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为家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我死了。
星期三出的车祸,星期五老吴就去相了亲。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星期二中了大乐透,1000 多万。
升官、发财、死老婆,「三大喜」他一下撞上两个。
真是叫人嫉妒。
1
我,许小曼。
曾是一个名校毕业的高才生。
为了全心全意地支持老吴的劳什子事业,甘心当了快 30 年的家庭主妇。
同期的同学都住上了电梯大平层或者郊区小别墅,只有我跟着老吴还住在「老破小」。
说起那「老破小」,我就一肚子的气。
洗个澡下水就堵。
下个雨那反臭就像是一个便秘 30 年的人突然放了个屁。
冬天保暖全靠抖,夏天降温全靠一台 82 年的三峡牌电风扇。
就这破房子,我还总把它收拾得一尘不染的。
你说这男人心咋这么狠呢?
我为了他们老吴家辛辛苦苦快 30 年,任劳任怨,伺候完老的又拉扯小的。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咋中个彩票就把我给弄死了呢?
还有,我才死几天啊!你装一下子行不行!
你哪怕给我把头七挺过去啊?
我这人在殡仪馆还没烧好不啦,他这就坐在相亲的饭局上了?
这还是个人不是?!
「你说他还是人不是?」我问旁边的鬼差。
鬼差叹了口气:「他是不是人我不知道,反正你不是。」
2
老吴穿得人模狗样,和人约在一家烤鸭店。
那家店的烤鸭,老正宗了。
鸭子是老板自己在院子里散养的,不是速成鸭。
烤鸭的炉子也是用土法搭的,烧的柴是正儿八经的果木。
烤好的鸭子,当着你的面给你片。
鸭皮烤得那叫一个油亮酥脆。
蘸上白糖。
哎哟喂!舌头都想吞进去。
那鸭架子啊,拿到红油冒菜汤里一冒,连干两碗饭不是问题。
这家店他也就在我们结婚 20 周年纪念日时带我去过一次。
哎,死前没能再吃一次他家的烤鸭,实在是遗憾。
和老吴相亲的小姑娘才 20 岁出头,听说在市医院里当护士呢。
老吴的年纪都能当人家爹了,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他们只有两个人,服务员上前来要收走一副碗筷,被老吴制止了。
他夹起片烤鸭,蘸了白糖放在一边的空碗里。
小护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小曼生前就喜欢吃这家的烤鸭,说好了第一口都要给她吃的。」
老吴这么一说,相亲对象眼眶红红的,脸露同情神色,主动地握起了他放在桌边的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计算好角度的惨笑。
对面的小护士马上给他包了一个烤鸭:「快吃吧,你饿瘦了,她也会心疼的。」
不,我不会。
垃圾男人,死了还要用我凹人设。
咳——Tui!
不过我看着碗里的那片烤鸭,忍不住咽口水。
「鬼吃了阳间的食物会肠穿肚烂。」鬼差说。
我吓得赶紧收回跃跃欲试的手。
我问鬼差,这家店的创始人有没有在阴间开个分店,他家的烤鸭这么好吃,要是以后吃不到可怎么办。
鬼指着不远处在后厨忙碌的厨师说:「他已经投胎到自己后代的家里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老爷子照片,又看了看后厨的老板。
原来,「我生了我爸」这件事,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和鬼差打了个岔,发现老吴和小护士已经把一整只烤鸭炫完了。
属于我的空碗里,从始至终烤鸭只有一片。
「你可真大方你!」我愤愤地在老吴耳边说。
「老板。」老吴伸手叫来了老板,「这片帮我打个包。」
「好的,盒子一块。」
「盒子还要收钱?算了,我吃了吧。」
老吴长筷一伸就把烤鸭夹进了嘴里。
「叮铃铃——」
老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是殡仪馆的人问他要给我烧哪个价位的。
有 9999 的、6666 的还有 1988 的。
老吴问他们区别在哪儿。
殡仪馆的人说 9999 和 6666 的有道别仪式和实木的定制骨灰盒,1988 的只有一个骨灰盒。
「那骨灰盒我自己带,能再便宜点儿吗?」
烤鸭店的老板万万没想到,抠搜的老吴最终还是花了一块钱买了个打包盒。
3
老吴把烧成灰烬的我装进了打包盒,就像被打包的剩菜。
哦,对了,因为有根腿骨有点儿长,不好装,他还让人免费帮忙给敲了一下。
回到家,他随手把我往玄关上一搁就进屋蒙头大睡了起来。
鬼差提醒我该走了。
「不是说能完成我一个愿望吗?」
「嗯,什么愿望,你说吧。」
「我要在他兑奖那天,化成一阵风,把他的钱全部刮跑。」
鬼差无力地将手放在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觉得 1000 万会是现金吗?」
「那我就趁现在,把他的彩票刮走。」
「随便你,反正死后作恶下辈子也要进畜生道。」说着鬼差欲施法将我化成风。
「不不不!你等会儿,我还没想好。」
鬼差不耐烦地放下手:「你们几个,就你事儿最多。」
他说的我们几个,是我们一起出车祸的那几个。
因为是枉死,所以鬼差答应我们满足我们每人一个心愿,叫我们不要闹,乖乖地去投胎。
其他几个都许愿让家人暴富、健康之类的,然后就开开心心地去投胎了。
只有我,迟迟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
鬼差嫌我事儿多,他还要忙着给别的鬼引路,等我头七那天再来接我。
如果头七那天还没想好许什么愿,他的话就不作数了。
「嘎吱——」
卧室的门开了,老吴从里面出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花白的胡子长了出来,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气。
他去浴室刮了胡子,洗脸的时候顺便把不多的头发一并洗了。
他回到卧室,在衣柜里挑挑选选,最后挑了一件我十年前买给他的 POLO 衫。
那件 POLO 衫是桃红色,十分艳丽。
老人头的。
名牌呢!
