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从业资格考核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叮咚,各位考生,你们的笔试成绩单已经下发,请查收。」
大厅广播播放完这句话后,浩浩荡荡的人群像海啸一般扑到了最中央的浮空榜单前,一个个都盯着跳动的金色字节往下找。
何必扒着前面一人的肩膀往人群里探去,榜单没看见,只见一个老人拍着手大笑:「噫!太好了!我中了!」
喊了没几句老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群立刻把他围了起来,只见老人又猛地爬起来,拍手大笑着冲出人群:「噫!好!我中了!」
他刚跑出去几步又「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几个工作人员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突然出现,熟练地联系医院:「这里是『精神互联网管理员考核中心』线上成绩放榜处。对,又疯一个,估计他在现实里也昏倒了,快去救人。」
一片混乱里,何必终于挤到了电子投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何必:五十九分,未通过笔试。
何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熟练地召唤出操纵界面,开始走补考程序。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精神互联网管理员从业资格考核了。
01
随着科技发展,人类创造了连接所有人类思维的精神世界——精神互联网。它是全世界人类零距离交流的空间,在这里人们依然可以做想做的一切事情——交友、旅游、学习、考试……它是现实世界在线上的无差别复制,是人类的第二个「地球」。
每个人自出生起脑内就会被放置一块芯片,芯片的作用就是登录精神世界。除了精神有疾病的人,其他人都能接入精神互联网。而管理员则是维护精神互联网秩序的人。
每年精神互联都设有一场管理员从业资格考核,分笔试和复试,不合格可以申请一次补考,补考不过只能第二年再来。每年报考精神互联网管理员的人都数以万计,录取名额却一年比一年少,狼多肉少,竞争十分激烈。
何必的笔试成绩连续两年都是稳定的五十来分,非常不理想。
何必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位老爷爷的经历将是他最后的结局,他垂头丧气地确定了参与补考。等到眼前跳出「报名成功,补考将在一周后进行」的字样后,他登出了精神互联网,回到了现实中的管理员考核中心。
管理员考核中心是个特殊的地方,只有在现实中到达这个地方,才能登录进入考核中心的精神互联网区域,这是为了更好地维护这片精神互联网区域,避免被恶意攻击。
何必睁开眼睛,周围都是闭目登录进精神互联网的人,有的欣喜若狂,有的表情扭曲。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她也已经睁开了眼,正背着手、歪头看他,女生问道:「你没有考过吗?」
何必本不想和陌生人讨论这个痛苦的话题,但扭头看见女孩的脸,很没出息地屈服于她的颜值,诚实地点了点头。
女孩安慰道:「没关系,还有补考的机会呢。」
何必不抱有什么希望:「我已经是第二次考了,发挥相当稳定,补考只会更难,应该没有什么机会了。」
何必其人,生得一双愁苦的八字眉,垂头丧气的时候格外惹人同情,女生于心不忍,看了看周围,悄悄跟他说:「你要是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通过考试的小秘诀。」
何必问:「什么秘诀?」
女生压低声音,凑在何必耳边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秘诀是什么吧?」
何必:「?」
女生说:「懂了吗?」
何必恭敬地说:「不懂。」
女生向他眨眨眼睛:「跟我来。」
02
她领着何必走了很远的路,拐进一个幽深的小巷,巷子尽头的那间屋子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女孩向屋里喊了一声:「张叔!」
何必站在门外,有些警惕。这地方阴森森的,他觉得自己像株珍贵药材站在翻倒巷里,很想扭头就跑。
屋里应着「来了」,随后走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他看了何必一眼便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搓着手迎了上来,嘿嘿一笑:「小兄弟,看你的表情,管理员考试没通过吧?」
这个人的声音带着十分强的广告推销性质,何必忽然领悟了什么——这漂亮姑娘和大叔是一伙的,就是骗他过来买考试真解的!
做这种生意的骗子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人,没几个有真材实料。何必扭头想跑,但被大叔勒住了脖子,大叔活络而热情的广告词直往耳朵里钻:「小兄弟,我这里有考试全通关秘籍,内含笔试全题库,复试实操全解,手把手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管理员,学不会包退款!你看你来到此地,就是跟我们有缘,要不要来一份啊?单买九折优惠,套餐打八折,资料立马发到你的锚点里,七天内接受无理由退货哦亲,考虑一下哦亲亲!」
何必正努力挣扎,却被「题库」二字绊住了脚,将信将疑地问:「题库?」
大叔凑在他耳边,得意洋洋又神秘兮兮地说:「我有特殊渠道,保准!题库一共一千五百道题,每年考试五十六道题,五十四道都是从题库里抽的,题库三年一更新。小子,今年正好是第三年,你可捡大便宜啦!」
何必活了二十来年就没交过好运,此刻当然不敢信这砸头的大馅饼。大叔看他一脸狐疑,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在何必眼前一抖:「你可以先看看。」
何必拿着纸扫了一眼,目光就挪不开了——那一沓纸上印刷糟糕且字迹模糊扭曲,但他在上面看见了他笔试时的题。
考题都是明令禁止传播的,大脑芯片里下了禁制,考生根本无法向外人透题,这胡子拉碴、头发养鸟的大叔能弄到原题,足以让何必对他生出人不可貌相的敬意。
何必一咬牙:「怎么卖?」
「不急,先给我定金就行,尾款可以等你通过了笔试再付。」大叔报了一个比合理价格高上一点的数,然后推着何必往屋里走,「相见就是缘分,我做个登记,小兄弟叫什么啊?」
