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训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姓王的跟姓李的绝对不能结为姻亲。」
这是从我爷爷口中传下来的祖训,说是祖训,但其实更像个诅咒。
按他的说法,我们姓王的祖上被姓李的祖上害死在大牢中,临终前用含恨的血在墙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家族里但凡有跟姓李的结婚的,不得终老的,患病发疯的,子女早夭的,各有各的惨。
1
但这话禁不起仔细推敲。
要诅咒的话直接咒姓李的断子绝孙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后世子孙也加到诅咒里去?
十里八乡的媒婆知道这条奇怪的祖训,在我爸和我大姑成亲的时候,自然就避开了。
问题出在我小姑身上。
跟我爸和大姑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同,小姑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她思想进步,从不把这些「乡间谣言」放在心上。
上大学后,她跟一个同班同学相爱了,很不巧,那人就姓李。
毕业后,两人双双考上了公务员单位,90 年代的时候公务员是绝对的金饭碗。
而就在爷爷奶奶开心地准备给小姑安排一门亲事的时候,爷爷病倒了,常年抽旱烟让他患上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按我们这的规矩,父母至亲要是过世,子女必须守孝三年不能成亲。小姑这才跟爷爷透露她和对象的事。
而直到一个多月后爷爷去世,爷爷都没有松口。
同年 7 月,奶奶犟不过小姑,同意了这门亲事。
定亲的日子定在 7 月底。
就在定亲的前一天晚上,小姑躺在沙发上小憩。半夜,我爸喊她回房间睡,却怎么也喊不醒她。
小姑去世了。
2
1995 年小姑去世时我 14 岁,那是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奶奶趴在小姑身上哭喊,她抓着小姑的手掌搓揉着,想将占据她身体的冰冷驱散。
爸爸坐在沙发侧面不远处的偏门门口外,在黑暗中沉默地抽着烟。
妈妈正在打电话给我们同村的一个派出所的警员,对方承诺明天一早会带检验人员过来。
就在我发愣不知所措的时候,邻居老温来到偏门口,站在我爸身边向内窥探。
老温跟我爷爷是一辈人,干了几十年农活,身形佝偻,像只瘦猴。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八卦碎嘴子,常常因为口无遮拦跟人起口角,年轻的时候挨过不少揍,现在年纪大了,敢揍他的人不多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你们姓王和姓李的,真的不能结亲。」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
这话一出,奶奶哭得更凶了,我妈连忙给她拍背顺气。
我爸忿忿地唾骂了一句,但我没听清他具体骂的是什么。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两只踱步而入的黑猫吸引住了。
3
为首的那只黑猫,身材细长柔美,毛皮幽暗,泛着一抹深沉的红。跟在后头的那只体型更小,但更为壮硕,毛色偏灰,颈间有一圈白毛,一对狭长的灰眸锐利冰冷。
两猫朝着小姑的方向走去,其他人对它们视若无睹。
后头的那只灰猫突然停下来,偏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张开嘴巴,令人难以置信地说出人话,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小子,你是不是能看到我们?」
它的鼻腔共鸣很重,声音雾蒙蒙的。
我鬼使神差地做出了回应,点了点头。
前头的黑猫停了下来,也转头看向了我。
它的双瞳缩成一道竖线,让人心悸。
「一个小时后,土地庙见。」一个清亮却冰冷的女声从黑猫一张一合的嘴中传来。
随后它回过头,朝小姑张大了嘴。
几团近乎透明的薄雾从小姑的五官钻了出来,被吸入它的嘴中。
整个过程很快,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它们已原路返回,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4
我还是偷偷地摸出了家门。
土地庙在村口外,从我家往东北方向大约两百米距离,在我们村和隔壁村交汇的三岔路口地段。
环顾四周,石头砌就的低矮房屋静谧地躺在深夜死气沉沉的灰雾之中,宛如一具具陈朽的尸骸。
冰冷的空气入肺,却丝毫无法平复我内心的恐惧和因紧张而导致的胃痛。
有很多瞬间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头昏眼花产生幻觉,但更多的时候我不断地回想起那只黑猫从小姑身上吸走的那些薄雾。
那些难道是灵魂吗?我忍不住这般想道,可人真的有灵魂吗?
朦胧的月光没能给我指路,我靠的是对路的熟悉和小心翼翼。
沿着几点迷蒙闪烁的火光的指引,我继续往前。
虽然叫土地庙,但其实只是红砖堆砌的不过一米见方的小空间,堪堪能让土地公像容身。
一道人影跪在土地庙前,这么晚了还有人来上香?