当时花车打三折,我忍痛才买下的。
可没想到买回去他却十分嫌弃,说哪个正经男人会穿桃红色。
这衣服被压了十年箱底,终于还是拿出来穿上了。
就是他发福了,穿着有点儿紧。
洗漱完,他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煎蛋连锅面。
一勺猪油,在热锅里化开,一个鸡蛋打散搁进去,掺点儿水,汤奶白奶白的。
水开了,抓一把干面丢进回去。
快起锅时放入洗净的豌豆尖,撒点儿白胡椒,揪几根种在厨房窗沿上的小青葱切碎了丢进去。
那香味,der 一下就起来了。
他拿了一个大斗碗,连汤带面倒了出来。
把大斗碗端到餐厅里,他又回去拿小碗和筷子。
小碗拿了两个,放回去一个。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
他拉了拉灯线,餐桌上方没有灯罩的白炽灯亮起。
灯光只够照亮餐桌,他坐在微暗的暖光里,呼哧呼哧地吃着面。
吃了两口,他突然站起身往厨房走。
估计他又是忘放盐了。
我跟着他,果然看着他拿了盐罐出来。
舀了小半勺,用筷子将面条重新搅拌了再接着吃。
趁他吃面的光景,我在家里闲逛了一圈。
家里和我那天早上出门时没什么差别。
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和一个挂钟。
挂钟是三五牌的,几十年了钟摆还在尽忠尽职地走着。
挂钟下面是一台绿色的双燕牌冰箱,刚搬进来那年买的,1600 块,是他当时一年的工资。
用了 20 年除了加过两次氟利昂,没什么毛病。
电视机是搬进来几年后才买的,最初是 29 寸的长虹,后来换成了 36 寸的创维。
创维电视买进门那天,我穿了身旗袍站在旁边拍了张照片,洗了张 6 寸的,墙上没有,应该是收在相册里了。
我不太爱看电视,也就老吴平时用来看看 CCTV5 的足球转播。
和电视相对摆着的是一张三人坐沙发。
沙发是真皮的,花了大价钱从八益家具城买回来,后来被孩子当成蹦床,跳断了一根木架。
诶,对哦!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我在照片墙上找到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时间久远,照片上的面容已经有点儿模糊了,只能隐约地看出是个女孩。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久到老吴吃完面将碗收到厨房去清洗时,碗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到他用手去捡,我条件反射地要去拿扫把和簸箕,却拿了一个空。
他拾起大的碎片丢在垃圾桶里,那些细小的几扫把扫过去便也荡然无存了。
我忽然发觉自己和这个碗好像。
对这个家,有用但不是非它不可,碎了,扫干净,换一个新的便是。
50 岁的女人就像橱柜里的碗一样多。
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4
「铃——」
家里的座机响了。
隐隐约约地听到是个女声,和昨天吃烤鸭那个有点儿像。
我走到阳台,那里是我的小菜园。
我种了茄子、丝瓜、番茄和苦瓜。
今年茄子和苦瓜结得好,吃了一个夏天,还送了不少给邻居。
菜园几天没人打理,叶子都耷拉着。
老吴回到卧室,从衣柜的顶上取下相册。
我坐(飘)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他好像在有意地挑选着照片。
选了好多张,有我们的合照,也有我单人的。
最终他选了当初我穿旗袍和电视机合拍的那张。
他用一张纸将照片包了起来,夹在笔记本里,然后带着本子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他又回来了。
把笔记本和相册都重新打开,将照片替换成我和他结婚时拍的一张合照,随后才又重新出门。
他走到一个美术培训机构,问人家能不能照着照片画肖像画。
「能啊,有 66 的、99 的、288 的,你要哪个价位?」
「有什么区别吗?」
「66 和 99 的是学生画,288 的是老师画。」
「能看看老师画的吗?」
对方带他到一个展示区,指着其中几幅说是老师画的。
他看过之后觉得不满意,又换了几家。
整个一天,他都在找画肖像画的,并且似乎一个满意的都没找到。
终于,他走累了,坐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休息。
他的眼睛有些撑不住困意,于是便把本子抱在胸前干脆眯一会儿。
他比我大几岁,今年已经五十几了,头发没秃但也不多了,发梢黑如墨,发根白如雪。
他是少年白,以前我会买植物染发膏,一个月给他染一次,这几天发根冒了白的出来。
反正以后有小姑娘给他染的,我就别瞎操心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
他一瞌睡就会打鼾。
鼾声响彻云霄。
其实年轻时他不打鼾,过了 40 岁就开始了。
刚开始我还不适应,他一打鼾我就一脚把他踹到床下。
踹到床下后,他会迷茫地醒来几秒。
在确认自己是在家里,没有被外星人突然绑架之后,他会心安理得地继续睡,继续鼾声如雷。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听不到他的鼾声反倒睡不踏实了。
他的头猛然向下一坠,人被惊醒。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不在家里,全身一秒间戒备起来。
