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庭交锋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1
这也许是龙州市有史以来最受关注的一起刑事案件。各路记者挤满了法庭的每个角落,旁听区更是座无虚席。
在公诉人宣读诉状的过程中,犯罪嫌疑人一直木讷地坐在被告席上。他垂着脑袋,目光呆滞无神,嘴微微地张着,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或许他真的有些傻,我的意思是「弱智」的那种傻。听说这家伙在幼年时曾经患过脑膜炎,这种病很可能会损伤大脑,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不过我对听说的事情并不深信。职业习惯让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通过眼睛接收信息,并且分析摘选出我想要的东西。
现在我看到被告席上的那名男子三十出头,国字脸。他身形中等,微微有些佝偻;肤色较黑,手、脸表面质地粗糙,这些都是常年参与户外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而他的右肩明显要比左肩斜沉下一块,这应该是经常挑担子造成的后果吧。
如我猜想,他的职业应该是农民,这样的人往往会过早衰老,所以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比外表小一些。
二十七八岁吧——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判断。
当我把目光转到他面前的纸牌时,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唐少鼎。
你能相信吗?这个形容卑微的农民竟然就是龙州最大财团唐氏家族的二公子。
人生就是这样刺激,大起大落,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这句话对于唐氏一家人来说似乎特别适用。
每当我回味唐氏家族兴衰史的时候,我都会由衷发出这般的感慨。
在这段兴衰史中涉及三个主要的人物。
唐少鼎——也就是现在被告席上坐着的嫌疑人。
唐少铭——唐少鼎的哥哥,唐氏家族的大公子。想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有种被针扎到的滋味。
唐兆阳——唐氏兄弟的父亲,也是唐氏财团的创建者,唐少鼎臂膀上的黑箍就是为他而戴。
我有时会用「大唐」「小唐」这样的简称来标记唐家两个兄弟,而用「唐父」来简称唐兆阳,这样的称呼使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
去掉复杂的表象,以便更清楚地看到被简化的实质,这也算我的职业习惯之一。
嗬,也许我只是不愿意提及那个令我难堪的名字,所以才想出这样一个借口。我真是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被人抢走了未婚妻,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无法接受吧?不过像我这样好几年一蹶不振的恐怕也不多。如果唐父当年也和我一样消沉,那唐氏家族的传奇便永远不会拉开帷幕。
唐父是贫苦的农民出身,在他三十来岁的时候,老婆受不了家里的苦日子,和同村一个家境殷实的鳏夫好上了。唐父把打落的牙齿咽回肚子里,和老婆办了离婚。当时他们已有两个儿子,老大唐少铭,五岁,判给了父亲;老二唐少鼎,三岁,判给了母亲。
唐父留下所有的家当,带着大唐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乡。深深的耻辱感在他身上化为无尽的动力。他走南闯北,一边独力承担抚育幼子的重任,一边开拓着自己崭新的人生。人们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过多少苦难磨砺,人们只知道,他最终一步步地走出了困境,拥有了自己的事业。
大约十年前,唐父带着大唐来到龙州,开始从事进出口贸易。此时的大唐已年过二十,成了父亲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涉足房地产、股票证券等领域,成为龙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富豪。
小唐则一直留在苏北农村,和母亲及继父生活在一起,对于他们的情况众人知之甚少。
两年前,小唐的母亲和继父先后病亡,根据母亲临终前的遗示,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家乡,辗转来到龙州,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虽然对自己的前妻心存怨恨,但唐父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分别多年的儿子。于是小唐便从一个农民摇身变成了豪门二公子。
很多人都做过这种「野鸡变凤凰」的梦想吧?可是又有几人能在生活中真正实现?命运真是不公平啊。
可转念一想却又未必,这只变成「凤凰」的「野鸡」正要面对「故意杀人」罪名的起诉。看看此刻被告席上唐家二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实在很难算是「命运的宠儿」。
诉状的宣读已经进入尾声,按照庭审流程,接下来将要进入被告人答辩阶段。虽然所有人都已认定这是一起无可辩驳的铁案,可我还是暗暗期望小唐能有力挽狂澜的表现。要分析我的心理动因,这应该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因为我和小唐都曾被同一个对手压迫得死去活来,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也算是同一阵线上的难兄难弟吧。
公诉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当他面对被告席而立的时候,便越发衬显出小唐的虚弱不堪。我想那个公诉人一定已经备足了功课,要在这次庭审中好好表现一番。在一起轰动全市的大案子中面对一个如此孱弱的对手,白痴都会明白,这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几乎是唾手可得的扬名立万的机会。
「被告人唐少鼎——」公诉人开始提问了,「在案发之前,你来龙州有多久了?」
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敢抬头去看公诉人,小唐只是把眼皮翻了翻,答道:「我是二〇〇六年来的,应该有两年了……」他勉力想要学城里人说话的语气,可那掩饰不住的鼻音却在暴露他的农民身份。同时他那沙哑的嗓子也带出一股浓烈的乡土大碴子味。
两年时间了,却连城里话还说不好,这似乎又给小唐增添了一条遭人鄙视的理由。
「你在来龙州之前,和你的父亲唐兆阳,还有你的哥哥唐少铭见过面吗?」
「很小的时候见过,在我三岁之前,但我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从你有记忆之前,直到你母亲去世,你来到龙州,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你从未见过你的父亲和哥哥,是吗?」
「是的。」
「那你在来龙州之前,对你的父亲和哥哥有什么感情吗?」
「没有。」小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我摇头暗叹,不远处的被告律师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沮丧表情。小唐的回答实在太愚蠢了,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说「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我一直都很想念我的父亲和哥哥,我盼望着一家团圆」之类的话。
小唐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许他意识到了,可是凭他的智商也来不及思考对策。而公诉人又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你来到龙州之后,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对你怎么样?」
「我父亲对我很好,但我哥哥对我不好。」
又是失败的回答——当然我指的是后半句。
「你哥哥对你怎么不好?」
「他看不起我,不让我在公司里做事情。有时候我想和父亲见面,他也不让。」小唐的神态显得很委屈,似乎想博得别人同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吗?」
「不知道。」
旁听席有些骚动,甚至是窃笑。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以你的才智,怎么在唐氏财团做事情?而唐少铭那么精明的人,又怎能允许你去动摇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对你不好?」
小唐沉默片刻后艰难启齿:「他会骂我、嘲笑我,有的时候捉弄我,还会……还会骂我的妈妈。」
旁听席再次哗然。虽然小唐语焉不详,但大家还是能想出大唐辱骂的言辞。是的,在大唐心里,那个女人并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抛弃了自己和父亲的无情之人,他会因此而恨她,而且这种恨无疑还会波及小唐。
