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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生后我勾引了侯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222 更新:2026-06-09 11:03:49

重大后中勾引为侯爷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我与沈长遥是少年夫妻,两相恩爱,羡煞旁人。

直到那晚他哄我喝下一碗甜汤,第二日我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醒来。

而我的夫君,红袍加身得高官显爵,身骑白马娶世家贵女。

再度睁眼,我望着眼前与我一晌贪欢的陌生男人,丝丝绕绕地缠了上去。

前世,他不过贪我一身皮肉,今生他眉眼都染欲。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沈长遥从高处摔落,我要他粉身碎骨。」

1

「沈夫人,你可愿意跟本侯?」

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在室内响起,我惊恐万分地攥紧被子,看着逆光而坐的高大男人。

红绸暖帐,一室旖旎,令人遐想的气味弥散满室。

我一时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一动,浑身的酸痛提醒着我昨夜的荒唐。

可我明明,已经死了。

我记得,沈长遥的夫人将我推进莲池,而那时我腹中的孩子才四个月大,一尸两命沉塘。

寂静无声,能闻针落。

我看向那个男人,前世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叫赵衍,是天子近臣武安侯。

前世的第二日,他也是这般问我,问道沈夫人可愿意跟他。

可是我是怎么回他的呢?

我当时望着一身的青紫狼狈,羞愧难当,我以死相逼求他放过我。

而那时的赵衍微微侧头看向我,指节分明的双手握拳于身后,冷漠沉稳地扫视着我,静默半晌后负手而出。

不多久,沈长遥从侯府将我接了回去,在马车上,他暴戾地用唇舌清扫着另一个男人留在我身上的痕迹,不甘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我身上。

我抽出武安侯扔给我的短刀,狠狠地刺向沈长遥,可惜没能刺死他。

我要同他和离,他跪地用刀子扎自己,刀刀避开要害,求我谅他一回,死也不放我走。

他将我关在房内日防夜守,到了夜里,他一边在我身上痴迷,一边嫌弃我脏秽。

后来我有了身孕,算下时间,是那武安侯的。

沈长遥不许我落胎,逼我将孩子生下。可他却日日阴沉沉地盯着我的腹部,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母亲以此羞辱我,斥责我不贞不洁,是荡妇淫妇。

沈府不容许有个失了身的正头夫人,我被迫成了沈长遥的妾室。

他的新夫人是太傅千金,进门第二日领着婢女过来,要我敬茶,那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浇了我满身。

她得意洋洋地笑道:「不知被哪里来的野男人睡了,还怀着野男人的杂种。夫君心善,念你二人多年的情分,还准你当个妾室,你该烧烧高香好好拜拜,保佑沈家葳蕤繁祉,也好让你这贱妇有个装脸面的地方。」

多年情分,是该好好偿还。

沈长遥是我爹最得意的门生,我与他相识于微末之时。他自小颖悟绝人,从县试到殿试六战六捷,连中三元。

我是在十三岁那年遇见的沈长遥,那一年他从江南来,敲开了我家的那扇木门。

他站在石阶下,一身素白长衫,面庞清正冷峻,春风拂过他的衣袂,金光透过树荫斜洒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少年人宽阔肩背挺得笔直,朝我微微一笑,连身后的玉兰君子花都压了下去,而我在这一笑中沦陷,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前世我才知道,读书人竟多是负心郎。

沈长遥,你的夺魁之路,有我爹无数长夜里挑灯执笔,一字一句的呕心沥血。也有我于风雪中跪上普济寺九十九台阶求佛为你庇佑的身影。

可那十几年的恩与情,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你将妻子拱手让人的寡情冷血。

换来的是你任由家中老母和新婚妻子羞辱迫害,令我一尸两命沉于池底。

换来的是我爹爹不堪受辱,气急了撒手人寰的惨剧。

我低下头,回想着前世的一幕幕,心头像被人捏住一样呼吸不得,无处发泄的怨恨和不甘将我压得死死的,只能任泪水砸在绣满火红石榴的被单上。

赵衍冷着声道:「你若不愿就算了,别哭了。」

我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揩去脸上泪痕,勾起唇角,笑得艳丽如狐魅。

薄被下的身子不着寸缕,我拉高被子,试探地朝他伸出了白皙青紫的右手,声音轻轻的:「大人,沈长遥的夫人昨日已经死了,不是吗?」

床榻前的男人闻言,微微一愣,而后伸手握住我的手,男人的手心温热,手掌宽厚,有长年练武的茧子。

他近前了一步,猛地弯腰凑至我跟前,我吓得往后紧紧贴着墙,那双如鹰似狼般的双眼不容忽视地盯着我,阴戾而戒备,目光冰冷如薄刃。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时光,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赵衍长得何模样。

他长着一张冷硬的面孔,轮廓硬挺,剑眉斜飞入鬓,寒戾的眉眼有一股肃杀之意。

至于那锦袍下的身姿,我昨夜虽中了药,却依然清晰记得,他健硕的体格和结实的肌肉,宽肩挺直,紧实的蜂腰孔武有力。

他与沈长遥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清冷温润如江河,一个却是桀骜冷漠的孤狼。

狼一样的赵衍用粗粝的手指拂过我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我昨夜破了皮的唇上,低声道:「明日,我会让沈长遥发丧,这世间再无江清月。」

话已至此,我心中了然,没有一个男人会光明正大地要别人的妻子。

我的左手在被子底下,紧握的手心已经汗湿,我反复握拳,最终下定决心。

狠了下心,我直起身子,凑了过去,轻轻在他脸颊印上一个吻。

赵衍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缓缓地转头看向我,或许是我的错觉,他原本冷寂的眼神竟有一瞬间的温柔,嘴角也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我还想说几句话,门外传来声音:

「侯爷,沈大人来接他夫人了。」

我脸色顿时白了一瞬,偷眼看了赵衍的神色,只见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他直起身,低头看向我,语气听不出情绪:「沈长遥昨日说,只要他来接你,你就必然会同他回去,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原来前世今生沈长遥都是这般认为的,他拿捏着我,以为只要他愿意,我就会迫不及待感恩戴德地同他走。

我心里思索着,软着声音道:「侯爷,如果你不要我了,给我杯毒酒就好,不要将我推给沈家。」

赵衍拿过一旁的衣裳,扔在床上,抬脚关了门走出去。

我拾起床上的衣裳,都是新制的衣裳,珍贵的用料是我不曾用得起的。

他这是要我出去,与他一起见沈长遥。

也不知道赵衍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还需要用我来羞辱沈长遥?

我原是不打算见他的,不过也好。

重来一世,我倒是想亲眼看看,那端正如玉的君子,在权势之下是如何像狗一样卑微地摇尾乞怜。

2

春日里的衣裳薄如蝉翼,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绯色的绫罗裙摆层层叠叠瑰丽美艳,我一时间有些看晃了眼。

其实我原也是喜好浓墨重彩的颜色,我的容貌本就浓艳,越是迤逦璀璨的装束越能衬我。

大约是数年前沈长遥借着酒意吐露心声,说是不愿他人窥探我的容貌,不愿我过于招摇。从那时起,我开始学那些清丽素净的打扮,常年一身茶白色衣裳。

可如今赵衍,他却为我准备了这样艳色的衣裳,那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长发用金累丝红宝石步摇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部,若是忽视那上头的痕迹……算了,我忍着身体的不适,一手推开了门。

一眼就看到门外的赵衍,他此刻正双手环胸倚在门口的圆木柱上,阖着眼小憩。

他这样警觉的人必然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但他如老僧入定般丝毫未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捏紧了裙,极力克服着心里的恐惧,一步一步朝他移了过去。

