怕类似刀形状的东西,见到我抽烟,还会尖叫。
也许是被人虐待的阴影还没有消散。
就在前天,我想给它吃一根磨牙棒,大麦草做成的。
我刚拿起大麦草,隔着兔笼,它开始疯狂地尖叫,开始疯狂地撞击笼子。
眼中充满了绝望,恐惧,我一看,我就把磨牙棒扔到笼子里。
它死死的盯着磨牙棒,看了一会,磨牙棒不会动,他一瘸一拐,悄悄地走了过去,用嘴拱了一下磨牙棒。
磨牙棒滚了一下,它又尖叫着跑回角落。
过了一会它又过去,试探性了咬了一下磨牙棒。
发现能吃,于是开始慢慢的啃,吃的小心翼翼。
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它忘记这一切。
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与我共度残生。
它遭受到了无尽的痛苦,我会陪着它,直到它寿命终结的那一刻。
独腿兔子取名为老虎。
至于虐待动物,很多人说虐待动物的人,都会成为连环杀人犯。
这个倒不是必然的,但是虐待动物的人,一般都爱欺负弱小,而且共情能力差。
确实 犯罪几率会高于常人。
大家也不要太过于悲观,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一些。
老虎那时候已经找到了好朋友,是一只荷兰猪,睡觉他们都要挤在一起。
我还给老虎提前预定好了女朋友,是一只巨婴母兔子。
那时的我,十分开心,老虎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跑得快,蹦的也很高,那段日子,我天天出去带老虎放风,出去溜溜,小区的邻居们都很喜欢老虎。
我以为日子能这样快乐的生活下去,直到寿命终结的那一刻,哪知一天,我正在给老虎喂食,老虎突然尖叫了起来,我刚想看看它怎么了。
老虎倒在地上,开始抽搐,我赶忙抓起老虎,查看它怎么了,这时候的老虎已经不能动了,身体特别硬,我开始给他按摩心脏,可是过多久,老虎还是断了气。
我看着老虎,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生老病死,我见惯了很多,可老虎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我真的不知道。
我带着老虎去了我朋友的宠物医院,医生分析说是心脏方面的问题。
我带着老虎回了家,突然感觉到浑身有些无力,头晕,我强忍着恶心,把老虎放到了床边,用一块小毛巾把它盖上了,这样它就不会冷了。
我抚摸着老虎的皮毛,它的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余温,爪子处的切口已经愈合的好好的。
也许,这是一场梦?睡一觉吧,也许这是梦呢,睡醒了说不定老虎还在笼子里等着我呢。
恍惚中,我睡了过去,醒来后,看了看手机,已经是凌晨 2 点了,漆黑一片,我突然觉得有点冷,脑袋炸裂一般的疼,胸口好像有一个小锤子在不停的凿着我的骨头。
烟,很想抽烟,我从柜子里拿出烟丝,卷了一根,刚想点燃,看到床上的老虎。
我突然想到,这孩子不喜欢烟味,也怕烟,我走出了屋子,抽完了那根烟,我抱着老虎,拿了一些东西,走到了附近江边,找了一颗很大的树。
挖了一个深深的坑,黄土盖脸一辈子没出息,不能直接埋。
我把老虎装进了纸壳里放了进去,盒子里放了一些它爱吃的兔粮,撒了一层石灰,埋葬了它。
深夜中,我看着松动的土面,总觉得,我的一些东西也被埋在了这片土地里。
近在咫尺的温暖..转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边黑漆漆的,耳边只能听到风拍打江面的声音,什么也看不清,我摸着黑回到了家,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睡到第二天傍晚,我醒了过来,看着床头那张毛巾,我突然很想老虎,我想找一些它的照片看一看,我开始翻手机,可是我的手机里一张它的照片都没有,只有零星的几个视频。
猛地想到,我小时候的照片呢?我小时候什么样子?我开始翻箱倒柜,翻遍了家里,可是我连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也没有找到。
一瞬间,我感觉像被抽空了一切,老虎没了,我自己的照片也找不到,以后,谁还会记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可转念一想,人这一生就是如此,离别多于相聚,痛苦多于欢欣,没办法。