如此看来,小唐虽然身入豪门,却也因此而遭受难以言表的蔑视和侮辱。那种侮辱通过小唐此刻窘迫的表情可见一斑。
公诉人的目光中竟也闪过一丝同情的神色,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自己的职责,继续问道:「那你恨你哥哥吗?」
小唐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有些畏缩地说道:「我会生气……」
真是一个窝囊的人,连生气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要报复?」
公诉人的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目的性,我看到辩方律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生怕小唐再次做出愚蠢的回答。
好在这次小唐说的是:「没有。」
公诉人不甘心,又诱导着问道:「你生气的时候,不想报复那个让你生气的人吗?」
再次的犹豫之后,小唐回答说:「我不敢……」
「不敢?」
「他太厉害了,我根本连反抗都不能,还怎么报复?」
这真是令人唏嘘的回答。被对手欺压如此,却毫无反抗之力——这种局面皆缘于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
其他人或许不太理解,因此会嘲笑被告的懦弱无能,而我却心中一酸,竟与那个可怜的家伙产生了些许共鸣。
我也「有幸」与唐家大公子面对面地交锋过。我深深地知道和那样一个人成为对手是多么悲惨的事情。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其实严格说来,那根本算不上是什么「交锋」,因为仅仅一个照面之后,我就已经兵溃千里。
现在想想可笑。当时还是我主动约见了那个可怕的家伙,我气势汹汹,甚至一厢情愿地担心对方会不敢见我,这样我的满腔怒火便没了发泄的目标。可当大唐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我面对着一个难以超越的对手。
我很难用语言形容那个男人的气质,不管是相貌、衣着还是举止神态,都彰显出尊贵、威严而又霸气的感觉……总之当他走向我的时候,我便像贫民窟里的一只蟑螂般自惭形秽。他在我对面坐下,自报家门说:「我是唐少铭,是你约的我?」
我原本设想要用冰冷的目光刺向对方,让他觉得亏心、害怕,这样我就首先在气势上占了先机。可我根本无法与他对视,因为他的双眸实在太亮太深。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会感到整个人都要被他的目光吞噬一般。所以我只好在躲开的同时回答说:「我约你,是因为孟婷婷的事情。」
「我和婷婷是上个星期在飞机上认识的,现在我们相爱了。」
大唐的语气如此坦然,使我不得不怀疑那个女孩对他有所隐瞒。
「你知不知道,孟婷婷是我的未婚妻。」我认真地提醒他说。
大唐的神态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淡淡地说了句:「未婚妻,那就是还没有结婚。」
「我们已经恋爱了五年!她下个月本来就要成为我的妻子,可她现在却要和我分手,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提高嗓门儿,想用声音聚集起失落的气势。
大唐却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强势中带着些许同情。等我吼出的回音散尽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真心地谢谢你,帮我照顾婷婷这么久。」
我愕然愣住,在我刚刚准备发起攻势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抛出了制胜的陈词。而且他说得是如此从容、自信,就像在说一件亘古不变的真理一般。不管是我的委屈还是我的愤怒,在他看来都只是火柴头上的那星微火,只要眨个眼皮就可以吹灭了。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没说清楚吗?」见我无言以对,大唐便耸了耸肩膀,「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告辞了。对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骚扰婷婷,如果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我呆呆地坐着,完全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赴约之前,我预想到了许多种可能:他装糊涂我该怎么办;他乞皮耍赖我该怎么办;他玩狠充愣我又该怎么办……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种态度:他只是以获胜者的姿态来向我展示他的战利品,而我是怎么想的,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我根本就不配成为他的对手,对他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更加悲哀的是,我的内心深处也在认同这一点。
于是我只能看着他骄傲而又坦然地离去,心口如堵了块大石头般压抑窒息。而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从某个角落里走了出来。
原来她也早已在这里,我的无能全被她看在眼里。我绝望地苦笑着。
女孩向我这边瞥了一眼,目光中似有些不舍和眷念。那感觉瞬间让我的心头微微一暖,可随即那暖意便被彻骨的寒流驱得无影无踪。
因为女孩的目光很快又转过方向,迎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就像向日葵沐浴到阳光一般,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如烟花般绚烂的神采。痴迷、崇拜、挚爱……诸多情感交杂在一起,构成一张能让全世界迷醉的笑脸,而这样的笑脸在五年的时光中从不曾为我绽放过。
我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全线溃败。不仅如此,我和对手间的实力差距是如此悬殊,我永远也不会再有翻盘获胜的机会——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知道这同样也是小唐的感觉——当他在唐氏豪门面对自己兄长的时候。
就在我这番胡思乱想的当儿,法庭上公诉人和被告间的答辩已经开始切入关键的话题。我连忙将思绪收了回来。
「被告人唐少鼎,你的父亲在去年立了一份遗嘱,你是否清楚遗嘱的内容?」
「清楚。我爸的意思是,等他死了以后,唐家的财产由我和我哥一起继承,我们一人一半。」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很难过。我知道我爸因为得了癌症才写的那份遗嘱,他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小唐言辞恳切,神态悲伤,看来他对自己的父亲倒的确颇有情。
「我想问的是——」公诉人强调说,「你在得知这个财产分配方案之后,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我感觉……」小唐喃喃嗫嚅着,「那……那应该是好大一笔钱。」
这句话听起来真土,但旁听席上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发出讥笑声。因为他们都在为「好大一笔钱」这几个字暗自感慨着。
没有人知道那笔钱的确切数目,但也不会有人怀疑,那笔钱绝对配得上「好大」这个形容词。
大得能把畜生变成人,也能把人变成畜生。
「如果有人要把那笔钱抢走,你会不会同意?」公诉人又问道。
「那当然不行。」小唐断然回答。
「如果他硬要抢呢?你会不会反抗?」
「会。」
辩方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听出了公诉人问话的用意,可他的委托人却憨傻傻地一个劲儿往对方的套子里钻。
「好了。」公诉人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将话题继续深入下去,「你父亲是去年 1 月 23 日立的遗嘱,第二天你哥哥唐少铭就离开了龙州,是吗?」
「第二天?」小唐做出勉力思索的样子,「嗯……好像是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吗?」
「可能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因为他不想让我分到那么多遗产。」
「你觉得你应该分到那么多遗产吗?」
「我……」小唐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事实上这个问题不用他自己回答,旁观者也自有分论。不管是从能力、情分、资历还是功劳贡献,大唐在家族中的分量都要远远地高于小唐。唐父将所有财产一分为二,确实是有失公允。不过作为老人来说,两个儿子在他心中是没有区别的。甚至正是因为小唐各方面都弱势,老人反而会想要更加关照他一点吧。
踌躇了半天之后,小唐也知道用这样的说辞为自己辩解:「那遗产是我爸分给我的。」
公诉人气势咄咄地逼问:「因为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所以即使是你哥哥想要夺去,那也是不可以的,对吗?」
小唐低着头默不作声,不过他的态度显然是认可了公诉人的说法。
