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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针
酸葡萄藤下的小玫瑰
《胸针》
给领导胸前别小红花的时候,别针扎穿了他的乳头该怎么办?
当别针扎过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寻常的衣料不是一扎而过吗,为嘛我会扎不过去?于是,我一使劲……
1
领导呜的一声,身体颤抖,进而发现他脸红脖子粗,跟煮熟的蟹子似的,我不明所以。
我正打算扣上胸针的时候,他一把薅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又咬牙切齿地挤出俩字:「别动!」
嗯?为什么?可是如果不扣上胸针的话,一会儿发言的时候小红花掉了可怎么办,台下一圈大领导看着呢。
直到我看到领导的白衬衫上渐渐渗出一朵芝麻粒大小的小红花时,我终于知道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
只见他胸口颤抖着,又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微微轻颤的身躯,诉说着他难言的痛楚,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达到我手上的肌肤,竟有些烫手,啊,老天爷啊,你快救救孩子吧。
眼角瞥到别的小姐妹都给领导献完花了,一脸微笑地站旁边准备合照了。
可是我的小红花还没扣上去,最重要的是,这一会儿的工夫,芝麻粒大的小红花已经变成玉米粒大了,在白净的衬衫上异常刺眼。显然,领导的双眼也被刺到了,刚刚还努力挺直的身板瞬间塌了下去,只求衣料跟伤口之间不要再那么贴合。
「来,请戴好小红花的礼仪小姐撤出舞台中央,各位领导往中间聚一聚,我们一起合影留念。」这是摄影师的声音。
怎么办,来不及了,我手比脑子快,在领导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把小红花往血染的小红花处撸了一把,用小红花把胸口的血迹挡住。然后挺胸抬头,一脸微笑地走下舞台。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干了什么?
「江经理?太兴奋了吗,往中间靠一靠,我们合个影,来,大家看我,微笑。」摄影师的声音。
虽然没看他,但是我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突然脖子凉飕飕,头皮麻飕飕,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旁边的小姐妹发现:「怎么了,空调开得太冷了吗?」
「嗯,简直像到了北极。」我搓搓胳膊上竖起的汗毛。2
舞台上,领导合完影,转身大步往台下走,仿佛一刻都不愿多待,人高腿长的,几步就蹿下了台,可是下一步就被主持人叫住了。
「江经理,哦不,应该喊一声江总了,江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年纪轻轻就拿下了 B 城的高士尼项目,对于这次晋升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什么都不想说,快放我走,我脑补。
江总挺了挺腰板,仿佛触动了什么,马上又塌下去了,不得不重新走回台上,每一步都透露着谨慎与不情愿。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新晋高管江总走到了大领导们的面前,谦虚地欠了欠身表达了敬意,被主持人叫住后,又从容淡定地走回舞台,配合主持人发问。
领导走到主持人面前,稍微弯弯腰,远处看,仿佛是为了配合主持人的身高,想弯着腰借用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发表感言。
主持人小姐姐哪敢让领导给自己弯腰,赶紧招呼台下的小姐们找来一只备用话筒交给他。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看到,领导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拿起话筒发表感言。
领导在台上发表感言,小姐妹们听得一脸崇拜,我耳朵仿佛是装了过滤器,什么也听不进去,眼睛死死地黏在他胸口颤巍巍的小红花上,生怕小红花突然滑落,领导社死现场啊。
可能我的意念足够强,也或许是领导足够努力维持住了胸口与衣衫的平衡,小红花虽然看上去颤颤巍巍,竟然奇迹的没有掉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红花貌似更鲜艳了。
小姐妹偷偷凑过来:「菲菲,江总是不是这次晋升的领导里职位最高的啊,你看他胸口的小红花都比别的人鲜艳哎!人资想得真周到!」
「嗯……可能吧!」
江总 2 分钟讲完,语气轻松,中间还开了几句玩笑,逗得全场哈哈大笑,丝毫看不出他此刻其实是个受了「严重内伤」的人士。
我甚至听到一个大领导悄悄对旁边另一个大领导说:「小伙子不错啊,不骄不躁,明明欢喜得脸都红了,说话还这么有条理性。」
「感谢江总的精彩发言,也祝您工作顺心,前程似锦,感谢请台下就坐。」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我看到领导目光坚定,视线牢牢地锁住我,杀气腾腾地下台,直奔我的方向而来。
我命休矣!