「何必。」
「小兄弟不要那么拘谨,名字而已嘛,告诉我也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何必的何,何必的必,真叫这个。」
「……哦。」
大叔战术性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想要参加管理员资格考核?」
何必一撩眼皮,他本就长得丧,这一眼撩出五分颓唐、三分咸鱼、两分落魄,这令他话语中的坚定分外不可信:「成为一名优秀的管理员,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大叔闻言「呵呵」一笑,继续问:「你精神互联网的身份 ID 是多少?」
身份 ID 是直接与现实身份连接的,每人都只有一个,是在精神互联网行动的基础,知道他人的 ID 就可以拜访他人的精神家园——如果得到允许,也可以进入精神家园里面。每个人的精神家园就像是旧时代互联网的账号主页,在精神互联网时代,这个地方被称作「锚点」。锚点在精神世界中的形象就是自己现实生活的映照,何必住着小出租屋,他的锚点也是一间小出租屋。
何必告诉大叔一串数字,大叔闭上眼登录精神互联网。不多时,何必听到自己的脑内传来一声提示:「叮咚,到货一份『管理员考核真题题库』,请查收。」
何必登录锚点,在锚点门口的收件箱里看见一套试卷。
他把试卷提取出来翻看,封皮上写着一行大字:记住,阴阳怪气是管理员的行为守则。
何必:「?」
03
何必眼前的好友界面闪了光,有人要加他好友,何必通过申请后一扭头,大叔已经传送到了他身边。大叔是个好大叔,售后服务无微不至,他对着那行字露出了算命道士般的神色:「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何必摇头,大叔一脸「料你也不懂」的表情:「这就要从管理员的工作方式说起。管理员的工作就是管理精神互联网的秩序,知道吧?」
何必点点头。
大叔继续说:「什么会影响精神互联网的秩序呢?」
何必说:「情绪。」
「对,精神互联网中人的极端情绪会释放极大的能量,可以影响精神世界,进而影响现实世界,但通过特殊机器的转化,情绪能量又能够支持互联网世界的运转。管理员的工作就是控制和收集情绪,为互联网世界的运转提供能量。由于负面情绪危害巨大,更需要管理和收集,所以管理员的大部分任务都是处理负面情绪。」
大叔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管理员是一个极其受欢迎的职业,工作特殊,薪酬丰厚,哪怕录取愈发苛刻,应聘管理员的人还是愈发多了起来。在苛刻的大竞争环境下,工作党们为了收集足够多的能量,最好的办法就是——」
大叔把试卷集的腰封一亮:「杠上开花!」
何必盯着那烫金的四个大字看了一会儿,耷拉着一双八字眉问:「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做杠精。」大叔解释道,「一个合格的管理员,一定是个好阴阳师,特别能拱火。」
何必欲言又止。
「这可是行业机密。」大叔压低声音,「只有杠精最容易收集到负面情绪,其中尤以说话阴阳怪气最为安全,在把人气得肝疼的同时,又令人无法抓到你的把柄,真乃收割负面情绪的不二法门。」
何必的表情更加丧了:「啊这……这不好吧?」
大叔露出很惆怅的表情:「或许吧。也有人控制不好言论的程度,收集负面情绪的时候过了度,让锚点受到了损伤……」
大叔一挥手:「嗨,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难道知道了行业财富密码,就不参加管理员考试了吗?」
那不能,试总是要考的。
何必想了想,决定先相信大叔,把笔试过了再说。
大叔把试卷给他摊开,絮絮叨叨地讲答题要点:「笔试分三大关,首先咱们看选择填空……」
04
一周时间飞快流逝,何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了管理员考核中心的门前。
是谢绯送他来的。
谢绯就是把他坑到大叔店外的漂亮姑娘,突击背题的一周里是她在一对一鞭策何必。何必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 ID,她从来不进精神互联网,向来都是在现实中让何必手写题。何必高中毕业后就没碰过笔,这几天手上都写出了茧子,再看见谢绯就像是看见高中班主任,很难再起什么旖旎心思。
谢绯不当班主任的时候还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姑娘,她声音温柔地给何必打气:「加油哦。」
何必并没有抱很大希望:「我会努力的。」
「你肯定可以的。」谢绯安慰他。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张叔已经给你画好重点了,背熟就肯定没问题。」
这句话可太像一个「肯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的 flag 了,何必依旧不抱希望,所以内心十分平静:「但愿如此。」
他走进了自己的考场。考试会在精神互联网上进行,但需要特殊的设备才能接入开在互联网里的房间。
何必的设备座位是 A102。他旁边 A101 上坐着一个青年,正皱着眉闭着眼,应该是在处理精神互联网里的事务,还一脸他欠了别人八千万但就是不还的大爷样。
何必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等着接入考场。伴随着柔和的女声,何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登入了考场,他面前展开一道光屏,上面浮现出了题目,手边同时出现了键盘按键。
何必振奋精神——这题他昨天晚上见过!
大叔的嘱咐浮现在他脑海里:「第一关选择填空,全都是死答案,一定要记住,都是些基础常识。」
何必生怕忘了答案,赶紧一股脑地把脑子里背好的东西往卷面上搬,眼前光屏眨眼翻了十多页,来到第二关简答题的门前。
「简答题的答案自由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就是一个字——杠。你不能和标准答案答得完全一样,但我这里有一套阴阳怪气语录,你可以回去背一下,往任何一道简答题里套准没错……」
何必开始看题:
小明在网上公共空间发表言论:蛋挞天下第一好吃!请考生对该言论发表评价。
何必答上了阴阳怪气第二十条——「虽然但是」:你不觉得你说的太绝对了吗!难道蛋糕就不好吃了吗?