过了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双手在脸上一抹,把满脸的疲惫抹去。
最终,他在一个公园找到一个画漫画的。
他把照片拿出来,几分钟的时间我俩被画成了眯眯眼和龅牙的夸张漫画人物。
回去经过菜市场,他顺便买了菜。
以前总是我和他一起去菜市场,我负责讲价,他负责提袋子。
今天的莲藕看着挺新鲜,拿回去清炒肯定很脆。
他拿起莲藕,价也不问就递给老板,老板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在他旁边叨叨:「就算讲不下价,要根儿葱也行啊。」
「要葱做什么?自己种的还吃不完呢。」
他每次都这样说,今天他又这样说。
说完,他忽然顿住,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表情有些痛苦。
他心脏不太好,经常心律不齐、心绞痛。
我一直叫他去看,他总推说没时间。
还以为他会走到我前头呢,谁承想……
卖鱼的那家和我们很熟,见到他就说给我们留了好多鱼泡,又大又新鲜。
我喜欢吃泡椒鱼泡。
酸辣鲜香的泡椒、豇豆、子姜、萝卜等从泡菜坛子里抓出来,简单地淘洗一下。
烧热油,下点儿花椒炸出香味,把切碎的泡椒、豇豆投进油锅翻炒几下。
处理好的鱼泡搁进去,炒到缩水,再舀一瓢清水顺着锅边浇下去,盖上盖儿焖煮一会儿。
泡椒已经够味儿,其他佐料都不必搁了。
盛出来,点缀些切段的芹菜。
巴适得板。
老吴接了鱼泡付了钱,跟老板说以后不必替我们留鱼泡了。
老板错愕又忐忑,忙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周到,得罪了老买主。
老吴摆了摆手没有回话。
老吴回到家,先把在公园画的夸张漫画找了个相框裱起来,挂在照片墙的一个空位上。
那个空位以前挂的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挂好后,他盯着照片墙看了一会儿,由左至右,由上至下。
门外传来邻居回家开锁的声响。
屋内的沉静被那些微的声音打破。
老吴回过神来,像个不得不运转的仪器,缓慢地移动着身躯去了厨房。
厨房的地上放着一个土色的泡菜坛子,里面已经快空了。
川人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泡菜,每家的味道不尽相同。
我做泡菜的手艺全传承自我的婆婆,经过我手的泡菜向来酸爽脆嫩,从来不生花。
老吴却总说我在制造生化武器,一坛子的亚硝酸盐。
可每每我用泡的酸萝卜炒了蒜苗,一点儿也没见他少吃。
他伸手进去了一把出来,看着隐约可见的坛底又放回去一些。
材料抓得不够,盖不住鱼泡的腥味儿。
我在他耳边碎碎念着。
「我就喜欢吃淡口的。」他说。
我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和我搭话了吧?
难道他能听到我的声音?!
老吴。
老吴。
我连喊他两声,可他毫无反应。
5
晚上。
他打开收音机。
放了一盘磁带进去。
……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
这是我过去最常听的一首歌《Yesterday once more》。
我和老吴相识在大学迎新舞会。
那时的他尚且算是风度翩翩。
高高的个子、时髦的打扮……
主动地走向他,想要与之共舞一曲的女大学生不在少数,可他却选择了缩在角落的我。
我扶着他的肩在舞池中笨拙地起舞,不知踩了他多少脚。
虽然那时的他让无数女生为之着迷,可是他并不是我的菜。
我喜欢的是同系的一个学长。
喜欢学长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相比其他人来说,他对我友善些。
我被人作弄,说学长邀请了我做他的舞伴。
可当我穿着自认为最得体的衣服欣然而至时,才发现学长真正的舞伴是系花赵安安。
「她竟然想当学长的舞伴,笑掉大牙了。」
「她穿的那是什么啊?床单吗?」
在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中,当老吴带着我一路跳到舞池中央时,我的心跳快过了舞步。
无声,却振耳发聩。
当时广播里放的就是这首《昨日重现》。
再听这首歌,一切恍如昨日。
我问老吴为什么会挑选我做舞伴。
他说,我缩在一边恨不得让自己和窗帘融为一体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为了报答他的仗义出手,我决定请他吃饭。
可是他太能吃了,一顿饭竟然吃掉了我一周的生活费。
我看着干瘪的钱包,这还不如让我当一晚上的窗帘呢。
老吴大我几岁,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研究生了。
很久以后我从同学那里得知,作为研究生的他去迎新舞会,是为了系花。
据传他们俩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因为小事闹了架,一个转头找了学长,一个转头瞄向了可怜的我。
我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很生气。
明明是利用我,却要说成可怜我。
还吃掉了我整整一周的伙食费。
在我愤愤不平就着海慧寺豆腐乳啃着冷馒头的第三天,老吴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是特困生。」
他要把吃饭的钱还我。
我虽然穷,可是也有骨气,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往回拿的道理?
