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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念之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017 更新:2026-06-09 11:03:42

一念之误

我娘攻略我爹失败,被系统封存。

而我接了她的攻略任务。

我爹在我娘死后半年才来找我们。

「让你娘别任性,认个错,往后安生过日子。」

我冷笑,「我娘认不了错,她死了。」

我爹不信,脸色阴沉,「半年了,你娘还不知悔改。」

后来,我挖开了我娘的坟,露出森森白骨。

看着我娘独有的一节断指。

我那谪仙般的爹,双目赤红,一夜白发。

1

我十岁这年,我娘死了。

死在孤寂的小院子里。

身边只有我一人。

我那原本深爱着我娘的爹。

在陪他的小师妹,我的姨娘祈福。

祈佑她肚里刚怀的孩子,平安顺遂。

2

我娘死的那晚。

她枯瘦的手指攀附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落在寝被上,开出赤红花朵。

我吓傻了,以为我娘是旧疾突发。

「娘,你等我,我找爹要赤地雪莲救你。」

其实她那时已药石惘然。

「染染,没用的,天黑别……」

我娘想阻止我,可她一说话就吐血。

我从小怕黑,也怕鬼。

可是我更怕我娘有事。

我娘要是没了,我就再没有娘了。

我拎着昏暗的灯笼,跌跌撞撞,往山上的筼筜宗跑去。

我要找我爹,那里有救我娘的药。

路上荆棘划破我的脸颊、手脚,疼,却不敢慢下来。

可惜,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今日是祈福日,门宗里空无一人。

只有我奶奶一人镇守,「你爹陪你姨娘祈福去了。」

我急哭了,「奶奶,我要赤地雪莲,我娘,我娘要死了。」

我奶奶冷哼,

「这月你姨娘又有了身孕,雪莲你爹都匀她用了,库里一株不剩,让你娘自己忍忍,哪那么容易死,娇气。」

我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我爹应该最清楚,我娘每隔两个月要用赤地雪莲救命的。

从前,都是我爹亲自熬煮成汤。

一勺一勺地喂我娘喝下。

我实在想不通。

我爹以前那么爱我娘。

现在,他怎么不管我娘了。

难道他还在为小弟弟的死生气吗?

3

我爹宋清梧,是江湖第一门派,筼筜宗老宗主的独子。

听门派里的师叔伯、师姑们说。

我爹年少时武功卓绝,俊逸出尘。

门派内外众多女子对我爹倾心,连西域魔教圣女都不例外。

可我爹谁都不爱,只爱我娘。

老宗主夫妇不乐意。

我爹以后是要继承宗主之位的。

当娶有大家风范的女子,如我爹小师妹崔锦绣这样的,来筼筜宗修身养性的官家小姐。

不似我娘秦桑叶,只是一介孤女,筼筜门后厨的小厨娘而已。

但我爹执意要娶我娘。

「我心悦小叶子一人,此生非她不娶。」

「若娶的人不是她,宗主我也不当。」

我爷爷怒了,抽了我爹一百藤鞭。

鞭鞭灌满内力,打得我爹蜷缩着身体吐血。

我娘看着满身伤痕的我爹,湿了双眼,「算了吧。」

一百鞭后,我爷爷奶奶松口。

我爹气息奄奄,靠着我娘,昏过去前说了一句:

「小叶子,算不了,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

「小叶子,我这辈子只要你,不要旁人。」

我娘曾说,那时我爹的眼睛好看极了。

眼里有重于山海的承诺。

亦有赤诚隽永的柔情。

但人世间的深情,多数难抵世事无常。

那个说不要旁人,只要我娘的爹。

在我五岁那年末,还是娶了他的师妹崔锦绣做如夫人。

4

在我五岁前的记忆中。

我爹对着谁都是一副清冷矜贵、不苟言笑的模样。

唯独对我娘很是不同。

私下无人时。

他总喜欢跟我抢娘,他会躺在我娘怀里,吃她做的槐花糕。

还会央求我娘喂他,再给他剥松子和花生仁吃。

一点都不像平日里矜持稳重的大宗主。

吃满足了,我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布满星辰。

哦,还有。

我爹喜欢偷偷地香我娘的脸蛋儿。

每每这时,我娘脸颊染满红霞。

娇嗔道:「染染在呢。」

我爹便会哄着我出门,让我爱上哪捣蛋就上哪儿捣蛋去。

他把房门一关,就是大半日。

等我再见到我娘时。

她总是眉眼湿漉漉的,嘴唇红肿。

我爹却心情大好,飒爽地阔步往外走。

那时,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娘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系统,我现在很幸福呢,算攻略成功了吗?」

「宿主,你还有五年的期限,如果保持现状,你可以留在这个世界。」

对方的声音怪怪的,像来自山谷的双重音。

我问我娘:「细桶,是谁?」

我娘诧异我竟能听见。

哄我:「这是我俩的小秘密,谁都不能告诉。」

那个叫「细桶」的,是来监督我娘做任务的。

只要我爹在期限内一如既往地喜欢我娘。

我娘的任务就算成功,就可以永远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失败了,她的灵魂会被封存,封印在虚无的世界里。