小红在网上公共空间发表言论:我「爱豆」的颜值这么高,真是神仙下凡!请考生对该言论发表评价。
阴阳怪气第十一条——「有一说一」:但他的鼻子和嘴唇的比例不是按黄金分割比例长的,我可以给你上证据,这个比例是 0.617。
公共空间言论:人只有努力才能获得想要得到的东西。
阴阳怪气第一条——「我不是杠」: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结果,富二代不努力也比你起点高。
……
何必答得正起劲,忽然余光里看到他身边那「欠钱不还」的「大爷」坐直了身体,皱着眉往他的屏幕上看。
何必纳闷:他看什么呢?每个人的光屏都是独立连接个人思维的,别人根本看不到,而且大哥你脖子都要贴我脸上了,竟然还不判你作弊?!
考场监考官不仅没判这大哥作弊,还低眉顺眼地问他:「A101,需要什么帮助吗?」
A101 说:「没事。」眼神挪都不挪一下,继续盯着何必看。
何必顶着激光一般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看题。他题答得飞快,已经答到最后一关对话题,只见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对话框:
在互联网上说话越来越不自由了。
何必深吸一口气,双手很有仪式感地搭在了键盘上。这是最难的一步,越过这一关卡,笔试就稳了。
「对话题只有两道,考察的是你临场应变的『杠力』,顾名思义,就是要你与人对话。精神互联网的服务器有独特的算法,能随机抓取互联网上的言论推送给你,你所要做的便是挑出言论中的毛病,努力让对方产生负面情绪。这两道题没有题库给你参考,评分标准主要看考官,非常主观,叔也帮不了你什么了,自己加油吧小子。」
何必把阴阳怪气语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局先是一招「时代在召唤」:
「都 0212 年了,还有人发上个世纪的牢骚呢?时代变了大人。」
对面的人想必是蒙了,发过来一个问号。
何必一鼓作气,用「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进一步拿分,在对方发过来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后,以「他急了他急了」的大段复读进行毫无意义但十分恶心人的嘲讽;在对方气急败坏开始口不择言后,先发出了简短有力的「就这」,随后对对方的马进行了全方位的解读和剖析,最终看到「对方已经将你拉黑」的字样。
何必愣愣地放松了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大叔说过,对话的最高境界就是拉黑,这道题他应该答得很好,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何必看清了这个职业光鲜亮丽的外壳下狰狞的真实面目,他对管理员存在的意义产生了一点动摇和怀疑。
这样做是对的吗?管理员都是由这样的人构成的吗?
何必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精神互联网变得乌烟瘴气。
05
最后一道题迟迟不浮现,何必疑惑地看着光屏,正想着要不要问一下是不是哪里出故障了,就听旁边 A101 压低声音说:「给他换题。」
考场 AI「叮」地响了一声,A101 忽然又说:「等等。我来。」
何必茫然地看了看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青年鹰隼般的目光在何必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冷冷道:「A102 考生,请注意考场纪律,我的脸上没有考题。」
何必心想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都在我脸上看多久了?
但他比较怂,只好老老实实扭回头看题。A101 看了眼光幕,敲下一行字。
何必眼前的光幕浮现出一句话:「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鬼话?」
何必心里「咯噔」一跳,起了一脊梁的冷汗。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做贼心虚和侥幸心理,他一边觉得这是在质问他阴阳怪气答的题,一边安慰自己这只是随机摇到的题面,只是他想多了。
保险起见,他谨慎地打了一个「?」。
对方的话紧跟着他的问号子弹般弹出:
「你不想说我可以查。
「我是你的监考官。
「你为什么要参加管理员考核?」
三句话跳完,光屏一片沉寂,光标在何必的输入框里不紧不慢地闪烁。何必心脏狂跳,手指微微发抖。这三句话的逼迫感让他有种窒息的错觉。
对方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是管理员?而自己刚刚的答案引起了他的警觉?
何必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么严格地阴阳怪气。
页面上跳出两个字:
「说话。」
何必一咬牙,决定说实话:「成为一名管理员,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管理员准则会背吗?」
这是刻在 DNA 里的东西,何必条件反射地答道:「平等、公正、谦和、无私,不轻易评判,不断章取义,用辩证全面的目光规范精神互联网言行。」
发出去这句话后,何必突然心虚——他刚刚答题的答案可一个字都不符合准则。
A101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气笑了似的。何必没敢扭头看,坐得笔直,等着光屏上跳字。
光屏没给他跳字。A101 忽然关闭了光屏站起来,光明正大地从考场前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光屏上跳出提醒:A102 考生何必,您的试卷已答完,云端已经自动保存所有答案,是否提交?