3
突然,冷不丁的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刚刚夸奖他的大领导。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小红花也被狠狠地一扯。
嘶,冥冥之中,我胸口一痛,仿佛惨遭二次伤害的是我,领导脸色都白了几分,又努力维持着快要裂开的表情。
我双手扶额,不忍再看。
「小伙子不错啊,来我这儿坐!」大领导示意人资去搬个椅子放在他桌位旁,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领导,这不合时宜,我还是到后面坐吧!」江总挣扎。
另一个大领导一脸慈爱:「王总让你坐你就坐,正好给我们讲讲你在上海的那个项目。」
江总推辞不过,临坐下前,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胸口,眼神正好跟我对上,于是,我看到他冲我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在说让我等着?领导,你不能因为我误伤了你,就给我穿小鞋!
全程大会我跟梦游似的一句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看江总的后脑勺了。
小姐妹碰了碰我:「咋了?看上了?」一副我懂的表情。
你懂什么了?小姐妹笑得很是慈祥,你到底懂什么了?
我们都看到了,江总抓你手了,看你的眼神,啧啧。」
神啊,你要是爱菲菲,就带菲菲走吧……
年终总结大会结束后,紧接着的就是庆功宴,江总作为大领导面前的新晋红人,被众星捧月地拥去了宴会厅,全程没有给他尿遁的机会。
先是主持人开场,紧接着大领导及一干董事发言领酒,我们全程都得老老实地坐着,不能玩手机,不能做任何小动作。领导坐在最前面,身板笔直,我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溜来溜去。
那根别针还插在他乳头上,联想到他这一路遇刺、坚持、挣扎、再坚持、再二次伤害的经历,我不自觉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什么声音,嘎是什么鬼!
四周一静,包括台上的大领导、台下的江总在内的所有人向我投来注目礼。旁边的小姐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死死地捏住我的衣角。
一股热气从脸上散发出来,迅速蔓延脖子,然后到全身,到脚趾,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用脚趾抠出个四室一厅,这样我就能把自己关进去,埋上土,告别这个世界。
大领导台上笑笑:「是今年的业绩太喜人了吗,没关系,大家可以大声地笑出来,你们值得!」
一时间,尖叫声、口哨声,掌声如潮。
大领导,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4
大领导及一干董事讲完并领完酒,轮到江总上台讲祝酒词,小红花依旧顽强地挺立在胸口上。
鉴于刚才的社死,我抿紧双唇,坚决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不和谐声音的机会。
江总一手端着酒,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轻抚一下胸口衣襟,目光穿过人群,凉凉地停在我身上。
「今日是公司的大喜日子,我们奋斗一年,感谢各位领导同事们的支持与帮助,同时也感谢今晚的工作人员,让我们能拥有这么一个难忘的夜晚,尤其是我,在往后余生里必定记忆深刻!」说完朝我的方向遥遥酒杯先干为敬。
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命运,不是被他整就是被他变着花样地整,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逃避方式,尿遁,躲进了厕所磨叽了二十多分钟,小姐妹疯狂 call 了我电话,才把我震出来。我出了女厕,在公共区洗手。
「你刚才在笑什么?」
洗手池旁边一脸笑得像冯远征的帅哥是谁啊?看着好眼熟,是两个小时前被我扎穿乳头的江总吗?