我紧紧抱着我娘,「娘,你一定会成功的,爹那么喜欢你。」

我娘笑着点头。

我娘经常跟这个「细桶」聊天。

说自己现在挺开心的。

可是半个月后。

我娘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我爹,他又当爹了。

但那个孩子,不是我娘的。

5

我五岁那年初,西域魔教来犯中原。

我爹率领众门派抵御外敌。

信鸽传来消息,我爹与魔教首领交战后,险险胜出,但是遭了魔教圣女的暗算,中了毒摔下山崖。

我爹的小师妹崔锦绣,也跟着跳了下去。

师叔伯们说,锦绣小师妹对我爹用情至深。

奈何我爹只对我娘秦桑叶,一往情深。

门派众人一阵欷吁。

后来我爹平安归来,却不见崔锦绣。

我爹淡漠地说:「她回家去了。」

可是,数月后,崔锦绣却挺着肚子重新回到筼筜宗。

一句「孩子是清梧师兄的」震惊四座。

原来那日,我爹中的是情毒。

我爹毒性发作时,是跟着一起跳崖的崔锦绣解了我爹的毒。

我爹清醒后,把手中的揽月剑柄对着她,剑锋对着自己。

「这事错在我,命,你拿走,但是我的心,只能给秦桑叶一人。」

还让她注意喝避子汤。

后来,崔锦绣回去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喝。

我爹一向是光风霁月之人。

在筼筜宗的大殿上,他当着众人的面,对崔锦绣说: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要命,除了情和名分。」

崔锦绣一袭轻纱般白衣,越发凸显小腹。

她把鬓边发丝撩到耳后,泪光点点看着我爹。

「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想要个妾室的名分,孩子有爹,我有孩子相伴一生就足矣。」

我爹微僵了一下,眼神在崔锦绣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

我奶奶破口大骂,一时失了侠女的风范:

「锦绣一个官家小姐,给你做妾你都不要,孩子你也不要,秦桑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晦气,她自己生不了儿子,还不让旁人生吗?筼筜宗几百年的基业,就毁在她手里。」

我奶奶不喜欢我娘,好像也不怎么喜欢我。

可能因为我是女孩。

不能继承我爹的宗主之位。

我娘在生我时难产,耗费了半条命。

才需珍贵的赤地雪莲保命。

大夫说,她生伤了,无法再生育。

我娘脸白了白,因为所有人都看着她。

其中包括我爹。

我娘看了一眼崔锦绣隆起的肚子。

盯着我爹的眼睛说:「如果她只要一个名分而已,那就给吧。」

我爹也回望着我娘,「只有虚名,没有其他。」

于是,我爹娶了崔锦绣做如夫人。

第二日,崔锦绣来敬我娘主母茶时。

她独对我娘笑着说了一句话。

「师兄一向武功卓绝,毒药用内力逼一逼,也是能压制一时半刻的,但是他那日好像并未压制呢。」

后来,我娘对细桶说:「我能感受他是爱我的,但是他还是对别人动情了,这是为什么?」

细桶回答我娘:「人类情感太复杂,这题我不会。」

6

自从那日姨娘来请主母茶后。

我娘变得越来越不开心。

她对着我爹没有从前的笑容。

槐花糕也倦怠给我爹做。

有一日我爹因宗里的事务烦心。

揉着眉心跟我娘说:「除了这件事,我哪件事对你不好?」

我娘并未回答。

我爹起先还耐着性子哄我娘。

「崔锦绣有的只是一个虚名和孩子,我对你的心,你不明白吗?」

我娘看着我爹。

「我问你,那日的情毒,以你的内力,你当真克制不住?」

我爹脸色一沉,「哼,你的关注点挺稀奇,倒不关心那日我是否有命在。」

我娘沉默不语。

后来,锦绣姨娘生了个小弟弟。

我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我们宋家有后了,筼筜宗有希望了。」

我只是想摸摸小弟弟的小手。

被我奶奶狠狠地拍开了。

「嫩着呢,别给你碰坏了。」

夜晚睡觉,我偷偷问我娘:

「娘,奶奶为什么喜欢男孩,娘你也喜欢男孩吗?」

我娘会亲亲我的大脑门。

「娘永远都喜欢染染,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为什么?」

「因为你是娘的孩子。」

我抱紧了我娘,她香香软软的,真舒服。

我还庆幸,最近我爹怎么不跟我抢娘了。

后来才发现,我爹最近抱小弟弟去了。

7

小弟弟生得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

我爹态度似乎也有些变化。

他从前不去锦绣姨娘院子,如今偶尔也会过去看看小弟弟。

小弟弟不到三岁时,我爹就开始教他筼筜宗的秘籍心法。

我也想学,我爹不教。

他摸摸我的头,「这个,男孩才学。」

尽管师伯他们说,我遗传了我爹,有资质。

比小弟弟还好。

只因筼筜宗的心法和宗主之位,一向传男不传女。

也许是,小弟弟是男孩。

我爹和奶奶都很宠爱他。

他被宠得有恃无恐,调皮得很。

他明知我不能吃桃子,吃了会泛红发疹,有性命之忧。

那日竟然往我杯子偷偷加了桃子皮面上的毛毛。

仅喝了半口,我喉咙发紧,脸上泛红肿。

难受着喊娘。

我娘心疼坏了,一边给我喂药。

一边狠狠地打了小弟弟的手,「下次不许这样。」

小弟弟发狠,「我是筼筜宗未来的主人,你敢打我,我下次还给姐姐吃桃子水,让她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我就开心。」

