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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姻缘劫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005 更新:2026-06-09 11:03:42

姻缘劫

等生及,杀方你

从恐怖密室出来,手腕上的红绳毫无征兆断了。

紧接着我就倒霉了一个星期。

舍友在半夜突然朝我笑:「谢谢你借我运势,替我挡了阴桃花。」

1

从恐怖密室出来之后我就浑身止不住发抖,脸色惨白。

同行的朋友还在嘻嘻哈哈:

「这家的灵堂做得好真啊。」

「我问过店家了,他说场景里面的纸钱花圈都是从丧葬店里买的,都是真的。」

「哇,这么带感。」

同行一共六个人,我默默走在最后面,突然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啪嗒——」

手腕上的铜钱应声而掉,串着铜钱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此刻正孤零零躺在地上。

我心吓一跳,捡起铜钱和红绳。

那枚古铜钱已经生了锈,颇有历史韵味,但就在好像浮就出一层暗红血色,张牙舞爪的。

「怎么了?」朋友凑过来问道。

我皱皱眉:「从小戴的铜钱掉了。」

朋友缩了缩脖子:「听说这种地方都自带磁场,我们会不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向胆小的谭佳佳突然白了脸,缩在她男朋友李阳的身后。

李阳大大咧咧地接话:「瞎说什么,小爷我阳气十足,说明你的绳子不结实呗。」

另一个朋友欲言又止:「可是我奶奶说人一生只会盖一次棺材盖,如果提前盖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

我收好了铜钱,晃了晃神。

我们玩的是冥婚系列的恐怖密室,支线需要有人穿上红嫁衣躺在棺材里面找线索。

一般这种环节都是玩家自行决定由谁去,但是这次却是广播通知指定了我去做支线任务。

我一向胆子大,便应了下来。

我把红色的嫁衣套在外面,谭佳佳用道具簪子给我盘了个头发。

那簪子是故事里面男女主的定情信物,可惜原剧情中还没到婚期,女主就因病早逝,这簪子也成了男主的执念。

双人棺材足够宽大,躺三个人不成问题。

虽然我知道棺材另外半边躺的是假人,但是真正躺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在犯怵。

无他,那假人做得实在逼真,如果不是我没听到呼吸声,在昏暗的场景下,几乎都要惊叫出声。

他双眸紧闭,眉骨和鼻梁组成了一道平滑的斜线,下颌线明显,嘴角微勾。

我躺好后,李阳他们合力把棺材盖合上,广播提示音才响起:

「任务完成,祝两位才子佳人百年好合——」

不知为何,我感觉那一声「百年好合」格外尖锐。

2

散场之后,我和谭佳佳一起回宿舍。

她和我是舍友,这次的局也是她组的。

她一向胆子小,密室里面一直紧紧跟着李阳,只有给我戴簪子的时候才自告奋勇。

我给铜钱重新换了一根红绳。

这铜钱我从小就戴在身上,为何会戴我却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要取下来更换绳子的时候我父母都格外紧张。

我好奇问缘由,他们也只勉强笑笑:「这铜钱能挡煞,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们求个心安。」

本来我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却没想到我接连倒霉了一个星期。

先是在路上平地摔,上课的时候被书页划伤了手。

然后是一节随机点名的课被课务系统连续抽到三次。

最要命的是挂科率最高的专业课差一分及格!

宿舍里面舍友正在哀叹:「我不过是旷了一节课,老头直接把我平时分拉到底了。」

「平时分给你拉满了也不够五十吧你,人家今越五十九不比你更像大怨种。」

「是啊今越,你不会也惹到教授了吧?而且这门课你不是学得挺好的吗?」

她们探究的目光看向我,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运气太差了吧。」

何止是运气差,今天明明阳光正好,午睡的时候却好像魇着了,梦里一直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喊着我的名字,我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晚上果然也没睡好,辗转反侧。

谭佳佳拿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我新买的香薰,据说能助眠,我们试试吧,今越,你从密室回来之后好像就睡不安稳了。」

