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正午派对 - 知阅全览

正午派对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整个穹顶由 8 层结构叠加而成，每一层都由不同形状大小的镂空金属星星拼接，最大的直径 13 米，可达 1.3 吨，一共有 7850 颗星星，象征着对阿拉伯传统文化的尊重。我却想起了那些喜欢盯着星条旗出神的嗑药中学生，这片星空可够他们瞧的。

「纪若离！集中你的注意力！」

耳机中传来真真嗔怒的命令，在她充满欺骗性的外型下，藏着一名真正的铁血汉子。她可以冷酷精准地执行任何命令，不受任何个人情绪的干扰，只要她相信那是最优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局部最优解。

只有我见过她心底最深处的炼狱，为此，她差点把我和回忆一起烧成灰烬。

在我通过测试之后不久，便按照老张的安排进行了密集的实战训练。说是实战，其实还是用事先设置好程式的大脑飞机杯，去引发不同对战场景的幻觉。只不过，我们可以把一些道具带进幻觉，并追踪它们的使用情况，建立在幻觉与真实的神经反应之间的反馈回环，一种肌肉记忆。

用真真的话说，我们不能为了反对敌人，而把自己变成像敌人一样的人。

可随着训练的深入，我发现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而是一片广阔茂密的森林，漂浮着滞重的灰色迷雾，让人不时需要停下来努力回忆，自己究竟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一幕训练场景。这是一座复古风格的电影院，木质座椅上带着暗红天鹅绒软垫，开场之前需要把猩红色的幕布拉开，年代久远的电动马达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年轻人多半会选择更加现代舒适的连锁影院，只有怀旧的老人或者外国游客会选择来这里观影，也许捎带着干一些奇怪的勾当。

今天播放的是经典的《2001 太空漫游》50 周年 4k 修复版，黑色的 Monolith 出现在木星下方，即将化为一道星门，带着主角大卫·鲍曼穿越人类所能够理解的极限，进入宇宙尽头的房间。

这也是我私心里非常痴迷的段落，甚至单独剪辑出来作为在派对里循环播放的背景。

等等，今天的「穿越星门」好像有点不一样。

作为一个看过片段不下百遍的人，我敢打保票，这些迎面扑来的发光色块与纹样尽管与原版极其接近，但就是有什么地方被篡改了。我盯着大屏幕走近几步，同时眼角瞟着那些沐浴在神圣眩光中的面孔，提防他们做出什么突然的举动。

这正是训练的目的，所有这些场景，都是来自于真实案例的复刻重现。而在原来发生的那个时空，多半是以悲剧收场。

「小纪，有什么发现？」是老张，自从发现我的宝藏男孩体质后，他的态度明显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我总觉得他藏着一些话没有说出口。

「这些人看起来挺正常，倒是这部片子……」

「嗯？片子怎么了？」

「说不好，不是颜色、速度、画幅、顺序的变化，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帧数！」

话音未落，从台侧的安全通道推门走进来一个老头，他坐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从那里必须仰着头看银幕，十分地不舒服，一般人都不会选择这种座位。更奇怪的是，在他的旁边，已经坐着三名同样半躺的老头老太，头顶稀疏的银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刚进来的老头开始给周围的人分发什么东西，各自抖抖索索地塞进嘴里，又吸了一大口碳酸饮料。

「等等，老爹！」我一个箭步上前，可是已经太迟了。「你们在吃什么？快吐掉！」

「呵呵，小伙子，不，也许我应该叫你长官。我们只是在履行诺言，一个在 1968 年就许下的诺言。」老头笑嘻嘻的，脸上的皱纹看上去得有一百岁。

其他三位老人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伴着电影中怪异的无调性人声吟唱，露出某种诡异的同步微笑。

该死，他们刚吞下去的药物起作用了。我该怎么办，马上用神经解离枪让他们的大脑联结崩溃吗，那样的话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可是他们看上去如此衰老、脆弱……人畜无害，就像我死去的爷爷。

「纪若离，动手，马上！」不用说肯定是来自真真的指令。

「……什么诺言？」也许我还有别的选择，也许我能引导他们平稳降落，而不是简单粗暴的伤害。

「你真的想知道吗？」老头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表情在星门的变幻光线中凝固。「1968 年，我们四个都还刚刚成年，比你还要青涩。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躺在第一排，贴着邮票，伴随着 György Ligeti 的《安魂曲》穿越星门，在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了同一个未来……」

另外三个老人开始同步颤抖起来，不像是中风，而是某种更为微妙而同步的频率，他们的面孔变得边缘模糊起来，与银幕上因为帧数提升而显得过分清晰的星门对比强烈。吟唱声发生了明显的扭曲，音调倏地蹿高，像是整个唱诗班被丢在烈火上炙烤。