我娘气不过,我还是头一回看她扇人。

「你敢对姐姐再做此事,我一定会先打得你变猪头。」

小弟弟从出生还没被人打过。

一时间吓着,半夜发起高烧。

宗里有人嚼舌根,说我娘乡野来的,性子泼辣。

姨娘哭着上门找我娘。

「我知道你怨恨我,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他还这么小。」

姨娘的身后跟着我爹。

我喉咙还在发哑,说不出话来。

我娘对着我爹说:「是她儿子先给染染喝桃子水……」

我爹微拧着眉打断了我娘的话:「你作为大夫人,不至于跟一个孩童动手。」

那日,我看着我爹的眼尾有一抹异样的红色。

我娘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爹。

我爹转过脸去,轻咳了一声。

「那孩子退烧了,想借染染的小兔子玩。」

我连连摆手。

小兔子是我娘从后山捡来的野兔,是我的好朋友。

小弟弟太坏了,上次就拿火烫过我的小兔子,我才不要借他玩。

我爹蹲下来哄我,自从小弟弟出生后,他已经很久没哄我了。

「染染乖,你是姐姐,借弟弟玩一天好吗?」

我一时间也软了心,借了小兔子。

后来,我后悔极了。

8

第二日,我找小弟弟要兔子时。

他正坐在桌上大快朵颐。

看着我,咧开嘴笑。

「姐姐,这个兔子肉肉好香呢。」

桌子上还摆着剥好的,黑白相间的皮毛。

我脑子一下炸了,是我的小兔子没错。

看着小弟弟大口啃肉,满嘴流油的模样。

我第一次觉得他长得丑陋极了。

鬼使神差下,我上前掐住了他的脖子摇晃。

气红了眼,「你别吃了,那是我的朋友,你别吃了……」

小弟弟大病初愈,力气不敌我,面目涨红。

突然,我被人用力拎起。

一巴掌扇在我的耳骨上。

扇完,那人也怔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想抚摸我。

我躲开了,他是我爹。

长这么大,我爹第一次打我。

我爹叹气,「染染,你怎么变这样了,他是你弟弟呀。」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他吃了我的小兔子。」

头顶传来我爹淡漠的嗓音:「一只兔子而已,后山多的是,能比你弟弟重要吗。」

我抬眼,又看到我爹眼尾异样的红。

9

我跟我娘哭。

我娘从来不跟我说大道理。

她总在合理的范围内护短。

「你爹跟你小弟弟,这是好竹出歹笋啊。」

她想了想说:「也许你爹也不是什么好竹。」

额……娘说得是。

我娘带着我,半夜装死去的兔子变成精怪,到小弟弟的房里吓唬他。

没错,我娘,有时也挺淘气。

小弟弟吓得尿了裤子,哭喊着再也不敢。

没想到,第二日小弟弟突然暴毙。

全身乌青,中毒而亡。

毒在兔子肉里,源毒在我娘柜子里找到,小弟弟的房门外有我娘的脚印。

这一切都指向,是我娘下的毒。

姨娘哭倒在我爹怀里,肝肠寸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抱着,除了我娘以外的女子。

他拧着俊眉,低声安抚:「孩子,日后会再有。」

不知道怎么的,我娘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煞白。

「宋清梧,你也相信是我下的毒?」

我爹眼尾发红,喉结滚动。

「你素来不喜那孩子我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你自己。」

我娘看着我爹的眼神,很是失望。

可筼筜宗大殿内,一众人在等着我爹做抉择。

这不仅仅是处理宗门内务而已。

因西域魔族卷土重来,横跨玉门关,直冲中原,魔族对民众杀伤掠夺。

众门派以我爹为首,齐心抗敌,如我爹宗门内宅之事处理不公允,必乱了军心。

宗里的长老宣读宗规,残杀同门,藤鞭三百,削去一只手臂。

我爹神色黯淡,指关节因握紧而微微发白。

因为他很清楚,有普通内功修为的人,藤鞭三百都要去了半条命,我娘这种没修为的,几鞭下去,即可要了她的命。

我爹看了我娘一眼,沉声:「秦桑叶无修为,削去一指即可,藤鞭三百,我替她受。」

我娘脸白如纸,「我没做过,我不受罚。」

众人的眼中,都是一副我娘还不知顿悟的模样。

我奶奶眼神阴鸷,「简直是毒妇,死不悔改,造孽啊。」

削指刑是我爹亲自执行的。

当着众人的面,命人用绳索捆住我娘。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娘说话。

我娘低泣着求他:「宋清梧,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要冲过去救我娘,但被我奶奶扇了一巴掌,死死地摁住,动弹不得。

我爹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小叶子,这是我们欠崔锦绣的,要还。」

我娘凄声大喊:「我没有欠她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爹充耳不闻,祭出了那把削铁如泥的蜂冥短剑。