近到他跟前,我原想伸手碰他以示讨好和亲近,可是我看着自己伸出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于是我收了手,只仰着头轻轻叫了他。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垂眸看向我,眼神中有一瞬间黯淡,一闪而过的情绪都等不及我捕捉就消失了。

从房间到前厅要过好几个游廊,赵衍走在前头,人高马大的他走一步能顶我两步,昨夜的折磨让我走路都有些不适,还未走到一半便有些筋疲力尽。

我也不敢叫他稍慢些,只好咬着牙跟了上去,后来走着走着,不知为何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我得了些喘息机会,这才稍好受些。

一路上,我想的大多是如何取悦这个男人,他这般不苟言笑又刻板无趣,真的会沉迷于情事吗,毕竟前世他从未有过女人,也未曾听说他有什么相好抑或是婚事。

望着前方男人的身影,我甚至胆大妄为地想着另一件事,那便是事成之后我要逃走,逃得远远的。

临到了前厅,赵衍突然停下脚步,我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时,他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抬起手掌就贴住我的额头,避免了我直直撞上那铁一样的肩背。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因裙摆纷繁重叠只顾着低头,而错过了赵衍眼中一瞬的僵硬。

他停下是因为改变了主意,原本他应当是要我一起去见沈长遥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突然改了主意,将我带至大厅后头的屏风处。

他叫来几个婢女,侯府的婢女训练有素,不过瞬间,屏风后就像模像样地摆上了一张软榻和各式的吃食茶水。

赵衍走出屏风,我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堂前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原来这处竟可以将前头的场面俱收眼底。

一听到沈长遥的声音,我的脑袋就像紧绷的弦一样,满心都是想将他剥皮泄愤的恨意,我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一旁的木桌缝里,险些要断甲时,身侧的婢女迅速地将我的手拔出。

我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冷冷地看向前方。

此刻赵衍背对着我,坐在上首椅子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却能将沈长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原来,前世他来要人时,竟是这般模样,一脸笃定毫无悔意,就连出口的话都仿佛胜券在握。

沈长遥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清润,带着一丝沙哑:「侯爷,昨日我与夫人到此赴宴,因醉酒借宿侯府,今日我夫妻二人就不多叨扰了。」

「沈大人,你记错了,我这侯府没有你的夫人。」赵衍斜靠着太师椅,左手把玩着一个碧玺茶杯。

沈长遥原是弯着身拱手行礼,闻言猛地抬头直视着赵衍,我看到他惨白至青灰的神色。

此时屋外原本明亮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浓卷沉沉压了下来,沈长遥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有一瞬间的摇晃,却又在眨眼间死死地定住。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双眼猩红地伏跪在地,祈求道:「侯爷,您答应过的,只、只要一夜,就将我夫人还我,您说她不愿,不会逼她……」

赵衍原还气定神闲,此刻却无端有些烦躁:「她是不愿。」

沈长遥显然松了口气,道:「多谢侯爷……」

「她是不愿,只不过是不愿同你回去。」赵衍接着说。

「不可能!」沈长遥脱口而出。

赵衍不耐烦地扔出一样东西,置于地上,那是我在来的路上给他的,是沈长遥送我的定情玉佩,被他这么一扔,一块玉碎成了几瓣。

「这是还你的,明日之内,我要见到沈府发丧。」

沈长遥似半疯了一般,爬了过去将碎玉笼在手中,无人知晓他低着头在想什么,只是静默须臾,他侧过脸,眉目染上一股狠绝,低声问道:「那户部尚书的空缺……」

赵衍站起身,遮住了我的视线,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而后道:「那要看你明日的速度。」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突然无声地笑了,眸中光亮一寸寸湮灭,笑到最后眼泪不自觉地滑落,渗入了脚下的青砖面上。

赵衍在我身前站定,我抬眸看他,那一股来不及掩饰的恨意直直地投向他。

他愣住,而后用粗粝的手指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同我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对不住……」

我转身侧过脸,避开他的手,眼看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最后默默地收手。

作为一个昨夜才刚刚被夫君送人的女子,今日又眼见夫君拿我做交换,我应该是这样的表现,愤恨不甘却又伤心欲绝。

赵衍他会喜欢这样的吗?我不知道,只能且试且行。

我眼下还有一事更为紧要,我跟着赵衍的脚步,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力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是他却第一时间就停了下来。

3

他转过头低眉看向我,我连忙收回手,轻声道:「侯爷,我能见见我爹吗?」

见他皱着眉,我又补充道:「私下见就行,我不会让别人看到我的,我只是怕明日的事吓到他。」

他没说肯不肯,反而问道:「你用过早膳?」

我摇头,他放了话,抬步就走:「其他事再说,先用膳。」

一顿早膳我吃得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是焦灼一半是不适应,也因此我压根没注意到这一桌子菜竟几乎都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没有赵衍首肯,我出不了侯府。于是,我想了想打算写封信,托身边的婢女帮我带出去。

她听赵衍的,我的事她必然会先去问过他,只要她去问,哪怕信送不出去,也能再提醒他一次这事。

就在我提笔时,下人来报:

「夫人,亲家老爷来了。」

我捏着笔的右手突然一颤,在微黄的纸上画了长长一道,我盯着那张纸良久,才起身走了出去。

我到时,我爹正背对着屋内,出神地盯着院子的那株梧桐树。

听到响声,他转身过来,年岁染白了他的鬓发,我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人,有些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哽咽道:「爹……」

前世,他气急而亡时无人候在身侧,而我那时也被关禁在沈家,甚至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他原是绷着脸的,见到我一哭,顿时手忙脚乱:「清月,你、你跟爹说,这究竟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沈长遥呢,他为何把你一人放在这里,又为何……」

君子以玉比德,明礼通达,清润不垢,我爹爹几十年来都是人人赞誉的文人君子,他如何接受得了这样的事实。

于是,我说:「没有,是我……我喜欢上了旁人,要与沈长遥和离。」

身为父亲,或许可以百般容忍子女的过错,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若是他得知是沈长遥负我,只怕拼了一条命也要给我讨回公道。

因此,在事情未成之前,就让他得知我被沈家这般对待,只怕他又会走上前世的老路,倒不如让他来怪我,怪我无情无义,怪我见异思迁,都好。

「江清月!」他果然气急,大袖下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这十几年是怎么教你的,你怎可这般负心?那长遥对你那般好,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来给你,你如何忍心这般对他?!」

你看,沈长遥是真切地爱我的,连我爹都被他蒙骗了过去,无人知晓这份爱在权势面前,如风吹轻沙,一吹既散。

我垂下头,装作负气:「反正我是真的喜欢侯爷,我也跟沈长遥和离了。不过他大约不甘心,宁愿当我死了,所以明天沈家要是有什么丧事传出来,您别当真就行。」

「我怎么,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他扬起手,又放下,四处寻找棍子,终于找到一根树枝,就要像小时候一样朝我的手臂打来。

我没想躲,但那树枝打到半路就被一只大手拦下,那只手拦了树枝,还恭敬地将树枝往外推了推,而后将我拉至身后。

赵衍站在我身前,语气平静地叫道:「岳父大人……」

我爹后退了两步,举着树杈子:「侯爷莫要乱叫,谁是你岳父大人?我只有沈长遥一个女婿!」

赵衍闻言,抿着唇没再讲话,只说了句:「您别打她。」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继续说道:「爹,良禽择木而栖,我遇见更好的人了,从苦海中脱离这是好事。」

赵衍在身侧,我不欲说更多,只又说了几句话刺激我爹。

后来,我爹一脸失望地从侯府离去,离开之前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可他都不愿意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原本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气急了离开此地。