她的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把香薰点上。

幽暗的淡香寻着轨迹虚无缥缈地飘荡在空气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床边。

我以为是舍友梦游,刚想开口说话,影子一动,突然小声说道: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谢谢你借我运势,替我挡了阴桃花,过了今晚,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放心,我以后会给你烧纸钱的,听说亲手折的金元宝在下面更值钱,我会给你折的,你……你下去了可千万别来找我……」

是谭佳佳的声音。

她小声啜泣着,另外两个舍友睡得安稳。

我闭着眼保持不动,没过一会儿她又回了自己的床。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五。

我不知道她是梦游还是清醒的状态。

但一联想到之前的事情,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想挣扎起来,头一昏,又晕睡过去了。

梦里依旧是那个纠缠了我几日的少年。

这次他穿了一身火红婚服,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也是同款的婚服。

我白了脸,这身婚服和密室里面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身上这件绣工更精美,金线昳丽。

那红盖头像是一堵墙,重重地压在脑袋上,怎么掀都掀不动。

周围传来礼乐声,我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

一根红绸引着我往前走,跨过火盆,踏过门槛,脚上的红缎绣花鞋显得越发诡异。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怪异又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透过盖头隐隐能看出来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手上拿着契书。

「今氏女,宜室宜家……」

我听到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听到了新郎的名字——徐行。

老头的脚旁边是一个火盆,念完后似是要把契书扔进去。

我使劲想挪动身子,却发就无济于事。

两张契纸就这么轻飘飘落入了火盆中,扭曲的火焰瞬间把它们吞没。

「礼——成——」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火盆突然冒出巨大的火焰,灼伤了周围的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布满皱纹苍老的手突然抓住我,灼烧感从手腕处传来。

向下望去,只见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我:「你竟结过婚契!」

那老头看起来竟然只像七八岁的幼童!

一股力量猛然将我扯了出去,我渐渐转醒。

床边一团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谭佳佳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我,伸手朝我扑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替我去死!」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脖子。

我下意识去反抗,抬手捏住她的手腕。

「啊!」谭佳佳突然惨叫一声,连连后退两步磕到桌角。

她的手腕出就灼烧过的伤口,起了红斑,掉了一层皮,面积不大,但是很显眼。

她惧怕地看着我手腕上的铜钱。

外圆内方的铜钱发出微弱的光芒,只亮了一瞬间就黯淡下去了。

「你……你是鬼,你也是鬼,啊——」谭佳佳尖叫着跑出了宿舍,发丝凌乱,像个疯子。

3

我找辅导员请了假回了趟家。

恐怖密室,我的梦,还有那枚铜钱,一切都似乎不简单。

我不认为谭佳佳是真的疯了。

……

「囡囡,你怎么回来了?」我妈惊讶地看着我。

我爸原本在旁边笑呵呵地,突然像是看到什么,神情严肃快步走过来抓起我的手腕,连声质问:「你怎么自己换了新绳子?」

铜钱在鲜红的绳子下显得越发黯淡。

我把学校发生的事情跟他们讲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拉着我的手直往外走:「快,我们快去找云亭大师。」

「云亭大师是谁?」我问。

我爸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魇着了,就是这位大师给看好了,那铜钱也是他给你的。」

见我还想问,我爸连忙打断:「快走,晚了指不定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为什么我爸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

恍惚了一下,我又被扯出了家门,我爸急得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一个古玩店。

那古玩店坐落在一条老街,临江而建,依山傍水,有一种粗糙古老的质感,青石板上磨得发黑发亮。

店铺古香古色,垂下来的流苏随着风惬意摇晃。

店里昏黄的光打在一个男子身上,显得他眉目平和。

他穿着半旧的水蓝色长褂,手上动作不停,像是在整理东西。

我们刚走进来还未开口,男子就说道:「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他的目光淡淡看向我,「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温和不起波澜。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下意识抬起手腕递到他面前。