「问你呢,说话,刚才王总领酒的时候,你笑什么?」江总换了身衣服,小红花被取下来了,只是那一侧的胸口明显肿了,我目光不知不觉被吸引……
我低下头,紧紧抿住唇角,怎么办啊,好想笑。
忍住忍住,今天要是笑出来,明天我就得收拾东西滚蛋。
脸憋红了,眼泪都出来了,使劲低着头,手指拼命绞着衣襟,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可是对方显然没想过放过我。
「你为什么道歉?是为刚才王总发言的时候笑出声道歉,还是为在大会上扎……的事道歉?」
靠,豁出去了。
我抬头,双手抱拳,泪眼朦胧:「大人,我知错了,求您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我这操作明显把江总给整不会了。
「伸手。」
「啊?」
「让你伸手。」
哦,摊开。
他往我手里放了一朵小红花,花瓣鲜艳,花瓣有深有浅,颜色深的花瓣边缘有明显干涸了的血迹。
「明天带着它来趟我办公室。」江总转身走向了宴会厅,留给我一个冷酷的身形。
我捧着小红花,可是江总,明天我们放假了啊!
5
当天的庆功宴,大家都喝了不少,作为集团新贵,江总肯定是被灌酒的重点对象。喝到最后,红酒洒了一身也没发现。还是我们大领导先发现了异常。
「小江,你是不是酒精过敏?!!!」周围人一顿。
江总喝得脸色通红,醉眼迷离,摆摆手,趴桌上不动弹了。
众人吓坏了,要是真酒精过敏,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宴会厅里的人除了几个喝趴下的,几乎都围了过去,财务总监一边拍打他脸颊,一边喊他名字。
「哎呀,你看他胸口!」人群里有人喊。
之间江总胸口一侧异常肿大,配上身上的红酒,视觉效果异常残暴。
我也挤了进去,真大,低头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比我的都大……
视线突然跟大领导对了个正着,大领导眼神复杂,一脸便秘的表情,我默默放下了瞎比划的手。
你看就看,瞎比划什么!
有人提议送往医院。看到大队人马送江总去医院,我们部门的小姐妹犹豫着要不要也跟去看看适当表示下关心。如果今晚不去就得明天去,可是明天就放假了,很多小伙伴都买了回老家的机票。
「要不,我们今晚就去看看他吧!」
「我看行,我们放下东西就走,打扰不到江总休息,我明天买了回老家的机票,我明天肯定去不了。」
「我觉得行。」
「我也觉得行。」
那就一起去。
我们打上车到达医院门口,在路边买了些水果、牛奶之类看望病人的标配,其中一个小姐妹买了一盒养乐多,说要拿去给领导解酒的,一看就比我们机智!作为始作俑者,我有些内疚,狠狠心花了两百块大洋买了个果篮。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我瞥见挂号室零星几个人在排队。
「你们先去,既然来了,我顺便挂个号看看我的牙。」
等我挂完号,小姐妹已经完成了看望仪式,躲在楼梯口等我。
我摆摆手,示意她们看手机,我在小团伙群里让她们等我五分钟,我快速解决,等我一块儿去打车。
透过玻璃,领导挂着点滴,听见敲门声,转头看向我。
我推开门,慢慢挪到他病床前,放下果篮,一时有些尴尬。
「领导,那个……明天就放假了,我来看看您。」说完,我就后悔了,看您就看您,提什么明天放假,生怕领导想不起他让我明天带着小红花去办公室找他。
「嗯,你就带了这个?」领导仿佛没察觉我的口误,看向地上的果篮一脸嫌弃,没办法,桌子上都堆满了小姐妹们和之前送他来医院大佬们带的水果点心,那个机智的小姐妹送的养乐多被堆到了桌角摇摇欲坠。
什么意思,是嫌少,还是嫌 low?
「其实,还带了这个……」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
江总一脸疑惑,接过,打开,一张外科的挂号单,还是专家号。
江总之所以被送医院,还是因为之前被我扎过的胸口发炎了异常肿大,被当成酒精过敏送来的。我瞅瞅他正在打的点滴,不知道有没有消肿的功能,若是没有现在去看外科还来得及。
江总本来还懒散地躺着,突然黑着脸一下坐直了,用没打点滴的手挥舞着挂号单质问:「李菲菲,你什么意思?」
挂号单在空中被甩得唰唰作响,虎虎生风,一点也看不出被人架往医院的重伤号架势。
「你就是这么糊弄你领导的?李菲菲?送这张挂号单,你究竟是几个意思?!!」领导咆哮着,挂号单终于不堪重负,在空气中破开一个角,从空中飘落到我脚边。
领导气笑了。
我摸摸包里的小红花,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明天放假的事,说出来,他会不会当场捻死我啊?