以他的性子,发生了这种事,他必然会自觉无颜见沈长遥,只有这样他才会走。只要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我一个人才能无牵无挂。

四四方方的庭院落了雨,雨天的屋瓦,浮漾着湿润的流光,雨滴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越发显得有些凄静。

昨日的荒唐到今日的种种,我有些承受不住,这个时刻我需要休息,所以我顺势柔若无骨地晕倒了,倒在身侧男人的方向,落入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里。

我原是装的,可没想到后来竟真的晕了过去,只记得那人将我拦腰抱起,脚步跨得很急。

昏迷期间,我睡得不是很安生,隐约间总感觉有一双手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脸颊,克制着力道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然而我醒来时,房内却空无一人。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过了雨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闷热,幽暗的房内只燃着几根烛火,偶有烛芯噼啪声响起。

我坐在床上,慢慢地弯下身子抱住膝盖,压抑地哭出声来。

眼泪越积越多,打湿了锦被,怎么擦都擦不完。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静下心来,去想那些错付了的日子,去恨那些过往种种,去想往后日子的胆战心惊。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世道这般可恨,人人只在意我是否忠于夫婿,是否清白从一而终,却无人在意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用来交换权势、欲望的物品。

房内传来一阵轻响,我紧张道:「谁?!」

4

一个婢女从暗处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地说:「是、是奴婢,没有他人!」

我收了心绪,有些奇怪地问她:「我并未问你还有何人。」

她磕着头:「是,是奴婢有些紧张,奴婢今日第一日伺候夫人,所以有些紧张……」

「不要叫我夫人。」我下了床,坐在镜子前,想了想又补充道,「侯爷未曾娶妻,往后也会有正头夫人,不可乱叫。」

我自然也不会愿意给他当妾室,他总有一日会腻了我,到那时无论我逃去哪儿,他应当都不会在意。

她有些为难:「可是,这是……」

「好了。」我打断她,「你叫什么名字?」

一番问话,我大致弄清了这侯府的情况。

除了赵衍一个主子,这府内只有一些伺候的小厮和丫鬟,幸而人口简单,也没有什么长辈,我不需要再应付其他人。

伺候我的丫鬟叫乌梅,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婢女,而今早那个将我的手拔出的婢女,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也说得过去,赵衍本就是武将出身,这些年在战场上几经生死来回,甚至他的府邸都曾有敌国暗探潜入。

我在思考,让赵衍一刀砍了沈长遥的可能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开口,赵衍就会提刀去砍。

可是明明我对他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不过是他闲暇时看上的玩物罢了,是他用物件换来的物件,那沈长遥升了官,也是他阵营里的人,是他的得力干将,我究竟哪来的这个自信。

幸而,我要的从来不是让沈长遥一招毙命,那样实在太便宜他了。

第二日,沈府果然发了丧,乌梅同我说,沈大人在灵堂的空棺前长跪不起,滴水未进。

我手里拈着一根簪子,侧首看向她,在想赵衍为何让她说这话,究竟有何意味。

「侯爷呢?」我轻声问道。

自昨日开始,我都未曾见过他,难不成这才两天他就已经腻味了?

「侯爷一大早就去了军营,说是这几日都有要事,不大回府,让夫……小姐宽心住着。」

后来几日,赵衍果然都未曾回过府上,我每日诚惶诚恐地盼着,从天明至日落,他都没有出现过。

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开始在府上打听他的日常喜好,可是问来问去竟无一人知晓他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喝什么。

他那个有功夫的婢女白羽告诉我,将军身侧危险重重,他从来生性缄默,不欲被旁人窥探喜好,拿捏软肋。

几日来,赵衍虽然见不到人影,府上也没有主事人,但这侯府却井然有序。就连每日的瓜果都是不同的,从未重复过,哪怕我未出门,我的衣裳首饰也是各式各样地往房里送。

我不再守株待兔,这日一大早我就亲自守在厨房,熬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做了一碟桂花糕。正打算提着食盒去军营时,赵衍回来了。

他进到房间时,我正低头摆弄食盒,听到声响抬头望去。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窄袖骑装,黑发带束着墨色长发,绯红色的腰封紧裹着男人宽肩窄腰的身型。

我指尖捏紧了食盒盖子,迎着他冷漠的眼神,露出一个笑来:「侯爷,我,我给你做了吃食,你要不要尝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顶白色斗笠,一言不发地抬起我的脸,将斗笠盖在我头上,小心地在下颌处打了结。

「我……」我刚开口,他就蹲下身,将我拦腰一抱。

高大的赤兔马绕过几条街,身后的男人将我揽在身前,马跑得飞快,我都觉得自己要被颠了出去,然而那只大手纹丝不动地扣着我的腰。

我咬着牙在心里骂他,莽夫莽夫!

几息之间,马停在了城楼下,他将我抱下马,轻轻一跃到了城墙上。

看着长街上的景象,我才知道他要带我来看的是什么。

从东阿门出来的豫北街,迎面而来一队送殡队伍。打头的男人一身白衣,低垂着眼,神色凄凉。

想起来了,今日是我的出殡之日,今日一过,世上再无江清月。

隔着白色的面帘,我试图看清沈长遥此时的眼眸。

素白的纸钱漫天飞舞,有几片被风吹上城楼,我伸手接住为我贺丧的飞花,握在手里轻轻磨着。

城楼上一白一黑的身影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看了半晌,心里哪怕再无波澜,也感到无端的烦闷。

我转过头去,想要看身后的男人。

他却将我身子揽在身前固定住,右手虎口掐住我的下颌,硬迫着我往前看去。

赵衍弯腰下来,眼眸幽幽地盯着前方,炙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耳边:「江清月,看清楚,从今往后,你同他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

5

我心头一怔,愣愣地看向前方,直觉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我抬起手轻轻地攀上那截硬邦邦的小臂,感受着指尖手心下的灼热和紧绷,我轻声道:「侯爷,清月要多谢你,让我看清了这等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人。从今往后,清月只跟着你,只要侯爷不嫌弃,我……我心中便只有侯爷一人。」

身后的气息停顿了半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他指尖在我脸颊处划动。

我心中打鼓,哪怕对着沈长遥我都未曾这般直白地表达过情意,可眼前的这个男人我不过刚认识几日。

想到这我又有些后悔,也许此刻的我,看起来更像个下贱的浪荡女子,赵衍他喜欢人妻,或许喜欢的是那种隐蔽与强迫带来的愉悦,我这般直接的示好,他会不会不为所动。

幸好,他动了,赵衍收了手,将我拢在怀里,我听到一句若有若无的「好」。

城楼风大,声音被吹散几里远,我疑心有些听错又不敢问,只好乖乖地任他抱着。

回了府上,我跟在赵衍身侧用过膳,他又急急忙地赶去军营,我只好回屋。

看到屋内空荡荡的桌子,我叫来乌梅:「早上放在这的吃食呢?怎么不见了?」

我原想着东西都凉了,叫人拿去倒了算了。这个房间的东西,没有我的吩咐,大约不会有人动,所以我才出此一问。

乌梅说:「是侯爷让人撤了下去。」

我点点头,刚要让她下去,她支支吾吾地似乎想要说什么,我让她直说。

乌梅这才开口:「侯爷,羊生说侯爷吃不了桂花糕,会长疹子,所以……」

羊生是赵衍身侧的那个小侍卫,我知晓,他跟了赵衍十几年。

我记下了这茬事,幸好他忙去了,没来得及吃那些东西。

乌梅在身侧伺候我,而白羽经常出入侯府,许多外头的消息都是她带给我的,想来应当是赵衍示意的。

也正如此,我知道我爹果真在那日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她没说他去哪儿了,但我知晓,我爹应当是回武安县了,那里埋着我娘。