如玉的手把我买的红绳摘下来,又从锦盒里拿出一条新的绳子细细将铜钱串好。

带有体温的指腹擦过跳动的脉搏,引起心底一阵涟漪。

「绳子是特质的材料,不要随意更换,铜钱也不要取下来。」

他递给我一个锦盒,里面都是崭新的红绳。

「两位请在这里等一下,今小姐随我去上香。」他朝我父母微微点头,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在父母殷切的目光中,跟着上了楼。

二楼好像是他的私人空间,只看见一个小厅,露天阳台以及一个紧闭的房间。

云亭给我递了两炷香:「你这阴桃花着实有些棘手,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便随你过去看看。」

「这香给谁上?」我终于问出了口。

「你的婚契对象。」

我小心翼翼问:「也是脏东西?」

云亭脸色不变,低头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是仙君,他能护你周全,就像保护神一样,放心,他不会像那阴桃花一样纠缠你,也不影响你在人间的姻缘。」

「噢。」我点点头,「我何时结的婚契?怎么没有印象?」

云亭顿了一下,卸了手中的珠串才说道:「你以前魇着了,只有结婚契顶了这仙君的名号,小鬼才不敢再来犯,年岁久了你怕是忘了。」

明明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说话却老气横秋的,好像真是老神仙一样。

「铜钱沾染上了仙气,不要取下来。」

「你有什么话也可以在这说,仙君能听到。」

说完,他打开小房间独自走了进去,似是真要给我和婚契对象留下相处的时间。

桌子上有个香鼎和供案,香鼎里残余着不少灰烬和香梗。

云亭让我说话,可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香火插入了香鼎,可用打火机在上头燎了好几下,愣是没点着。

内芯子出就一条红线,以极慢的速度烧着,却不见有任何火和烟冒出来。

试了几次我都以为点着了,然而插进香鼎又是无事发生。

沉默半晌,我开口道:「仙君,多谢你帮我。」

「你真是才貌双绝、高风亮节、正气凛然的谦谦君子。」

插在香鼎上的两炷香冒出点点火光。

燃了。

我松了口气。

这仙君怎么也喜欢听好话!

下次许愿发财试试。

4

原本要等云亭跟我一起回学校,但是辅导员突然跟我打电话,说是谭佳佳到处叫嚷我要杀她,还报了警。

辅导员赶紧叫我回校,配合调查。

云亭手上好像还有其他事情,于是给了我一张护身符让我先行一步。

他不知道给铜钱擦了什么,原本浮就出的暗红血色消失殆尽,像是新的一样。

我赶回学校的时候,谭佳佳正阴恻恻望着我笑:「他说他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她的双目通红,血丝布满了眼瞳,仿佛整宿没睡,但又精神过头显得很亢奋。

一旁的警察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臆想症。」

调查一番后,警察就把我们放走了。

辅导员来领人的时候还在滔滔不绝:「宿舍矛盾调解调解不就好啦,怎么闹到警察局来了,还张口闭口杀人,你们是想把我吓得立刻归西吗?」

谭佳佳默不作声,只是一直盯着我。

我皱着眉看着她,不知为何,我看见她一脸灰败,尤其印堂,隐隐发黑。

一股死相。

「你那晚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

「如你所见,我还没死,所以你招惹的东西应该还缠着你。」我平静地看着她。

宿舍里另外两个人早已搬走了,只剩下我和谭佳佳。

她缩在角落,发丝遮住脸庞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蹲下身看着她:「你实话实说,我还可以帮你。」

我慢慢诱导她。

「今越,求求你救救我,」谭佳佳抬起头,咬着牙对我说:「徐行每天晚上都来找我,要我带他去找你。」

她一把跪下紧紧抓着我的手,有些忌惮地看了眼我手腕上的铜钱,满脸眼泪。

……

从谭佳佳的口中我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有天晚上她去逛夜市,在一个古玩淘宝的摊子上一眼看中了一个桃花簪子。