我妈说过修这个土地庙是因为这个三岔路口曾经出过不少事故,也许这人的亲人是在半夜出的事故吧。
我继续往前,才看清挡在土地庙前的那道黑影是一名身穿暗红色襦裙的女人。襦裙是齐胸的款式,朴素而典雅,裙面绣着一些我不认识的花草图案。
女人的头上盘着复杂的发髻,斜插着三四支珠簪玉钗,完全是一副古人的模样。
那个年代的古风服饰可没有如今盛行,更何况谁上香的时候会故意穿戴全身古装?还是在这样的深更半夜?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了邪,害怕惊扰对方的时候,一条灰猫的身影从土地庙一旁的暗影处窜了出来。
是那只少年声线的公猫。
「过来啊,愣着干嘛。」它不悦地说道,虽然鼻音浓重却不影响我听清内容。
很古怪,见到一只会说话的公猫反而令我感到宽慰,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屏住了呼吸。
5
三对香烛供奉在金漆已经开裂剥落的土地公坐像身前,已经燃烧了一半。
两只鲎,一大一小,一母一公,底朝上摆放在贡品的位置。
我走近一看,鲎已经腐烂发臭。鲎的甲壳反而变成容器,盛着不少污浊的暗蓝色液体和肆意蠕动的蛆虫。
我只敢用余光从侧面打量那个神秘的女人:她的鼻子挺拔,明眸细眉,气质端庄。
「尊请圣驾……」女人嘴里念叨着,声音几不可闻。
黑暗中突然刮起一股阴风,紧接着响起一阵细小的、嗒嗒的马蹄声。
那公猫听了这马蹄声,连忙来到女人身旁俯身叩首。
「起!」深沉的夜色中有声音叫喊着,一道身影跃至土地庙的贡品前。
我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居然是纸扎小人。小人是个身后插旗的将军模样,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跟土地公像一般大。
女人见了他便张开了嘴巴,一缕缕白雾自她口中飞出,涌向那纸扎将军腰间的纸扎葫芦里。
一些细小的杂音从白雾中传出,那是很多人在呼喊、哭泣、悲鸣,但更多的人发出的是困惑不解的疑问。
这情景很难让人不联想到邪魔歪道,很多民间流传的故事里,鬼怪们靠吸人魂精魄来增进修为。
这女人正在将灵魂供奉给纸扎小人!
「小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虽然声音细小,但我听得十分真切。
小姑的声音!
我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记起我来这里的目的,连忙伸手去拦截那道雾气。
「小姑!」我大喊,小姑的声音正在消散。
「回去吧!」她无力地喊道,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并没有因为我的阻拦而改变它的轨迹,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它只是无视我的手,从中穿了过去。
我又抓又拍又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的雾气从我眼前溜走。
纸扎小人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将视线又移回到女人身上。
「有趣哩!有趣哩!李芸瑾啊李芸瑾!」纸扎小人的声音低沉且粗重。
说罢,他调转马头,马蹄踢踏,迈步走到烛火边上。
一簇跳动的火苗爬上了纸扎将军的护背旗,很快就吞噬了将军和骏马,只留下支撑纸扎的竹骨架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那是不是我小姑的灵魂?我小姑是不是被他带走了?」我问女人。
女人不借外力,直直地站了起来,跪姿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她比我高了半头,低头看着我,不发一言,表情木然,我却已得到答案。
「把我小姑还回来!」我向她逼近,冲她大吼,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
「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反应,他好像不知道你是谁。」灰毛的公猫早已恢复那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他看着我,但却是在对那女人说话。
「我管你们是谁!」我继续大吼着,远处有几只夜间活动的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呼应着我。
「我叫李芸瑾,」女人柔声说,「就是害死你们姓王的祖上的那个人。」
说完,她面带戚色地看着我。
6
我和死党阿宝坐在小学校舍的台阶上,阿宝挠了挠他的大光头,一张憨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他们就这么放你回来了?」
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他没有完全相信我告诉他的这些事。如果不是看我神志确实十分清楚,他估计要伸手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是不是发烧头脑发昏了。
「你打算怎么做?」他追问。
我点点头,回答的是他的上一个问题。
「不知道。」这句话回答的是他的第二个问题。
阿宝突然转头环顾起破旧的小学校舍,我们俩是翻墙进来的,周末的校舍不会有人,但他还是谨慎地查看了一番。
阿宝看上去憨,但心眼不比别人少。
我也不时扭头看看周围隐秘的角落。我觉得有只黑猫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跟着我,但怎么都找不到它,搞得我神经兮兮的。
「假如……」阿宝压低声音,「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昨天晚上就该死了。」
「你可盼着我点好吧,阿宝。」