沈家昨日出殡之事动静不小,京中百姓都在街头巷尾议论沈家的重情重义,议论沈长遥与夫人的伉俪情深。

然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沈长遥换上了绯红官袍,手持笏板一脚踏进了皇权之下的核心之处。

蝉鸣蛙叫,夜色昏昏催人眠,月牙高悬在树梢。夜晚的府邸,四处掌了灯,幽静无声的书房内此刻只听得声声压抑的喘息。

我不知如何去讨赵衍欢心,他冷落我太久了,偶尔回来一两次也是匆匆忙忙,我若是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待在后院,我那些计划当如何实施。

于是今日他难得在书房里忙,我便开始引诱他,他应当是爱我的身子的,不然如何能用那么大一个官只为换那一夜之欢。

我喝了些小酒壮胆,推开书房时已经脸色微微酡红,用指尖覆在他腰间丝绦,稍稍一捻,灵活地挑开丝结。

赵衍低头看向我,下颌紧绷,眼中似燃着一簇簇火焰。

我将莹白的手臂绕上他的脖颈,抬着脸亲亲舔舐着他的喉结,余光中看见他放在椅上的手猛然握紧。

从紧闭的嘴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深邃的眉眼,我一路吻过,他终于无法克制。

可在最后关头,我却抑制不住恐惧,那晚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来,让我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推他:「别……」

赵衍伏在我身上,闻言,高大的身躯瞬间僵住,抬眸看向我,原本炙热如狼的眼神瞬间平静,他沉沉地看了我一眼,便起身背对着我整理衣衫。

「不愿的话,不必勉强自己,别再有下次。」他侧首看我,眉目冷硬,与方才的缱绻柔情判若两人。

赵衍走了,将书房留给了我,他书房里有张大床榻,就是我此刻躺着的这张。

我的酒早就醒了,呆呆地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月色,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我这样算什么,又想利用人家,又什么都不愿付出。

我这时想起,方才亲吻他脖颈时,隐约有看到一些红点,似乎是起了什么疹子刚消退的样子,可我忘了问了,我应当关心一下的。

那晚之后,赵衍开始破天荒地天天待在府里,哪怕有时必须去上值去军营,他都能按时赶回府陪我吃饭。

我们很有默契地闭口不提那晚的事,与他同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我渐渐摸清他的喜好,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方面寻找一些话题。

我进他的书房拿了好几本兵书,一有空就苦读,只为了能在闲聊时同他说上几句,我甚至还看一看政论史书,在他处理公务时偶尔瞥上几眼,给出几句见解。

不过他似乎不大喜欢我说这些,我能感觉得出来,每次我刻意要同他说这些时,他都有些回避,我就会想是不是说得太多,涉及了什么秘事,此后开口就越发小心。

反而我偶尔提到一两句我喜欢的书画古琴,他会更为欢喜,甚至一些名家画作和残谱他都认识,有时还会接我的话,然后抿着唇看着我,待我点头后,他的眼眸中有一瞬间的光亮。

难道他其实也有一颗文人才子的心,奈何走上了武将一道?

这日,我正在房中为赵衍绣香囊,我听白羽说他的生辰快到了,我也不知送什么,索性就绣个香囊给他。

他来时,我正在研究样式,听到脚步声,连忙将东西藏了起来。

「你……沈长遥他前些日子在推行田谷改制一事上有功,太傅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估计明日就要请圣上赐婚。」

我如今可以自然地亲近他了,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问道:「侯爷,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赵衍看着我:「你若是觉得膈应,我明日可以毁了这门婚事。」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思索他这话的用意,是想要试探我是否还在意沈长遥吗?

「我没有什么好膈应的,侯爷你忘了,是你说的,从那日起,我便与这个人没有关系了,他要娶什么人,同我有何相干?」我笑着说。

不仅不相干,我甚至还要确保这婚事能成,李云芊必须嫁给沈长遥,她若是不嫁,我要怎么看好戏呢?

沈长遥的母亲不是个好人,她识字不多,满腹的乡野心思,平日里又刁钻难容人,我往日多是为了省事也为了沈长遥才对她多番忍让。可是李云芊是太傅千金,这个身份哪怕是配太子也是够的,她必然不会让沈母好过。

至于为什么李云芊甘愿下嫁,不过是她早就对沈长遥倾心。

那是在我与沈长遥成婚的第二年,李云芊对他一见钟情,甚至逼他休妻再娶,而沈长遥当时或许是天真未泯,尚未知晓权力的滋味。

他冷眼看着李云芊,与我十指紧扣,让她死了心,他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人,哪怕是死也不会改变。

赵衍凑近看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东西,可他的眼眸里印出了两个小小的我,皆是一脸笑意的坦荡模样。

我趁机加了把火:「这样大好的婚事他想必也不会拒绝,若是他真拒绝了,说明……」

话未说完,赵衍冷哼了一声,扣住了我的手腕,轻声道:「不会有这个机会。」

6

赵衍生辰这日,府上还是静悄悄的,我有些诧异,以他在朝中的势力,得知他生辰,只怕门槛都会踏破,怎会如今安静。

乌梅这才告诉我,他对外的生辰是捏造的,在九月十七,而今日才是他真正的生辰。

白羽是乌梅的姐姐,她脾气不是很好,不过是对她的妹妹,她有些生气地看着乌梅:「你怎么什么都说,侯爷的底子都要被你扒没了。」

乌梅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反驳道:「我跟夫人说,又不跟别人说!」

「你最好是这样!上次你还跟墙角的那只狗念叨侯爷不喜欢吃板栗!」

「那我是怕还没到夫人跟前,我就给忘了,我拿狗记一下不行吗?!」

夏日炎热,暑气正盛,院中放了大桶的冰纳凉,我摇着扇子,笑着看向拌嘴的两姐妹。

白羽如今专门成了给我送消息的人了,也不知道是谁授意的,她一有空就给我说道沈家的事。

譬如沈家的新夫人跟婆母闹得不可开交,闹得那沈大人天天都不想回府。

我心里哂笑,那是自然,前世李云芊进门时,我是府里的羞耻,人人都能骂上一句,她跟沈母更是有了共同的泄恨对象,如今我不在了,她们自然就会针锋相对。

我领着乌梅两人将府内小小地布置了一番,生辰面、生辰宴还有几个红灯笼,好歹意思一下。

乌梅凑近我身侧,小声道:「侯爷看到会很开心的,从来没有人给侯爷过过生辰,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有夫人在真好。」

赵衍回来时,我正指挥着小厮挂房檐上的灯笼,我一路后退,没注意到身后的台阶,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他从身后将我揽住。

我转身看他,抬眸的瞬间绽出一个笑容,巧笑嫣然道:「侯爷,生辰快乐。」

他在我腰间一揽,将我放在平地,只说了句:「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低头看了眼那不到半尺的台阶,思考着它的危险程度。

那个绣了好几天的香囊,我磨蹭了半天没拿出去,实在是因为绣工太差,原本想绣一只虎的,结果线头一歪,生生成了只病猫,属实有些不吉利。

结果,乌梅在一旁挠了挠头,天真地问:「夫人,你给侯爷绣的香囊呢?」

我:「……」

赵衍从篮子里翻出了那个香囊,看了半天:「你绣的?」

我点头。

「给我绣的?」

我继续点头。

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只兔子还挺可爱。」

「???」

算了,兔子就兔子好了。

赵衍将香囊随意地收进手中,转头带我出了府。

我有些怔愣地看着热闹的街道,才想起我似乎是许久许久都未出来过了。

长达数十里的长街缚了灯山彩楼,千盏万盏花灯闪烁,满地灼灼光辉,热闹的烟火气让人心中安定。

赵衍紧紧地牵着我的手,穿过叫卖的人群来到垣河边上,他的手上提了数个孔明灯候在一侧。

据他所说,他们那里的习俗是生辰这日可以祈愿,将愿望写到孔明灯上,放上空中。

赵衍将笔和灯递给我,让我写祈愿。

我想了想,今日是他生辰,于是提笔写道:「愿侯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赵衍拿过去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灯扔进河里,开口道:「不要写我,写你自己。」

我拿着笔有些疑惑:「可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转头看我,俊朗的脸庞在夜光下忽明忽灭:「往后年年岁岁,我的生辰祈愿都给你,我不需要。」

这是……鱼儿上钩了?