「警告你，你就要失去最佳时机了！」我继续无视真真的威胁。

「……出于某种原因，我们没有交流各自看到的那个未来。甚至，我们彼此疏远，投向各自的人生，只为了不让那样的未来成为现实。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再次相遇，惊奇地发现，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避开彼此的人生轨迹，都无法逃脱 1968 年所看到的那个结局，我们衰老、贫穷、病痛缠身、孤苦无依、被社会遗弃、被亲人背叛……什么都没有改变。于是，我们决定履行所看到的那个来自未来的诺言，我们要死在一起，咯咯，死在同一天，咯咯咯，在同一道星门之下……」

老头已经无法维持自己正常的表达。他那苍老的头颅正在迅速地蕈状化，菌丝与褶皱竟然毫不违和地与皱纹无缝叠加，这也许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四个人正在融为一体，就像美纱和她的小伙伴们在 D.C.里所发生的事情。

《安魂曲》变得愈加刺耳，压迫着我的神经，那高帧率的星门段落前所未有的冗长。这项技术经由李安三次不成功的尝试之后已被打入冷宫，尽管这位奥斯卡导演声称它能够制造出最逼近人类感官极限的真实幻觉。放在这个场景下，我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个优点。

「听我说！失败的不是你们，而是这个时代！」我慌忙检查神经解离炮，显示充电已完成，随时可发射，可我还想试试，「想想！你们四个，在最好的年纪能够分享人生，拥有彼此，这份美好难道不足以支持你们好好活下去，弥补错过的那些年吗！」

我听上去就像个在午夜电台里贩卖心灵鸡汤的骗子。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四位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人类的犹豫，甚至绽放出年青人特有的希望与光彩，但也只是瞬间，光彩黯下，被一股邪恶腐坏的气息所淹没，蕈状化四人合体完成，以超乎想象的灵敏程度朝我扑来。

我手里的解离炮应声而响，高压电极射出，却没有击中目标，而是直直地穿过了那怪物的躯体，像是穿过一片阴影，扎进暗红色天鹅绒椅背。

星门的光如同扩散的瘟疫溢出幕布，Ligeti 冤魂不散的无调性吟唱奔涌而出，淹没了影厅里的每一个观众。视野中央的红色闪烁大字提醒我，「程序中止」。

而在现实版本里，电影院所在整个街区的 135 名无辜群众都受到了精神污染。

他们没有机会看到大卫·鲍曼穿越星门后，与老年版自己相会那毛骨悚然的一幕。

「纪若离，训练到此为止。」真真冷冷甩下话。

「好的，明天再来。」我心虚地回她。

「明天也没有。我的意思是，所有训练到此为止。」

「可是我才……」

「你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训练帮不了你。」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我为自己的失误寻找着借口，可发现所有的借口都已经用过了。「……我只是不希望让自己过于习惯冷漠。」

「冷漠？呵。」真真冷笑了一声。「这话留给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吧，也许就是我们。顺便提一句，训练中止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

就像每段青春期的初恋，大部分对未来的妥帖想象都不可能善始善终，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粗暴打断。

我们的训练也不例外。

J 博士，也就是我父亲纪时的线上版本，总能在最尴尬的时候介入对话，一如他在世，噢不对，应该说还拥有肉身的时候。

「……据可靠线报，奥零科技将会举办一场私密派对，滋滋，在派对上会展示最新版本的『灵幻』，甚至会有小范围的试用。我们必须要抢在公开发布会之前拿到样品，才能决定采取哪种策略阻止它……」

「既然是私密派对，我们怎么能进去？」我提问。

「……老张会帮你们搞定的，滋滋，他是后勤总指挥……」

老张含蓄又自傲地歪了歪嘴，他确实是个表面粗犷实则龟毛过人的处女座。

「……我会时刻保持和你们的连线，这会让事情简单点……」

我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父亲的出现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恰恰相反，他只要一出现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那里就一定会迅速地变成一坨狗屎。

从前，妈妈是那个捡狗屎擦屁股的人，以后会变成我吗？

我天真地以为，被删除掉肉体，抽取出意识存储在鬼知道什么地方的 J 博士，会是一个不一样的父亲。至少死过一次之后，他可以没有负担地面对我，面对母亲，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们一切真相。

可是我错了，他还是那个为了不被打断思考在我生日派对那天住进办公室的人。如今还更变本加厉，只要他的电波频道保持沉默，你就无法抓住他。

但他却无处不在，在你的生活里，你的记忆里，甚至你的幻觉里。

这真他妈的不公平。

我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训练当中，用神经解离炮、通感枪、拮抗盾对抗各种奇形怪状的幻觉攻击者。尽管我内心清楚，能用这些玩意儿对付的，都不是真正的敌人，只是一些抵挡不住人生中的挫败感而沉迷于药物，让灵箔有机可乘的低级玩家。