何必赶紧点了否,将试卷翻来覆去检查了三四遍,然后坐在座位上发呆。眼看着考试倒计时即将结束,他才抱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解脱感提交了试卷,从主控制界面登出了精神互联网。
06
「叮咚,各位考生,你们的补考笔试成绩单已经下发,请查收。」
人群立刻涌到考核中心大厅中央的光榜前。何必站了起来,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潮往前挤,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其实每个人的成绩都会发送到个人的信息界面,登录进入考核中心大厅后打开消息界面就能看到,但看大榜比较有仪式感和逃避感。何必慢吞吞地往下看,看到金灿灿的大字浮在及格线上:何必,六十九分,已通过笔试。
过了!何必心中大定,登出考核中心跟谢绯说了考试结果,谢绯却有些疑惑:「奇怪,为什么分数这么低啊?」
何必说:「可能是我的对话题答得比较糟糕。」
谢绯催促他:「你快去看看你的详细得分和复试主考官。」
何必也有一点好奇,重新登入,打开消息界面去看详细分值。选择填空五十题满分,简答题四道总共就扣了一分,对话题却两个大叉,鲜红的零不耐烦地打在得分栏里,三十分一分没给,打分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大字:喻天文。
何必记住了这个名字,决定以后看到这个人绕道走。
他看向复试文件。复试其实算是一种入职前的实习,主考官带他们了解一下管理员机器,然后每个人使用机器在互联网上转一圈,主考官根据他们的行为进行打分,决定是否录用。
何必的考场是 B17,他略期待地看向他的主考官签名——
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十分亲切地映入他的眼帘。
何必:「……」
07
何必神情恍惚地睁开眼睛。
谢绯问:「怎么样怎么样,主考官是谁呀?张叔对所有的考官都有了解,大部分都挺好相处的,投其所好,肯定没问题。」
何必咸鱼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腌入味了的笑容:「喻天文。」
谢绯愣了一下,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是他?」
何必的八字眉快垮出脸外了:「他怎么了?」
谢绯苦笑道:「他的考生通过率是百分之十九,自管理员考试开办以来,他的通过率是最低的……他已经五年没有监考了,今年是怎么回事?你没看错?」
何必道:「啊,没看错。他给我对话题打了零分。」
谢绯担忧地看着他,看上去比何必本人还着急。
何必死到临头反而平静下来,安慰谢绯:「反正我也考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大不了以后再考,没关系的。」
谢绯还不想放弃,他们回去找大叔。大叔得知此消息,蹲在门槛上开了一瓶二锅头:「喻天文啊,我知道他,最年轻的管理员主管,因为得知一件精神流浪者的案子怒而请辞,转去当考官了。因为他通过率太低,被上头警告,禁了他五年的监考资格。嚯,好家伙,复出第一年就被你碰上了。」
然而这些内部消息除了让何必更绝望之外毫无用处。
大叔喝完了一瓶二锅头,嘀嘀咕咕地跟谢绯讨论了很长时间,最后带着种破釜沉舟的神情重重拍了拍何必的肩膀:「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有机会通过这场考试。」
何必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大叔的神色像在对重症病人进行临终关怀。
大叔说:「干不干?」
何必一脸随波逐流:「干呗,都走到这了。」
大叔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喻天文给分特别低,所以通过率不高。我把你的 ID 和谢绯的 ID 捆绑起来,这样你们就是两个人进入考场,系统会卡 bug,所有的项目都记双倍的分值,这样就有可能——」
何必道:「等等,怎么可能做到?每个人的 ID 都是唯一的,她登入精神互联网只能进入她自己的锚点。」
「我的锚点已经被摧毁了。」
何必扭头看突然出声的谢绯。谢绯声音很平静,向何必微微一笑:「我是精神流浪者,在精神互联网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像个幽灵一样游荡。」
何必不懂,谢绯跟他解释:「锚点是你的『主页』,是一切数据的锚点。我的锚点被摧毁了,失去了这个主页,就相当于被销号了,只能以游客身份登录。我进入互联网的数据会立马被抹去,我无法在精神互联网上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固定的登入地点。你的 ID 权限开放给我后,我可以借用你的锚点,跟你在同一个地方登入,我的数据将叠加在你的之上。」
看何必还是一头雾水,谢绯说:「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同时用你的号登录但都不掉线,做出的一切都是双倍效果。」
何必点点头又摇摇头,惊讶地问:「你的锚点怎么会被摧毁呢?」
「我说话太不负责啦。」谢绯吐吐舌头,「我的作品、言论、行为,都太犟了,总想跟人辩个青红皂白,也不拉黑别人。管理员们盯着我的负面情绪使劲薅,给我薅秃了。」
何必隐约明白了:「你是被管理员杠得失去了锚点?」
「管理员杠人的同时,也是会散发恶意的。因为这种恶意是由管理员向外发出的,虽然会有记录,但不会被他们负责采集负面情绪的机器收集。负面情绪会影响人的锚点,积少成多,当锚点承受不住后,就会崩溃。」大叔叹口气说。
谢绯轻声说:「锚点被摧毁后,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住了很久的院。」
大叔惆怅地补充道:「小谢算是精神强大的人,普通人的锚点被摧毁,基本都直接疯了。」
何必问:「这是犯罪吧?为什么不告那些管理员?」
大叔苦笑:「没有证据啊。怎么证明她的锚点是管理员管理不当摧毁的?怎么证明不是她自己精神有问题在先,导致无法接入互联网了?更何况精神互联网已经是一个人人离不开的世界,如果被揭露管理方式出现问题,会引起多大的震动,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就这么让你如愿?」
何必无言。大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子,你要是看不惯,就做个扭转乾坤的人吧。」
何必一垂头,诚实地说:「我不行的,我很多年不看热血少年漫了。」
08
复试考场在管理员总局,如果被录取,这将是何必未来工作的地方。