「诶,我这可是顺着你的说法来的,」阿宝一激动,音量拔高了几分,「是你说那些东西把你小姑的魂勾走害死了她,还骗你这个傻子到他们的地盘里去准备当猪宰。那个姓李的女鬼自称是你们王家的仇人,那为什么要放你回来?为什么不把你的魂也勾走?」
我一下子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后来他们还有说什么吗?」阿宝一边说一边扣着他那条的确良裤子上的补丁。
「没有。」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却模糊得像是一段久远的回忆。
「真的没有。老实说,我很害怕……我的喉咙被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好按他们说的办。」
阿宝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
「那个女鬼就让我回家,让我今晚十二点再到土地庙找她。」
「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啊,我说了我怕得说不出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
「……」
「那个女鬼变回那条黑猫,跟另外那条灰猫一起跟在我后面,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跑。」
阿宝语气突然一沉,骂道:「你也太孬了,就这么丢下小姑!」
小姑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阿宝很好,阿宝也很喜欢我小姑,还说过以后长大了想要娶像小姑这样温柔大方的老婆,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也学着我一起喊小姑。
小姑突然走了的事通过老周的嘴传遍全村,所以今天一早阿宝就跑来找我了。
我鼻头一酸,眼泪涌了上来:「祥叔天刚亮就带着一个医生来我家,问了几句,看了看,然后就把小姑载走了。」
祥叔就是我们村里的派出所警员。
「有说原因吗?」阿宝问。
「没有,说是要做进一步检验。」一滴泪水从我脸颊滑落,我下定决心,「我晚上要去土地庙!」
「你有办法了?」阿宝问。
「没有,」我想了想,「可我不去找她,万一她再来勾我家里人的魂呢?」
阿宝叹了口气:「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然后他蓦地站起身,转过头盯着我:「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什么?」
「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阿宝不屑地一声嗤笑,「包在我身上吧。」
阿宝他爸是屠户,杀猪卖猪,偶尔也会卖点羊肉狗肉。
他突然变得慌张起来。「不好,得趁我爸还在早市还没回家。」
说完,他匆忙地往自家方向跑。
阿宝走后,我才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7
乡下闭户的时间很早,八点多各户就都关上家门,不到十点整个村子就已陷入一片死寂。
在半夜溜出家门不是难事,更难的是面对内心的恐惧和逐渐泛起的胃痛。
当我终于到了村口的时候,阿宝已经在村口的牌坊底下等着我了。
今天夜里没起雾,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他光头的轮廓。
他怀里捂着什么东西。
「给你带武器来了。」他松开双臂,露出怀里的塑料水杯。
杯子里装着一种暗色液体,三分之二满。
阿宝摇了摇杯子,里面的液体晃动着,有些粘稠。
「什么东西?」
「黑狗血。」阿宝得意地笑了,「这可是我爸的珍藏,据说是跟一个隐退的驱邪高人求来的。为了你我可是冒着被我爸卸一条腿的风险才从他床底下偷出来的。」
「你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爸说他这辈子杀生太多,背负的恶障怕十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备点黑狗血以防哪条猪精狗精找上门来报仇。猫精就更不在话下了。」
我被他逗乐了:「拿狗血来对付狗精?」
「诶,你这么一说……」阿宝也发觉好像哪里不对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嗯?温的?」
「听说热的效果更好,我倒进烧水的茶壶里加热了。」
我忍不住想,阿宝他爸要是知道自己的茶壶被用来热狗血,会不会把阿宝另一条腿也给卸了。
「阿宝,谢谢。你回去吧。」
「你什么意思?让我干看着最好的朋友去送死?我可做不到。」阿宝从我手里把杯子夺回,「再说了,你会用这黑狗血吗?」
「怎么用你告诉我不就好了?」
就在我想把杯子再抢回来的时候,一个朦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黑狗血啊,那可是好东西啊。」
我倏地抬头,刻着「太原衍派」的匾额上方,一道黑影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没发出一丝声音。
「怎么了小炜?」阿宝问。
「你是不是看不到它?」我目不转睛地与那对灰眸对视,灰猫慵懒地甩着它的尾巴。
「看到什么?你别吓我……」
果然,阿宝也看不到它们。
8
「他们就在土地庙前?」阿宝靠到我边上耳语,他像个瞎子一样对眼前的灰猫和女鬼视而不见。
我点点头。
灰猫一路将我们带了过来,与其说是引路,但感觉更像是在押送。
在土地庙前。它让我和阿宝站住,然后继续扭动着轻盈的身躯,往前踱步到女鬼身旁,后者正像昨晚一样跪在庙前。
土地庙前依旧点着三对一掌长度的红烛,已经烧没了一半。今天的祭坛上没有贡品。
我感到十分不安。
那黑猫压根不在意阿宝的出现,不在意阿宝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也没对阿宝看不见它的事表露出任何情绪。