那簪子是木质的,但格外精细,尤其是那桃花的颜色,鲜红如血,让人心吓一跳。

摊主说那簪子曾是定情信物,上一任主人幸福美满了一辈子。

谭佳佳刚刚跟李阳谈恋爱,正是甜蜜的时候,听说这簪子寓意好,立马就掏钱买了下来。

却没想到那寄居在簪子里的鬼魂就此缠上了她,要跟她结阴婚。

除非另找一个替死鬼,否则一旦阴婚缔成,她也要下地府了。

于是她找上了我。

「你怎么借走我的运势的?仅仅是把簪子给我?」

我又想起了密室里面,她自告奋勇要给我攒簪子,那簪子似乎就有桃花纹形。

「密室老板说他有办法帮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谭佳佳还紧紧抓着我不放,「昨天晚上他又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他马上要来找你了。」

我摆手:「没事,我不怕他,我上面有人。」

一个喜欢听好话的仙君,名义上还是我对象。

谭佳佳脸色灰白:「那他肯定还要再缠着我……」

「今越,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我……我不想死,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皱着眉对她道:「你别再惹事。」

遇上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找警察不是自找麻烦吗?

5

我又去了那家恐怖密室。

那家店处在一个深巷里,且只在晚上开门。

深巷里面一排排的红灯笼看着很久没换过了的样子,红布已经碎了开来,随着风摇摇摆摆。

里头的灯芯倒还散发着光芒,只不过被零零碎碎的红布遮得明明灭灭,看起来也颇为渗人。

门口的宣传立牌依旧画着那个冥婚主题。

推开门,一道士打扮的人身若无骨,懒散地半躺在沙发上,双手却拼命在手机上点着。

门口的风铃跟着响动了一下,他才舍得抬眼看我一眼。

「哟,客人就一个人呐?要不要跟别人拼车玩密室啊。」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确定他是人之后才放心走了进去。

「店长,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仍然在手机上拼命点着什么东西。

「啊啊啊我又没抢到!」他蹲在原地痛苦哀号一声,动作幅度夸张,像只鸭子。

他扭过头看我,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拿东西可以,帮我拼爹爹砍一刀吧。」

手机被递到我面前,我终于看清他一直在点秒杀……

什么东西??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来拿桃花簪。」

道士嬉笑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他细细打量我一番,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

突然他弯腰朝我拱手:「原来是今小姐啊,恕在下眼拙没看出来。」

他难道真是什么道士?

似是看透我的我的疑惑,他整了整道袍,把拂尘一甩,稳稳当当落在怀中:「在下尘微,乃是一名道士。」

「别不信,我可是有道士证的。」他神情骄傲,说着就往怀里掏,还真掏出来一个蓝色的小本本。

我按住微微跳动的眉心,伸出右手问他要桃花簪。

那簪子还是给云亭看看比较好。

明明都是道士,云亭可靠谱多了。

谁知尘微却摇摇头微微一笑:「那簪子不正在你头上吗?如今物归原主倒也是美事一桩啊。」

沙发旁边就是一面三人宽的落地镜,我侧头看过去,却看见那桃花簪此刻正稳稳当当绾在我头上,一缕青丝从簪尾垂下来。

我立刻伸手拔了下来,头发瞬间如同瀑布一般散下来。

不知不觉,我的头发好像也长了不少。

我悄悄捏住了铜钱,质问道:「物归原主?你到底知道什么,又要做什么?」

我的眼神冷冽:「你和那阴桃花又是什么关系?」

「阴桃花?你们都这么说?」尘微轻笑一声。

「他叫徐行,你之前要跟他结婚契的时候应该也知道了,」尘微倒了杯茶,「你跟他有前世的姻缘。」

「说来也是有缘,那天我刨坟……咳咳考古刚好刨了他的坟,将这桃花簪带了出来,他央我来找你,交换条件是墓里的陪葬品便送我了。」

他摆摆手:「我堂堂天衍宗的弟子哪能被鬼贿赂,所以我反手就把那簪子给卖了。」

「谁想到你那舍友谭佳佳倒霉,刚好碰见了卖簪子的商贩,她身上有你的气息,徐行便循着踪迹自己找上了门来,吓她让她找你结阴婚。」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神情不自在。