何必到达准备间的时候,碰上了笔试时坐在他旁边的那哥们儿。他站得离人群很远,很有遗世独立的萧瑟感。「萧瑟感」本人不觉得不妥,依旧一脸欠债不还的大爷模样。何必满考场没一个认识的人,出于一点诡异的熟悉感,默默站在了他旁边。
「大爷」施舍给他一个目光。何必条件反射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说:「真巧,你在这个考场监考?」
大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何必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正要溜走,大爷忽然高开尊口:「你是第一次参加管理员考核?」
何必说:「不是,这是第二次了。算上补考,我参加了四次考试。」
「之前笔试都没过?」
何必赧然点头。
「那你这次运气不错,找到诀窍了?」
何必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诀窍是什么吧?」
「……」
大爷再一次被他气笑了,他用关怀傻子的目光打量了何必片刻,可能是觉得他傻得可怜,慢悠悠问:「你叫什么?」
「我叫何必。」
「我叫喻天文。」大爷礼貌地冲他一伸手。何必被这三个字轰在脑门上,三魂丢了一半,恍惚地伸手跟他握了握,听见主考官彬彬有礼地说,「幸会。」
「幸会」二字在何必听来就像是「我记住你了」,他眼睛一闭,觉得这考试他是怎么都通过不了了。
09
考试时间临近,喻天文抛下何必在准备间里走了一圈,挑剔地审视完这一茬考生,心中有了评价:破铜烂铁,一个都不该给过。
他转回出发点,看见何必还在原地傻站着。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看见一条咸鱼也算是新奇的事,咸鱼头顶还明晃晃写了四个大字「我会作弊」——喻天文去看过何必之前的考卷,答得虽然一塌糊涂,但还算在正道上,不知道一周时间他从哪儿学的歪门邪道,管理员题库应该被什么人泄露出去了。
他决定尝试雕朽木,同时套套话:「你知道管理员意味着什么吗?」
何必看起来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精神互联网的清道夫?」
荣升为观赏鱼类的主考官看上去没生气,只是说:「精神互联网里没有围墙,一切都是开放的。上有艺术瑰宝,下有市井民生,都将是你眼前流过的数据,很容易让人失去真实感,但最起码你要知道,这些数据背后都是人。是人就有善恶,你可以不认同别人的善恶,但不能横加干涉。」
他顿了顿,善解人意地留出了让人消化吸收的时间:「无论精神互联网流通多少负面情绪,我们该做的只是从中取走一瓢,而不是刻意去挑起什么,刻意要摧毁什么——我们是经常和恶意打交道的一群人,我不求你百分百清白、公正、毫无污点,但最起码,你不能去主动释放恶意。」
何必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考官,您早说不喜欢杠精,我肯定不那么答题。」
喻天文额角有青筋一跳,心想小兔崽子你还敢往枪口上撞:「……我想跟你说的是职业操守,不是你怎么过的考试。」
何必一愣:「啊?那我能通过您的考试?」
喻天文:「……」
鸡同鸭讲。
喻天文失去了套话的所有兴趣,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何必抓紧时间登入互联网,连忙联系大叔:「怎么样了?你们准备好了吗?喻天文盯上我了,这办法还能奏效吗?」
谢绯是个幽灵,何必联系不上她,只能求助大叔。大叔回复他:「你怎么就叫他盯上了?算了,稍安勿躁,计划不变,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必觉得不太行,还想多说几句,考场里忽然响起提示音:「叮咚,各位考生,请登录设备,做好实操准备。」
何必心中一紧,急忙退出聊天界面。一排排电竞椅一般的机器从墙壁中沿着地上的轨道滑出来,其中一个停在何必眼前。
这是管理员进行情绪收集的设备。坐上这张「椅子」进入精神互联网后,所见的一切会被数据化具现出来,在视野里形成一个小窗口。管理员要做的就是比对这些数值,然后对每个人的数据进行裁剪和回收。
何必登上了机器,睁开眼睛看见一间黑白的房间。房间看上去没有边际,陆陆续续有人登入,喻天文就站在他身边。
主考官对所有考生说:「这里是所有管理员登录的初始房间。看见数据框了没?」
何必把目光对准喻天文的脸,喻天文身边出现了数值,其中几项在不停地变化,最底项是 89/100,所有数值都是绿色的——这意味着数值在安全范围内。
「最底下的那一项是负面情绪值,只要数值超过 100,就可以收集。你们登录的是阉割版的管理员设备,正式版的设备直接连接精神互联网的主机,功能更齐全,等你们真正当上管理员就知道了。」喻天文说,「离开这个房间,你们就进入了精神互联网。通过这个仪器,互联网里的一切都是可数据化的——祝你们好运。」
等着听考题和注意事项的考生们:「……」
这就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喻天文皱了下眉:「等什么呢?」
一个考生鼓起勇气:「考官,那我们的分怎么算呢?」
喻天文说:「我说了算。五秒内不走的扣十分,五,四——」
考生们眨眼就消失了个干净,何必心想真是岂有此理。
何必正准备离开,喻天文叫住了他:「你等等。」
何必停住了,喻天文说:「你的负面情绪值是一百整,而且毫无波动,怎么回事?」
正常人的情绪都是实时波动的。何必心道坏了,可能是谢绯通过他的 ID 登录的时候出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系统 bug。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可能是我觉得……我考试过不了,就比较平静。」
喻天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何必浑身冒冷汗,才终于给了何必一个痛快:「你的笔试题库是从哪里得到的?」
10
何必人傻了。
复试刚开始,笔试作弊的事情就被主考官发现,他此生应该和管理员行业无缘了。
「你之前的题答得很平庸,这次肯定不是你的水准。」喻天文说,「给你题库的人对管理员体系很了解,我看了你的简答题。现在的管理员阴阳怪气之风正盛,整个精神世界环境乌烟瘴气,你感受不到吗?你说管理员是你的梦想,你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大阴阳师?」
何必弱声弱气地狡辩:「我也觉得不妥,可是这样能让我通过考试。」
「你别想过复试,死心吧。」喻天文毫不留情。
何必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好的,那我下线了。」
喻天文也觉得好,他看见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肝疼。