它甚至已经知道我们带了黑狗血,却完全不在意。
这太不对劲了,我开始感到后悔,不是后悔赴约,而是后悔把阿宝也牵扯进来。
我将视线转移到到那女鬼身上。
按照爷爷的说法,王李不结亲的祖训早在我们这一宗族还没举族搬迁到南方就有了。从族谱里的记载倒推,可以一直追溯到清朝初年。
再往前的历史因为搬迁的时候先祖们把族谱拆分删减,已经无法追及。
其实就算有族谱应该也查不出来,这句祖训是口耳相传下来的,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没有记录在案,那就意味着传着传着可能会变味。
说不定最早的版本里有明确说明「李芸瑾」这个名字,而不是用「姓李的」三个字代替,这样我就不会下意识地以为故事的主角是两个男性。
现在看来,李姓的祖上是个女的,姓王的祖上是个男的,男女之间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这才导致「不能结为姻亲」,这个逻辑好像更通顺点。
可事情真是这样吗?根本无从查证。
即便如此,那也该是我们姓王的仇恨姓李的才对,她为什么还要来把小姑的魂勾走,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如果我想的没错,那我眼前的这个名叫李芸瑾的「女鬼」,虽然保持着二十多岁女性的年轻面容和体态,但其实已经「活」了超过四百年了。
这已经完全超过了人类的范畴,当然,从现在的种种迹象来看,她也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我看不到她的嘴,但我猜测她应该跟昨晚一样,正在呼唤昨晚的那个纸扎小人。
果然,她身旁的黑猫很快就匍匐在地,印证了我的猜想,于是我开始左右窥探。
不知道那个纸扎小人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你在干嘛?他们做了什么吗?」阿宝低声问。
我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没有细碎的马蹄声,只有一个粗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怎么哩?在找我吗?」
我的后背仿佛被那冰冷的声音穿透,瞬时勒得紧绷,就在我勉强地控制肌肉,扭转头去看时,一条银龙鱼从我和阿宝两人中间游了过去,一股湿气和淡淡的鱼腥钻进我的鼻子里。
银龙鱼摇曳着细长柔美的身子,脊背上站着一个身穿长袍、负手而立的泥偶小人。
很显然,阿宝同样看不见这些东西,但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被误以为是神经病,做出奇怪举动的人,也许就像我现在这样,碰上了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
「黑狗血!快!」我低声朝他说。
他的手一直都没离开过杯子,我话音刚落他的手已经按上了杯子的盖。
「什么方向?」他问,同时拧开盖子,但随即就停下动作,「嗯?」
他发出惊讶的疑问:「怎么这么紧?」
盖子没有松动的迹象,他拧不开。
「阿宝,关键时刻别掉链子!」我半骂半催促,眼见泥偶小人、灰猫和李芸瑾都背对着我们,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阿宝的左手透过背心抓着杯子防滑,右手也是。他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拧着瓶盖的右手不断颤抖着。
妈的热胀冷缩!我突然醒悟过来。
因为阿宝之前加热了狗血,这会瓶子里的狗血凉了,把盖子给吸住了。
等到我回头去看时,泥偶小人已经从李芸瑾那里收走了一批灵魂,那泥偶小人的腰间同样有一个葫芦,不过今天是泥塑的而不是纸扎。
那就是我们今晚的目标。
虽然今天的泥偶小人与昨天的纸扎小人形象迥异,但我敢肯定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刚才它发出的声音跟昨天晚上的纸扎小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泥偶小人抬腿一跺,脚下的银龙鱼突然失去活力,瘫软在地。
在银龙鱼失去平衡的同时,泥偶小人已经轻巧地跳跃落地,朝土地公像躬身一拜。
「这条鱼我找了不少时间哩,借您贵宝地多加叨扰,请您享用。」泥偶小人说道。
土地公的笑脸在跃动的微弱烛火下,似动非动。
9
咚咚咚,阿宝跑到我身后去捡了块石头,开始砸起杯子。
本来我还担心那泥偶小人会像昨天晚上一样收走灵魂就消失不见,泥偶小人却好像被阿宝的动作给吸引住了。
泥偶的五官雕刻得十分生动,此刻五官的位置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泥偶小人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
「有趣哩!无根障的小子,带来一个色孽障的小子。」他哂笑着,身体开始向下沉。
从它的脚底开始,泥塑开始没入泥地里,像深陷在流沙中,地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波澜。
眨了两次眼之后,它的半个身子已经不见了。
「快点!阿宝!」
「来了!」
阿宝半砸半拧地打开了杯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瓶子里的狗血已经洒了一半。我往前蹦了两步,越过匍匐着的灰猫和埋着头的李芸瑾,将杯口朝向泥塑小人,猛地一送。
暗黑的狗血洒向泥塑小人,灰猫的影子一闪而过,跃到小人身前。
狗血朝着灰猫当头淋下,突然,它发出「嗷呜」的一声吃痛的咆哮,然后开始抽搐。
它甩动身体将狗血甩净,一股灰雾从它的身体像水汽蒸腾一样冒了出来。
「这是……」李芸瑾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她担忧地盯着灰猫,「卯狸……」
卯狸?是那只灰猫的名字吗?