老虎虽然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老虎是我的好朋友,我得好好生活,多吃饭,不要生病,它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之后的日子里,我照常工作,这时候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它捡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看起来好像快要死了,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地方看到了那只小猫,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小小的,牙齿都没长出来。
躺在笼子里,侧着身子,呼吸十分急促,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叫声。
我摸了摸小猫的爪子,很凉,像一块寒冬里的石头,我觉得它快要死了。
不能让它这样死去,好歹要去医院看看,如果真的治不了也没办法,我抱着笼子去了我朋友的宠物医院。
医生给小猫拍了片,结论是心肺都有些畸形,而且心脏很小。还有些其他的缺陷,基本很难活,言下之意就是让等死。
我问医生,有没有一丝希望,医生看着我,说治好的概率很小,我追问,难道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
医生见我有些癫狂,安慰我,也许会好起来呢?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医生说没有,回去做好保暖,小猫多喂一些奶,等长牙了会好很多。
我抱着小猫回到了家里,小猫一路上都在急促的呼吸,我回家翻出了以前给其他动物用的吸氧机,把小猫放进了盒子里,打开了吸氧机,氧气机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在盒子里放了一个电热毯,希望小猫能暖一些,看着浑身冰冷的小猫,我突然觉得,他有一点像老虎。
希望他能好起来。
当晚,我把盒子放在床头,小猫侧着身子躺在盒子里,我摸着它冰冷的爪子,有些怕。
这种温度,很像死人的温度,跟冰冷不同,死人的温度是潮湿又冰冷的,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我把手紧紧贴着小猫,希望它的身体能暖和一些,小猫好像也感受到了我的温度,努力的把身体贴着我的手。
恍惚中,我睡了过去。
这一夜,小猫总是喵喵的叫,我无数次中从睡梦中惊醒,小猫好像很痛苦,可我无能为力。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给小猫喂奶,吸氧,小猫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小猫都要趴在我的胸口上紧紧地贴着我的下巴,是一只很亲近人的猫。
这只小猫很顽皮,经常喜欢轻轻地咬我,却从不用力,也从不乱拉乱尿,每次想上厕所的时候都会喵喵的叫,示意我送她去厕所
渐渐地,我发现小猫长出了尖尖的小牙齿,小猫的嘴唇也充满了血色,不像一开始的时候惨白一片。
小猫很少会痛苦的叫了,食量也大了起来,可以进食一些猫粮了,看到小猫这样,我很开心,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老虎走了,给我带来了这只小猫。
她的脑袋很大,身体却有些小,我给小猫取名为大头。
一个月后,大头变的十分健康,跑起来像一只小鹿,每天不停地在家里跑来跑去,我兴奋地跟人炫耀着,这只小猫当初病得很重,看现在,多健康。
当初送我猫的朋友也很高兴。
大头说是猫,其实更像是一只跟屁虫,我在家里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活脱脱一个小尾巴。
每天睡觉的时候,大头都会跳到床上,在枕头边贴着我的脑袋,十分黏人。
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大头卧在地上,急促的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跟我刚捡到她时候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赶忙抱着她去了医院,拍了 CT,医生指着片子给我看,说这种先天性的缺陷很难解决。