6
江总平复了一下心情,扔过来一张身份证:「去,给我订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现在就订。」
「领导,」我小心地望着他,「能报销吗?」回家是私人事,机票公司是不给报销的。
「李菲菲,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让你买张机票很委屈吗?」
「不委屈不委屈!」您只要能原谅我,忘记这件事就好。
「中午十二点的机票行吗?」
「嗯。」
「来年再请我三个月的咖啡。」
「啊?」我呆住。
「你不愿意?」怒目。
「愿意愿意,我愿意!」
领导终于满意,弯了弯唇角,用没打吊针的手费力地剥开一根香蕉。
「我来,我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您一个重伤号呢,我订完机票,抢上前,把香蕉剥开,塞进他手里。
「明天上午早点来,去办理一下出院手续。」领导得寸进尺。
「可是……我明天早晨的高铁。」其实并不是,我是下午的高铁,明天上午我还准备去逛个商场,趁过年打折给我爸妈一人挑一件毛衣。
领导怒目,我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罢了,你滚吧!」
「得嘞 ~」愉快地滚了。
7
第二天放假,我一早就杀往当地最大的商场,挨家门店逛,先去给我爸妈一人选了件毛衣,又在一家店相中一件大衣的时候,我接到了江总的电话。
「喂,江总,您好点了吗?办理出院了吗?」声音愉悦。
「嗯,你今早的高铁?」
我拢了拢手机话筒,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对呀,在高铁上呢,我都快到济南啦!」
我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江总正看着二楼女装区熟悉的身影,听着手机里对方欢快的声音,夹杂着商场「亲爱的顾客,欢迎光临 ×× 商厦」的导购语。
拙劣的谎言四处漏风。
「你现在都快到济南了?」
「对啊,对啊!江总,您不是中午的飞机吗,早点去机场吧,别误了航班!」快去吧快去吧,也就有四个多小时。
「……」
「领导?」
「嗯,新年快乐!」
「哈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谢谢领导,我挂啦?」
「嗯,明年见!」
这通电话打完,手里的大衣瞬间不香了,让我请他喝三个月的咖啡,那就猫屎咖啡好了!
「小姐,这件大衣您还要吗?」
「要!」为啥不要?!毛爷爷说了,要打倒一切反动派,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种酸涩复杂的感情一直持续到我上了高铁,看着终点站「青岛」站的字样,回家的快乐瞬间袭上心头,现在看谁都顺眼,包括迎面走过来一张酷似江总的脸。
8
我有点魔怔了,咋看谁都像江总,可是真的好像啊,连眼角的小痣都一模一样,真的事哪哪都像。哦,有一点不像,胸不肿……呃,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强烈的不真实感,让我掏出手机给江总发微信。
「江总,你猜我刚才在火车上看到了谁?」
「我遇见一个跟你长得特别像的人,说实话,是不是你亲兄弟啊,哈哈哈。」
对面半天没回,我推测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我眼前的一定不是他,正打算再发个「一路平安」的表情包。
手机里弹出江总的一条回复:「改机票了,坐高铁。」
通道边男子已经坐下了,拿着手机诡异地瞅了我一眼,继续打字。
「到济南了?」
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靠通道的位置,中间隔了个酷潮 BOY。我用酷潮 BOY 挡住我的脸,打字:「哈哈,什么济南,济南我早过啦,我都到青岛啦,我准备下车了啊,不聊了明年见!」火速关屏,睡觉。
只要我不认,你面前的就不是李菲菲。我使劲拉拉脖子上的围巾,尽可能多地遮住脸。
火车开动,我感到强烈的视线不停地朝我脸上扫来扫去,有一瞬间我真想跳起来跟江总相认。
老天爷到底是开眼了,在我快绷不住之际,中间坐的酷潮 BOY 对着江总开口:「你瞅啥?」呦,还是个东北 BOY。