为了蹭食堂的免(涮)费(锅)汤(水),我每天都会去食堂。
老吴只要一看见我,就会去小炒窗口要一盘木须肉。
木耳、胡萝卜、黄瓜、鸡蛋和瘦肉组合在一起,光是看这红的、黄的色彩搭配就让人觉得馋。
这道菜的关键是肉要嫩、火要大,不然就黏糊糊一坨,什么食欲都没有了。
我想吃,又觉得不好意思。
刚说不要,他作势就要拿去倒掉:「浪费可耻,你看这就是你浪费的。」
我忙把盘子抢了过去,眼神触到他眸中的促狭,心漏跳了一拍。
我知道,他是可怜我。
福利院长大、靠国家拨款上大学、只吃得起食堂的特惠窗口。
听起来确实可怜。
6
在认识老吴以前,我甚至不知道得了感冒也是可以去医院治疗的。
一个是我本身底子不错,不容易生病;二是生病买药得花钱,我没钱。
他在食堂发现高烧、脸红得像猴屁股的我,硬拉着我要去校附属医院。
拉不动,就硬背我去。
看病得花钱我才不想看呢,扛一扛不就过去了。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一个夸张的弹跳、甩手,说他的手被我烫出果子泡(水泡)了。
他说果子泡,我满脑子都是又香又脆的糖油果子,发酵过的糯米团炸成鼓鼓的空心小球,表面裹满了红糖与白芝麻,一定要趁热吃才脆。
「喂,跟你说话呢,怎么走神了?」
老吴伸手在我面前摇晃两下,我只好告别糖油果子,将视线迟缓地聚焦在老吴脸上。
接着他又说自己属于定向培养人才,看病、吃药都可以报销。
我傻乎乎地信了,后来才知道报销仅限于本人和家属,我两者都不是,所以那次看病是他自己给我掏的钱。
后来,接触多了,我们自然而然地就走在了一起,没有谁追求谁,也没有谁跟谁表白。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牵手时的紧张,和手心微微湿润的触感,跟过电似的。
他和系花的种种我从没问过。
他之于我,就像是一个独自穿过沙漠的旅人遇见的第一湾清泉。
这湾清泉之前是否被别人饮过,对于一个急需水来救命的人说,并不重要。
就这样,四年过去,我大学毕业,他博士毕业,我们决定结婚。
和他结婚并不容易,背景调查、层层审批,各种保密协议签了一沓。
领了证,婚礼已经来不及办了,因为基地那边一直催他到岗。
那是个极其隐蔽且封闭的地方。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被人贩子卖进了大山。
在那里我们几乎与世隔绝,看书是我唯一的消遣。
除了看书,我最关注的当然是老吴。
有时候他会很高兴,说今天地面实验进展顺利。
但更多时候是愁眉苦脸地回来。
令他发愁的原因太多了。
比如,设定目标精度 100 米却偏离了十几公里。
又比如,基地旁边的松柏林里又添了几座新墓。
再比如,基地附近的山洞上搜出好多监听设备。
……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做些美食安慰安慰他。
有一回老吴托同事带了只老母鸡回来说给我打牙祭,我用自己在基地周边采的杂菌给炖了。
鸡汤熬得橙黄,香飘十里,怕是整个基地都闻得到。
浅啖一口,难以言喻的鲜用百米赛跑冠军的姿态冲到喉头,鸡肉被焖煮而肆意地飘散的醇厚在后头狂追。
一口一口,又一口。
直到一锅喝完才发现肚皮早已变得圆鼓鼓。
嗯~满足。
半分钟后,我脸色巨变,冲到洗手间去吐了个一干二净。
老吴以为我食物中毒,扛着我就奔去了医务室。
基地里的医生中西医贯通,看我脸色觉得不像是食物中毒。
再一号脉,只见医生哈哈一笑,伸手在老吴的肩上狠拍了几下:「老吴,你要升级了!」
老吴激动得想抱我,又顾及我身体不敢下手。
医生问我怎么这么大意,几个月没来事儿都不知道上点儿心。
几个月没来例假,我只觉得省事儿,压根儿没往怀孕上想。
老吴听后抬头问天:「娶到个傻媳妇儿怎么办?」
复又低头自答:「自己找的媳妇儿,自己疼呗。」
怀着孕,再继续在基地生活就不方便了,老吴送我回到了城市。
打那时起,我就住在这「老破小」。
不过那时候的「老破小」,应该反过来叫作「新豪大」。
90 年代初住平房的人占多数,楼房都是机关单位集资建的,神气得很。
老吴把他能想到的家具、家电都提前托人置办,又让他妈妈来照顾我。
老吴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哪怕有一天我和老吴离了婚也想带着婆婆改嫁的那种好。
生女儿的时候,助产士说我体力不够,让婆婆去调糖水。
我婆婆想那水能补充什么体力,于是上街去给我买了俩大肉包子……
虽然有点儿好笑,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想着我的。
不管是坐月子还是之后,永远只给我吃当顿的新鲜菜,自己吃上顿剩的。
我生了几天都没奶水,看着娃娃哭,心里干着急,她安慰我说:「没事儿,咱们念安吃奶粉也能长得很好。」
老吴在我生产完的第七天才回来,他们有几个地面实验正在节骨眼儿上走不开。
他一进门就被我婆婆一顿数落,说哪有人顾着工作,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的。
门外的脚步声很急。
没听到老吴的声音,只听到婆婆在后面小声地喊:「进去先看你媳妇!」
紧接着就是门锁被扭动的声音。
我们大半年没见了,感知到他要进来的第一时间我就拉高被子把自己脑袋罩了起来。
我蒙在被子里听他走近的脚步声停顿在床边。
忽然我的脚底触到一片温热。
「脚怎么这么冰?你被子是不是盖反了?」
「……」
老吴不愧是老吴,一句话把我心里的紧张、期待和害羞绞得稀碎。
老吴将我拉高的被子拉了回去,把脚严严实实地盖好:「月子里可千万别凉着。」
我的脸应该是红的,老吴见了说:「盖被子不能盖头,你看你都缺氧了。」
「你还是去看看你的掌上明珠吧。」我羞赧地偏过头说。
「我不是正在看吗?」
惊觉他说了什么,心怦跳两下,眼睛自发地去找他。
只见他站在大床和婴儿床之间,虽然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被子上,但整个身子有一大半都是偏向婴儿床的。
「……」
算了,老夫老妻的,要真讲情话那才臊皮呢。
老吴端正了身体,一手牵住我,一手牵住他闺女:「我现在有两颗掌上明珠了。」
我再次将被子拉过头顶,臊死我算了。
老吴只在家里待了一周又回了基地,然后在隔年的春节老吴回来过一次。
时间一年年、一天天地过去。
念安上了幼儿园,有婆婆帮衬着我的时间就多些了,于是出去找了一份翻译出版物的工作。
1996 年 2 月 14,春节长假前一天。
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到我单位,说念安一直没有人去接。
我先是打了电话回家,没有人接,又急匆匆地请了假把孩子接回家。
回到家,婆婆果然不在,并且一直到 9 点婆婆都没有回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我开始慌了。
婆婆没有传呼机,我只能抱着念安挨家挨户地去问邻居有没有见过我婆婆,结果是一无所获。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报警。