可能不复发,也有可能小猫突然就不行了,谁也说不准。
现在还是太小了,做手术的话成活率更低,说了很多,我听懂了,还是让我回去等死,没办法,那就等死吧。
当晚,大头痛苦的哀嚎着,嘴巴惨白惨白的,在盒子里望着我,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皮毛,不知该怎么办,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我甚至能听到她内脏收缩的声音。
随着漫长的等待,我亲眼目睹了大头痛苦的几小时,她在不停的哀嚎,不停地哀嚎,到了最后,她已经叫不出声了,用力的挺着脖子,想发出叫声缓解自己的痛苦,但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已经叫不出来了,我没有一点办法。
过了许久,大头身子一挺,脑袋用力的抻着,死了。
一开始,她的身体还带有一丝余温,可随着夜幕降临,她的身体渐渐地变得潮湿冰冷,那潮湿的触感,让我感到恐惧。
我当天就埋葬了大头,跟老虎在一棵树下。
大头是一只很黏人的猫,老虎是一只很顽皮的兔子,他们在一起也好。
那时候,已经快要入冬了,夜晚时不时的下一场小雪,雪花一夜时间就会融化。
第二天一早,城市的地面上满是黑色的泥汤子,整个城市显得十分肮脏杂乱。
那段日子,我家楼上有个邻居,就叫他老刘吧,老刘是一个外地搬来的山东人,说话口音很重,咕噜咕噜的,我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年纪很大了,约莫 60 多岁,每天都会拿着大扫把在楼下扫地,我问他为啥要扫地,明明有清洁工,你扫地也不给你钱啊。
老刘操着一口浓厚的口音告诉我,他岁数大了,扫地就当锻炼身体了,反正闲着也没事做。
他的孩子,一个个都不管他,不过几个孩子的工作很好,都是我们本地的事业单位。
老刘工资卡都给了自己的孩子,他是退休的工人,退休金一个月接近 5000。
可他自己,每个月却只有 1500 元生活费,其余的,都被他的后代们拿走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每当有捡垃圾的老头老太太乱翻垃圾桶,老刘都会告诫他们,不要乱翻,弄得一地都是垃圾,人家清洁工也是人,你们咋忍心翻的一地破烂让人家清洁工收拾呢?
可没一个人听他的,捡破烂的老头老太太们,依旧每天翻来翻去,弄得一地狼藉,老刘每次都默默的把垃圾捡起来,一脸无奈。
老刘头养了一只细狗,体型巨大,看起来有点像大丹犬,不过这只狗胆子很小,怂的很,老刘每天都拿着塑料袋,牵着狗绳带这只细狗出去遛弯,一遛就是一两个点。
这只狗运动量很大,老刘头虽然 60 多了,遛狗从来都带着绳子,从不放开,狗出去排泄,也用袋子把粪便装走,还会带一瓶水,冲散狗的小编,不像很多养狗的人,让狗乱拉乱尿。
我跟老刘成了好朋友,老刘经常会带着那只细狗去我家,我也很喜欢那只细狗,,便嘱咐老刘头,多带着狗来我家玩。
临走的时候,透过老刘的衣服,我似乎看到,他的脊梁薄的像一幅蝉翼。
我依旧每天照常工作,一个月后,老刘急匆匆的给我打了电话,我强忍着困意接了电话,电话那边老刘问我在哪,我告诉他在家里。
老刘说我一会过去一趟,你可以下楼接我一下不,我穿好衣服,下楼等着老刘。
过了一会,老刘开着他的破车来了,看到我,似乎有些不安,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他的狗死了,我走到车旁,打开了后车门。
细狗的尸体横在后车座里,老刘用毛巾给它盖上了,我摸了摸,还有一些温热。
老刘告诉我,刚才在家,这狗吃完饭,突然钻到凳子底下不出来了,怎么喊都不出来,老刘想看看狗怎么了,哪知这狗突然尖叫起来,开始又拉又尿,老刘赶忙抱着细狗去了宠物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检查了一通,狗瞳孔都散了,医院还收了 300 的检查费。
老刘手足无措的看着我,问我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死了挖坑埋,我取了锹,跟门卫室借了一把稿。
我俩开车到了江边,当时真是寒冬,直接用锹挖不动,上面一层土很硬,只能先用镐刨,刨到一定深度再用锹去挖。
老刘开始唠叨,说这只狗多么多么好,多么听话,多可爱,为什么不带他体检体检呢?