一团翻腾的灰雾笼住了灰猫全身,灰雾下,灰猫的躯体正在变化。
那雾气逐渐膨胀扩张,从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猫叫,雾气向着四周喷散,我伸手护住自己的脸,
「我的眼睛!」我身后的阿宝什么都看不见,来不及防备中了招。
灰雾带起的阴风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逐渐消散,一名少年从中露出身形。
少年穿着灰西裤、灰马甲,打底的白衬衫染上了不规则的黑渍。
少年憋着嘴,清秀的面容上满是烦躁。
李芸瑾已经站起身,朝少年走了过去。「没事吧卯狸。」
名叫卯狸的少年报以一道安慰的微笑。「没想到这黑狗血里居然掺着一点桃精……所幸没溅到厉阶大人身上。」
他皱着眉,面容扭曲地看着我,粗声地说:「你差点闯了大祸!」
我没理会他,目光仍注视着卯狸的脚边。
泥塑小人早已没了踪影。
我满心怅然,愤恨地回视卯狸。
「我好像能看到他们了。」身后的阿宝突然说道。
10
「是不是一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的,和穿着跟电视剧里一样的古装的女的?」阿宝问。
阿宝能看到了!我惊讶地看着他。
可是阿宝怎么突然能看到了?
阿宝冲上前来跟我并排站着,像在为我助阵。他的眼睛周围黑乎乎的一片,像画上了黑色的油彩。
黑狗血!
应该是阿宝砸杯子的时候手里粘上了狗血,刚才被迷了眼的阿宝揉眼睛时把黑狗血蹭到眼皮上了。
阿宝也能看见他们让我镇定不少,连胃痛都缓和了一些,我感觉自己终于不是在孤军作战了。
阿宝这时也意识到是黑狗血的作用。「这黑狗血也太厉害了!」
「厉害个屁!」卯狸骂了一嘴。
阿宝发现自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就拿双手蹭了蹭耳朵。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阿宝,如果你是因为黑狗血才能看到他们,那我为什么能看到他们呢?」
「小子,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变成人型的卯狸鼻音依旧很重,虽然跟我们年纪相仿,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
他看向李芸瑾,见后者不置可否,才将目光重新投到我身上。
卯狸继续操着他那个浓重的鼻音说:「通常情况下,只有将死之人和刚出生的婴儿才有可能看得见我们。」
什么意思?我是将死之人?
我突然从话里听出了一股很浓的威胁,他们果然还是想要我的命。
「我的命你拿走,别为难阿宝。」我朝他大喊。现在看来黑狗血也没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我和阿宝只能任他们宰割了。
卯狸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看着我,鄙夷地说:「我们不要你的命。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你才脑子——」反驳的话刚到嘴边,我脑海中电光一闪。
我认为是我看到他们为非作歹,要被灭口才变成了将死之人,但这在逻辑上压根不成立。
先后顺序不对。
如果他没有骗人的话,那按他的说法,就只有一个结论。
我应该是本来就要死了。
11
卯狸用一种教还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的口吻继续解释:「将死之人和刚出生的婴儿,都是处在两种生命形态的转换过程中,简单来说就是处在阴阳交替之间,能同时看到两个世界的东西。」
「别听他们的鬼话,」阿宝突然大喊,「他们肯定有诡计!」
「这一周内别去水边。」李芸瑾突然说道,她双手始终交叠在身前,仪态端庄优雅。
水边?