「是不是一个穿枣红色毛衣、半长头发的老太太?」
「对对!」
「快来吧!在我们所里呢……」
等不及警察说完我就撂了电话,抄起吴念安就出了门。
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想通,前一天还干练机灵的老太太,怎么第二天就跟喝了孟婆汤似的,把一切都忘了。
她忘了我,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吴念安,只记得老吴是她儿子。
可当警察问她老吴的联系方式时,她惊得像只炸毛的猫,神神道道地说道:「保密!保密!」
医生说,婆婆得了一个叫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俗称老年痴呆。
我打电话到基地,想将婆婆的情况告知老吴。
接电话的是老吴同事小李。
「嫂子,你别担心,哥没事。只是……你也知道,情绪肯定不好,如果一会儿他说了什么,你别生气。」
念安在一旁玩,不小心按开了电视。
电视里传来冷冰冰报道新闻的声音:1996 年 2 月 15 日,「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在飞行 22 秒以后,触地爆炸,导致 6 死 57 伤,造成我国航天史上一次重大事故。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很快地,话筒转交到老吴手上。
他没说话,呼吸沉重。
关于婆婆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抱着我腿的念安颠三倒四、吐字不清地唱起了歌。
我听出她的旋律,把电话交给念安,她对着听筒唱道:「啦啦啦啦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啦啦啦啦……」
我将电话重新放回耳边。
他还是没说话,但我听到那边终于传来不再隐藏的哭泣声。
哭吧,哭吧。
有我在呢。
7
鉴于我的特殊情况,老板同意我把翻译的活儿带回家做。
一开始婆婆只是偶尔不识人、不记路。
后来婆婆渐渐地变得易怒、呓语、生活无法自理。
照顾婆婆比照顾吴念安难度大很多。
她有时候情况好一点儿,知道我是她儿媳妇,会跟我说「谢谢」。
虽然我不知道她在谢什么,但我除了接一句「不客气」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时常鼓励她和我一起出去走走,但显然坐在一个地方放空才更让她有安全感。
1996 年 8 月 18,「长征三号甲」火箭发射再次失败。
我知道距离老吴回来的日子仍旧遥遥无期。
巨额研究经费的投入和半年时间连续两次的失败,让国人对航天事业彻底地失去了信心。
他们把数百名扎根在深山里的航天科研人员比作是人民的吸血虫。
事故之后,有从北京过去分析失败原因的科研专家需要返程,去买软卧票时身份证和介绍信刚递进售票窗口,就被售票员给扔了回来。
「你们这些人,把国人的脸都丢尽了,还想坐软卧?」
这些事被编排成段子,在大街小巷流传。
我听见这些话可以权当没听见,可是我婆婆不一样。
她在大街上发了狂,跳到一个编排者背上,咬住他的耳朵,撕扯。
有人拿起棍棒驱赶她,有人说她发了狂犬病。
我一边覆在婆婆身上,以免棍棒落在她身上,一边想法子让婆婆松掉别人的耳朵。
慌乱中,婆婆松了那人的耳朵,却又转头一口咬在我手上。
一瞬间,手背上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这事儿最后闹到警察局,赔了很多钱。
我一手牵着念安,一手扶着婆婆走出警察局。
那人仍在背后嚷嚷:「老疯狗不拴好,放出来乱咬人。」
掺着婆婆的手蓦地一紧。
我全身气得发麻,有一种想要回去把那人乱刀砍死的冲动。
念安摇了摇我的手:「妈妈,他是在骂奶奶吗?」
我狠狠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的,念安。疯狗在骂他自己。」
「你他妈说什么?」那人冲上来抓住我的马尾往后拽。
我回过身,也不顾自己疼痛,将头发从他手中扯了回来,用恨不得杀人的眼神瞪着他,瞪得眼睛都在发痛。
那一刻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和这个杂碎同归于尽。
一旁的警察咳嗽了一声。
那人碍于警察在场,只得嘟囔了一句:「一家疯子。」
晚上回去,我肿着手打了热水给婆婆泡脚。
「安安,还是你好,他们都不好。」
她又把我认成了老吴青梅竹马的系花,赵安安。
这没办法,赵安安和老吴一起长大,她在婆婆的记忆原点里依旧鲜活,而我这个后来者已经在她的记忆终端消逝。
我和老吴结婚的同一年,赵安安嫁给了学长。
他们的请柬发来时,我和老吴正在打包要带去基地的行李。
红色的请柬被老吴随手放在一边,我拿起要看时他却慌张地将请柬从我手中抽了回去。
第二天,我收到老吴送的一条项链。
再后来,女儿出生时,老吴给她取名念安。
这要是换别人身上肯定一早就炸毛了,可我早就说过,老吴之于我就像独自穿过沙漠的旅人遇见的第一湾清泉。
我不需要这湾清泉从一开始就独属于我,能解渴、救命就已经很好了。
婆婆泡着脚睡着了,我抱不动她,只能把她打横放倒,又将被子抱出来让她睡在沙发上,搬了几把椅子过来挡住沙发边,免得她不小心滚下去。
我趴在一旁的餐桌上守着婆婆,忽然耳边传来门锁被撬动的「咯吱」声。
我弹立而起,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厨房就在旁边,我进去拿了把菜刀。
看了眼婆婆和念安,她们分别安睡着,我轻着步子挪到门边。
门锁还在持续地响动,庆幸的是这门锁被老吴亲手改造过,还勾连了天地锁,并不容易开。
不知门外是谁,但深夜撬锁的总不会是好人。
这种时候,我心里反倒镇定得出奇。
我静静地立在门背后,只等他久撬不开时放弃,又或者在门开的一瞬间和他搏命。
「铃——」
电话铃声急切地响了起来。
我转头看向电话,顺道瞄了一眼挂钟。
夜里 10 点。
电话在响,撬锁的声响没了。
没有脚步声,门外的人没走。
他在等我的反应。
如果我不接电话,那人可能会以为自己闯中了空门。
可如果我接了电话,那人听到是女声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
「老吴,去接电话!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谁!」我故意大声地喊道。
8
婆婆在睡梦中忽然惊跳了一下,一脚踢翻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或许是这响动震慑住了门外的人。
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一阵慌乱下楼的脚步声。
我提着一口气,飞奔到阳台,躲在角落往下看。