「小叶子,你忍耐一点,就痛一下。」

他那双平日里用来牵我娘的手,现在却狠厉地,把我娘的手按在刀刃下。

我娘面如死灰,「把染染带出去吧,别让她看着,她还小。」

我奶奶厉声道:「染染也是筼筜宗的人,必须看着。」

「宋清梧,你当真信崔锦绣,不信我?」

那时,我见我爹眼尾红得厉害。

像一尊无情的鬼魅,手起刀落。

霎时,我娘右手断了一截小指。

十指连心,我娘顿时疼晕过去。

我爹像突然惊醒似的,颤抖着手,点了我娘的穴止血,步履凌乱地抱着我娘回房。

我吓傻了,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那日,姨娘唇角淡淡的笑,奶奶冷漠的神情,以及众人看好戏的脸。

都深深地刻进我的心里。

10

我在筼筜宗大门的台阶上,心急如焚,来回踱步。

约莫一个时辰后。

我爹终于踩着星光归来。

我爹看见我,眸光一亮,「染染回来了,你娘回来吗?」

我看到他旁边站着袅袅婷婷的姨娘,就来气。

「我娘都快死了,爹你还跟人祈福,娘还等着赤地雪莲救命呢。」

我爹微怔了一下,「别胡说,还没到你娘吃药的日子。」

他跟着我快步向山下走去,后面跟着崔锦绣。

途中,我跟我爹说娘吐血了。

我爹听后眉头紧锁,步履飞快。

看到我娘,我却愣住了。

月光如练,盈满院落。

本该躺在床上的我娘,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抹了口脂,从容地坐在石桌旁。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姨娘凉凉地开口:「小孩子不兴胡说哦,你娘这不好好的吗?」

我爹眉心微蹙瞥了我一眼,他最不喜别人欺骗他。

我娘一脸欣喜,「染染回来啦。」

她看着我的手脚被荆棘划破的痕迹,满眼心疼。

我见过我娘求过我爹两次。

一次是断指那日。

一次是今日:「清梧,你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往后对染染好一些,求你别让她受委屈了,系统说我已时日无多……」

我爹冷了脸,「你这些年常说到系统,你说的系统,怎就能控制人生死,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神神叨叨,都几个月了?你就当真不回到宗里去,你怎会如此固执?」

我娘从断指那日后,就毅然决然地带着我搬出来。

住在这个,我娘未嫁给我爹时的小院子里。

我爹因此很是生气。

姨娘在一旁柔声道:

「桑叶姐姐,你还是快些回宗里吧,我眼下又有了身孕,宗门里后宅事务恐处理不周。」

「又有了身孕。」我娘怔住,轻轻咀嚼了这几个字。

我娘看着我爹,突然笑起来,「宋清梧,第一次是因为情毒,那这次也中了情毒吗?」

我爹脸色微僵,「这是我们欠她的,日后,孩子陪着她过,从前我们怎样,还是怎样,决计不会有下次。」

崔锦绣脸色微白了一下。

我娘却笑容明媚,「那就恭喜二位了,二位日后应还有三胎,四胎,我就不打扰了。」

我爹喉咙微滚,紧抿着唇,没说话。

我娘在极力吞咽着什么,我知道,是血,她在把血往喉咙下咽。

须臾,我娘突然上前抓着崔锦绣的手腕。

「崔锦绣,你日后别来招惹我的染染,若敢把小心思用在染染身上,我诅咒你和你肚子的孩子不得善终,我做鬼……」

我娘顿停,她应该是想起,她连鬼都做不了,因为她即将被系统封存在虚无的世界里永生永世。

我娘松开手时,姨娘跌倒在地。

姨娘有武功修为在,并不是普通弱女子。

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被我娘轻易推倒在地,还撞到了肚子。

「师兄,好痛。」一声痛苦呻吟。

我爹刚才在恍神,他只听到我娘咒骂姨娘,只看见姨娘扑在地上见红了。

我爹嗓音淬着冰:「秦桑叶,你何时变得如此狠毒。」

在我爹眼里,我娘像是杀了崔锦绣第一个孩子,又想杀她第二个孩子的恶女子。

我娘脸色煞白。

她望着我爹的眼神,是彻底失望的样子。

我爹抱起姨娘就往外走。

在院子门口顿停,「明日你带着染染,回宗里。」

我娘一字一句:「我死都不可能回去了,宋清梧。」

我爹拧着眉看了我娘一眼,「别一错再错。」

话落,他黑着脸抱着姨娘消失在夜幕中。

11

当第一缕晨光照射在我娘的脸上时。

我知道我娘已经死了。

她面色泛白,嘴角还噙着血。

系统封存前的,我娘与之抗衡,体内血脉爆破。

很痛,很难挨,所以我娘才会大口大口地吐血。

她只是为了多活一日,多陪我一日而已。

我心中一阵悲恸。

那个会闹我、揍我、疼我、护我的娘没了。

我再没有娘了。

12

我娘是我亲手埋葬的。

就埋在她喜欢的那棵槐花树下。

她的身子很轻,我轻易就能背起她。

因为这段日子她很忧虑,整宿整宿地失眠。

时常和我道歉。

她说,在她的世界里,她从来没见过她的母亲,她是弃婴。

在这个世界,她让我也变成了,没有母亲陪伴长大的孩子。

「染染,娘对不起你。」

「娘不该动了真情,生下你,却无法护你一世。」

但我怎么会怪我娘呢。

她已经尽力了。

娘之前应该很爱我爹吧。

女子为爱的人才愿承受生产之痛。

系统说生子不在她的任务内,她若生,疼痛度将是常人的两倍不止。

才造成我娘血崩不止,需要服用赤地雪莲。

生产那日,我爹握着我娘的手,「再不生了,以后就染染一个孩子。」

世事无常,我爹食言了。

我娘临了给我留的一句话:

「你在宗里如果待不开心了,去看看蓬莱山的日出,河仓城的日落,藏拙,安腴一生,别记恨。」

知女莫若母,我娘果然懂我。

但是,我要让她失望了。

我注定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

13

我爹在我娘死后半年才来找我们。

听说他与西域魔教大战时受伤,休养了半年才好。

每隔两个月的赤地雪莲,也是差人送来的。

我爹一身锦服,衬得面如冠玉。

身旁跟着他的师妹,小腹隆得老高。

我娘不在了,他俩倒是活得挺滋润。

「染染,你娘人呢?」

我在小院子看话本子,头都没抬,「不在了。」

我爹轻叹气,「让你娘别任性,认个错,往后安生过日子。」

我冷笑,「我娘认不了错,她死了。」

姨娘轻笑,「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定是桑叶姐姐让你这么说,她还生气?」

我爹脸色阴沉,「半年了,你娘还不知悔改,要倔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绽放笑容,「爹,我娘游玩去了,这次她不带我,让我等着爹爹来。」

我爹不疑有他,从前他忙宗务,我娘便常常带着我游历山川湖海。

但我爹眸色暗沉,「我受伤,你娘不知晓吗?」

原来我爹今天的恶言恶语,皆是因为我娘没去看他。

我沉默不言,我娘曾经说:「我又不是大夫,我看了他就能好?」

「你娘又去哪儿了?」

「我娘说,要去玉门关的河仓城看落日呢。」

我爹脸色顿时一滞。

小弟弟出事前,我爹就允诺过我娘,陪我娘去玉门关河仓城看落日熔金之景。

我爹食言了。

我又故作无意地说:

「我娘断指处,每逢刮风下雨就钻心地疼,也不知能否承受得住河仓城的风雨天。」

我爹眸色暗了暗,哑着声问:「你娘她,何时回来?」

「三个月吧,娘说让我跟爹爹先回筼筜宗呢。」

我爹眼眸闪动,「你娘愿意回去?」

我笑意吟吟,「到时候要麻烦爹爹来小院接她哟。」

我爹柔声点头,「好。」

我之前问过他人,以这边土壤的湿度,尸身化成白骨,七八个月足矣。

再过两三个月。

我娘应该化为一堆白骨了吧。

我想,要让我爹最怀念我娘时。

再让他来见我娘吧。

这样,心会更痛一些。

14

「秦桑叶真狠啊,对着小孩儿都能下毒手。」

「才切了一根手指而已,便宜她咯。」

「染染跟她娘一样的性子,我看见她就怵得慌,以后也是小毒妇一个……」

两个厨娘在叽叽喳喳嚼着,关于娘与我的舌根。

我爹站在庖屋外,面色暗沉。

我爹,是我邀来的。

自从回来筼筜宗后,我总喜欢当我爹的小尾巴。

「染染是大孩子了,怎么缠起爹来。」

我垂眸,故作委屈:

「因为爹爹马上又要当爹爹啦,以后爹爹肯定更宠爱姨娘肚子的孩子。」

「何以见得?」

「爹爹从前只教小弟弟心法,从不肯教我。」

我爹轻叹一口气,「筼筜宗的心法是至阳的武功,女子习之影响孕育。」

我爹脸上一片坦荡,不像假话。

「爹爹教你上乘的轻功好不好?」

「好。」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爹温和地摸摸我的头,「染染,爹爹之前不得已打了你……你还记恨吗?」

我摇了摇头,「不记恨。」才怪。

「爹爹也是为你着想,你是女子,要真把你弟弟掐出好歹,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掐紧了手心,我爹总是这样。

护我是真,疼宠小弟弟也是真。

但我面上,只显露乖顺:「爹爹说得是。」

我爹夸赞我乖巧懂事。

当我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庖屋做槐花糕时,他没拒绝。

我娘说过,年少时爹常来庖屋看她做槐花糕。

我爹果然忆起往昔:「你娘做的槐花糕是最好吃的。」

我故意皱起小脸。

「可是,娘断指后,再也不肯做我吃了,她说一做糕,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爹爹,手指疼,心也疼呢。」

我爹颀长的身子微僵,眼底掠过一抹愧色。

全天下的庖屋,皆是八卦聚集地。

看吧,他们所谓的名门正派,暗地里与市井之流也并无差别。

我那日理万机的爹,听了墙角后,顿时没了做糕的兴致。

这些闲言碎语,不只小小的庖屋有,连练武的校场也不例外。

我拉着我爹的衣袖,硬挤出了几滴泪,

「爹爹,我都习惯了,我娘之前在宗里时,大家说得更难听呢。」

「所以,你娘才想搬出去住?」我爹揉着眉心。

「娘听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我爹愣怔了一会儿,哑声道:「染染,你娘她,受委屈了。」

其实,我娘是对我爹心死,才搬走的。

我娘压根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言语。

「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不累吗?」

「黑红也是红,说我是毒妇,他们忌惮我,岂不是更妙?」

我不懂,我娘这么灵动、风趣、大度的人。

我爹,怎么忍心说她「狠毒」呢?