要知道,老刘平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喋喋不休的目的就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悲伤。
我没有回话,一下接一下刨着土,出门手套都没带,只能挖一会暖一会手,东北的冷风把我的手撕的粉碎,挖到最后,已经麻木了。
老刘有些歉意的看着我,兄弟,我实在是太难受了,浑身发软,挖不动,辛苦你了。
我没应声,我们二人把细狗抬了进去,用一层毛巾把它包了起来,把土填好,我们二人便回去了。
到了楼下,老刘拉住我,要我去陪他喝点,我俩找了一家附近的面条店。
一人点了一碗面条,这家店很破,在一家平房里,屋里中间有一个铁炉,炭火已经快要灭了,屋门口挂着一张发黑的棉被,冷风顺着门缝嗖嗖的钻进来。
我们要了两瓶白酒,都是最为劣质的酒,4 块钱一瓶洮南产的白酒,老板看我们喝酒,问我们吃不吃菜,可以去后面平房给我们取点菜。
我告诉他,老板,看着弄吧,整两个肉菜,我俩喝酒,老板穿着棉裤拖鞋走了出去。
我跟老刘谁也不说话,一口又一口喝着白酒,看了看窗外。
一片漆黑,太黑了,这个夜晚仿佛要把屋内最后一丝温暖吞噬进去。
老刘低着头吐露着面条,老板回来后,给我们炒了两个菜,全程我跟老刘一句话不说,自顾自的喝酒吃菜,老板似乎感受到了气愤的不对,坐在那一句话不说。
这屋里,说是饭店,更像是一个充满冰渣的棺材。
直到吃完饭,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俩喝的烂醉,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家里,睡了过去。
五天后,那家宠物医院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刘,给了老刘一只狗,是一只曾得了狗瘟被弃养的柯基。说是柯基,这只小狗的腿奇长无比,老刘一开始不怎么喜欢这只狗。
觉得小狗不听话,养了一段时间,老刘发现这只小狗很依赖人,对这只小狗越来越喜爱。
每天早早地跑去早市,买一些牛的内脏,牛肉,各种粗粮,给小狗做早饭,老刘是一个对自己很吝啬的人,平时只吃一些家常便饭,给小狗买这么好的食物,足见老刘有多喜欢这只小狗。
而小柯基也很好,睡觉的时候都要趴在老刘的脚下,看着这只狗,我放心了,老刘有了一个好朋友。
没想到的是,小狗有一天在家里,突然抽搐了起来,脑袋疯狂撞墙,老刘吓坏了,一把抱住小狗,没几十秒,小狗已经不会动了,到了医院,瞳孔都散了。
这只小柯基,老刘最后的期望,死了,带走柯基的病是一场脑炎。
之后,老刘整天闭门不出,甚至我去找他,他也很少见我,一天下班回来,我看见了救护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正好奇是怎么了,便打听,1 楼的老爷爷说,是老刘没了,突然就不行了。
我冲向救护车,老刘没在车里,过了一会,四名男人抬着老刘下了楼,把老刘放进了车里。
几个救护人员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这是我大哥,我好朋友,随后我们坐上了救护车,来到了医院。
我给老刘的几个孩子打电话,最后一群孩子来了,看到我,嗷的一声哭了,问我,陈哥,我爸怎么走的这么早啊!我好难过啊,我也不活了!
过了一会,几个孩子都来了,围着老刘开始哭,哭着哭着,打了起来,老大指着老二问,爸的存折在你那放了两年,钱都去哪了?你这个不孝子。
老二一拳把老大打翻,爸的房子你这次想都别想,说我不孝,你给爸买的鞋你自己看看,哪有退休工人穿军板的?
骂着骂着,一群人打成一团,老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
都 TM 别喊了,你们爹都死了,还在这吵,我一声怒吼,老刘的几个孩子不说话了,又开始哭上了,不过哭的有点假,都是干嚎没眼泪。
五天后,老刘被火化了,作为老刘生前的朋友,我出席了老刘的葬礼,老刘的几个孩子这时候哭的倒是很伤心。
我想,他们为了钱互相打,展现出人的贪婪是真的。
老刘死了,照顾他们的爸爸死了,他们伤心也是真的,我也是人,有什么资格去瞧不起人家呢?