这般深情的话语,很难想象会从一个冷硬如铁的男人嘴里说出。

我笑了笑,将笔递给他:「哪有自己给自己写祈愿的,侯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来写?」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会儿,转过头去,冷冷道:「自己写。」

我这才想起我似乎从未见过他写的字,赵衍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字应当也是刚劲有力的。

拿过灯,我在上头又写了几个字,我深知赵衍此刻更想看到什么。

我将写好的灯提到他跟前,开心道:「侯爷你看,我写好了。」

赵衍看着上头的字,嘴角微微上扬,又似怕人看见一般,瞬间隐去。

我抬头望着远去如繁星的孔明灯,扯了扯嘴角,他自然是开心的。

我在上头写的是:「愿与侯爷日日如今朝。」

回去时,我要走梦溪巷子,因为那处有一家极好吃的杏花糍粑,我想让他尝尝。

可是临到巷口,赵衍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硬要我换一条路,我好说歹说他都不愿。

还在争执中,一道女声插了进来,我回头望去,看见了灯火下的一对男女。

7

说话的是一身红衣的李云芊,她的身旁站着沈长遥,而他此刻死死地看着我与赵衍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我安静了下来,任由赵衍牵住,低声道:「咱们换道吧。」

赵衍冷冷地看着二人,扣着我的手,就要转身走。

李云芊叫住了他:「听闻向来不近女色的侯爷在府中养了个女子,想必就是身边这位?果然是人间绝色,难怪勾得侯爷都晕头转向了……」

赵衍眯着眼:「哪来的狗,也敢在爷跟前叫唤?」

李云芊面色一僵,看向身侧的沈长遥,而沈长遥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回应她。

我注意到李云芊的动作,下意识问道:「你有身孕了?」

此时,沈长遥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喝止住李云芊要开口的话:「夫……云芊,天晚了,回府吧!」

李云芊不悦地看向他,反而挣脱了他的桎梏,朝我二人走来,赵衍抬手将我护在身前。

「是呢,月份不大,不敢外传,我夫君可喜欢我肚里这孩子了,你不如也抓紧时间给侯爷生一个。」

她侧到我耳旁,声音低到只有我一人可听:「好抓住他的心,毕竟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我夫君不要的东西,他还巴巴地捧着,真是贱骨头。」

我笑了,我现在是个狗仗人势的,打狗还要看主人面不是?

我转头跟赵衍说:「侯爷,这位夫人骂你贱骨头。」

「你!」李云芊瞪大了眼睛看我,半天说不出话。

赵衍不欲在此地多待,冷冷地瞥了一眼沈长遥:「李太傅年老了,在朝堂上耳目昏聩,教出来的女儿竟也这般没有教养。」

此话意有所指,我在回去的路上,问他:「侯爷,原来那位就是李太傅家的千金?说来,我至今对李家还有些怕呢。」

赵衍停了脚步,眉头紧锁看着我:「为何?」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如今都过去了。今日是你生辰,不要让这些小事烦扰。」我挽着他的手臂,掏出一包杏花糍粑。

赵衍,你会去查的吧,只要你稍查探,你就会知道,李太傅的次子曾在街上调戏过我,还险些将我绑入府中。

今日李云芊的咒骂和她哥哥曾经对我的欺辱,能不能换来你对李家下手呢?

只要李家不倒,沈长遥哪怕再跌,他依旧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将我送人前,他所依仗的是赵衍给的官,可这个官给他带来了李家这个助力,那就不得不除。

隔了几日,白羽告诉我,李太傅触怒圣颜,圣上体恤他多年辛劳,网开一面,准许他辞官回乡了。

而李家的小辈在朝中的职位都被降了,无人知晓李太傅是如何惹怒皇上的,只知道李家算是倒了。

而李云芊此刻虽焦急,但她贵为尚书夫人,依旧身份贵重,反而比她府里的那些姐妹还高一等,她心中竟有说不出的优越感,也不再将心思放在李家,只顾着好好将孩子生下,稳固住地位。

我在那巷子中下意识地问李云芊是否有孕,皆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前世,她便是进了府一个月左右就有了身孕,而她有身孕时,我腹中也被诊出有孕。

我抬手轻轻覆上腹部,如果不出意外……联想到近日的昏倦,我本以为是疲于应对赵衍,一时之间都未曾往这上头想过。

我定了定神,这个孩子不能留,它的存在只会让我一次次地想到前世那些痛苦,想到我曾经无数次要它死的场面,它只是那夜药物下的结晶,并非父母相爱的结果,它不该来。

再者,倘若我日后要走,孩子只会是个牵绊。

前世,我曾偷偷出了府,跑到药房买了一张药方子,只是还未来得及,就被沈长遥发现。

那张药方只要换一味药,就可以瞒天过海将孩子流掉。

赵衍不在,这府上无人做主,我要熬一碗药很简单,乌梅开心地将药端给我,因为我跟她说,这药能调理身体,可以让我尽快怀上侯爷的孩子。

望着眼前这碗漆黑不见底的药,我想起前世与我一起沉在池塘的孩子,它未曾见过日光,未曾尝过人间酸甜苦辣,就永远地沉寂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可如今,我……竟然要亲手将它抹杀吗?

8

不行,我推开那碗药,不能喝,现在不能喝。

倘若我喝了药堕了胎,赵衍肯定会知道,他也会知道我是故意这么做的,那我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我同他说了那么多倾慕之言,可我却堕了他的孩子,这如何都说不过去。

我的仇还未报完,我的计划还未完成,我还需要再等等。

我借着头晕,找了府外的大夫偷偷看过,他撤了手要扬声恭喜,被我拦住,给了银子让他改了说法,说是不便外透的妇人病。

肚子里的孩子同前世一般,是个不会闹腾的,安静乖巧从不磨人。

我抬头看向外面,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整整齐齐地铺在窗柩上,将外头梧桐叶子的树影照进屋内。

夜间赵衍回来时,看着我的脸问:「为何瘦了?你不吃饭?」

我心情不好时,不大喜欢应付他,懒懒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恼,反而有些局促,同我说:「明日给你送件礼。」

「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跟我说明日有宫宴,要我同去。

可我……朝堂上有些人是见过我的,赵衍不怕人口舌吗?