我闭着眼半天没听到传说中的那句「瞅你咋地!」不禁侧侧身眯缝眼看过去,却不料跟江总对了个正着,赶紧闭眼装死。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知道不?」酷潮 BOY 语不惊人死不休,半个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江总呆住了,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这样误会。
说完转过头跟我对了眼,酷潮 BOY:「老妹儿醒了?哥吵到你了?旁边有个老男人老瞅哥,哥正教育他呢!」
救命,我好想笑,腮帮子憋得好难受,鉴于昨天的惨痛教训我无论如何都得憋住,不然指不定这厮以后怎么整我呢。
9
终于找了济南站,酷潮 BOY 下车了,临下车前都不忘教育江总:「多看看你身边的妹子,多好看,多养眼,别整天想那些臭烘烘的男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笑,怎么会这么欢乐,然后我咧着嘴对上江总要杀人一样的眼睛,嘴角迅速恢复,默默地把头扭向窗外,嘴角再次咧开,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江总……好巧啊……你也坐这趟高铁啊?」下一句怎么说,啊,造孽啊!
江总看我半晌,勉张开尊口:「是很巧。」巧到本该在青岛的你又出现在这里,我默默帮他补齐。
绞尽脑汁搜刮不多的词汇:「江总,您不是中午的飞机吗?」
「不是告诉你改高铁了吗?」
很好,一句话把我噎得死死的。
「领导,你听我狡辩……」
「……」
似乎没看出我的窘迫,江总继续调侃:「继续狡啊,我听着呢!」
「江总,其实,我穿越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十年后的李菲菲……你信不信?」
江总一脸「仿佛你脑子有个大病」一样地看着我。
「哈哈,其实我也不信……」啊,高铁的窗户为啥打不开,让我随风而逝吧!
「领导……」我比比自己的胸,「怎么样了?」
「拜你所赐,打了一针破伤风,明年的咖啡再加三个月!」
我为什么要提这茬,让它随风而逝不好吗?!又加了三个月的咖啡!!
看我蚌埠住不说话了,周扒皮拿着手机,皱着眉头对着手机键盘一顿输出,我 5.0 的视力一眼瞥见聊天对象备注着「二姨」,还有一些相亲字眼。
八卦的小马达瞬间发动:「领导!」
江总手指一错,一个洪亮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大宝,你都三十了还找不到对象,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吗?」
「大宝,江总的小名叫大宝,哈哈哈……咯……」
江总黑着脸看过来,我恨不得自扇几个大耳刮,为什么总是管不住这张破嘴!
余下时间,江总全程跟手机那头的亲戚较劲,我全程缩在角落里装鹌鹑。大宝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自己羞耻的小名,别说,还挺配。配?呸呸呸,配什么配,高岭之花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高攀的!
10
直到终点站到了,无论我还是江总,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出来了,江总也在极力排斥跟我处一块儿啊,内心虽然有点小小小的失落,可抵挡不住回家的喜悦啊。
江总很绅士地为我取下了行李箱,两人排队下车,排队出站,一路无话,好尴尬。
老远,我就在出站口看到了我爸,我爸看到我出来,矮胖的身躯高亢的嗓音,加上看到闺女的喜悦,不顾周边人的目光疯狂叫喊着我那羞耻的小名:「宝儿宝儿,这儿!这儿!老爸在这儿!」
看到了看到了,想不看到都难!不要叫了。
「噗!」
我看过去,江总瞬间收起嘲笑的嘴脸。
「江总,我爸来接我了,我先走了,祝您相亲成功,早日脱单!」
我向爸爸的方向跑去,老远张开双臂,快乐得像只归家的小鸟,给了老爸一个结实的熊抱。
回家后,我们家小老太太刚好最后一个菜出锅,满满摆了一大桌,全是我爱吃的。
我尝了一口,竖起大拇哥:「李太太厨艺大长啊!」
我妈嗔怪我一眼,先问工作上的事,再问生活上的事,最后话题终于绕到找男朋友的事上来了。
「宝儿,不是妈说你,你都快三十了咋找不到对象,你是想打光棍吗?」
这话怎么听着咋这么耳熟?