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从大门跑了出去。
天黑、距离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我认得那身衣服,正是今天在警察局扯我头发的那个。
「铃——」
再次响起的电话声,刺得我一激灵。
我跑过去接起电话。
是老吴。
「刚刚怎么没接电话?」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
我和他同时开口问对方。
他长吁一口气:「不知道,今晚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听到你的声音才算踏实。」
听他这样说眼眶飞快地滚烫。
也不知这是心有灵犀还是歪打正着。
我挑了几件家里的事告诉他,比如吴念安又长高了、我和婆婆去了哪里散步这些。
「你会怪我吗?」老吴少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
很多情绪杂糅成一团,像个长满了尖刺的小球,在心头滚来滚去。
实话是怪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难道他不想一家团聚吗?难道他希望自己的青春都在深山与戈壁中度过吗?难道他不是人,没有七情六欲,不懂享乐吗?
「老吴,我从前就很喜欢一句话,今天送给你。」
「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二天,我找人给门窗都焊了一圈防盗网,又到警察局报备了昨晚有人撬锁的事。
之所以报备,是我怕有朝一日真的有人破门,我把人失手给砍死了。
都说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为了我的家人,不要命算什么!
……
1999 年 11 月 20 日,第一艘载人试验飞船「神舟」号在酒泉发射成功。
我打电话给老吴。
他的声音兴奋得发抖。
可我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老吴,妈她……」
他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直接到的殡仪馆。
老吴的眼里全是血丝,衣服皱皱巴巴的。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里面装满了疲惫。
我以为老吴会怪我、会发怒,会诘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只是卸下背包,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我回来了。」
之前我一直没哭,那一刻,我终于可以和吴念安一样,哭个天昏地暗。
当天下午,婆婆被送进了火化炉。
殡仪馆卖的骨灰盒很贵,若不是老吴在这里,我真想讲讲价。
我并不是对婆婆产生了不满,而是我一直认同那句俗语:「在生不孝,死后装孝。」
我没有妈妈,她明面上是婆婆,实际早就被我当成亲妈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聊起生死时。
我跟老吴说,以后要是我走到前头,拿个垃圾袋把我装了,扔垃圾桶里就行。
小学学历的吴念安说:「妈妈,应该撒菜园里,你还可以肥土。」
「……」
1999 年 12 月 31 日。
人类又一个千年更迭。
老吴早就回基地了。
我和念安一起守着电视前,看着元旦晚会等待倒数。
倒数到最后一个数时,吴念安站起来朝前面跳了一步。
「妈妈,我跳到 21 世纪啦!」
我看着墙上婆婆的遗像:「妈诶,你说你再多活一个月多好。」
2003 年 2 月 1 日美国「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解体,7 位航天员遇难,这一天被喻为人类航天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同年 10 月 15 日,「神舟五号」载着我国第一位航天员杨利伟,绕轨飞行 14 圈后顺利返回,这意味着中国成为第三个将人类送上太空的国家。
2008 年,「神舟七号」搭载 3 名宇航员进入太空,并完成首次出舱行走。
这一年,对我而言有两件值得关注的大事。
一是老吴回到了我身边。
长期高强度的不眠不休让他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病退了,但又没完全退。
航天学院特聘他为教授。
他将在基地的实验室搬到了大学里。
二是系花赵安安和学长离了婚,现在也在航天学院工作。
这世界上的缘分啊,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该在一起的人,始终都会相遇的。
果然,没几天,老吴就说赵安安想请我们吃饭。
吃饭这天,赵安安直接到家里来了,说怕我们找不到路,过来带我们去。
赵安安比我高,身材也比我好,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皮肤却更好,妆容也十分精致。
我推说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跑到洗手间去,把我化妆的家伙全都拿了出来,一盒粉饼、一支眉笔和一支口红。
粉饼拍在脸上太白了,用手指沾了点儿口红抹开,眼线也是用眉笔画的。
暗地里给自己打足了气,才把洗手间的门给推开。
老吴在厨房切水果,赵安安一见我出来就捂着嘴笑。
「嫂子,你口红都涂出界了,还有你那哪是腮红,分明是猴子屁股嘛!」
赵安安见老吴端着切好的桃出来,笑得更加放肆。
老吴一脸懵,嚷嚷着:「一个桃有什么好笑的?」
一转头,看见我。
他用力地将嘴抿紧,然而不过几秒便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曼,你这弄得也太隆重了。」
我心底涌起一阵难与人言的尴尬。
赵安安从背后推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去卫生间:「嫂子,我帮你重新化个妆,保证漂亮。」
你看,连为人处世都比我做得更好。
整个晚餐,我都心神不宁,一会儿碰掉筷子,一会儿打倒茶杯。
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老吴的呼噜声跟电钻似的,气得我一脚将他踢下了床。
他坐在地板上,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像个委屈的小媳妇儿蹑手蹑脚地往床上爬。
他越是这种姿态,我越是鬼火四冒。
这不刚爬上来,又被我一脚踹了下去。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老吴放弃了,直接在地上躺平。
「……」
啊!老娘气得呕血!