到了第二日,我才知道他不仅不怕,甚至张狂得彻底。

他牵着我,在所有人面前走过,用冷冷的眼神将他们的疑问逼进腹中,最后只讪讪地拱手道一声恭喜。

就在不久前,赵衍求了圣上赐婚,赐的是我与他,他要娶我,娶我当夫人……

我还在当头的怔愣中,未曾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我走过了许多人,每见到一人,他都温声介绍:「这是我夫人,江清月。」

我还是江清月……我仰头看着赵衍,他此刻的眉眼是温和且欢愉的。

众人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我偶然听到一两句:

「赵侯爷的夫人怎么长得跟沈尚书死去的那个夫人那么像?」

「你也看出来了?不会是什么孪生姐妹?」

「不可能,那江先生就一个女儿……」

「那真是奇了怪了……」

这宴上有几位认识我的女眷,更是用帕子掩着嘴,低声说着些什么,而她们的中间站着的是李云芊,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也不大在意,连赵衍都不惧怕这些流言,我又有何惧。

在殿内闹腾了一会儿,赵衍派人送我去外头透气,白羽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走到一处水榭,我停了下来,思绪有些混乱,还来不及理清时,眼前出现了一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默默后退了半步,白羽见状挡在我身前。

按理来说,他如今官运亨通娇妻在侧,应当是神采奕奕的,可是他看着我的神色却无端地晦暗。

「阿月,我……他对你可好?」沈长遥望着我。

「自然是好的,我们侯爷可不是你能比的!」白羽冷着脸,气冲冲地说。

沈长遥略过她,直直地看向我:「当日,是他逼你留下的,是不是?他位高权重,又贪恋你,你是不是怕他对我不利,所以选择留在他身旁?」

我险些气笑,他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这般令人恶心和唾弃。

「沈长遥,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自作多情极度自负的人,是不是我往日给了你太多的捧夸,所以让你误以为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连尊严都不要?」

「不是的!」他推开白羽,两手抓住我的手臂,哑声道,「我只能这样,我只能这样骗自己。我后悔了!阿月,是我错了,阿月你原谅我,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是我一时糊涂,是我被权势遮了心,才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你跟我回家,我保证我会像从前一般待你,我会好好爱你的,我只爱你,阿月……」

「你放开!」白羽将剑横在他脖颈,冷冷地警告。

沈长遥红着眼眶,往前一步,脖颈渗出血,疯笑着:「你让她,让她杀了我……你让她动手,没有你,我一日都不想活……」

我冷眼看着他,面色平静,若不是我经历过前世那条路,我说不定会真的被他这般深情打动,可惜了。

我抬手,想要扇他巴掌,就见他被人一脚踹在地上,来人站在我身后,一手将我揽住。

「侯爷……」我看向赵衍。

倒在地上的沈长遥,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看向我身后的赵衍。

而后缓缓地跪了下去,弯着脊梁骨,低头双拳紧握,卑微可怜地祈求:「侯爷,赵衍,我求你,我将官位还你,求你,求你将我的夫人还给我,求你……」

我认识沈长遥的时光里,他是个极度清冷自傲的人,曾经有人重金求他一幅画作,但那人曾言语间令他不喜,他就能忍着被棍棒打的痛楚,也绝不松口为他作画。

可如今,他像狗一样跪在跟前,捧上梦寐以求的高官爵位,求另一个男人将我还给他。

我手指紧握着,心里有些打鼓,静待着身后的赵衍发话。

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有力:「沈长遥,于你来说,她或许会成为物件,可随时拿来交换,可对我来说,她不是物件,是个人,是我的妻子。在我这里,江清月千金不换,万城不可抵。」

我心头似是被重石猛地敲击了一下,侧头看向他,恰好撞进那双墨黑色瞳孔中。

不,我克制地清醒着,不是这样,倘若他真的这么想,那他当初不会同意沈长遥的做法,他不会默许沈长遥将我拿来与他做交易。

是,我不能再次沦陷,男人都是自私可怕的,他们宽容的时候往往只会是利益不被触犯的时候。

沈长遥神色痛苦,在赵衍要将我带走时,猛地冲了上来。

赵衍转身拔过白羽的剑,就要将他斩杀,他做得出来,杀一个二品官对赵衍来说算不得什么。

我挡在沈长遥身前,张开手臂:「侯爷,不要……」

剑尖以极快的速度险险地停在我身侧,赵衍低吼道:「你疯了?不要命了?!」

9

我也有些后怕,后背都出了汗,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沈长遥抓住我的手,低头问:「阿月,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那般青梅竹马的情分,你不会那么容易忘了我,阿月……」

我默不作声地看向赵衍,他此刻也在看我,凌厉无情的双眸牢牢地盯着我,似乎在等我一个解释,然而我一言未发。

赵衍扔了剑,用力地将我拉近身,咬牙问道:「他如此对你,你竟还想着他,江清月,你真是好得很!」

「侯爷,我……」

他打断我的话:「住嘴,我不想听!」

赵衍浑身紧绷,透着一股冰凉的杀意,直接带着我从宫宴离场。

坐在马车上,我有些心虚,一直望着窗外,赵衍自方才就未曾跟我说过话了。

他以前虽沉闷寡言,但与我一处时却总会想些话与我聊,这还是第一次他冷着脸,闭眼看都不看我。

刚才若是不拦着他,让他气急之下一剑杀了沈长遥,那多无趣。

情急之下挡在沈长遥身前,我是有思量的,以赵衍如今对我的想法,让他误以为我还对沈长遥存着心思,他不会拿我如何,但他一定不会让沈长遥好过的。

哪怕是在朝堂上驳驳他的话,或者派他些要命的差事,都能让沈长遥痛不欲生,赵衍这人睚眦必报,他做得出来。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移到他身侧,我刚移过去挨着他,他屁股一挪,又离我远了。

如此反复几次,他被我逼至角落里,不得已睁开眼睛看向我,神情冷硬唬人。

「侯爷,你今日让圣上赐婚,娶我,是同我开玩笑的吧?侯爷你这般身份应当配个更好的,我哪里能当得起侯府夫人。」我不想同他成婚。

赵衍将我提到对面坐着,然后两肘撑着膝盖,弯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马车行路中,已经来到了闹市,外头的灯火时不时打了进来,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眉眼,热闹喧嚣中,他开口了:

「没有开玩笑,我只会娶你,也只想娶你。」

「倘若你不愿,或娶不到你,我会回去北边,在那里打一辈子战,最后应该会死在战场上。」

我捏紧了手心,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是、是吗……」

马车突然猛地停顿,我被甩向了赵衍那侧,他将我牢牢抱住。

外头传来羊生的声音:「侯爷,有埋伏!」

空中有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赵衍神色阴郁地看向外头:「抱紧我,头低下。」

他将我揽在怀里,几个瞬间就到了车外,一手用剑劈开箭雨,一手护着我。

一群黑衣人从城墙处跳下,直奔而来。

我紧紧地抓住赵衍的胳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两方人马越打越激烈,到了最后,赵衍的人几乎将贼人都灭了干净。

我抓着赵衍的胳臂,逐渐没了力气,缓缓地倒在了地上,隐约觉得有湿润的东西什么从腿间流下。

再醒来睁眼时,我的手被人紧紧握住,我动了动,那人才猛地惊醒。

「你醒了?感觉如何?头疼还是哪里疼?听得到我说话?」赵衍抓住我的手一顿问,脸上还挂着青胡茬。

我记起了昏倒前的情形,锦被下的手缓缓地抚上肚子,一切都是命,这孩子或许不该在这世上。

赵衍此时才似想到些什么,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有身孕了,是、是我们的孩子。」

怎么,孩子竟然还在?