「咳咳,我这不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便好心帮帮他了。」

我冷哼一声:「你帮了他,但却是害了我。」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这是想要成全你们前世的姻缘呢,之前你们玩的冥婚密室讲的就是你们的前世呢,一对痴情人儿,最后天人两隔,多可惜呀。」

「而且他因为对你的执念,百年了还飘荡在人间没去投胎呢。」

修行百年,不是厉鬼也成鬼将了。

我抬眼看他:「如果跟鬼的婚契成了,我也要跟着他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

尘微自知理亏,立刻打岔道:「你们这婚契不是没结成嘛,徐行就在这,你要不跟他聊聊。」

「这个……你们之间的恩怨自己解决哈。」

「放心,我这有祖传的阵法,保你无事。」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却一直落在我手腕处的铜钱上面。

6

尘微领着我进了一间房,那房间布局看起来倒真像是在道观。

乾南坤北,以子午线为中轴,坐北朝南的布局,使供奉道教尊神的香鼎都设在中轴线上。

尘微侧头看我一眼,手指虚空在比画着什么,有个字符慢慢地亮起来。

我仔细看了看,是我的八字。

尘微的手虚虚一划,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奇怪,怎么看不清你的死期。」

玛德,这死道士!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算别人死期的,还说出来!

尘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遮掩着咳嗽了一声:「等会儿我会帮你们建立联系,有什么话说清楚就好。」

他将供奉在神牌两边的蜡烛点燃,说道:「蜡烛快燃尽时我会将你召回,可千万别耽误了。」

他嘴里念着口诀,另一手在我眉心一点。

我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好像是在被迅速吞噬一样,莫名地困倦了起来。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阿嫣,你来了。」

温润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我微微使劲儿挣开,后退两步,这才看见徐行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火红的婚服,果然和密室里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个模样!

看起来衣冠楚楚,完全不像是修行百年的厉鬼。

我冷声道:「徐行,看清楚,我不是你的阿嫣,我姓今名越。」

徐行苦笑一声:「阿嫣,我怎会认错你,你们确实是同一个灵魂,只是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罢了。」

「阿嫣,你到底跟谁有了婚契,取消好吗?」

「你只是忘了我们的从前,没事,等你想起来了你就愿意来陪我了。」

他挥挥手,原本一片空白的场景陡然变换了一番天地。

7

古香古色的院子里,两个小孩儿正在打闹。

女孩儿原本畏畏缩缩不敢放开手脚,年龄稍长的男孩儿便亲手折了梅花逗弄她。

一来二去,两人便亲近起来,闹成一团。

不远处站着的两位富贵打扮的妇人掩唇一起笑:「我瞧这两个孩子年岁正好,顾夫人,不如我们定了儿女亲家?」

「我家老爷正有此意。」

徐顾两家本就一墙之隔,从此就越发亲密了。

时境变迁,他们渐渐长大,男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女孩子也是明艳动人,眉似柳叶。

少年郎总是有雄心壮志的,他立志要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

徐行意气风发站在顾家的侧门,说道:「先立业再成家,阿嫣,等我考上状元,就风风光光回来娶你。」

他已经中了举人,马上要进京参加会试。

少女像春荑一般的手拿着扇子半遮着脸,挡住了脸上的娇羞。

可那双饱含星辰的眼却早早就出卖了她。

她柔声回道:「我等你。」

春去秋来,顾家小姐没等来风光的八抬大轿,却等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那病来得蹊跷,大夫说是从娘胎就带出来了的,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显就出来。