我爸打圆场:「这不是还没到三十吗,早着呢,我们宝儿宁肯不嫁,不能嫁错,对吧闺女!」
对,我爸我妈都是大龄结的婚,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以为他们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时候,他俩相知相爱结婚了,这辈子虽也吵闹,但大多是我妈追着我爸减肥,我爸嫌我妈爱玩不带他。
11
我在家也就舒服了两天,第一天像个宝,第二天像根草,第三天被嫌弃是废物,被踢出门相亲。
相亲对象是我妈闺蜜的远方大侄子,照片是一张打篮球的照片,看不太清脸,留着学生头,看肌肉看身形,有点像郭艾伦,就是不知道脸有没有郭艾伦帅,我妈说对方一米八三,长得倍儿帅,冲她说的「倍儿帅」这三个字,我决定拼了。
大清早,我化了个精致的妆,还吹了个美美的造型。
一进餐厅,我一眼瞅见西装笔挺的江总,虽然见过他很多穿西装的样子,但不得不说今天的江总最帅,竟让我产生了一点点非分之想。
我对着门口玻璃理了理头发端详一下妆容,走进餐厅,一脸笑靥如花:「哎呀,江总,这么巧啊在这里都能遇到你。」
「不巧,我在等你。」
嗯?直到我看到他面前摆着一张我高中时期青涩的照片,厚厚的刘海婴儿肥的脸,穿了条土不拉几的红裙子对着镜头比耶。
我拿出那张打篮球的照片:「这是你?」
「你不知道是我?」
摇头,再摇头,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来了!
我现在坐还是不坐,为什么没有电话找我的?哪怕来个广告电话也行啊,我绝对能聊个二十块钱的。
「坐。」
我乖乖坐下。
「想吃什么?」
「随便。」
「菜单上没有随便。」
「啊,那我看看菜单。」好尴尬,脚下的地板为什么是水泥地,抠不动。
我招来服务员,一发狠,点了满满一大桌。我决定把年后损失的 6 个月咖啡全吃回来。
江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点完菜还要等上菜时间,漫长的等待中,我不停地喝水以掩饰尴尬。
「你很渴?」
「也……也不是很渴。」
豁出去了,我一鼓作气,放下水杯,一脸傲慢地看着他,指指他再指指我:「你是被迫来相亲的,我也是被迫来相亲的,吃完饭咱俩 AA,你回家不许说我哪不好,我回家也不说你坏话,彼此不要折磨,这对咱俩都好,懂?」
「呵呵!」江总笑出声。
这一笑真帅啊,我差点没把持住。
江总说:「没被迫。」
噗!!!
「对不起,对不起。」可怜江总被我喷了一脸,这得亏没吃饭,不然这一张俊脸被我喷上韭菜可咋整!
我拿起纸巾直接怼在他胸口上一顿乱擦。
「嘶……」
我忘记他胸口上有伤了,手没轻没重的。
「可以了。」江总用纸巾擦干净脸,一脸无奈,「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就……就,一时没听清。」
「第一次相亲就被人喷一脸。」
江总说他第一次相亲!
「我是说我不是被迫的。」
江总说他不是被迫相亲的!
「我想想自己都三十了,是该成家了。」
江总说他该成家了!
成家?跟谁成家?我哆哆嗦嗦地想喝水,发现杯子里的水刚被我喷完了。
江总给我重新倒上水。
「我来青岛看望二姨,她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一看照片是你就来了。」
一看是我你就来了,然后呢?继续啊!