「大夫说,胎象有些不稳,要好生照料。」

「清月,生下他,行吗?」

「我知道,你熬过堕胎药,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没喝下那药,你就当给他一次机会。他命大,两次都没死成,你心软一些留下他。你若不喜欢,生下来我一个人带,不会让你看见他。」

我望着头顶的帐子,久久没说话,侧过头去,一滴眼泪没入枕中。

赵衍握着我的手,不停地祈求,卑微极了。

10

自那日起,府上多了不少人,乌梅领着一个老媪过来见我。

她一头花白头发,朝我拜了拜,而后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乌梅在一旁说道:「这是侯爷的乳母,原本都回乡养老了,侯爷特地派人给接来了。」

府内人称这位乳母为何嬷嬷,我扶她起来,她眼带泪花地看向我:「好,真好,侯爷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何嬷嬷很会照料人,细心周到,且懂的多,到了后期腹中孩子开始反应的时候,都是她带着我度过。

赵衍自那日起,就在府内养了一排的大夫,男女都有,他担忧女子生产不是易事,总觉得怎么准备都不够。

乌梅每日欢天喜地地绣婴儿的肚兜、鞋袜,做了一顶又一顶小帽子,然后捧到我跟前:「夫人夫人,你看,我给小公子小小姐做的虎头帽,好看吗?」

「你仔细着点,别熬坏了眼睛,日子还多着,你日日绣,小心身体受不住。」我温声道。

「没事没事,侯府的小娃娃一定要穿顶好顶好的,这些料子都是侯爷从各地搜罗来的,我摸着也开心呢!」

我的手轻轻地搭在腹部,垂着眸想到,原来,它本该这般被爱着的,它是被期待着的,而不是与我一起被唾弃的羞耻。

后来,侧面的厢房又多了许多的玩物,摇篮、木椅堆了一堆。

直到有一日,我看到赵衍手指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叹了口气道:「孩子刚出生也用不到那些,你不必急着做。」

他抿着唇,僵直着身体道:「我给你压力了是吗?我只是有些高兴,有些克制不住,我往后会注意些。」

我舀了一口碗里的汤,沉默地喝着,屋内一时之间没有声响。

几日后,日光越盛,我算着前世的那个日子来了,大约就是这一刻。

这日在桌上,我主动提起朝堂之事:「侯爷,近日朝堂上,是否在为派谁去巡西一道协助太子主持赈灾一事而争执?」

赵衍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瞬,道:「是。」

我手指轻轻地划着碗上的雕花,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沈尚书在民生一事上颇有建树,为何无人推举?」

「你想让他去?」赵衍淡淡道。

我笑道:「朝堂之事,哪容得我置喙,我只是听了两嘴,话多了些。」

赵衍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嘲弄,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我。

「江清月,我知你从未有真心,我没有办法,但也不逼你,只要你人还在我身边,一切相安无事。」

「所以,你应该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不必这样迂回地试探我。」

我敛了敛神色,我已经习惯将心机用在他身上,习惯了虚假地应付他,赵衍大约也知晓,我在他身旁打转的目的。

「好。」我再度开口,「侯爷,你上个折子,让沈长遥同太子一道去赈灾。」

前世,随同太子去赈灾的是一位侍郎,后来这桩差事成了这位侍郎的催命符。

太子生性执拗,听不见良臣之言,在赈灾一事上固执己见,那位侍郎位卑职小且不敢上言,只能任由他折腾,结果引起了民乱。而此事传回京城,太子仅仅是被训诫几句,那位侍郎却因此获罪,险些株连九族。

倘若让沈长遥去,一来他在为官一道上向来敢言,说不准能劝动太子,避过民乱。二来,无论他劝不劝得动太子,这件事一过,他都不会有好下场,或是被罢官,或是被太子记恨,都不是什么好事。

11

翌日,沈长遥果然同太子一道出了京城,我在府内算着行程,大约很快就能看到结果了。

而我在府中等待的日子,腹中胎儿越来越大,已经近五月,但掩在宽衫下看不大出。

这日,太子妃的帖子送到了府上,邀请各家女眷去赏莲。

赵衍皱着眉将帖子抽走,淡声道:「不准去,我回绝了她。」

我央着他:「我整日都待在这府上,快闷出病来了,大夫也说了,多走动走动,对孩子也好。你若不放心,就随我一起去,反正又不是没有带夫君的女眷。」

赵衍愣愣地看着我,握着帖子的手指有些颤,问道:「夫君?」

我撇过眼,低声道:「是啊,陪我一起。」

我知道他喜欢听什么,所以我说了。因为我必须要出去,太子妃那边我还要走一步棋。

太子府碧瓦黄墙,雕花刻树的游廊旁开着火红的石榴,艳丽迷人。太子妃的赏花宴设在府中西侧的园中,炎夏盛暑,整个园中都铺满了冰块,吐纳出一缕又一缕的云烟。

因着赵衍的身份地位,我坐的位置在高处,一眼望去所有打量我的人,都尽收眼底。

太子妃还未出场,这宴中无人能压过我的身份。

但偏偏有些人,一意孤行地认为我还是往常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弃妇。

李云芊声音不大,却足够席中的人都听清:「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沈夫人你,长得与我夫君死去的那位夫人有些像,有时候险些都要看错了眼去。」

我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划着,笑着看她:「哦?那真是有幸,只可惜,我觉着你夫君死去的夫人眼光似乎不大好,幸好死得早,倒也是件好事。」

一旁的夫人好奇地问:「这是何说法?」

我喝着茶,眉眼带着笑意对她道:「毕竟,能被这位夫人看上的男人,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席间传来一阵笑意,李云芊气得要站起身,她身侧的沈母一脸不悦地拉着她:「小心身子,你能不能顾着点我金孙哎!」

太子妃从后头走来,我同众人起身拜礼,她特地扶了我一把,而后才道免礼。

一场赏花宴无趣得很,我借机与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她听了,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我同她福了福身,往另一头走了去,正巧碰见李云芊与沈母在争吵,李云芊背对着我,她的脚下就是那片莲池。

我心头泛起波澜,眼神死死地盯着她,上一世她便是这般将我推了下去,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至今还萦绕在我的梦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若是……我也将她推进去,让她尝尝那种滋味……

手心猛地收紧,我闭了闭眼快速地扫去这个想法,脚步一转,就要往外走。

突然,李云芊朝我而来:「你为什么还活着!江清月,你怎么不去死!你做出那般丑事,一女侍二夫,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你凭什么活着,让沈长遥日日惦记着,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抓着我的手臂,低声怒吼着,眼神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甩开她的手,冷声道:「沈夫人,你当给我下跪行礼。」

她嗤笑:「你做梦,不过是嫁给赵衍,他那种怪物,迟早会腻了你。我就等着看你哪日被扫地出门,到时,就是你的死期。」

我歪头看向她身后的沈母,心中泛起主意,对她说道:「沈老夫人,您家儿媳方才同我说,她有意要让腹中孩儿送给她那不能生育的长兄……」

「什么!她敢?!」沈母怒目圆瞪,开始同李云芊纠缠。

我笑着看了会儿,离开了太子府。

太子巡西一道赈灾时间拉得长,到回京之日已经是两月后,我特地打听了一番,这一世的赈灾情况虽比上一世好了些,但依旧没逃脱那个结果。

沈长遥代替那个侍郎,承担了他的罪。

原本,以他的位置,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降职处置,但我当日同太子妃说,沈长遥与镇国公府上曾有过联系,众所周知,镇国公背后站着的是七皇子,这是夺取皇位最有力的人选。

而太子妃之所以愿意听我的话,不过是因为我身后的人是赵衍。

12

沈长遥被罢了官,这背后有多番人马的手笔,不只如此,他被勒令永远不得入朝为官。

看,这才有趣,一刀了结实在太过爽快了,倘若他死后也得了我这般的机遇,那便过于可怕了。

我不仅不会让他死,我还会让他毫无尊严地活下去。

朝廷对沈长遥的处置在两月后才下来,而在这两月内,他的夫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有的说,她被沈长遥的案子吓到,连夜回了李家,灰头土脸地求娘家收留。

也有的说,她与沈母在家中争吵,沈母失手推了她,七八月大的胎儿和大人都没救下来。

晨曦微露,长长的宽巷间飘出一阵阵的米浆香,街道两旁的包子铺、煎饼店伙计热热闹闹地招呼着过路行人。

我扶着腰,看向桥底下那个一身脏乱白衣,长发凌乱的男人。

谁能想到,在数月前,他还是朝中人人称道、年轻有为的户部尚书呢。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微黄的馒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拍了拍身侧的狗,那是我让人训了几月的狗:「去,将你的食物抢回来。」

高大的黑狗,撒开脚跑了过去,一头直奔他手中的馒头。沈长遥惊惧万分,一边护着手中的馒头,一边拿着棍棒同黑狗打架。

他原本不会这般惨的,哪怕罢了官,以他的才识相貌,想做什么不成?