「唐少铭离开龙州之后,有没有和你联系过?」公诉人继续发问。
「就是我爸去世以后,才有过联系。」
「你父亲病逝于去年的 12 月 20 日,唐少铭是哪一天和你联系的?」
小唐茫然想了一会儿说:「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反正还没有出头七,就在一个星期内。」
「他怎么和你联系的?」
「打电话。」
「说了什么?」
「他约我第二天到紫檀山庄贵宾楼一〇二房间见面。」
「你是 12 月 25 日和唐少铭在紫檀山庄见的面,所以打电话那天应该是 12 月 24 日了。」
「对对对……」小唐连声附和,同时为自己没能算出这个时间而感到惭愧。
我早就看出小唐长了一个不够使的脑子,对这样的情况已经习惯。我真的有些怀疑小唐是否真的和大唐是亲生兄弟,因为这两人无论从智力、气质还是性格上都相差太远。不过他们两人都长着一张标志性的国字脸,这又的确是遗传自他们的生父唐兆阳。
话又说回来,虽然同样是国字脸,长在大唐身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威严尊贵的美男子;而小唐则苦脸耷眉,显出一副潦倒的贫贱面相。
又听公诉人继续问道:「你们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没说儿什么了……他就是告诉我,张叔和嫂子他也通知过了,到时候会和我一块去。」
我知道张叔就是张志强,是和唐父一起创业的伙伴,后来成了唐氏财团中最得力的外姓助手,其地位应该和大管家差不多吧。嫂子指的是?对这个词我却略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随即我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竟有些晕黑。
虽然好几年过去了,我还是很难接受那个现实:自己钟爱的女人已经嫁作他人妇。
我回想起小唐说到「嫂子」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一下,这种神态通常是为了隐藏情绪上的某种波动。我轻轻地「嗤」了一声,流露出鄙夷和不屑的意思。坐在我侧前方视线里的一个姑娘立刻敏感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偷偷地拿出梳妆盒,开始检查自己是否有失仪态。
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时尚靓丽,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如奶油般细腻。可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的视线只是无意间掠过她而已,我根本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兴趣。因为我曾经遇见过另一个女人,我的整个心灵早已被她完全占据。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是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只是在孟婷婷离开我之后,我却常常会低吟着这句古诗,独饮至流泪。
小唐也会暗恋孟婷婷,这一点我毫不奇怪。我相信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那个女人的魅力。我发出「嗤」的讥讽声,是因为小唐在孟婷婷面前,简直就连一只癞蛤蟆都不如,他那不自量力的情感在我看来无异于是对女神的亵渎。
可我自己又是什么呢?当大唐想到我的时候,会不会也产生看到癞蛤蟆一样的感觉?我无奈地翻眼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叹。
公诉员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我的这番痛苦思绪,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被告答辩的现场。
「第二天,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你们是几点到达的紫檀山庄?」
「我哥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我们提前了一些,大概是三点五十分刚过就到了。」
「唐少铭当时已经在一〇二房间里等着你们了吧?」
「对。」
「这是自唐少铭离开龙州之后,你们兄弟间的第一次见面吗?」
「对。」
「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让张叔和他……嗯,和嫂子离开,说有事情要和我单独商议。」
小唐的话语在中间断了一下,我听出他原本想说的是「和他老婆」,可又改口变成了「和嫂子」,也许后一种称呼能让他觉得自己和孟婷婷关系更亲近一些。
完全是自欺欺人的可怜虫想法,就像我要把唐少铭的名字简称为「大唐」,只是为了躲避那个名字给我带来的痛苦压力一样。
公诉人不停顿地继续发问:「然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吗?」
「对。」
「屋里只剩下了你和唐少铭两个人?」
「对。」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哥拿出一份文件给我看,还要我在文件上面签字。」
「什么内容的文件?」
「他要我把父亲留给我的遗产都交给他来管理。」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份文件?」公诉人一边说,一边操控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相关信号被传输到他身后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页文件稿的照片,因为字数不多,所以全部内容都很清晰地展现在大家面前。
那页文件的内容是:
遗产委托协议
本人唐少鼎,自愿将从父亲唐兆阳处获得的全部遗产委托哥哥唐少铭管理。唐少铭有权决定所有遗产的支配和使用方式,本人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限定性要求。
委托人签字:
2008 年 12 月 25 日
看着这份文件,旁听席上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很显然,大家全都认为这是一个无理而又荒谬的要求。如果小唐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那就意味着大唐将独占唐氏家族的所有财产。
公诉人注意到了大家的情绪波动,于是他刻意向小唐多问了一句:「唐少铭为什么要你把遗产交给他?」
「他说我什么都不懂,不会做生意,连怎么花钱都不会,拿着那么多钱就像拿着废纸一样,还有可能被坏人骗。」小唐喃喃地说着,「所以他就让我把钱交给他保管,缺钱的时候就找他拿。」
「嘿。」我冷笑一声,也就是面对小唐这样的傻瓜,大唐才会抛出这番只能骗鬼的理论吧!被坏人骗?对小唐来说,最危险的坏人正是他的哥哥大唐。
「那你同意签字了吗?」公诉人问小唐。
小唐摇头道:「没有。」——看来大唐的那番言论连鬼都骗不了。
「你不同意签字,唐少铭有什么反应?」
「他把房门关上了,然后逼我签字,我还是不签,他就开始骂我,说我什么都不懂,后来还骂我妈妈……」小唐的声音越说越低,似乎那段回忆正让他痛苦不堪。
公诉人却偏偏要戳向他的痛处似的:「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我想哭……」
「想哭?」公诉人皱起眉头,这个词从一个粗老爷们儿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怪异。
「是的。因为我很害怕……也很生气……」
小唐痛苦地闭着眼睛,我忽然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博得同情。因为我看到旁听席上的几个中年妇女已经在摇头叹息,很显然她们柔软的神经已经被触动了。
公诉人又问:「那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我不敢……我哥不让我离开。」
这句话又引起同情者们的嗟叹,而我却波澜不惊。因为我完全理解小唐对大唐那种又恨又怕的感觉。即使是现在,他在说到「我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仍然充满了畏惧。
「后来又发生什么?」
「后来我哥忽然掏出一块手帕,他冲过来想用那块手帕捂我的脸。我非常害怕,连忙躲开,可是我哥很快就把我抓住了。他就是想用那手帕捂我,我就拼命挣扎不让他捂。」
旁听席上的看客,还有那些记者,此刻全都竖起了耳朵。大家都知道,被告人的讲述已经到达了最关键的时刻。
公诉人看着小唐的眼睛问道:「你当时知道那是什么手帕吗?」
小唐则茫然回视着对方:「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拼命躲呢?」
「我闻到那个手帕上有一股怪味,很呛人。我当时想,那一定是什么毒药……我哥哥想要害死我……」
「嗯。」公诉人略作思考后,又问,「后来警察有没有告诉你手帕上有什么?」
「跟我说过……」小唐有些傻傻地挤着眼睛,「可是我听不懂。」
「那是一种混合型的精神类药剂,通俗地说,就是迷药。」公诉人给小唐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转向法官席详细地说道,「根据法医的分析和检验,药物中的主要成分包括三唑仑、曼陀罗素、莨菪碱,等等。」