何必唤出了主页面,在登出键上犹豫了一下:「考官,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正式版的管理员设备?」
喻天文仁慈地满足了他:「可以。正式版可以收集所有情绪,但因为只有负面情绪是有害的,所以一般只用收集它。正式版多了检索功能和放大功能,检索功能可以连接主机查阅附近一段时间的情绪波动,你的管理员权限等级越高,就越能查阅更多的资料;放大功能就是利用主机短暂地放大情绪的能量,通常被我们用来修复一些 bug。」
何必说:「我知道了,谢谢。」
喻天文看着他要登出,到底是没忍住自己多管闲事的心:「我知道曾经有一个画家,她有着非常特殊的审美,也因此招来了非议,她的锚点聚拢了非常多负面情绪,很多管理员都乐疯了,在她那里冲了大量的业绩……后来那姑娘锚点崩溃了,她所有的画作都从人类的精神世界流失,一点数据都没留下。
「近些年这种惨剧发生得愈发多了,我看不下去,从管理员主管的位置辞职,想要来考试口把关。」喻天文沉默片刻,不想多说,「我看过你之前的卷子,虽然平庸,但心怀热忱……不要学现在这种风气。」
何必梦游似的:「你说的那个画家,她是不是叫谢绯?」
喻天文愣了:「你认识?」
认识啊,她还要帮我作弊来着。
何必说:「没事,谢谢考官,我会记住的。」
他用意识按下登出键——登出失败。
何必茫然地再按了一次,他眼前的世界毫无变化。
何必看了看喻天文,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考官,我的主页面好像死机了。」
喻天文皱眉:「怎么可能。」
何必第三次尝试依旧失败,喻天文察觉到了不对:「何必,你的负面情绪值在升高。」
何必茫然说:「啊?」
喻天文不愧是最年轻的管理员主管,立马意识到症结所在:「有人在用你的 ID 登录!立刻锁死你的身份信息,你要被人顶替了!」
11
何必无法锁死他的信息——大叔在把他和谢绯的身份 ID 绑定的时候,让何必开放了太多的授权,现在精神互联网里的一切都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紧接着,何必感受到一种抽离感——他似乎在逐渐离开自己的身体,视角割裂开,一个还傻站在原地,一个慢悠悠升高,像个出窍的灵魂。然后站在原地的那个视角黑了,他从自己的身体里被分离了出去,站在一旁。
而他原来的身体,变成了谢绯的模样。
谢绯扭过头来看他,粲然一笑,抬手摸了摸何必的头:「谢谢你啊。」
何必看着她的笑脸感到毛骨悚然,往喻天文身边退去。他眼前那个绿色的数据框还存在,谢绯的负面情绪值红得发黑,数值飞快地上跳,眨眼就破了千,个位数已经看不清了。
何必求助地看向喻天文,喻天文脸色凝重,盯着谢绯:「你是谢绯。你为什么要占用何必的 ID?还给他。」
谢绯背着手,歪头看喻天文,眨了眨眼睛,神色无辜:「是他自愿让给我的。」
「那也不行。」喻天文口吻冷硬,「这不是你的东西。你借他的 ID 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谢绯拥有何必所拥有的一切,自然眼前也带着绿色的数据框,她盯着喻天文笑出声:「考官先生,你的负面情绪值已经达到二百了,我可以把你多余的一百点收割掉吗?你会是什么感觉?会突然失去了愤怒,心中变得一片空白?
「你知道那种极端的痛苦突然消失的感觉吗?那段时间,我不断地重复极端愤怒和情绪空白相交替的过程,我像是一个源源不断制造负面情绪的工具。我们在管理员眼中,是不是不配为人?我们都是给精神互联网供能的电池,用完了就被丢弃?
「锚点被摧毁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的大脑出了问题,我再也画不出那么灵动的色彩了。你们杀死了我的才华,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么多的恶意?你不觉得这一切特别不合理吗,考官先生?你也不喜欢这个精神世界,不是吗?」
喻天文无法反驳她,谢绯继续说:「那跟我们一起吧,我们不要这个精神互联网了。我们退回上个世纪的智能机互联网时代,好不好?我们有这么多负面情绪无处发泄,足以让整个精神互联网过载……」
何必听明白了:这个漂亮姑娘竟然是个恐怖分子,她想毁掉整个精神互联网,现在正在策反主考官!
她怎么会隐藏得这么深?何必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可爱姑娘!
喻天文想都不想:「不好。谢绯,不要走极端,精神世界被摧毁后对人们的精神打击有多大,你最清楚。先不说你能不能摧毁它,单想想精神世界消失后,现实世界能剩下什么?」
谢绯有些失望:「你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啊。」
喻天文苦口婆心道:「你不要犯傻。管理员体系确实有不小的问题,但你这么做只会让一切恶化。」
何必忽然喊起来:「考官!她……她在变多!」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谢绯身边浮现出来,随后越来越多,难以计数的人影从虚空中进入这个黑白的房间。
喻天文神色愈发冷峻:「你把其他锚点被摧毁的人的 ID 和你自己捆绑了?然后你又将自己的 ID 捆绑在何必身上?」
因为所有流浪者都是空号,他们可以共用一个真实存在的 ID。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利用何必的 ID 进入精神互联网……并留下痕迹。
谢绯轻声说:「是啊。我一个人确实成不了事,所有精神世界的疯子、幽灵加在一起,总能做成些什么吧?我们都是失去一切的人,什么也不怕了。」
谢绯头顶的数值已经破了顶,只显示一个「无法计算」的字样。这浓郁的负面情绪近乎凝作实质,谢绯周身围绕着黑雾,那是过于庞大的情绪数据流。
何必忽然有点委屈,问谢绯:「你和大叔帮我,就是因为想要利用我进入这里?你们是互联网的幽灵,无法做任何事情,所以你才要用我的 ID 登录,这样你们才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精神世界,对不对?你们专门挑渴望通过考试的人,说帮我考试是骗我的,你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进入精神互联网的工具。」
谢绯歉然一笑,说:「对不起啊。」
何必被她轻飘飘的道歉气成了河豚,负面情绪值直线拔高,却被喻天文喝止了:「别再生气了!这个空间负面情绪值太高,再这样下去就超负荷了!」
「超负荷会怎样?」
「会崩溃,不然你以为锚点是怎么被摧毁的?」谢绯说。她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飞快浮现,到了密集恐惧症看一眼会犯病的程度,他们都静止不动,但黑白的房间已经出现了扭曲和变形。系统主机计算的速度承载不了负面情绪的增幅,这个庞大的空间摇摇欲坠。