看我不接话,江总只好继续发挥。
「我觉得我的条件应该还可以,独生子,北京人,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我在北京和杭州都各有一套房子,今年升职成文娱事业群总经理,本来好好的升职答谢又被你扎了一针……」
我端起水杯一干到底。
「我对你印象蛮深的,从去年你一入职就注意到你了,你聪明漂亮,性格开朗,虽然有时不着调,但挺好的。」
原来这么早就注意到我了啊,我也是一入职就注意到你了呢!羞涩,脸红,火辣辣的。
「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羞涩点头,眼睛不敢看他。
「我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男朋友吗?」
点头点头疯狂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疯狂摇头。
「你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点头是我愿意,非常愿意,摇头是我想起了江总是我们集团有名的高岭之花,我们小姐妹达成一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谁要是妄图摘这朵江花,就是小姐妹们共同的情敌!
看我长久沉默,江总明显会错了意,站起身拿起大衣:「是我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我慌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愿意你当我男朋友!!!」
12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江总的大奔上,暖风呼呼地吹在身上,我脸热得不行,跟梦游似的,这就成了?江总成我男朋友了?我这就摘下高岭之花了?谁能给我一巴掌让我醒醒!
下车,进小区,小区里路灯没开,黑漆漆的,我俩把速度放得格外慢,我暗搓搓的想去拉他的手,可又不敢。
突然,手指被勾了一下,我心一痒,继而整个手掌被包裹住,我心弦绽开,好温暖。
还没来得及享受。
「宝儿,宝儿,是你吗?」
两手瞬间撒开,幸福也太短暂了吧,我欲哭无泪。
我爸我妈在小区里遛弯,我爸眼尖老远就看见我冲我打招呼。
再一回头,江总消失不见了。
不是吧,这么怂吗?
母胎单身二十几年,头次跟男神拉手就被我爸拆散了,幸福短暂的只有几秒钟。
我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大步走过去质问我爸:「都说了,在外面不要喊我小名!」
然后看向我妈:「你是不是出去玩又没带他?」
我妈还没说话,我打断她:「干得漂亮!」
我妈:?
走出老远,我听我爸嘀咕:「她吃炮仗了?」
鉴于这次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我妈自然以为今天的相亲没成,做了一大堆好吃的安慰我。
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打开手机。
江总:对不起,突然看见岳父岳母一时有些慌乱,撇下你跑了,对不起。
盯着「岳父岳母」四个字,羞涩、开心,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五六圈。
我回复:他们人很随和,下次来我们家你就知道了。
江总:那我什么时候去你家?
额……
江总:他们今天看到我了吗?
我:没。
江总:下次穿得正式点,带着礼物再去看他们。
我想起江总今天一身西装,啊,帅死了,这样的男神竟然被我拿下了。李菲菲,你前世一定是个大善人,功德无边的那种!
我: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江总:明天。
我:我去送你。
江总:别去送了,天气太冷了,过完年我再来看你。
想起离过年还有两天,也不是不能熬,就是有些失落,尤其是我们才拉了几秒钟的手,KISS 都没有,啊,好羞耻!
13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全家去了我奶奶家,上午帮着贴春联,下午帮我妈他们包饺子,一天都没来得及看手机。
晚上吃完年夜饭,我妈跟大姨、舅妈几个搓麻将,我爸和一群老爷们跑出去点烟花放炮竹,一群小的网游打得酣畅淋漓,只有爷爷奶奶津津有味地看春晚。
我偷溜进车里给江总发微信。
白天江总发了两条信息没来得及回,一张穿羽绒服在大雪里的自拍,赶紧保存。一张全家聚餐的大合影,他在镜头最前面比了个耶,配文——在爷爷奶奶家聚餐。
我把我爸他们放烟花的照片发了一张过去,配文——大宝,新年快乐!