法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进行。
公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小唐身上:「你继续说吧,你和唐少铭纠缠打斗,然后怎么样了?」
小唐回答说:「打着打着,我忽然抓到了一个棒子。」
「棒子,嗯——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公诉人通过电脑在显示屏上又打出了一张照片,看来他对棒子的情况是早有准备。
那是一根棒球棍,金属质地,看起来沉重坚硬,银白色的棒体上因为沾着大片黑红色的血渍,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小唐盯着照片怔怔地看了片刻,低声道:「就是这个。」
「紫檀山庄是一个运动型的主题度假村,建有滑雪、骑马等高档运动俱乐部。这个棒球棍,是山庄客房内摆放的装饰品。」公诉人向旁听者们解释一番后,又问小唐,「你怎么抓到的这个棒子?」
「我哥的力气比我大,我被他推到了墙角里。那个棒子就挂在墙上,我正好一伸手就摘下来了。」
「那么你——」公诉人的目光忽然间变得凛然,「有没有用这个棒子去打唐少铭?」
小唐犹豫着说道:「打了……但是没有打着。」似乎生怕别人不相信,他又紧跟着补充说,「我哥是练过散打的,我就算拿着棒子也打不过他。」
公诉人沉默着,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小唐身上。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便避过对方的眼神,同时很不自然地扭动了几下。
公诉人终于又开口了:「你之前说过,你很怕你哥哥,即使他再怎么欺辱你,你也不敢反抗?」
「对。」回答这样的问题虽然有些丢人,但总比被人毒辣辣地看个不停强。答完之后,小唐刚要松一口气时,公诉人的下一个问题却又逼了上来。
「那你为什么敢用棒子打他?」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小唐问了,他咧开嘴愣了好久,才喃喃地解释道:「我哥……他,他要害我。我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拿棒子打他。」
公诉人则毫不停顿:「你只要答应签字,他就不会再逼你。」
小唐痛苦地皱着眉头,看起来他的脑力已经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然后他有些答非所问地把先前说过的一句话又搬了出来:「那是……那是好大一笔钱。」
「我明白了。」公诉人点着头,「虽然你很怕唐少铭,但是为了那笔数额巨大的遗产,你也会反抗他,甚至敢拿着棒球棍打他,对吗?」
小唐挤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需要你肯定一点的回答,对,还是不对?」
「……对。」
我摇摇头一声轻叹。显然,这就是公诉人要达到的效果,他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要的就是小唐最后回答的那个字。
辩护律师苦着脸,对于小唐糟糕的临场表现怨恼不止。
而公诉人又开始展开新一轮的攻势了。
「被告人唐少鼎,你刚才说,你没有用棒子打到唐少铭?」
「我没有!」这回小唐总算是干净利落地给出了一句对自己有利的回答。
公诉人沉着脸看着小唐。我的心悄悄地揪了起来,我已经总结出规律:每当那家伙不说话的时候,往往就是要祭出大招的前奏。
果然,但见他腾出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随即一幅极为血腥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法庭的显示屏上。
「如果你没有打到他,那这是怎么回事?」公诉人喝问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森严的力量感。伴随着他的喝问,旁听和记者席间也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所有人都被照片上的血腥场面震撼住了,胆小的女士们则纷纷侧过脸去。
整张照片拍摄了一个仰躺在地上的男子,不过很显然,称其为「一具男尸」会更准确一些。因为那男子的脑袋已变成了一个……
或许我的形容很不妥当,但我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词来描绘照片上的情形——那男子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个「馅饼」。
没错,就是一个「馅饼」,而且是不小心摔在地上,又被很多只脚踩得稀烂的馅饼。红的、黑的、白的……各色馅汁从分裂变形的脑壳中挤出来,腻乎乎地淌了一地。
如果照片只拍了一个局部的话,也许你根本不会想到这糊塌塌的一摊肉酱原本是一个男人的脑袋。
「这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四十五分,警方在紫檀山庄一〇二房间拍摄到的现场照片。照片上的这名男子即本案的被害人唐少铭。」公诉人解释着照片的来历,见众人唏嘘不止,他便趁势又渲染道,「照片上的场面很惨,是吗?可实际情况比大家看到的还要惨!」
法庭内变得鸦雀无声,大家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还要惨」这三个字会意味着怎样的情形。而公诉人则恰到时机地给出了答案。
「事实上,被害人的尸体就像是一根面条,可以随意弯曲,折叠的面条!为什么?因为他全身上下有几十处的骨折,遍布在脊椎、肋骨、臂骨和腿骨上。只是这些伤势被死者所穿的衣服遮盖住,所以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现场再次哗然。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会惨死到这样的地步。如果他是死于谋杀,那行凶者对他又该怀有怎样的刻骨仇恨?
我紧盯着那张照片,心中产生一种无比复杂的感觉。唐少铭,那个夺走我爱人、令我痛苦沉沦、令我恨之入骨却又敬畏难犯的男子,他就这样稀软地躺在地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当他死去的时候,脑袋如馅饼,身体如面条,曾经的骄傲、威严和尊贵竟如烈火中的冰花一般消散无存。
同样是面对仇人的尸体,小唐的现场反应却与我截然不同,他的双眼闭成了一条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显得惊恐而又无助。
公诉人并不会因此而放过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根据法医鉴定,被害人身上所有的伤,都源自同一根棒球棍——就是这根棒球棍!」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诉人的手指再次敲击在电脑键盘上,显示屏上的照片往回退了一幅,刚才那根沾满血迹的棒球棍又出现了。
小唐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发出一声痛苦而又嘶哑的低呼:「不,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公诉人冷冷逼问。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我哥!不是我干的!」小唐大喊起来,他的目光往四下里杂乱地扫动着,似乎想要从旁观的人群中寻找一些支持的目光。
可公诉人随即又给了可怜的被告更加沉重的一击。他调出了电脑中的第四张照片,这张照片几乎要让后者的辩白变得毫无意义。
照片上出现的正是小唐本人,他站在一幢外饰豪华的楼下,目光离散,神情恍惚。他的手中紧握着上一张照片中出现的那根棒球棍,而他周身上下都沾满了喷溅状的血迹,就像是刚刚从屠宰场中爬出来一般。
「这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四十三分,警方在紫檀山庄贵宾楼前拍摄的照片。照片上这个手握凶器、浑身鲜血的男子就是你吧?」公诉人凝起目光看着小唐,「对这张照片,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小唐把双手插进头发用力揪扯着,似乎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全都不记得了!」他痛苦地呜咽道。
「不记得?」公诉人「嘿」地冷笑一声,「那你还记得什么呢?」
「我只记得我想拿棒子打我哥,可我打不到他……后来他用手帕捂住了我的脸,我闻到很呛的味道,一下子透不过气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觉得我可能是被那个毒气熏得,熏得晕过去了。」小唐急切地说道,迫切想获取别人的信任。
可他的说辞却又被公诉人轻易驳倒:「晕过去了吗?在死者尸体的周围,布满了你的血脚印。而与你同行的孟婷婷和张志强则证实:在下午五点三十六分左右,你拿着凶器走出贵宾楼,当时你举止正常,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行为障碍。」
「后来出门我……我是记得的。」小唐节节败退,言辞也更加磕巴了,「可是……中间……中间发生的事情我就……我就不记得了……」
坐在我侧前方的那个女孩开始摇头,显然小唐的说法越来越让她无法接受,而她正是大众观点的一个缩影。