何必试图抓取一些他们身上的负面情绪值,但实在是杯水车薪。
何必在危急时刻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这应该算是他的特殊能力,这种佛系情绪让他能平静地对待两年的考试不合格。喻天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何必头顶的数值稳定在 99/100,攀升的负面情绪值竟然自己回落了。
谢绯对喻天文说:「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这个地方很快就要崩塌了,到时候我们一样会进入精神互联网世界中,你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喻天文虽然从管理员主管的位置辞职,但曾经的管理权限是被保留的。他的权限显然很高,有能力锁死这个房间,把流浪者关在这里——像是把炸弹关在纸盒子里。
似是应和谢绯的话,房间的距离感和空间感瞬间消失,房间的墙壁也没了,他们站在一大片数字流中,扭曲的数字还正在大片扩散。
房间要塌了。
流浪者们有了些骚动,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小谢啊,停手吧。」
12
一批人出现在流浪者们的对面,他们穿着管理员制服,把何必和喻天文夹在两批人马中间。随着他们的出现,数据流竟然平稳了下来,重新成为了一间黑白色的房子。
何必扭头看去,看见领头的人,震惊道:「张叔?」
谢绯和喻天文也脱口道:「张舒?」
何必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谢绯不是叫大叔「张叔」——他的名字就是「张舒」,非常占人便宜。
喻天文看看他们三个,已经明白了,对张舒说:「是你把题库给何必的。你和谢绯是一伙的?」
喻天文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对,你是来阻止她的。」
谢绯反应更大:「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何必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喻天文会认识张舒,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没吭声。
张舒倒是善解人意地做了自我介绍:「我虽然已经从管理员主管的位置上退休了,但还是管理员的一员,不能看着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谢绯道:「你说要帮我,是骗我的?」
张舒不答。谢绯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这么久,你骗了我这么久。我们一起筹划,一起寻找能让管理员付出代价的证据,一起设计方案,都是假的。张舒,我一直以为你是理解我们的……我早该知道的,你们管理员都是一路货色。」
张舒疲惫地说:「停手吧。」
谢绯不说话,她身上缠绕的黑雾却如一条龙一般直冲张舒咬了过去!愤怒的数据洪流扑向管理员们,但瞬间被他们拆解收集。谢绯一摆手,流浪者们纷纷招来黑龙;管理员们则架起屏障,交战之处空间动荡混乱。何必狼狈地躲在喻天文身边:「啥情况啊?怎么打起来了?」
喻天文道:「张舒是我的前辈,销声匿迹了很多年,没想到是在追查流浪者的事情。」
何必:「追查?」
张舒恰巧在向谢绯喊话:「正是因为我理解你们,我才一直在帮你们,帮你寻找流浪者们,帮你们从打击中走出来,帮你们寻找那些伤害你们的管理员,但你们太偏执了!竟然想要毁掉精神互联网,这会造成多大的灾难你不知道吗?!——不要顽抗了,谢绯,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我们为了将流浪者一网打尽设的局,你们无论如何也成功不了的!既然你们都是受害者,懂得受害者的痛苦,就不要再作恶了!」
管理员们纷纷附和,嘴炮在这片空间很有杀伤力,咆哮的黑龙被削弱了不少。
喻天文快速向何必解释:「流浪者无法登录互联网,行踪都不好找,通常又对管理员抱着极大敌意,管理员一直对他们有所戒备。张舒应当是打入了他们内部,加入谢绯的计划,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会在这场考试动手,于是联系了管理局,要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谢绯不甘示弱,也喊道:「张舒,你假意同意我的计划,选了一个人作为我们进入精神互联网的锚点,你以为你就是无辜的吗?你以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错!」
流浪者们讥诮嘲讽,黑龙再次压了过去。
何必嘀咕:「我看都一样,你们都是在利用我。」
局面格外混乱,张舒忽然把矛头指向了喻天文:「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喻天文不动:「你们想做什么?」
张舒怒道:「当然是镇压他们的暴动!你难道想让他们得逞吗?」
「之后呢?这些人被你们控制住了,变作精神世界的肥沃养料?他们的精神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你们是在杀人。」
「总比让他们毁掉整个精神世界要好!」
张舒一边说,一边向何必的方向使眼色。喻天文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却铁了心地不配合,既不过去帮管理员的忙,也不打开这个房间对流浪者的封锁,在两股势力中间站成了一棵两边不讨好的树。
何必的登出键被谢绯抢了,他跟个幽灵一样浮在喻天文旁边,无法离开,也帮不上忙,忍不住问些毫无帮助的废话:「我会怎么样?」
喻天文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安慰道:「你现在是流浪者和普通人的中间态,锚点没有被摧毁,但你也使用不了。这情况我也没处理过,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会帮你。」
何必有些感动:「你真是个好人。」
喻天文说:「你心理素质不错,负面情绪值已经降到六十了。」
何必神色安详:「嗨,反正我着急也没什么用……」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道红光向他打来!
13
喻天文眼疾手快把这道由愤怒构成的光箭吞了,而谢绯怒道:「张舒!」
张舒叹了口气,功亏一篑的模样。
生死关头何必突然聪明了一回——对啊!谢绯以他为锚点,那只要他没了,这群精神流浪者不就全消失了吗?解决他一个就能干掉这一群人,多划算的买卖!