「你照做就是了,芸瑾姐是在救你。」卯狸补充了一句。
救我?
我越听越不明白了。
「居然还有一个脑子更不好的!」卯狸突然恶狠狠地骂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宝,阿宝正在解腰带。
「阿宝你干嘛?」都这种时候了还整什么花活?
他的腰带其实就是条细细的鞋带,平日里就很难打理,在黑暗中就更没有头绪了。他手忙脚乱地,反而把鞋带越扯越紧。
「我听说童子尿也能用来对付邪煞。」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他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豪。
阿宝放弃解腰带,直接把裤子撤到膝盖底下,然后半提着裤子往前冲,边跑边朝黑猫和李芸瑾喷尿。
看得出来,他憋了有一阵子了。
李芸瑾露出厌恶的神色,清点脚尖向后飘然退远,卯狸则是向着侧面飘走了,阿宝一下子不知道该先追谁,一犹豫,他的弹药就消耗殆尽了。
阿宝回头看着我,得意地说:「童子尿果然有用!小炜你也来点!」
「你用你自己的尿照照自己,你都多大了,还能算得上童子吗?」我破口大骂。我现在有尿的话真想滋他脸上。
他们完全不是出于害怕。
「换你你不跑站着让人尿?」我又补了一句。
等我再回头看那两人时,卯狸已经不见了。
嗷呜!黑暗中传出一声凌厉的猫叫。
几乎同一时间,我身边的阿宝发出一声惨叫。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裆。
12
「阿宝!」我半蹲下查看阿宝的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
「狗日的,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阿宝躺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痛骂。
潜伏在黑暗中的卯狸再次现身。「好像是你先动的手吧。」他不屑地朝阿宝比了个中指。
「卯狸!」李芸瑾呵斥一声,他才悻悻地收回了粗鄙的手势。
阿宝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惨叫:「完了完了,好多血!」
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光头:「冷静点,是狗血,不是你的!」
阿宝这才冷静了些,一只手在黑暗中小心摸索着,嘴里时而传来吃痛的低嚎。
「装什么呢,」卯狸说,「我都没用力。」
我看阿宝刚才滋尿的时候蹭了不少黑狗血到自己的鸟儿上,卯狸应该是下手的瞬间发现狗血,下意识收手了,否则阿宝以后还能不能有两个蛋就难说了。
「小炜,我就说他们肯定有阴谋!」阿宝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拉上自己的裤子。
能吸人魂魄,能幻化异形,似乎还能看穿人的命运。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盯着李芸瑾问。
回答我的是卯狸:「我们现在在阴间的地位,就相当于你们阳间的基层公务员吧,在厉阶大人这样的阴差手下负责敛魂,将初入阴间的鬼魂引入黄泉。」
「阴差?」
「阴间当差的使者。」卯狸不耐烦地摊开手,「阴曹地府没听过?转世投胎没听过?」
「完了完了,真有阴曹地府的话,那我爸不就完了嘛!」阿宝突然发出感叹。
「阴阳之间本就不是泾渭分明的,」他继续解释着,「就像现在你能看见我们,我们也能出现在阳间。有些事物、生命,本来就能同时存在在两个世界。狗血是其中之一,不过……」
他看着阿宝说:「真正起作用的不是狗血,是里面掺杂的桃精。」
「桃精?」阿宝问。
「一种鬼魂厌恶的东西。」卯狸瘪起嘴。
阿宝得意地笑了:「我爸还真买到厉害宝贝了!」
「厉害倒也算不上,」卯狸说,「桃精只是能让我们短暂地失去自控能力,陷入混乱。所幸这黑狗血里掺杂的桃精很少,也所幸这狗血没有溅到厉阶大人。」
「厉阶?就是收走灵魂的那个……」我斟酌着用词。
「那是厉阶大人在阳间的化形,就跟我们化身成猫一样。跟我们不一样,厉阶大人的级别跟我们不同,他阴气之胜,已经足以影响阳间,如果他也抵抗不住桃精的影响露出本体,很多阳气将尽未尽的人就要提前上路,当然也包括你。」
「时间不多了。」李芸瑾突然说。
她几乎像瞬移一般飞身来到我面前,朝我伸出右手,修长纤细的五指径直插入我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炜!」阿宝大喊一声。