15

姨娘时常暗暗打量我。

我想,也许是我大意了。

没有娘亲在,我需要自己护着我自己。

我娘说过,藏拙是最好的办法。

我爹教我的轻功秘诀,我已背得滚瓜烂熟,夜里偷着练。

白日里却做出愚钝不堪的样子。

学了两个月,连半棵树的高度都越不过去。

我爹时常透过我,想起我娘。

「染染,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我眉眼长得像我娘,又特意穿我娘的衣裳样式。

这就好像,时不时地提醒我爹。

别忘了我娘。

而姨娘,正如我娘所说的,小心思动到我身上了。

她给我送她做的衣裳。

「染染,你袖口都短了,桑叶姐姐不在,姨娘给你备着些。」

衣裳的颜色艳丽,花色繁复。

但每一件都加了桃子汁水混进刺绣里。

淡淡的桃子味,只有我能闻得出来。

因为旁人不知道,我从小就对气味极其灵敏。

这一件件加了桃子汁水的衣裳,穿个十天半月的,会让我发疹,找不出缘由。

我回筼筜宗后,日日缠着我爹,姨娘终于恼了?

她看着我爹的眼神总是那么炙热。

她必然是不想我缠着我爹,才出此下策。

电光石火间,因为衣裳,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我们这,当娘的都会给孩子多备一年岁的衣裳。

但姨娘之前未给小弟弟备过,他五岁后要穿的衣裳。

小弟弟不需衣裳?

还是——

姨娘早就知道,小弟弟活不过五岁?

16

我已多日未睡饱觉。

满脸倦容。

几次慌慌张张往后山跑,撞到姨娘我就绕道走。

果然,这夜,姨娘提着轻功巧劲,跟在我后头。

我刚烧着纸钱。

阴恻恻的女声在背后响起:「染染,你娘已死了对吗?你在祭拜她。」

我一转身,纸衣服掉落在地。

纸衣上赫然写着「宋怀玉」三个字。

这是我小弟弟的大名。

崔锦绣神色一惊,唇角上扬却挂着一股狠劲。

「染染,你在做什么?」

我颤着声,一五一十跟姨娘交代:

「我最近老梦到小弟弟,他说他死不瞑目,无法投胎转世,要让害死他的人给他烧衣裳道歉,否则就要宋家以后都没有孩子,我本来不相信的,可是姨娘,我夜夜睡不好觉呢,都怪我娘,为什么要害死弟弟,我烧了好些天纸衣裳了,都不管用,难道一定要我娘烧才行,可是她还没回来,我便替她烧。」

姨娘冷笑,「荒谬。」

我依然抽抽噎噎:「烧了好多日了,就是不管用,小弟弟为什么只找我一人啊,我夜夜都睡不安宁,宋家也不单是我一个孩子呀,姨娘肚子里不是也有……」

我停顿了一下。

姨娘狠厉地看着我。

不管我的谎话是否破绽百出。

只要涉及一个母亲对肚子里的孩子的重视,她的心就不可能不动摇。

除非她没心。

崔锦绣眼底掠过一抹慌张。

我想,我赌对了。

近日,她应该也睡不太好。

给她看诊的许大夫,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夫人,胎向有些异动,夫人需注意安胎养生。」

心念成魔。

她不知道,许大夫早年受过我娘的恩惠,是我请他帮的忙。

许大夫又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些,容易梦魇的东西。

才几日,她眼下便一片乌青。

终有一晚,她按捺不住。

拿着纸衣裳偷偷到后山。

我练了两个月的轻功,尾随其后,用的全是巧劲。

加上她思绪紊乱,怀着孩子身子重,根本没发现我。

只见她拿着纸衣裳放下。

边流泪,边呢喃:

「玉儿,你安心走吧,别怪娘亲,放过娘亲肚子的孩子,你是娘亲在种情蛊之初生下的孩子,本活不过五岁,娘亲只是在你临死前,让你帮了娘亲一把……」

从姨娘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我心里渐凉。

姨娘才是狠毒的人。

毒是她自己下的,嫁祸给我娘。

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母亲会给自己亲生的孩子下毒。

她说的情蛊又是何物?

17

三个月一眨眼过去。

「爹,到日子要去接我娘了。」

那日清晨,我爹嘴角噙着笑,随着我下山。

朗朗晴空,我爹迎着风,衣袂飘飘。

衬得清隽的容颜仿若谪仙。

「染染,你说你娘回来了,人呢?」

我淡然一笑,「爹爹,您等等啊。」

我拿着铁锹,在我爹疑惑的眼神中,一铲一铲地把我从前填好的泥,重新挖开。

直到露出森森白骨,我的心不由炙痛。

我看着我爹的眼睛,一字一句:

「娘在这呢,她死了。」

我从未在爹脸上看过如此震动的神情。

他低声叱喝我:「宋染染,你胡说什么。」

我爹复又嘶哑地说:「你娘又顽皮了?开这样的玩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爹爹,您看啊,我娘在这儿呢。」