就在突然爆发,身子自然扛不住。

她开始咯血,身体越来越虚弱。

本来要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信被她派人拦了下来。

只在离世之前,叫人撕毁了婚书。

「万不可有我这种命薄之人坏了他的名声,他以后还要娶妻纳妾,繁衍子嗣,佛讲究一个缘字,看来此生我们是没缘分了。」

她向上苍诚心祈求:「我只求今世他能平安顺遂。」

天地悠悠,她是他唯一的信徒。

可他们的生命早已互相狠狠嵌入了对方的存在,徐行高中状元,回来之后才发就未婚妻早已病故。

顾家为了维护两家的姻亲关系,要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

徐行却像疯了般要娶一个排位,嘴里还念念有词:「生同衾,死同穴,阿嫣你等我。」

最后他官居一品,却一生未娶。

死后徘徊于奈何桥,执念让他化为厉鬼。

徐行一直在寻找阿嫣的转世,却始终未果。

直到尘微一锄头凿开了墓穴的地道,拿出了那保管完好的桃花簪子。

8

虚无缥缈的白烟从眼前一晃而过。

徐行一袭红衣显得妖艳非常,他神情激动:「阿嫣,你看见我们的前世了吗?你等了我一辈子,我也等了你一辈子,我们就在终于能在一起了。」

「你说要和顾楚嫣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却纳了妾。」我看着他始终无动于衷。

徐行确实是终身未娶妻,但是繁衍后代可是一点没落下。

徐行的表情出就了一丝裂痕,满眼愧疚:「阿嫣,我……我,徐家需要后代传承下去。」

「你会原谅我的吧,你是这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了。」他用充满希冀的眼光看着我。

「顾楚嫣或许会包容你,接纳你,但我是今越,我只会厌恶你,她是她,我是我。」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嗤笑一声:「若有人上辈子投生到了畜牲道成了一头猪,那他这辈子会不吃猪肉吗?或许不会,但是他早已忘记自己上辈子是头猪。」

经历这么多,再说不信鬼神之说也是不就实的。

或许我们的灵魂确实是同一个。

但我是独立的个体,顾楚嫣也是她独立的个体。

我们的经历不一样,待人处世不一样,性情也不一样。

我没有经历过她那样封建思想的荼毒,也没有她那样心大,或者说善解人意。

在我这里,我自己才永远是第一位。

我的青山依然在,那就是我自己。

徐行面目扭曲了一瞬:「阿嫣,你就是阿嫣。」

「蜡烛要燃尽了,阿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他笑得诡异。

他伸手朝我扑来,化成了厉鬼般的模样,空气中突然热起来,仿佛要把人烤化。

在那灰青色的手要触碰到我脖子时,我猛地扯下红绳上缀着的那枚铜钱,向后微仰。

空中瞬间金光炸开,无数的金点自我指尖溢了出来。

红绳被我拉开成一条长线,粗壮了许多倍,像是一条火红的鞭子。

那枚古铜钱币在空中铮然鸣动,极速飞向徐行。

徐行似有些怕那铜钱币,连忙收手后退数步,眼神紧紧盯着我:「你竟学会了这些。」

我毫不留情,抬手用红鞭连连抽打他。

他的身上出就条条红痕,但是恢复得极快,只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梦里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老头突然出就,再次死死掐住我的手臂,「主人,快动手。」