「好吧。我们暂且假设:你确实忘记了某些事情。」公诉人开始采取以退为进的战略,「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记忆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那时我哥已经……已经死了……地上……到处都是血……我很害怕,脑子也还是晕晕的,于是我就跑出了房间,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张叔,张叔还有……嫂子,他们在那里等我。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警察就来了。」当回忆这段情形的时候,小唐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他所描述的案发当天的那种状态。
「我可不可以替你总结一下——」公诉人道,「案发当天,其他的事情你全都记得,唯独杀死唐少铭的过程,你却不记得了。」
庭下众人窃窃议论,谁都能听懂公诉人潜台词中的蕴意。
小唐打了个激灵,从恍然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然后他再次大喊:「我没有杀我哥!我没有!」
「就算你不记得,也不代表你没有做过!」公诉人掷地有声地抛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完全压住了小唐的呼喊。后者呆呆地停住口,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公诉人此刻转头看向法官:「公诉方的提问,暂时就是这些。」
法官点点头,目光向被告席这边投来:「辩方律师需要提问吗?」
「需要。」伴随辩方律师的应答,现场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将关注的焦点从公诉人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2
辩护律师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其貌不扬。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属于混了半辈子但是在业内始终无所建树的那一类人。这类人经过残酷生活的磨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理想早已破灭,所以他才会接手这样一件胜负分明的案子,聊挣几个辛苦钱而已。
果然,他一开口的气势就和刚才的公诉人完全不同:无精打采,毫无锐气。
「被告人——」他问道,「你知不知道三唑仑一类的精神药物可以致人失忆或者精神失控?」
「不知道……」小唐摇着头,「我只知道迷魂药会让人晕过去。」
「你中了迷魂药,然后重新恢复神志的时候……嗯,看到现场的情形,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哥被人害死了。」
「你看到的现场和刚才照片上的情况一样吗?」
「应该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地上的死人就是你哥?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应该认不出来吧?」
「我是从衣服上认出来的。那个死人穿的衣服,和我哥之前的一模一样。」小唐这几个问题回答得很利索,我猜他一定和律师事先有过演练。
律师继续问道:「如果是另外一个人,但同样也穿了这身衣服,然后死在了现场,你会不会把他认成你哥哥唐少铭?」
「会的。」
我摸了摸下巴,心中一动,猜到了辩护律师的思路。这倒有点意思呢,如果公诉方没有准备的话,至少可以把宣判的时间往后拖一拖了。
「嗯。」律师点点头,「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棒子在不在你手上?」
「我不太记得了……有可能是我后来从地上捡起来的。」
这是一个聪明而又关键的回答,一定是缘于律师的授意。我暗想。
律师又问:「你为什么要捡那个棒子?而且还握着它一直走到了楼门口?直到警察来了你才放下?」
「因为我害怕——我怕害我哥的人又来害我,所以我一直握着那个棒子。」
又是一个巧妙的回答,既解释了棒子为什么会在被告人的手中,也显示出被告人对大唐的死亡不仅一无所知,而且处于一种非常害怕的弱势地位。这正与被告人此前留给大家的又傻又胆小的感觉相互呼应起来。
「好了,我对被告人就提这几个问题。」辩护律师此刻看向审判席,说,「下面我想阐述一下辩护方的意见。」
法官点头示意他可以进行。
「辩护方希望审判长和公诉方注意三个问题。因为就本方看来,此案在这三个关键的地方仍然不够清楚——」辩护律师开始娓娓说道,「第一,是关于本案中死者的身份。我们从现场照片上看到,死者的面容已经被完全毁损,也就意味着辨别其身份的最明显的标志已经缺失。单从穿着衣物来确定死者的身份或许有欠严谨。由于并没有人看到案发的确切过程,所以不能排除死者并非唐少铭的可能性。而万一这个假设成立,那案件显然另有复杂的隐情。所以在这个疑问完全弄清楚之前,对被告人的任何有罪判定都是草率的。」
还不错。我翻眼看看那个中年男子,他算是捕捉到了案件中唯一的疑点,不过也不算稀奇:一具面容被毁的尸体,很多人在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是否有调包计吧?毕竟这已是推理小说中惯用的情节了。
「事实上,即使我们已经确定死者就是唐少铭,也缺乏足够的理由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我的当事人。这个问题牵涉到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关于本案中被告人的行凶动机。
唐少鼎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来到紫檀山庄,是受到他哥哥唐少铭的邀约。他抵达现场的时候没有携带任何攻击性器具,可见他对后续事件的发展毫无预谋。后来唐少铭逼迫他在一份不合理的文件上签字,他才与对方发生厮打。直到遭受迷魂药威胁之后,唐少鼎才不得已抢到了现场的一根棒球棍进行反抗。这些情节都说明我的委托人并没有要杀害对方的动机,即使被害人真的是被他打死,也仅能判定为『防卫过当』情节,而不能以『故意杀人罪』论处。」
有点意思啊!我不禁要检讨我对这个男子的态度了。此人虽然表面看起来蔫兮兮地不露锋芒,但说起话来却是条理清晰,而且直指问题的关键处。
而好戏尚不算完,更加锐利的攻势接踵而来。却听那律师继续说道:「第三,是关于本案被告在案发时的精神状态问题。刚才公诉人也已提到,在唐少铭想要用来捂唐少鼎口鼻的手帕中,含有三唑仑一类的精神类药剂,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迷魂药』。大家应该也听说过,以前有这样的抢劫案,被害人在中了『迷魂药』后便会失去神志,将多年的积蓄取出来交给案犯。可以想象,唐少铭当时也是想用药物控制唐少鼎的心智,从而达到让对方在文件上签字的目的。那么我的委托人在吸入『迷魂药』之后,行为便会不受自身意愿的控制,即使真的是他杀死了唐少铭,那也是在精神失控状态下犯下的暴行,他没有道理要为这样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这段话音落后,庭审现场立时起了一片议论之声。如果说辩护律师的第一条意见是缓兵之计,第二条意见旨在减弱被告应诉的罪名,那他的第三条意见则完全是颠覆性的。如果这条意见被法庭采纳的话,小唐很有可能会享受到无罪释放的待遇!我瞪大眼睛看着律师席上的那个中年男子,他那已经开始谢顶的脑壳在灯光下映出油亮的色彩,整个人似乎陡然精神了许多。
没想到这家伙竟藏着这么大的魄力和野心。这场庭审到此刻才变得真正有趣起来。
小唐木愣愣地看着法官,他也许听不懂律师的分析,但他知道律师的这番言论对自己的命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正在期待着法官态度上的变化。
可是法官的脸上戴着职业性的「面具」,遮住了他内心的情感。
「公诉方,对于辩护方的意见,你们需要应辩吗?」
公诉人再次起身。看得出来,辩护律师的表现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过他还是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对法官说道:「我需要传证人到庭。」
法官回答:「可以。」
3
公诉人的目光往台下一转,很快停留在我的身上,而后他冲我招招手:「周警官,麻烦你上庭提供证言。」
终于轮到我了,我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起身向审判席走去。
在我走过去的过程中,我很自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而我并不喜欢这样,因为我知道自己胡子拉碴,身上的便服也是好几年前的土旧款式。你看,前排那个女孩眼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我猜她一定在想:「这个邋遢的家伙居然是个警官?真是看不出来啊。」
其实他们看不出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我虽然是公诉方的证人,可我内心却是站在那个傻乎乎的被告人一边。
不过不管怎样,我决不会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和为人操守。所以公诉人问我的问题,我毫无疑问都会如实回答。
「请证人向法庭阐明身份。」
「我叫周永生,是龙州市公安局东山区派出所的警察。」这个自报家门的程序真是让人讨厌,尤其是我父母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巨俗无比的名字,而我还要大声地说出来。