老刘是心梗死的,不过我觉得,他的死跟心梗没关系,他是活活伤心死的。
之后,我消沉了四五天,我女朋友从外地回来了,我准备去看看她,那天晚上 5 点,我买了一些她爱吃的东西,有椰蓉蛋糕,蛋挞,还有一些烤肉串,坐车去了她家。
敲门半天,打开门,她的脸色突然有些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作声。
突然,我发现她的表情很奇妙,那是一种心虚而又有歉意的表情,看着她的脸,还是那么熟悉,不过这熟悉下藏着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看着她,告诉她,直说吧,是外面有人了?还是要分手。
她看着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提分手?我嘿嘿一笑,没人能瞒得过我。
她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也很感谢我,叭啦叭啦一大堆,我也懒得听,准备回家。
她一把拉住了我,一脸不情愿的看着我,你就不肯挽留一下我吗?
挽留吗?想到这我都想笑,我一把抓起她的手机,,她看到我拿起手机,神色有点紧张,过来跟我抢夺起来。
我看着她,冷笑着问她,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她有些忐忑告诉我,她不喜欢别人看她的手机。
我告诉她,今天,我就不撕掉你的虚伪外衣了,转头我要走,这时候她哭了起来,一把抓住我,让我听她说。
由于她拽的太死,我只能听她说,她说了很多,一会这个,一会那个,一会想跟我好好的,我听的实在聒噪,对她说给我看看手机。
她犹豫了半天,对我说,手机不能给你,我给你翻着看,我答应了。
她拿出手机,有一个头像蓝色的男人在最顶方,我让她往上翻,看着那甜蜜无比的聊天记录,我突然有些身上发冷,我想到了她外面有人。
但是没想到,居然已经如此亲密了,果然,她不简单。
我让她继续往上翻,她拒绝了,我也没强求,给她仔细的分析了利弊,包括我和那个男人的条件,我告诉她,我不过是一只流窜的野狗,你还是换一个人吧。
这时她突然暴怒,对我大喊,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难道你外面就没有别人女人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有些想笑,我说我可以给你看手机,她怒吼着,告诉我不看,说我有心机,早都删了。
她过于癫狂,我安抚了她一会,拎起那袋食物,告诉她一会吃点吧,以后也得注意点,少喝点酒,看我这么说,她问我什么意思,我告诉她有事回去说吧,我先走了。
她见我态度坚决,让我回去以后不可以不理她,我草草的敷衍了她一顿,便走了。
出门后,我坐车直奔江边,来到了老虎和大头的墓边,坐在雪地上,我对着土堆说,二位,跟你们说个事,你们曾经很喜欢的那个女人,大头,她还给你输氧过。
对了老虎,她抱过你很多次。
我跟她黄了,她有了别的男人,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一直没点破她,说来奇怪,我内心一点愤怒都没有,反而清明得很,毕竟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追求前程,寻找更好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身上异常的寒冷,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血液化成了一块一块冰渣,红色的冰晶物刺的我浑身生疼。
就这点事,等开春了我再来看你们吧!说完,我就爬上了缓坡,站了好久,来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后,我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开过一条小巷,前面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出租车紧紧跟在吉普车后面,突然,吉普车猛地向右打了一舵。
我透过窗户隐约看到一只狗趴在路上,我对司机大喊,有狗,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停在了原地,他探头看了看狗,说这狗好奇怪,为什么要趴在这,是不是病了?