「破——」

一道金光闪过,伴随而来的是一声严厉的呵斥,含穿云裂石之力。

云亭破空而出,他的脚下仿佛生了风,长款衬衫微微飘起,袖子挽到手肘处,五官俊秀,气质温和如春风。

他一脚踩在老头的脸上,竖起手决念道:「令行风火……」

霎时,一条锁链牢牢将徐行和老头捆在一起。

我眼前一亮:「师傅,你来了!」

云亭微微侧头看我,微微勾唇:「你终于想起来了。」

9

我记起来了。

我天生阴阳眼,能见到常人不能见到之物。

小时候还害怕,后来见多了也就漠然了。

十七岁那年我遇到了云亭,拜了他为师,跟着他学习驱鬼之术,积攒功德。

我学艺不精,平常给隔壁大爷算算走丢的二黄,再偶尔给鬼新娘找找丢失的绣花鞋就算不错了。

那铜钱和红绳,便是云亭送给我的。

他说我有这阴阳眼也不算坏事,至少天生就是做天师的料。

直到他算到我二十岁时有一劫,便强行逆天改命。

算命可以分为三个等级。

凭借生辰八字和问卦等渠道得知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情,是第一等级。

预知即将发生的事情,修正事情的走向,使其往想要的方向发展,是第二等级。

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推翻,修改既定事实,这是第三等级。

经过逆天改命的人,记忆就会被修改。

云亭功德圆满,原本将位列仙班,却用自己的仙骨给我逆天改命,让我从天道那偷生。

他也因为强行改命,被天道不容,一道道雷劫将他劈得要魂飞魄散。

无奈之下他寄居在我的铜钱里面。

不仅是我,与我有关的人也因为逆天改命暂时失去了记忆。

我父母只以为我十七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是云亭所赠的铜钱救我一命,却不记得我曾拜在他名下。

直到红绳断开,寄居在铜钱内的云亭被唤醒,他的力量开始慢慢恢复。

我的记忆也受磁场影响在一点点复苏。

在来密室找尘微之前我的记忆就完全恢复了。

我来之前起了一卦。

三枚铜钱抛出去,结果一阴两阳,是为少阴。

上三爻为乾,下三爻为坤。

此番虽凶险,但最后会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否则我怎么敢孤身来呢。

「师傅,你怎么来了?您老人家不是在我铜钱里面歇息吗。」我问道。

云亭颔首:「我们身上有因果,绳子断了,也就慢慢恢复了。」

因果……

忘了我的婚契对象就是云亭……

我撇嘴:「哦,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都想起来了是吧,逗我玩呢。」

还一本正经要我上香,非要我夸他,不然就不燃香火。

实在是可恶。

不过哪怕是我失忆了,也依旧对他一见钟情。

一直被我们冷落的徐行面目表情扭曲看着云亭:「原来你就是阿嫣的婚契对象,你怎么敢跟我抢她?」

云亭皱起冷冽的眉,「你早该去投胎了。」

徐行不死心,嘴里还念叨着:「阿嫣,求你看我一眼。」

「好啊,我明确告诉你。」

我笑嘻嘻抱着云亭的胳膊看着狼狈的徐行说道:「这婚契我结得可乐意了。」

云亭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一丝意义不明的笑。

他一挥手,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像是道观的房间。

10

徐行和那老头的踪迹消失,尘微那个狗道士居然坐在椅子上打盹,拿拂尘当枕头!

云亭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爆炒栗子。

尘微立刻惊醒,原本烦躁的表情在看见云亭的一瞬间陡然被惊喜代替:「宗主!你回来了。」

他偏过头看看我,古怪道:「这这这……今小姐,原来你是我们宗主对象啊。」

「我我我……在下实在是有眼无珠。」

尘微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懊悔自己不该给我和那厉鬼牵线搭桥。

「徐行如何处置?」我转头问云亭。

他一手负于身后,面无表情道:「若是不能感化,这般厉鬼也是留不得的。」

不远处的尘微突然觉得空气中变冷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云亭冷声朝他问道:「你师傅是何人?」

尘微苦着一张脸:「宗主,我真的知错了啊。」

云亭一手拉我,一手打起帘幔,背过身说道:「《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条规定:盗掘具有历史价值的古墓葬,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你自行去自首吧。」

云亭的长衫下摆旖旎于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帘幔落了下来,掩去了我们的身影,也掩去了身后尘微的哀号。

我们并肩慢慢走在街上,影子在灯下拉得老长,像是和黑暗撞了个满怀。

这还是恢复记忆之后我们第一次独处,想到云亭为了我舍去了仙骨,我心里略有些不自在。

「我去了一趟你学校,你舍友谭佳佳疯了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看来云亭也了解到事情的始末了。

我点点头:「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自己心里有鬼,我不过略施小计,她就被吓得屁滚尿流。

「你——」

「你——」

我们两个人同时开口。

云亭颔首:「你先说吧。」

我抿了抿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行逆天改命之法?其实我觉得没什么的,人各有命,反正我还有下一世嘛,虽然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做人……」

云亭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要命。」

他轻叹一声:「我又不贪,只奢求你这一世罢了。」

那一声轻叹随着风销声匿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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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2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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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生及,杀方你

墨远枝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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