「周警官。」公诉人的称呼给我留了些面子,「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你是什么时候接到 110 指挥中心的出警命令的?」
「五点三十七分。」
「你什么时候到达案发现场——紫檀山庄的贵宾楼?」
「五点四十分。」
我撒了个小谎。事实上到达时间是五点四十一分,不过那样我就没有达到所长规定的「三分钟出警」的要求。
对于这些与定案无甚关系的小细节不用太在意吧?我这样安慰自己说。
「你到达现场后,有没有看到被告人唐少鼎?」
「看到了。」
「他当时什么情形?」
「他站在贵宾楼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就像照片里的那样。」
「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丧失神志的迹象?」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不能判断。」
其实我是记不清了。因为我到现场后,注意力很快就被另外一个人完全抓走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永远是我最关注的焦点,这恐怕一辈子也难以改变。等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时,小唐已经被我的手下带到了警车内。
「你到达现场后,采取了哪些措施?」
「我控制了现场人员,封闭了贵宾楼,并且调阅了山庄内的监控录像。」
「贵宾楼也装了监控设备吧?」
「楼外有,但是内部没有。」我照实回答道。很多建筑物都是这样,监控设备主要在室外,用以防范非法的入侵者,而室内考虑到内部使用者的隐私便不会安装摄像头。
「那些设备可以监控到楼外的全景吗?」公诉人继续问道。
「可以。」
「在案发前后,监控设备录到了哪些场面,你能给大家描述一下吗?」
「下午三点五十三分左右,有三个人进入了贵宾楼。大概三分钟之后,其中的两个人又走出来,然后就一直在门口等待。他们一直等到五点三十六分,第三个人才出来。」
公诉人指着小唐:「你说的第三个人,是不是现在庭上的被告?」
「是的。」
「那么在前两个人等待的过程中,有没有其他人进出楼门?」
「有。」
「这些人是不是都要从等待的那两人身边经过?」
「是的。」
「有没有人从别的地方出入贵宾楼,比如说窗户,或者其他什么通道之类的?」
「没有。」
「你肯定吗?」
「肯定——」不过我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许有人从楼顶飞走了,因为那里是监控设备的死角。」
旁听席响起一阵轻笑。可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是尽量把每句话都说得严谨。
公诉人没有笑,可他对我的严谨也没有表现出欣赏,只管继续问道:「你封楼的时候,那楼里还有多少人?」
「二十一个工作人员,七十六名客人,还有一具尸体。」
「你排查了所有人吗?」
「是的——除了那具尸体。」我说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心中会忍不住产生快感,所以我在连续两句话中都有提到。
「会不会有人会躲过你们的排查?」
「不可能。我们认真检查了所有的房间。」我停了片刻,再次抵抗不住诱惑地加了一句,「——除了那具尸体所在的房间。」
公诉人问:「你们没有检查凶案发生的房间和尸体吗?」
「确实没有。」我点点头道,「那是刑警队的工作。我们是 110 巡警,只负责外围的协查工作。当我们在楼内排查人员的时候,刑警队的人已经来了,他们封锁了那个房间。」
「好的。」公诉人榨光了我身上的价值,对法官道,「我要传唤第二名证人。」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助手将第二名证人带了出来。原来他们此前一直在休息室内等待着。而当我看到这第二名证人时,立刻有种热血上涌的感觉。那是一名窈窕的女子,身形婀娜,仪态万方。
一副大大的墨镜虽然遮住了她的半个脸庞,但却丝毫遮不住她那清丽脱俗的容颜。而她步入法庭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便在瞬间齐齐地聚焦过去,似乎她才是这场庭审的真正主角,什么法官、被告、公诉人……统统只是为她热场的龙套而已。
而我更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女子走到面前都没回过神来。公诉人不得不大声提醒我:「周警官,你的问话已经结束,你该离开了!」
是的,我该离开了,我该离开了!她早已不会为我而出现,她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她似乎在透过墨镜看着我。我狼狈地离开了证人席位,大脑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完全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怎么坐下的。直到那熟悉的嗓音在法庭上响起时,我才又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我叫孟婷婷,是唐少铭的妻子。」
声音有些低哑,应该是新近丧夫的悲痛情绪导致的吧?不过在我听来,那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嗓音。这嗓音曾经会在我的耳边为我低语,可那种记忆早已如梦境般杳杳飘远。
妻子,她是唐少铭的妻子!明明只是证人例行阐明身份,可我却觉得是她故意要说给我听的,那两个字深深地扎在我的神经上,剧痛入髓。
我的情绪并不会影响到公诉人,法庭问答仍照常进行。
「在去年 12 月 25 日之前,你有多久没见过你的丈夫唐少铭了?」
女人轻声道:「从他一月离开龙州开始,大概有近一年的时间吧。」
「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龙州?」
「因为遗产分配的问题——我公公要把一半的家产分给我小叔子,我先生觉得不公平,所以不想再为家族累死累活地卖命。」
的确,自己打下的江山却要被别人分享,谁会没有情绪呢?
公诉人继续发问:「这一年中你们有联系吗?」
「有,我们会通电话。」
「他和家族内别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只有我知道他新换的手机号码。」
「他去了哪里?」
「他在世界各地游玩,亚洲、欧洲、美洲,跑了很多地方。」
「嗯……」公诉人又问,「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
「我需要在家族里盯着——」女人犹豫片刻道,「毕竟……还有一半的财产是我们的。」
是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夫妻二人倒有着默契的配合。我心中又涌起一阵酸酸的感觉。
「唐兆阳的死讯也是你告诉他的吧?你没有让唐少铭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吗?」
「我想让他回来的,可他怕因为遗产的事情产生争执,更加重老人的病情。」
如果真的体恤老人,又何必对遗产这么在乎?这理由看起来冠冕堂皇,可其实却恶心无比,我心中恨恨地想。
「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唐少铭有没有告诉你那天约见唐少鼎要干什么?」
「没说过。」
「你们到达紫檀山庄贵宾楼一〇二房间之后,他立刻就要你出去了吗?」
「是的,他让我和张叔出去,说他们兄弟之间有私事要处理。」
「所以你们就退到了贵宾楼外面?」
「是的,我们不想站在房间门口,那样好像在偷听一样。我先生的脾气很大,他说是私事,就绝对不允许别人打扰。」
那确实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很难有人反抗得了他的权威。可是,对自己的妻子也有必要这样吗?你如果那么怕他,和他在一起又怎会幸福?
「你们在楼外等待的过程中,见到有人进出贵宾楼吗?」
「有。」
「有没有可能其中某个人就是唐少铭?」
「绝不可能。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我有一年时间没见到我先生了,我时刻都在盼他出来。」
又是一句令我醋意大发的话,我简直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可是,她在这里,我又怎能有力气迈步离开?
公诉人还在发问:「你后来有没有见到一〇二房间里的尸体?」
女人低下头,良久之后才回答:「见到了。」我想此刻她的墨镜下一定有双发红的眼睛,惹人心疼。
「那尸体是你丈夫吗?」
「是……是的。」女人的声音终于禁不住哽咽了。
「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具尸体被毁坏得非常严重。」
女人在此刻摘下了墨镜,她拿凝脂般的玉手在眼角上擦了擦。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和我有了一个短暂的交会。
其他人都惊叹于墨镜后露出的那张绝色面庞,而我的心却一阵狂跳。
她看到我了!她在找我!在她悲伤的、无助的时刻,她在找我!
然而我的心随即又沉入了冰冷的窖底,因为我听见心爱的女人说道:「我确定那就是我丈夫的尸体……他身上有些隐私性的标记,只有夫妻间才会知道。」
天哪,这简直是要把人逼疯!我痛苦地咬紧牙,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她的心中根本不会再有你!她已经能够一边看着你,一边讨论和别人的「夫妻间的隐私」。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样的羞辱能比此更甚?!