可我不会让他如愿,这京中的人,无人敢用他,无人敢施舍他。

沈长遥躲不过那黑狗,干脆将手中的馒头扔了,而后颓废地坐在地上。

黑狗向我跑来时,他看到了我,我正朝他笑着。

他猛地转过身去,低头掩面,似是极害怕我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我叫了他,轻声开口:「沈长遥,你知道你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吗?」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颤,没有回话,只紧紧地抱着那根棍子。

我继续说:「是我做的,你有今日这一切全都是我的手笔,是我要你生不如死,你记住了吗?」

沈长遥的身体僵住,缓缓地回过头看我,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站起身,低头看我,伸出手时,黝黑的双手让他霎时顿住,又惶恐地将手背在身后。

「阿月,你……你竟如此恨我,为……为什么?」

我笑出了声,眼眶有些酸涩:「你问我为什么?既然想不通为什么,那你就在这桥底下好好想,用一辈子去想。」

「阿月!」他叫住我,凄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睛通红。

「我想爬得高一点的,我爬得高一点,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至少那些人不敢再用那样放肆的眼神看你,他们不敢欺我位卑职小,而肖想你!」

「那夜之后,我后悔了,我还想爬得再高一点,比赵衍高,只要比他高一点点,我就能将你抢回来。所以,我跟着太子去赈灾,我原以为我会像前几次一样,将它做好……」

侧首看向他,我的眼神冷寂:「你现在还在用这些借口掩饰你的权欲之心,你真让我恶心。」

侯府的马车停在前方,赵衍在车内等我,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身后的沈长遥捂着心口,呕出一口血,弯下了腰,不甘心地盯着那个身影。

那日回府后,我情绪过激,原应足月生的孩子,竟提前胎动了。

侯府一瞬间忙得人荒马乱,孩子落地时,我便沉沉地陷入昏睡中。

婴儿啼哭声响起,房内房外一片贺喜之声。

醒来后,何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给我看:「夫人,是个小公子,夫人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过头,低声道:「抱走。」

「这……」何嬷嬷看向赵衍。

赵衍手里捧着一碗吃食,声音平静:「她有些累,嬷嬷好好照顾孩子。」

他坐了下来,低头看向我,自顾自道:「你不愿看他,我替你看了一眼。刚生出来的孩子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丑。我也看不出他像谁,但嬷嬷说孩子的眉眼都像你,长大后会更像,我……很高兴。你大约也不想听了,我就说这么多。」

「我将事情都安置好了,接下来这一月,我会在府中陪你,孩子找好了乳娘,嬷嬷会带孩子,你就好好将身子养好。」

生产的疲惫和痛觉还在,加上沈长遥一事已了,我有些懈怠,赵衍说了许多话,我都沉默地听着,没有应答。

赵衍在府中陪了我好几个月,起先的那一个月时刻都黏在我身侧,一应吃食他都要过问,将乌梅的位置都抢走了。后来,他有时出去半天,另外半天就待在府中,除了照顾我,他还要照顾孩子。

那个孩子……我自出生那日见过一眼,就没再见过。

赵衍看起来很喜欢那孩子,在夜间总要与我说他今日吃了什么,今日笑了几次,说他长开后多好看。

他曾试着在我睡着时,将孩子放在我身侧,我醒来后有些抗拒地让他抱走。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将孩子抱过来。

我的身子养好后,便在思索另一件事,赵衍对我很是信任,他府中的人我都指使得动,若是要趁着出门时逃出去,也不是做不到。

我还未有任何行动,这日赵衍便来了。

此刻,我刚从床榻上要下来,他坐在身侧,一手禁锢着我,逼迫我看向他。

他掐着我的下颌,薄唇微抿,周身气场阴沉骇人,目光如初见时冰冷如刀刃。

「清月,你还没放弃吗?」

「侯爷,你在说什么?」

「你的算计,你的利用,从头到尾我都知晓,但我心甘情愿。我曾说过,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可是如果你要逃,你要离开我。清月,我会杀了他,那孩子小小的一团,我一只手便能将他捂死……」

我眼神惊惧地看向他,嘴唇有些颤抖:「你疯了?那是你的孩子!」

赵衍的手指在我唇上磨蹭,嗤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你不爱他,留不住你的孩子,没有价值。」

他用力地吻住我的唇,辗转碾动,血腥味在中间漫开,我吃痛地皱眉。

半晌,他微喘地将下巴抵在我肩上,低声道:「不要走,清月,我求你……」

他意识到我要做的事,这侯府便是天罗地网,他一面强硬,一面乞怜。何时,铁面无情的赵衍也学会了这些。

13

五岁大的孩子粉雕玉琢,天资聪颖,早间跟着父亲晨起扎完马步,就跟着夫子读书,府里上下都将他宠成宝。

从赵霁远出生那日,赵衍就没有缺席过,孩子几岁的时候长到几寸,重了多少,他都知道。

人高马大的武将,在夜里学着给孩子换尿布,窝在厨房看着食谱,一遍遍地过问孩子的吃食。

赵衍将孩子教得很好,他活泼跳跃,又懂事明理,嘴巴甜会说话。赵衍说,他自己嘴笨,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所以容易吃亏,他不希望赵霁远日后再吃嘴巴的苦。

赵霁远的父亲很爱他,可是他的母亲常常疏远地看着他。

哪怕是这样,他也日夜想着贴近我,他蹲在小院中,跟地上的蚂蚁说话:「爹爹说娘亲生病了,阿远要乖一点,等娘亲好了,就可以抱阿远了。」

赵衍带了他数年,赵霁远对他的爱意应当更深才是,可是赵衍却日日教他爱我敬我,与他说我曾受过的苦,说我是爱他的,娘亲是爱赵霁远。

寒意散尽,阳和方起,满园子的红花绿意让人心生欢喜,池中的锦鲤欢快游荡,几瓣海棠飘落,引来鱼群追逐。

我坐在树下,愣神地望着远处从岩壁上破土而出的绿草,那种从坚硬和挤压下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在身侧不远处,赵衍父子如往常一般,离我不远不近的,温习着功课。

我转头望去,小小的赵霁远趴在石桌上,一边跟着赵衍的手指念着,一边偷偷地看向我,见我看了过去,又慌乱地转过头。

而赵衍唇角微微弯起的笑,给冷硬的脸庞罩上了一层温和气质,他长得高大,为了迁就赵霁远,低了半天的头,偶尔抬手揉揉后颈。

我手指在裙摆上紧攥着,低头良久,而后小声叫道:「阿远……」

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但那孩子听到了,立马直起了身子,眼神发亮地看向我。

他没有第一时间跑过来,而是不可置信地拉着赵衍的衣袖:「爹爹,娘亲……娘亲叫阿远了?」

赵衍转头看着我,落花在他肩上停留一瞬,又转落成泥,他抬起微颤的手,摸了摸赵霁远的头:「去吧,去找你娘亲,让她抱抱你。」

院中的青鸟声音婉转,池水波纹潋滟,几枝桃花欲争春。

春日和风中,小小的赵霁远向我跑来,他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踩着一地的春意,也缓缓而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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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0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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