13
我的胸口一寒,心脏漏跳、甚至停住了,但……
「感觉如何?」她问。
「没,没什么感觉。」如果不是看到她的手掌现在还插在我的胸口,我甚至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阿宝挥手向李芸瑾的手劈去,但却扑了个空,李芸瑾用同样快的速度把手收回了。
阿宝一把捂住我的胸口,呼喊:「怎么样小炜?」
然后他转头怒视李芸瑾。「你到底对小炜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她淡淡地说道,「如你们所见,我们只不过是徘徊在阳间的野鬼,无法对你们造成什么伤害。」
「你放屁!」阿宝捂着裆表示反对。
「我们可以通过化形在阳间拥有实体,但很难拥有强大的力量,打不过猫是你太弱了。」卯狸轻蔑地哼了一声,「动动脑子,鬼把人杀了,人也就变成鬼,去找杀他的鬼报仇了,这有什么意义?」
「人死了之后有人敛尸,那灵魂呢?」李芸瑾问。
「这……」我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没有哪个活着的人能证明灵魂的存在。
「这就是我们干的事。至于我们是什么东西……我们跟你们一样,也曾是人。」
「那我小姑她……」
卯狸插嘴:「这两天晚上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厉阶大人收走了。」
「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只是来收走小姑的灵魂,并没有杀了她,那难道她的死真的跟我们家的祖训有关?」
「多读点书,少封建迷信。」卯狸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我爷爷说,我们姓王的和姓李的结婚的都很惨。」
「有没有可能,」卯狸叹气地说,「人生本来就是充满各种意外的,能善始善终的才是少数。如果你是想要一个现代医学定义的死因,那我告诉你,是突发性脑瘤。」
「可小姑她人这么好,她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我难过地低下头,不愿意面对现实,「奶奶逢人就夸她考进土地局当公务员很了不起,夸她孝顺懂事……」
「好人未必长命,坏人也未必短命。」李芸瑾感慨,「天道有常即无常,行善事未必有好报,行恶事也未必收到恶报。」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吗?」
她摇头,头上的玉簪随之晃动。「人世间始终是聚少离多,你小姑的灵魂已经走入轮回中了,命数已定,但你的命数还有转机。」
「我?」
「总之,这几天千万别去水边。」
「为什——」
我的话刚到嘴边,她就摇身一变,变回那只纤长柔美的黑猫,卯狸也同样变回猫身。两猫一前一后,钻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树枝低垂,交叠在一处,形成一条狭长幽暗的通道,只有些许月光能钻过密密匝匝的树叶。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中,土地庙前的三根烛火也恰好燃尽。
14
阿宝胆战心惊地回到家,所幸他爸还没有发现异样。
不过阿宝还有新的挑战要面对。
虽然不知道被一只「鬼猫」抓伤会不会得狂犬病,我俩还是凑出了所有零花钱,让阿宝去找村诊所的大夫打狂犬疫苗。
阿宝说他要跪在大夫跟前求他帮忙保密,那里被猫抓伤的事传出去的话,他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但我觉得阿宝太天真了,村子里很难有什么能保守住的秘密。
小姑的死亡鉴定书出来了,确实是突发性脑瘤。出殡的日子已经定了,在后天。
小姑的未婚夫一家以两人还没有正式结婚为由,不同意小姑葬进他们李家的墓地。
他们担心小姑没过门就死了,葬进墓地会影响他们李家的风水,尤其还提到了我们家的那条奇怪的祖训。
我爸揍了小姑的未婚夫一顿,让他滚,并且拒绝他来参加出殡仪式。
爸爸最后决定把小姑埋在爷爷的墓地边上。
按我们这的风俗,祭祀的时候只祭拜男性和他的妻子,不会祭祀女性——本族的女性外嫁之后,享用的是别人家供奉的香火。
而那些未出嫁就过世的女性,久而久之就变成无人挂念的孤魂野鬼。
我为小姑感到悲哀。
她本来是我们这一家子,甚至一整个村子里最出息、最棒的一个,但现在别人谈起她,语气里只有忌讳。
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她在没结婚之前就死了,还有她一辈子其他的一切就都被人抹杀了。