我爹转身想走,手却抖得厉害,「那不是你娘,快埋上,别乱挖他人尸骨。」

我指着手骨跟我爹说:「爹爹,这是我娘的断指。」

「我娘的断指,是爹爹您亲手切断的,断指的切面,爹爹您应该最清楚不过呀。」

我爹面如死灰地盯着我娘的那截断指。

双目渐渐发红,「你娘,你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冷声道:「就在,您说她狠毒的那晚。」

我爹脸色瞬间如白纸,一个趔趄跌落在地。

他俯趴在我娘的森森白骨前,不顾一切地,把她的白骨抱起在胸口处。

「小叶子……」话还未说完,喷涌出一口鲜血。

染红了胸前的,我娘的白骨。

后来,我爹抱着我娘的尸骨枯坐了一个晚上。

那夜他双目赤红,乌发全白。

形同发狂的鬼魅。

我知道,我爹他,已伤心到极致。

18

第二日,我爹双目恢复如常。

但整个人却像苍老了十岁。

风吹起他的白发,倦容一览无余。

他抬起手腕,给我看,又像是说给我娘的尸骨听。

「我一直以为这是西域情毒的残余,日日用内力压制住,没想到这是蛊毒,或许是这个蛊毒让我迷失了本心,不自觉地亲近、信任崔锦绣母子,伤了你们母女的心。」

我爹的左手腕破裂处,渗出汩汩黑血。

这是他昨日心神俱焚,导致体内内力暴走,反而冲破了蛊毒。

从而也折损了身体。

我捏紧了拳头,宋染染,正事可不能忘。

「爹,我大概知道是谁给您下的蛊毒。」

也是时候告诉我爹。

崔锦绣烧纸衣的事。

我保证,我爹这会儿,我说什么他都会信了。

毕竟,他脱离了蛊毒,该清醒了不是?

19

还在月子里的崔锦绣被捆绑了起来。

我爹端坐在大殿主位上,手握成拳,抵着眉心。

淡漠地听大师伯宣读宗规。

「残害同门,藤鞭三百,卸去一只手臂。」

姨娘嘴唇发抖,「师兄,我从小爱慕了你多年,你都当看不见,我又替你生了一子,你当真对我如此绝情?」

我爹抬眸看了她一眼。

话里淬满冰,一字一句:

「你用信蛊,蛊惑我两次,毒害亲子,嫁祸他人,罪不容诛。」

崔锦绣脸上顿时血色全失。

「师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那日在悬崖下,你若对我无一丝意动,这情蛊万万触发不了,怎就是我一个人的错呢?」

我爹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神情淡漠到极致,「行刑吧。」

崔锦绣瘫软在地,她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而是,我爹对她的绝情,才是杀死她的剑。

崔锦绣被宗里的弟子牢牢按住,整整鞭打了三百藤鞭,血肉模糊。

奄奄一息之时,又被大师伯卸去了一只胳膊。

血水染红大殿的神龙柱。

惨叫声响回荡在整个筼筜宗。

有弟子把崔锦绣嗷嗷待哺的孩子抱了过来。

我爹看了一眼我,垂下眼眸,「把孩子喂饱后,送给山下的农家抚养。」

「我的孩子,以后只有染染一个。」

众人一阵欷吁。

当夜,回房后,我爹卸下一身的冷静、自持。

对着我娘的尸骨,肩膀耸动,哭得像一个孩童一般。

一遍又一遍地跟我娘道歉:

「小叶子,你没错,是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说你狠毒。」

「是我的一念之误害了你呀。」

20

原来是我爹那日中了西域魔族的情毒。

掉落悬崖后,药性起,使得我爹意志一时薄弱。

崔锦绣又舌灿莲花,循循诱之:

「师兄,你虽能克制毒性,但已受伤,强行压制容易反噬,活着回去见桑叶姐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她若连这个都不能理解,那是她对你的爱不深。」

全天下的男子,意志纷乱下,大概没几个能拒绝舍命陪自己跳崖的女子吧。

我爹那一刻也俗了。

一念之误。

与她做下错事。

也正是这一念之误。

让崔锦绣多年前就埋藏在身体里的信盅产生了效用。

她以自己的身体做盅,给我爹种下秘术信盅。

蛊惑我爹信任她,从而爱上她。

她是一个外柔内阴的女子。

自认为与我爹青梅竹马,若不是半路出现我娘。

她自认为才学、武功与我爹正相配。

爱与执念催发了人性的恶。

小弟弟是在情毒与情盅下孕育的孩子。

本就活不过五岁。

而姨娘将计就计,在小弟弟垂死之时立马给他灌下毒药,造成中奇毒而死的模样。

嫁祸给我娘。

因为虎毒不食子,没人相信亲娘会给亲儿子喂毒药。

这些年我爹信任崔锦绣,亲近小弟弟。

确实有信蛊的影响。

我爹内力深厚,压制得住大半以上。

他一直以为体内涌起的,亲近崔锦绣母子的情绪。

是当日西域情毒所致。

我爹每每眼尾发红,是信蛊发作的表现。

看到我娘的森森白骨时,我爹心神俱焚。

体内内力暴走,冲破信蛊,才导致吐血。

可是我亲爱的爹爹呀,若您真没有一丝情动,又怎会催发情蛊呢?