谢天谢地,公诉人总算换了个话题:「你丈夫和你小叔子的关系好不好?」
「很不好。」女人冷冷地回答,同时她又戴上墨镜,然后转头看向对面的小唐。后者很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手足无措。
「因为他曾经欺负过我。」女人忽然手指着小唐说道。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的人都知道唐氏兄弟间存在着财产的纷争,可谁也没想到除此之外还另有一段隐秘的过节。
我也愣住了,愕然地瞪大眼睛,随着众人一同把视线从女人身上转移到了被告席。
小唐慌乱不堪地辩解着:「不,我没有……我没有!」
「去年一月二十三号的晚上,也就是我公公立下遗嘱的那一天。你把我堵在后花园,说什么『现在我有钱了,我哥能给你的,我也一样有』。然后你就抱着我不放,直到我先生赶来才把你吓跑。」女人愤然描述着,因为羞恼,她的双颊现出了两片红晕,越发衬显得肌肤白嫩动人。
「我……我……」小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这无疑坐实了女人对他的指责。众人的目光中全都现出明显的鄙夷神色,先前残存的对弱者的同情已荡然无存。
原来是这样!一个稍有钱势便想霸占嫂子的无耻之徒!难怪他哥哥会那样排挤他,谁能容忍这样一个人和自己平分家族的巨额遗产呢?
人们对小唐的态度在瞬间出现了一个根本性的转折。就连我也不得不改变立场。那家伙居然想欺负我心中的女神,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的!
小唐缩在被告席上,仍然是一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模样。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吐他几口唾沫。
癞蛤蟆!这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癞蛤蟆!
众人的情绪正合乎公诉人的心意,他还要在这团烈火上添一把干柴。
他又问女人道:「你丈夫就是因为这件事对唐少鼎非常痛恨吗?」
「是的。第二天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公公,可老人却认为他是为了遗产故意找事。父子俩大吵了一架,我先生这才负气出走。」
旁听席上一片唏嘘之声,事情讲到这里,好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似乎才变得清晰起来。
「你丈夫离开龙州之后,唐少鼎还有没有骚扰过你?」
「他不敢太放肆,但是会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你可以在这里复述吗?」
「他说:『我哥现在走了,我可以来陪你。』」
混账!我瞪着小唐,肺都快气炸了。就算那个男人不在,轮得到你这只蛤蟆吗?
公诉人像是嫌对我的刺激还不够,又追问:「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这辈子只会和我的先生在一起。」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再次摘掉了墨镜,她直勾勾地看着小唐,语气坚定如铁。
「那唐少鼎有没有再说什么?」
女人戴上墨镜,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说道:「他说,我不会罢休的。只要能得到你,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谁也阻止不了我。」
公诉人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唐少鼎,你是否说过这样的话?」
小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喃喃地似在自语:「我……我太喜欢她了,我太喜欢她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我却苦笑摇头:是啊,面对这样一个女人,谁能不喜欢?
我忽然看到有另一个人此刻比我笑得还苦,那正是坐在被告席后面的辩护律师。我心中蓦地一亮,明白了公诉人问这些话题的目的所在。
动机,他已经向人们展示出小唐杀害大唐的动机!
「好了,对这位女士我就想问到这里。下面我想请第三位证人出庭。」公诉人颇为自得地看向法官说道,而后者也立刻批准了他的请求。
女人走下证人席位,在公诉人助手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去,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到了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隔着墨镜,我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但我明显感觉到她这一次停留具有某种非同一般的用意。不过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品味和分析,因为她很快就继续迈步,消失在休息室门后,而第三位证人则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法庭上。
这位证人我同样认识,他正是负责侦破此案的公安局刑侦队长——赵建赵警官。
在阐明身份之后,公诉人很快便引导话题步入正轨。
「赵警官,你能否描述一下你到达本案的核心现场——也就是紫檀山庄贵宾楼一〇二房间时看到的情形?」
「现场有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呈仰卧姿,全身有多处钝物击打造成的骨折和内脏损伤。致命伤在头部,直接死亡原因是急性重型颅脑损伤。屋内有大量喷溅状血迹,据此判断即为案发的第一现场。现场提取到的血脚印经鉴定确为嫌疑人唐少鼎所留。」
「死者的身份能否确定?」
「能确定。就是嫌疑人的哥哥唐少铭。」
「怎么确定的?」
「案发时唐兆阳的遗体尚未火化。我们对唐兆阳的遗体和案发现场的尸体做了 DNA 鉴定,鉴定结果为,两人具有父子关系的可能性大于 99.999%。」
我看到辩护律师的眉头再一次拧在了一起,因为赵警官的证言已推翻了他先前对案情提出的第一条疑点。至此,他凌厉的三板斧已只剩下了最后一招:
关于案发时小唐的精神状态。
而公诉人的话题也开始奔着最后的堡垒而去。
「赵警官,」他问道,「在你的刑警生涯中,是否曾遇到过利用『迷魂药』抢劫的案子。」
赵警官回答说:「经常遇到。」
「这类案件通常是怎样的?」
「案犯通常会利用三唑仑一类精神药剂致受害者昏迷,然后进行抢劫。」
「那有没有这种情况?」公诉人又问,「受害人中了『迷魂药』之后便会丧失意志,自己把钱物取出来,主动交给案犯。」
「也经常有这样的报案,在我手上调查过的就有三起。不过——」赵警官忽然话锋一转,「实际情况并不像报案人所说的那样。」
「哦?那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在公诉人提问的同时,众人的好奇心也被勾起,都在竖起耳朵等待答案。却听赵警官说道:「这样的案件实际情况通常是诈骗,而非抢劫。受害人因为某些自身的原因——或者是贪财,或者是好色——而受到案犯的蒙骗,损失大量的财物。由于担心家人责怪,也有的人是好面子,怕被外人耻笑,所以就编出中了『迷魂药』的说法。这种事情警察见得多了,早就有了经验。但是传到社会上,往往会以讹传讹,最后变为耸人听闻的谣言。」
「那是不是可以说,其实并不存在某种『迷魂药』能够让人迷失心智,做出自己本意不想做的事情来?」
「至少我从未见过。」赵警官回答道,「所谓『迷魂药』只能让人神志昏迷,而并不会诱使人做出超乎本意的举动。抛出『迷魂药』说法的人,他们通常只是为自己的不良行为找借口而已。」
旁听席上的人们纷纷释然:所谓「迷魂药」,起迷魂作用的并不是药物,而是人们内心深处那些丑陋的阴影而已。
公诉人嘴角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然后他又说道:「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根据你对案发现场的勘查以及对『迷魂药』特性的了解,杀害死者的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中了『迷魂药』而行为失控呢?」
赵警官立刻给出非常确定的答复:「不可能。」
「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迷魂药』只能让人昏迷,或者是造成近似于昏迷的半痴呆状态。换句话说,中了『迷魂药』的人的最大特征就是失去正常的行动能力。在案发现场,我们看到死者的尸体遭受了极为残暴的戕害,这种戕害绝不是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可以完成的。我可以肯定地说:当时凶手不仅没有被迷晕,而且他的主观欲望异常强烈,他在现场的所有行为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就是要置被害人于死地。」
赵警官的言辞铿锵有力,我知道他代表了刑侦队对于此案的态度,如果小唐不能被法律严惩,那就意味着他们侦办工作的失败。
「我的问题就是这些,谢谢你的配合。」公诉人对赵警官客气地做了个手势,后者也即会意,转身走下了证人席位。于是公诉人重新成为法庭上唯一的焦点。
「下面我想代表公诉方对本案进行一次总结性的陈词。」他半转身兼顾着法官和旁听席说道,众人也随之凝起精神。
「首先,来看看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下午四点,唐少铭和唐少鼎兄弟俩在紫檀山庄贵宾楼一〇二房间内单独相聚。半个多小时以后,这个房间内多了一具尸体,而唐少鼎则独自走出了贵宾楼,他手握凶器,浑身上下沾满了死者的鲜血。警方排查了宾馆内的其他人员,未发现任何可疑者。同时唐少铭的妻子和 DNA 检测结果都可以证明,死者正是唐少铭。
「其次,我想从客观的角度来分析一下整桩事件的前因后果。我们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既然出现了命案,我们一定要给案件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杀人的动机不存在,便会滋生所谓『精神失控论』的牵强说法。
「在座各位,我想你们早已了解唐氏兄弟的身世纠葛。现在我们要关注的是,这段纠葛会给兄弟俩的相处带来怎样的影响。
「当唐少鼎来到龙州之后,唐少铭在家族的利益便遭受了威胁,这种威胁在唐兆阳得了绝症后变得更加切实——因为老人定下的遗嘱会将一半的家产分给唐少鼎。如果说此前兄弟俩之间的关系是唐少铭欺压和排挤唐少鼎,那么从遗嘱确立的那天开始,唐少鼎的地位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至少在财产的分配上,他完全和自己的哥哥平起平坐了。
「可以想象唐少鼎的心态也在发生改变。他说自己面对唐少铭的欺压不敢反抗,那只是在遗嘱确立之前吧?在遗嘱确立的当天,他甚至已经在调戏自己的嫂子。那么他在面对自己哥哥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呢?