周末。
老吴强拉着我去了市中心逛商场。
从三楼的女装到一楼的美妆,老吴带着我大扫荡了一圈。
一下子花出去好几千块,我的心在滴血。
几千块,念安上大学一年的学费也才几千块。
我和老吴结婚 20 年纪念日这天,他带我去吃了那家烤鸭。
吃着吃着,老吴突然对着外面的天空叹气说:「这么好吃的烤鸭,我都没带她来吃过。」
吃个烤鸭都还在惦记赵安安,我有点儿生气又有点儿颓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老吴,要不你去找她吧。」
老吴一愣,反问我:「找谁?」
我心里上下不是滋味:「赵安安!」
老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双手覆面,笑声从他的手指缝里漏了出来:「我说的是没带我妈来吃过!」
「……」
接下来,老吴更是神气极了。
「吃醋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告诉我呢?」
吃醋?
我才不会吃醋呢!
「我只是厌恶有人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什么锅里的碗里的,你明明是我心里的。」
「……」
事实证明,人的底线只要被突破过一次,就不会再有底线。
之后老吴总是变着花样地追问我:「我是不是你心里的?」
老匹夫!不害臊!
晚上回到家,赶巧念安从学校回来了,接过我们打包的烤鸭架就开啃。
我先去洗手间洗澡,出来看见父女俩咬耳朵。
「你妈最近爱美,你平时多回来些,教教她那些化妆品怎么用。」
「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妈现在对我不满大得很,今天还叫我找你奶奶去。」
「你肯定做啥得罪我妈了,我妈想叫奶奶收拾你呢。」
我走过去,给父女俩一人一个白眼:「你俩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父女俩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得我眉心直跳。
9
回忆结束。
老吴进浴室洗澡去了。
连着几天换下来的衣裳都泡在盆里。
本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那张中了彩票还在裤子里!
每次我都跟他说,洗衣服之前要先摸兜!
摸兜!
摸兜!
他怎么就是不听呢!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1000 万,1000 万啊!
我冲进浴室冲着老吴的耳朵大吼:「老胎神!彩票啊彩票!」
他伸手关了水。
眼神在小小的浴室里打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幻听了。」
好不容易等他洗完澡出来,我继续在他面前手舞足蹈。
去看看你泡的衣服啊!彩票在里面啊!
他直直地穿过我。
舒服地坐进沙发,打开电视开始看球赛。
他有个毛病,一坐下看电视就打瞌睡,但是你一换台他立马就醒,然后还会抱怨一句:「干吗换我台?我看得正好着呢。」
我焦虑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啊!鬼差你去哪里了!快来帮我捞彩票啊。
我冲到窗口大喊。
可惜,压根儿没鬼搭理我。
阳台的门没关好,穿堂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冷战,醒了。
我赶紧飘到老吴耳边大吼:「彩票!彩票!彩票!」
他当真起身走到泡着衣服的盆那里。
彩票纸被泡软了,但还没有烂。
他看到彩票,冷冷一嗤。
那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看得我牙根发痒。
彩票被捞出来,无所谓地放在一边的台子上。
老吴专注地将衣服一件件仔细地洗干净。
手洗的衣服,再大力也不能完全拧不干,晾在阳台上,不一会儿就有水珠一颗一颗地滴在我种的菜叶上。
「滴答,滴答!」
像缓慢、有序的计时滴漏。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 11 点。
老吴好像还不打算睡。
他从玄关的佛龛后面,拿出一瓶白酒。
因为他心脏不好,我一直反对他喝酒,原来竟是偷偷地藏在这里。
这下没人管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了。
他从厨房密封的玻璃罐里倒出一小碟油酥花生米来。
坐在沙发前,拈一粒花生、喝一口小酒,优哉悠哉别提多快意了。
我再度飘到照片墙前。
我记起了!
那个空缺的位置,原本应该挂着一个航天贡献者奖章。
那个奖章去哪里了?
我仔细地回忆,好像是有一次老吴的前同事小李出差,顺道来家里探望我们。
他看着这奖章很是感慨:「这是多少航天人用青春和命换来的奖章啊。」
随着时间推移,有些航天档案开始解密,他们在家里聊了一些。
我这才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辛秘。
90 年代,中国航空的至暗时刻。
92 年的 3 月,「长二捆」火箭发射失败,火箭底部着火,200 多吨推进剂一旦爆炸,整个发射基地都会被瞬间夷为平地。
航天人个个都是敢死队,他们拔腿就往发射台上跑,冒着毒烟重新固定火箭,最后成功地保住了火箭和卫星。
同年 12 月 21 日,「长征二号 E」搭载澳星 B2,卫星分离后离奇爆炸。
95 年 1 月,「长二捆」火箭刚一升空,突然横空爆炸,星箭俱毁。
96 年 2 月,长征三号乙,触地爆炸,导致 6 死 57 伤,成为中国航天史上最大的挫折,也是世界第五大航天事故。
晚上老吴睡着了,我背对着他抹眼泪。
不知何时旁边的鼾声停止,老吴醒了过来,把我扳过去,面对他。
「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哭了等着我来哄啊?」
他越是这样说,我哭得越是厉害,甚至还抽噎了起来。
老吴把我脑袋按在他胸前:「哭吧,哭吧,你爷们儿在呢。」
第二天,老吴就把那奖章收了起来。
10
得了和婆婆同样的病之后,我才感知到婆婆当年的绝望。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近来发生的总是会记不清。
熟悉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陌生,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总之外界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无序且扭曲的。
出了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哪怕我其实就坐在家楼下。
我的听力开始倒退,肢体变得不如以前灵活。
有时候看到发福的老吴,会以为当年那个贼成功破门了,抓起菜刀就要砍他。
后来,我觉得家里也不安全,拼命地往外跑。
我在前面跑,老吴在后面追。
但老吴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把我追回去。
有人给老吴支招,把我拿个绳子拴起来。
老吴把那人骂了回去:「要拴,拴你家那老牲口去。」
有人说我得这病,能好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的确,这是不可逆转的大脑病变,能好除非创造奇迹。
偏偏老吴是个奇迹的狂热分子,他提出早在 2006 年就有国外的科学家为阿尔兹海默症指出了明确的研究方向。(笔者注:在 2022 年被拆穿为学术造假)
为此,他特意买了一张彩票。
数字用的是他和我认识的日期,精确到秒。
结果彩票中了,我人没了。
等等,不对!