江总突然打过语音,我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俯下身趴在座椅上:「你咋打过来了?」
「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心里一阵火热。
「宝儿?」江总突然直呼我的小名。
「嗯。」羞涩。
「哈哈 ~」
「嘿嘿 ~」
俩人跟神经病一样腻歪了半天。
外面突然一阵欢呼,天边升起一束巨大的烟花,一束、两束,无数的烟花绽放在夜空,街上的人们欢呼新一年的到来。
「大宝,新年快乐!」
「宝儿,新年快乐!」
自从参加工作后,真是既盼望过年,又痛恨过年。准确地说,我只爱年前的假期,可以肆无忌惮地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年后就不好受了,要挨家挨户地去亲朋好友家拜年,尤其我这么大了还没对象的,是众亲朋关照的重点,个个都准备给我介绍对象。
我妈乐在其中,收集各路单身男士的资料照片,我深深地觉得她不去干婚介可惜了。
正在我犹豫怎么开口跟她说江总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你家在几楼几单元几零几?」江总。
「38 号楼一单元 1002,怎么了?」
手机挂了。
我:?
我妈问我谁打的,我一时有些心虚,嘴一秃噜,送快递的。
隔了没一会儿,一阵敲门声,我疑惑,江总真给我发快递了?这也太快了吧?
打开门,江总西装革履,竟然还打了发蜡,皮鞋锃光瓦亮,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我:(⊙o⊙)哦!!!
「快递送上来啦?额,你是……」我妈拿着炒饭铲子出来了。
「阿姨好,我是……」
「啊,妈,妈!」我挡在江总身前向我妈忏悔,「妈,我给你坦白,这是我男朋友,就是年前张阿姨介绍的那个,他是我同事,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我还没说完,就被我妈扒拉开了。
「你就是江潮吧,真人比照片上的帅多了,快进来快进来,菲菲这孩子也没提前跟我们说你要来。老李快泡茶,菲菲的男朋友来了。你看你这个孩子来就来吧,带什么礼物啊,多破费呀。」
江大宝非常会赶时间,正好卡在吃午饭前来,我爸乍一看到来了个「拱白菜」的,还是正牌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被我妈打发去厨房再去炒几个菜。
我妈拉着江总坐沙发上一顿寒暄,你们认识多久啦?啥时候谈的啊,你家哪里的啊?父母都是干什么的啊?当得知江总北京人,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以后,我妈一呆,估计没想到自己闺女竟然可以这么出息,迸发出更大的热情。
我在一边尬得不行,怕我妈再继续问出更加羞耻的问题,我忙打断她。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回杭州见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优秀漂亮的女朋友,当然要特地来看望一下她的父母了,阿姨,我以前就经常听菲菲提起你们,菲菲性格这么好,一看就是从小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其实我早就想来看望你们了。」
我斜眼看江总,这也太能胡扯了,是谁第一次见我爸妈立马吓没影的?
是我们高岭之花江大宝吗?
我妈被逗得乐不可支,我一放松警惕,我妈终究是问出来了:「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有些慌,我们俩从确定关系满打满算才一个星期,现在提结婚怎么说都为时过早了。
谁知,江总说:「我也想早点定下来,就等菲菲的想法了。」
我一呆。
我妈说:「她能有什么想法,我看今年五一就挺好!」
「妈,你快别说了……」
她这是生怕到手的金龟婿飞了啊!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找男朋友了也不跟我和你爸说一声,你这思想问题很严重你知道吗?既然有了正牌男朋友,就要奔着结婚去,给人一个正式的名分知道吗?」
还名分,这小老太太也太封建了。
江总听了,配合着点头,手指指着曾经被我扎伤过的那块胸口:「要负责的,要给名分的,知道吗?」
我捂脸,知道了知道了……
14
很多年以后,儿子江小宝趴在他爸的胸口上,指着胸口的一侧:「爸爸,你的小豆豆上有个洞洞!」
「嗯,那是你妈给爸爸做的记号。」
「为什么要做记号啊?」
「做了记号就得负责啊,妈妈就得嫁给爸爸。」
「小宝也想有洞洞。」
「那将来找个姑娘给……」
我听不下去了,打断江大宝:「小宝不要洞洞,那你爸是小时候不听话,被小鸡啄的。」
「小鸡真可怕!」儿子抱住爸爸。
「对,小鸡真可怕!」江总如是说。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桌上已经褪了色的小红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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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6: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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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抚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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