因果报应啊。

21

我爹自那日冲破蛊毒后。

折损了身体,伤了神志。

时而清明,时而糊涂。

「染染,你娘在厨房做槐花糕吗?」

「爹,我娘不在了,您又忘记了。」

他恍然又记起:「对,你娘走了,爹忘记了。」

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里。

床上放着我娘的尸骨,还贴心地盖着寝被。

谁来劝他把我娘安葬,他都不听。

有时甚至一掌力,把劝诫的人扇走。

那日我爹看了我娘的尸骨许久。

手起刀落,切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大家都说我爹毁了。

堂堂的江湖第一门派的宗主,疯魔了。

我奶奶气得直跺脚。

我爹可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我爹原本在这个月要接任门派盟主之位,现在估计要另荐他人了。

我奶奶咬牙切齿:

「当初术士说过,你和你娘是异类,沾染你们是要折损清梧,折损门宗气数的。」

原来如此,就因为术士的一句话,我奶奶不喜我娘和我。

我奶奶虽顶着侠女的名号,骨子里却墨守成规得很。

这不就是他们这一群所谓的名门正派的作风么。

她把宗派的传承看得比什么都重。

墨守着传男不传女的宗规。

我对我奶奶笑了笑。

「奶奶,您最好从现在开始喜欢我哦。」

老太太高抬着下巴,一脸不屑。

「因为,我会是筼筜宗未来的宗主呢。」

我奶奶脸色突变,「你胡说什么?」

「我爹答应我的。」

那日我爹问我:「你娘走时,有遗愿吗?」

我的眼睛明亮地看着我爹。

「娘说,希望我能成为筼筜宗,第一任女宗主。」

当然,我娘根本没说过这话。

但是,我相信我爹会给予我想要的。

我奶奶冷哼,「丫头片子,你得意症了是吧。」

我给她老人家斟了一杯茶后。

慢悠悠地开口:

「我当上宗主后,送奶奶您到后山的独龙洞闭关修炼,那洞就住您一人,胜在清净,反正奶奶您也不稀罕,跟我这个孙女叙天伦之乐不是。」

我奶奶气得发抖,摔碎了茶盏。

我掩上她的房门,充耳不闻。

关上她的一室怒骂。

22

这几年,我爹几乎把全身的修为全渡给我。

加上我的勤学苦练。

从武学造诣上来讲,我完全够格做宗主。

在我及笄这一年。

我从我爹手里接过代表宗主的玉戒指。

我心神颤动。

「系统,我成功了吗?」

「恭喜你,你成功。」

我娘不知道的是,她被封存后,我接了她的攻略任务。

我才知道,细桶乃系统。

一个无情冷漠的存在。

我的任务是,攻略我爹,得到宗主之位,我娘即可解封。

解封后,我娘会忘掉这里的一切。

其中,也包括我。

她会回到她原本的世界里生活。

她生我一世。

我还她一世。

23

我爹的神识越来越不清。

他快不行了。

他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我。

「染染,爹爹要去见你娘了。」

「你说,你娘她还愿意等爹爹吗?」

我摇摇头。

「我常听我娘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娘对爹没有爱了。」

我爹颤声道:「没关系,爹爹去找你娘道歉。」

我不想骗他。

「我娘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她被系统解封了。」

我爹默念:「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

「对的,没有爹爹的世界。」

我爹眼底一片绝望,「那是与我死生都不相见是吗?」

我流着泪,点头。

我爹眼里的光彻底黯淡。

我爹英年早逝。

是带着不甘和悔恨走的。

24

我,宋染染的故事还没结束。

一年后,系统又在大放厥词:

「宋染染,你新的攻略对象是魔教小教主,给你六年的时间。」

又是任务失败会被封存,不做就被抹杀的把戏。

我点头说好。

前三年,我把精力花在武功造诣上。

我登顶了门派盟主之位。

成为江湖首任女盟主。

系统催促了我好几回:「你还不开始做任务?」

「好好好,马上做。」

后三年,我顺利打入魔教内部。

系统欣喜:「你这是谋定而后动啊。」

我点头,「对对对,任务很快就能完成。」

最后一个月时,系统急了。

「宋染染,不对,你怎么能把魔教收编了呢。」

「为什么不行?」

「这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必须有正反两派。」

我悠悠地开口:「我统成一派有何不可?」

系统默然,它回答不上。

其实我知道,它是不敢回复。

如果这个任务世界里的秩序被攻略者破坏了。

系统将会崩盘。

我谋划了六年,要的就是系统崩盘。

「破系统,什么玩意,它想操控人就操控,让人做攻略就做攻略,想封存抹杀就封存抹杀?」

我慵懒地斜靠在魔教的至尊宝座上。

掀开眼皮,轻抬魔教小教主的下巴。

「我们生而为人,就应该跟随本心走,想爱与不爱,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你说呢?」

小教主剑眉星目,一点都不像反派人物。

他丹凤眼眸光流转,深情地凝视我。

「您,说得对。」

……

25

后来。

我再也没听到系统的声音。

它,应该是崩盘了吧。

坠入虚空。

这个世界,再不会有人,要做攻略任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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