「从心理学上分析,由于被自己的哥哥欺压得太久,有可能让唐少鼎产生一种欲望,就是想要得到哥哥拥有的一切东西。这恐怕就是他调戏嫂子的动因所在……」
公诉人的话语忽然被打断,因为小唐激动地大吼起来:「你胡说……你,你放屁!我是真心喜欢她!我是真心的!我从未喜欢过别的女人!」
庭审进行到现在,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窝囊的家伙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难道那个女人在他心中也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如女神般不可侵犯?
是的,谁又能抵抗那个女人的魅力?当你的心曾被她占据之后,又怎能还容得下别的女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责,公诉人也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沉吟片刻之后,很快又想好了应对的言辞。
「好吧,那我们就假设被告人对嫂子是真心爱慕,对于一个感情经历空白的男人,这样的情感可能是狂热而又不计后果的。在遗嘱确立之前,被告人会由于地位上的悬殊而压抑这份情感。现在遗嘱给了他唐氏家族的一半财产,他便认为自己有了追逐爱情的资本。
「被告人对嫂子的感情显然令兄弟俩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需要注意的是:此刻的矛盾已不单纯是唐少铭对唐少鼎的排挤,现在唐少鼎也把唐少铭看成了自己的障碍——在追逐爱情道路上的障碍。而他亲口说过,在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能阻止他!」
小唐呼呼地喘着粗气,他还在瞪视着公诉人,不过这次没有出言反驳。
「在唐少铭离开龙州的这段时间内,被告人的情绪得到了平衡,因为他觉得自己离心爱的人更近。在此期间,虽然他的骚扰屡屡碰壁,但却一直没有放弃。
「唐兆阳死后,唐少铭重回龙州,唐少鼎这时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对爱人的追求已经陷入绝境,这样的假设让他难以承受。于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下午,当兄弟俩再次重逢的时候,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唐少铭把唐少鼎当成抢夺遗产的敌人,而唐少鼎则因为感情问题把唐少铭视为最大的障碍。两个各怀心结的人狭路相逢,最终导致了一个悲剧性的结果。」
说到这里,公诉人停顿了片刻用以观察听众的反应,他看到很多人都在点头窃语,显然对自己的分析非常认同。这正是他期待看到的结果。于是他开始抛出最后的陈词。
「至此,我们已经可以试着去描述血案发生的前因后果。正如刚才的分析,唐少铭约见唐少鼎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财产,在遗嘱已经无法更改的情况下,他想用『迷魂药』来控制自己的弟弟,让对方在一份不平等的协议上签字。可他没想到,唐少鼎已不再是那个任他欺凌的软蛋。于是兄弟俩发生了激烈的厮打,在这个过程中,唐少鼎抢到了一根棒球棍,这件武器令他很快占据上风,挑起争端的唐少铭反被打倒在地。但唐少鼎的反击却并没有因此停止,被欺凌的仇恨,保护遗产的决心,更重要的是对嫂子的畸形爱慕,各种情绪在那个时刻交杂在一起,让他无法停手。于是棒球棍一下一下地击打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唐少铭身上,鲜血迸出,更加刺激着行凶者的神经,令他几近疯狂。甚至当唐少铭已经死亡后,他也无法停手。当一切终于平息,现场便留下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法庭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因为这血腥的描述而压抑难当。而我的心跳却在急速加快,因为我正幻想那个手握棒球棍的人就是自己,那个高傲的家伙被我踩在脚下,我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都随着坚硬的棍棒砸下去,在飞溅的鲜血中得到彻底的释放。
可惜这只是我的幻想,现实中我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却是一败涂地,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杀我哥,我被……我被迷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唐摇头辩解着,可他的语气却显得如此软弱无力。
公诉人冷笑一声:「迷晕了?这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吧?你在案发现场恐怕就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抱着这根稻草不撒手。所以你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迷魂药』并不会让你失去本性,当你上百次地挥动凶器的时候,在你心中必然存在着强烈的杀人欲望,而这种欲望就是你真实情感的体现!」
「不,不是……」小唐还在反驳,「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再狡辩也没有用,因为现场证据已经记录了一切!说起来也是讽刺,你们兄弟俩都如此深信『迷魂药』的谣言,最终也被这谣言所累,双双走向了可悲的结局。」
在公诉人定论般的结语中,小唐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而辩方律师也只能一筹莫展地挠着头顶本就不多的头发。几乎所有的旁观者都能看出,庭审程序走到此刻,交锋双方的胜负已无任何悬念。
两小时之后,法官的判决印证了大家的猜测。
“……
「龙州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唐少鼎犯故意杀人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唐少鼎因继承权纠纷及情感纠纷,于 2008 年 12 月 25 日晚与被害人唐少铭发生争执,并将其杀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唐少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辩方律师提出被告人因吸入『迷魂药』而在案发时丧失神智的观点并无切实证据支持,本庭不予采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五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
在法官宣读判决书的过程中,我一直神不守舍地看着法庭的东南角。因为那个女人此刻也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等待最终的庭审结果。当「死刑,立即执行」这几个字从法官口中跳出的时候,女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正在想着另外一些东西。
她在想什么呢?是在追忆那个逝去的男人,还是在悲叹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让我的心口隐隐作痛。
小唐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从他的目光中,我相信他的确痴迷于这个女人。他居然因为她的存在而忽视了决定着自己生死命运的法官。
可正是这个女人在庭审过程中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也许真得相信「红颜祸水」这样的古话,包括我自己在内,与那女子瓜葛最深的三个男人,有谁得到了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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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2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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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致命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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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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