当时我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没多说什么,司机开车便走了。
开出去几百米,我问司机,那只狗为什么会趴在大马路中间?司机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直接挥手,开回去,司机一个掉头,我俩就回去了,下车后,我发现这只小狗,还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怒吼着骂它,滚,趴在大马路上会死不知道吗?小狗见我逼近它,嗖的一下跑进了小区。
小区门口有几个清洁工正在围着聊天,我问他们这只狗是谁家的,为什么会趴在这里?几个清洁工冷冷的瞟了我一眼,不说话。
看附近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我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大爷,他正在和人下象棋,我问他为什么这狗趴在路边不动?他不耐烦的关上了门。
看着那只小狗一步一步走向小区的黑暗,我愈发觉得无力,回到车上,我告诉司机,哥们,我不带差你钱的,走吧,一会我多给你拿点,不能让你白等。
司机对我说,你心真善。
心善吗….?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死亡了。
一路上,我不停的问司机,哥们,那狗会不会再回去了?
那只狗会不会一会又趴在那?,它会不会死?
司机看出了我的疯魔,一直在告诉我,那只狗不会死的。
到家的时候,看了看表,11 元,我给了司机 20 元,司机推辞着,说不用哥们,我还是坚持给了他,门都关上了,我又打开车门,问他,哥们,那狗会不会死?
司机想了想,告诉我,他不会死!
第二日,早上 5 点我就醒了,坐车来到那个小巷,那只狗居然还在马路中间爬着,低着头,一动不动,看到我,它有些惊恐,我又把它赶走了。
等了一个小时,附近的超市开了门,我去买了点肉皮,自热盒饭,把自热盒饭加肉皮热了热,大冬天得吃点热的。
过了一会,这条小狗跑了出来,我看清了它的样子,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土狗。
至于它为什么趴在大马路中间,那就得问老天了,我想,也许是它的朋友死在了这条大街上?
还是它的主人,在那个位置离开了它,让它每日都在那里等着?
我把盒饭端到路边,把小狗赶了过去,它看到盒饭,开始吃食,不过对我依旧很警惕,眼睛总是漂着我。
我想试着把它抓起来,可是它跑的实在是太快了,我只能作罢。
想到狗可能是靠着颜色辨认位置,那片土路上有一块小石头,我把那块石头挪走后,小狗好像找不到曾经趴着的位置了。
我观察着它,过了一会,小狗走进了小区里。
看到它进了小区,我就放心了,回家又睡了一觉。
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都去喂养这只黑白色的小土狗,这只小土狗从不咬人,但警惕性很强,很多次我想把它抓起来,但它跑的都非常快。
我天天喂它,但却从来没摸到过它一次,但我俩也建立了某种默契,它不再恐惧我,每次我一拿出热腾腾的饭菜,它都会跑过来开始猛吃一通。
我想着,开春就会好起来了,到时候我喊几个人,把它抓起来,送到我朋友的收容站。
这只小狗还是挺可爱的,附近的人也开始接纳了它,经常会给喂养一些食物。
一日早上,我依旧去给狗喂食,却发现这次,无论怎么呼唤,小狗也不来了,我开始寻找,最后,在小区内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团黑白相间的物体。
我用手抓住那团物体,已经冻的梆硬,里面的红色冰雾状物体掉了一体。
那黑白相间的皮毛,是它的皮。
小狗被扒了皮,活生生的扒了皮。
可能是为了吃肉,我埋了那张狗皮,就在老虎大头坟墓的旁边,那里有一颗树,夏天会凉快一些。
当天,我四处询问附近的人,到底是谁干的,可是他们都告诉我,不知道。
当晚回家,很快我就睡去了,做了一个梦
梦中哩哩啦啦下着雨,我处于一片黑暗,垃圾桶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四处寻找,找到一个垃圾桶,猛地掀开,头部一阵剧痛,我的后脑磕到了床板上。
窗外透来阵阵寒气,看了看窗外,起雾了,非常冷。
透过沾满烟渍黑黄的玻璃,我看不到太阳,我渴望着阳光能驱散这寒冷刺骨的雾,
等了很久,窗外依旧雾蒙蒙的,也许一切都是我执念过深。
仿佛诅咒一样,我珍惜的事物,都离我而去。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水夹杂着雾气,冷气透进了屋里。
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阴影里低语。
但我又听不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
黑夜就快就会来临,带来漫长的虚无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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