我想起,那天我发病跑了出去,老吴跟在我后面。
当失控的大货车撞上人行道时,老吴正和我紧挨在一起!
那老吴……
「哐当——」
什么落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
还好还好,老吴没事,这几天我都跟着他,我能确定他是活生生的。
还好还好。
11
跟着老吴的第四天,他做了一个惊掉我下巴的举动。
他买了一套奥特曼的连体服和头套,穿着上了街。
「奥特曼」搭了地铁又换乘公交,所到之处引无数小孩争相合照。
直到跟着老吴走到福彩中心才知道他要干吗。
这老匹夫挺懂行,还知道财不露白,得挡挡。
老吴在气我这件事上,连吴念安都无法超越。
1000 万的奖金支票刚拿到手上,他转手就匿名捐了出去。
他捐给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公益基金会。
我倒不是说公益不能做,这好歹给自己留点儿吧?
老吴他也一把年纪了,自己有多少退休工资,心里难道没点儿数吗?
气过之后,冷静下来一想这不就是老吴会做的事吗?
算了,反正还有一个愿望,要不就许愿……
马上就是我的头七,鬼差也该回来了。
这天一早,和老吴相亲的那小姑娘提着好多东西上了门。
两个大大的袋子,上面印着超市的 Logo。
「要不您还是搬我那儿去吧,这地方都快成危房了。」
老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我单位分的房子,我住这儿光荣。」
「光荣?」女孩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楼上住的是卖包子的,每天两点起来剁馅。隔壁是群租房,每个月都换人。大家都搬了,就您还守在这儿!」
我飘出门去一看。
果然,熟悉的邻里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变成了陌生人。
也是,谁愿意挨着疯子住啊?就剩些被生活所迫的租户了。
比这更悲伤的是。
我忽然意识到,老吴也只剩他自己了。
「这里走路 5 分钟就有菜市场和大超市,医院离得也近,120 过来就一条街,又是闹市区,治安还好,我就在这儿住得舒坦!」老吴说。
「爸!」
爸?!
我惊得掉了下巴,飘到女孩面前,和她鼻尖对着鼻尖。
突如其来的寒气让女孩打了个喷嚏,我似一团云烟被喷散,又在不远处重聚起来。
我绕着女孩,对她进行 360 度的无死角扫描。
她的眼睛圆圆大大的,像我;鼻子又直又挺,和老吴像倒模出来的一样。
瞧我一场病,把自己闺女的模样都忘了!
老吴和闺女还在争,鬼差从窗口飘回来了,看到我围绕在念安身边,一叉把我叉到了角落里。
「别离生人太近,会吸掉她的阳气的。」
我本正趁着鬼差不备,想要偷溜到吴念安身边去,一听得这话赶紧跳到窗户外面在空中飘着。
老吴和吴念安在厨房里做饭,我离得远不知道他们父女说了什么,然后父女两人都各自抹了抹眼泪。
他们合力做了极其丰盛的一餐。
米汤蒸鸡蛋、夹沙肉、蒜苗狗(苕)皮回锅肉、酸菜粉丝汤、太安鱼、水煮肉片……
全都是我以前常做的。
他们吃着、交谈着。
有一束光落在了空着的椅子上,我走过去,坐到光里。
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就挂上了笑。
……
吴念安一直待到晚上,直到有人开车来接她。
「那是她丈夫,去年结的婚,夫妻感情很好。」鬼差说。
我对此毫无印象,有欣慰也有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鬼差耸了耸肩说:「你还有一个愿望。」
我想起老吴给念安起名字时说的话:「就叫念安吧,我们的女儿,我就希望她平安、喜乐就好。」
「我希望她平安、喜乐。」
「嗯。」
「工作顺利、夫妻和睦、儿女孝顺、无病无灾、笑口常开……」
鬼差双手往胸前一抄:「你当我许愿池呢?」
我嘴向下一撇,眼睛变成狗狗眼,可怜兮兮地望着鬼差。
鬼差嘴角抖了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也就是我,要是换成穿白衣那家伙,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愿望许完了,赶紧走吧。」鬼差催促道。
我恋恋不舍地看了老吴最后一眼。
「快走吧,越看越不舍得。」
我看着鬼差,双手祈祷向他:「鬼差大哥,我还有个愿望。」
鬼差冷笑一声:「你们几个,就你事儿多。」
「求求你了。」
鬼差大手盖在自己面上,一副不想再看见我的表情:「说。」
我的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
12
我化成了一缕风,吹乱了老吴的头发。
「老吴,我走了,你好好的啊。」
13
鬼差记。
送走许小曼,我又回到老吴家。
「她已经入轮回道了,该你了。」
老吴从容地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跟上了我的步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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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9 14: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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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嘿芝麻胡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