「到我们这里来,何必!」谢绯冲他喊,她被管理员牵制住,想过来捞何必却脱不开身,神色焦急,「他想杀你!」
张舒也喊:「别听她的!何必,只要你毁掉自己的 ID,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不会出事的,我们不会犯罪!」
双方都火冒三丈,何必快被他俩完全不同的说辞扯成两段,他崩溃地吼回去:「去你们的!」
他哪边也不信,心想他就是考个试怎么就碰上这种事情了呢?还不如在一周前放榜时就死了心——
电光火石之间他灵光一闪,一把扯住喻天文的衣领:「考官,你快检索一下一周前的考核中心,放榜的那个时间,你找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一时卡住,又忽然想到了形容词,「就是范进中举!」
喻天文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何必的形容十分贴切,他很快抓住了这个人留下的情绪:「怎么了?这是极喜的感受……」
「对准他们,」何必指着混乱的战场,「把这种情绪放大了放出来!」
管理员的思维定式让他们下意识认为所有有效的情感都来自极端的负面情绪,其实非负面的情感也是有能量的,只是它们一般而言都是无害的,所以不被管理员重视——但它们可以被收集。
既然可以收集,可以释放出来,那么极端的喜悦和极端的愤怒会不会进行中和?
喻天文从没注意过这个角度,抱着「或许可行」的态度把这种感情放了出来。他的权限极高,能放大的倍数也非常高,一道白龙咆哮着冲进战局,敌我不分地撞开一群管理员,和黑雾绞在一处,撞在墙面上,造成了更大面积的破坏,数据碎片横飞。
喻天文下意识看了看何必,何必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是这么个效果。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场面安静了几秒,两条龙趁机大肆破坏,短短几秒钟,波动的情绪值终于冲破了房间所能承载的上限,房间轰然崩塌,流浪者还是挣脱出了封锁,暴露在了广袤的精神互联网里!
谢绯大笑起来:「何必,多谢了!」
张舒满脸怒容地望向何必,何必则对喻天文说:「我懂了,极端的喜悦也是一种负面情感,它会让人发疯——考官,你再信我一次,」
何必深吸一口气:「你把我塞进机器里,然后放出我让负面情绪降到六十的那种情感——快!」
喻天文照做了。
14
安宁的情绪如水波一般扩散开,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大脑里跳出了一个疑问:我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暴躁呢,暴躁也没什么用,和和气气相处不好吗?
喻天文盯着静止的诡异景象,每个人的负面情绪值都在滑落,一开始降得缓慢,然后逐渐雪崩,管理员们的数值飞快降到安全区内,一个个脸色祥和,佛光满面。
流浪者身上的黑雾也逐渐消失了,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都放下了「屠刀」。
喻天文松了一口气,问何必:「你感觉如何?」
何必的佛系被抽走了,丧占了上风,他撇着愁苦的八字眉说:「不太好,我仿佛看见了无数个刚刚得知自己考试不及格的自己。」
15
何必的佛系影响了所有人,管理员和流浪者都能冷静下来,坐在一起进行谈判。
所有人都在劝谢绯:「你是个好姑娘,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谢绯看着大义凛然的人群,只是静静地说:「我们丢失的东西,你们赔得起吗?」
张舒叹气:「管理员体系确实有问题,我们都知道,但毁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相互撕咬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他示意谢绯看看废墟一般的空间,「我们的愤怒相互碰撞,只会把一切都变成废墟。」
「破坏了你们的锚点,我们很抱歉。」喻天文说,「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说什么、要你们原谅,只希望你不要迁怒整个世界。这世上还有很多与曾经的你们一样的人,你想毁灭整个世界,他们怎么办呢?」
谢绯冷笑:「你在道德绑架我。」
但她是个共情力很强的好姑娘,确实被「绑架」成功后,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舒忽然说:「这样吧,小谢。你们各回各家,我们既往不咎,以后我们会帮忙把伤害过你们的管理员都揪出来。」
谢绯说:「你们能吗?你们每个人可能都曾给过我一刀,你能抓几个,抓到什么时候,让他们付出什么代价?」
张舒说:「总得抓,不然以后还会出现李绯、张绯。」
「如果你也在其中呢?」
「我会向你道歉,然后辞职。」
谢绯闻言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看在你帮过我很多次的份上,我再信你一次。」她看了看喻天文,又看了看何必,「或许,管理员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们最终达成了某种初步共识,事情勉强称得上解决,但后续仍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这都和何必没什么关系了,谢绯和张舒向何必道了歉,然后放开了何必的 ID 权限,把 ID 还给了何必。
何必登出后,并没有「我改变了历史」的特殊情绪,只是平静地摘掉了设备,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就打算离开。
「等等。」
何必扭头,喻天文正看着他。
「你这就要走了?」
何必说:「嗯,我是来考试的,考不过还留在这做什么?」
喻天文觉得这小子脑回路应当是倒着长的,他一时无言,最后说:「那你不想知道你的考试成绩?」
何必转了过来,带着三分紧张地看着主考官。
「你在复试的时候临危不乱,解决了一件几乎可以称得上改变精神互联网历史的大事,我可以给你打满分。」
何必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我能过?」
「但你笔试作弊,也因为作弊引来了这场灾祸,倒扣五十。」喻天文毫不留情。
何必:「……」
何必失魂落魄:「考官,给我生的希望又判我死刑,这是不道德的。」
喻天文顿了顿,继续说:「我递交了申请,也通过了考核,三个月后会恢复管理员身份。这是我最后一次做主考官。」
何必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不适合这个考试系统。不过,因为我曾经的身份,我可以带一个助手,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实习。」
何必解决这次事件的办法让喻天文想到,或许可以让管理员们用另一种方法维护精神互联网秩序,而不是暴力地抽取负面情绪。
喻天文这么想着,迟迟等不到何必的回答,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何必犹豫说:「考官,这……算不算走后门啊?这样不好吧?」
喻天文:「……」
真是鸡同鸭讲,你我非亲非故,走的是哪个平行宇宙的后门?
喻天文面无表情:「给个准话,来不来?」
何必急忙重重点了点头:「来!」
完 -
□ 麦克黑(脑洞 W)
备案号:YXX1b6rovNMsjkwBnGuAGEz
编辑于 2022-11-17 11:5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我是大哥大
赞同 7
目录
评论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X脑力研究所所长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