而真正的大佬，是无法被模拟的。

「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出发，这可是地球上飞行距离最远的航线之一。我们必须确保在明天中午派对开始前到达。」真真朝我眨眨眼，「你有的是时间调整你的心理状态。」

我翻了个白眼：「这些有钱人真是口味奇怪，会在中午开派对。」

「当你到那里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是为什么了。」老张的口气意味深长。

16 小时 30 分钟后，我们终于降落在阿布扎比国际机场。

尽管通过睡眠和药物调节九个小时的时差，可我的意识仍处于凌晨两点的晕眩状态。我们马不停蹄驱车前往目的地，老张给我递过一个行李箱，打开是全套白色礼服和鞋子，活像是奔赴婚礼现场的司仪队。

「等等，老张，」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爸……J 博士说的后勤保障，不会就只是这箱衣服吧，枪呢？盾呢？地面支援小组呢？」

老张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可是中东，你想什么呢。况且在场的都是各界名流，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动手，只能靠智取。」

「……老张是对的，滋滋，你们只能尽量保全自己，滋滋，见机行事……」父亲不失时机地展示存在感。

真真旁若无人地换起了衣服，丝毫不顾及我的目瞪口呆。在西式紧身套装外，她又加上一袭黑色阿巴亚罩袍，点缀着金色的刺绣图案，衬着她那小麦色的皮肤，有种神祗降落凡尘的惊艳。

「看什么看？」真真觉察到我猥琐的眼神。

「呃你不热吗？把自己捂这么严实……」我只能转移话题。

「这是本地风俗，我不能让自己太显眼。一会儿我还要把脸蒙起来，所以你们最好认准了，别跟错了人。」说着，她用黑色面纱把脸挡住，只露出一对眸子。不得不说，就算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真真的美依然摄人心魄。

车子开了大约 40 分钟，周围的环境像是切换了画风，从黄沙漫天的沙漠城市，突然就切到了碧水蓝天的海滨景观。这就是萨迪雅特岛（Saadiyat Island），我们的派对地点——阿布扎比卢浮宫的所在地。

来的飞机上我做过功课，这座岛的相当于三分之一个巴黎大小，是阿布扎比的文化中心，政府花了 400 亿美元来打造它，放到非洲国家可以排进年度 GDP 前十。

刚一打开车门，我便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所吓住。在正午的中东毒辣日头下，一切都是惊人的耀眼，蓝得泛白的海水像某种液态的宝石，折射着波光，一座座纯白的立方体建筑，错落有致地浮在海面之上，几乎像是没有重量，抬头望去，一座直径达 180 米的镂空钢结构银色穹顶，如飞碟般停靠其上，其重量与埃菲尔铁塔等同，带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压迫感。

这就是耗费 10 亿欧元，花了 8 年建成的阿布扎比卢浮宫，曾经还引起法国艺术界的强烈抗议，认为政府为了钱「出卖灵魂」，连民族最宝贵的文化符号都可以交易。也许这些精英知识分子只是过分擅于选择性遗忘，忘了 6630 公里外的巴黎卢浮宫里的大部分藏品是如何得来的。

我们沿着灰白色的砖石步道走入馆内，模仿阿拉伯的古老工程 falaj 设计的水体循环系统，让游客能够时刻感受到海水所带来的清凉与闲适。

「J 博士，我们准备过安检了，J 博士？」老张的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调整了一下耳后的贴片式骨传导耳机，依然一无所有。

「也许是因为这顶法拉第笼？」我指了指头上的金属穹顶。

「按原计划进行。」真真毫无情绪地下令。

我们接受了第一重关卡的检查，因为今天不对公众开放，因此安保措施格外严格。

老张眯着眼，看似漫不经心，手指却不停敲击着裤子侧兜，里面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数据劫持匣子，能够同步到保安手里的扫描仪，让他们看到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

保安朝我们鞠了一躬，示意放行，老张的眉头才解了锁。

当我走进阿布扎比卢浮宫广场时，才明白出发之前老张那句话的意思。

当正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群星倾注到我们身上时，会如同穿透阿联酋绿洲上婆娑摇曳的棕榈树缝，化为一束束光之雨，仿佛带着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旨意，充满灵性的律动，与每个漫步其间的游人产生奇妙的共振。

我感觉自己融入了这些光线，成为某种更伟大整体的一部分，就像是阳光中蕴含着能够开启心智的密码，而星星便是解密的协议。

这是一种圣洁而美好的幻觉。我竟然开始期待这场派对的盛大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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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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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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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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