还好我知道小姑的魂魄已经被收走了,这会说不定都转世投胎了,最起码不会因为没人祭祀而孤苦伶仃。
想到这里我甚至还有些感谢李芸瑾和卯狸。
听人劝吃饱饭,自从被李芸瑾告诫后,我就不再往有水的地方跑。
如果不是怕被我妈发现异样,我连澡都不想洗。
甚至有好些时候,我盯着杯子里的水,突然后怕地想到我会不会喝水的时候被呛死。
李芸瑾说她就是害死了我们姓王的祖上的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两家积怨已深,她又为什么要救我?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
15
姑姑出殡后的那天晚上,我第三次来到土地庙前。
这次我没有让阿宝知道,我骗他说我不会再去找他们了。参加完姑姑的出殡仪式后,阿宝比我还失落,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夜间下过雨,一路上满是泥泞,但我的脚步比以往快了不少,我不再像以往那样害怕黑暗了,也不会紧张得胃痛了。
恐惧更多是因为无知,我想。
土地庙前,三对红烛已燃烧了一截。我今天特意提早来了,却没看到李芸瑾和卯狸。
等到蜡烛快烧到一半时还是等不到他们,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维 C 银翘片的瓶子,里面装的是那天晚上水杯里剩的一些黑狗血。
我把黑狗血涂抹到眼睛和耳朵上。
果然,等我再睁开眼时,就看到一条颈间有白毛的黑猫,是卯狸。
今天阶前摆的贡品是两个黄桃罐头。
李芸瑾不在,一缕缕还携带着前尘记忆的灵魂从卯狸口中飞向了土地公庙前的阴差厉阶腰间的青铜葫芦中。
今天的厉阶是一个青铜伶人,铜绿斑斑。
厉阶收走了灵魂,看了我一眼,嗟叹:「哎,也算了结一桩旧事哩。」
说完,他三步并做两步,跳水一般地跃进土地庙旁的一滩积水里消失不见。
「李芸瑾呢?」我问卯狸。
他的语气很失落:「芸瑾姐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
「还能去哪,」卯狸没好气地说,「转世,投胎。」
16
北宋钦宗年间,金人南下,围困太原城。
宋军先后组织三次援救,投入兵力四十余万,结果却是「河外兵将十丧七八」、「相蹂践而死者数万人,坑谷皆满」。
金人围困太原城二百五十余日,城中粮尽兵绝。王李两家那时也被困在太原城中,王家在当地是个有头脸的宗族,李家世代行医,两家门当户对,已订有姻亲。
知府召集百姓参与城防,修筑破损城墙,挖掘战壕。
王玄之也在其中。
一日,暴雨冲毁新修的城墙,金人趁机强攻,宋军虽守住了城,但损失惨重,形势无疑更加雪上加霜。
知府震怒,追究到修城的人头上,参与修城的王玄之也被收押。
狱中的重犯早先就已被充军守城,但都是十死无生,有去无还。
王家疏通行贿,未果。
李芸瑾担心王玄之也被逼上前线,想出一条计谋。事关重大,她不敢与他人共谋。
探监时,她将一种能使人脉搏变得极为微弱的假死药混进食物中。
王玄之刚受了杖刑,根本无心饭食。
狱中人多嘴杂,李芸瑾同样没有告知王玄之实情,只说一定会设法将王玄之救出,他才喜忧参半地吃下东西。
李芸瑾重金贿赂狱卒,让其多加照看王玄之。
当晚,王玄之假死在狱中。
隔日,李芸瑾又来探监,从狱卒口中果然听到了王玄之的死讯。于是她悲痛欲绝哭天抢地,恳请狱卒带她去为王玄之敛尸。
狱卒吞吐不言语。
再三追问下,狱卒说出实情。
身死的王玄之已被其他饥火烧肠的犯人分而食之。
17
「王家的人也找来了,狱卒为了甩脱干系,谎称王玄之是被芸瑾姐毒杀。」卯狸神色哀戚地说道,「后来又有人说芸瑾姐跟太守的儿子有奸情,王玄之入狱本就是被他们合谋害的。」
「芸瑾姐因为自己害得王玄之如此惨死而肝肠寸断,更为了保全名节,最后服毒自尽了,李家人认为芸瑾姐是被王家逼死的,两家因此结下世仇。」
「再后来,太原城破,百姓流离,王李两家南下逃亡。后来李家人丁凋零,好像早就绝户了。」
「芸瑾姐哀求阴差别让她进入轮回,」卯狸雾蒙蒙的鼻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阴差手下恰好空了个阴吏的差事,芸瑾姐得以在人间继续徘徊。」
「一旦进入轮回就会失去已有的记忆,」卯狸说,「她不想忘记,她在等,不管王玄之是变做孤魂野鬼也好,转世投胎了也好,她想找到他,向他忏悔。」
我为他们的故事感到悲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蜡烛已经烧得剩个底座,沉默了一会之后,我才开口:「她找到王玄之了吗?」
卯狸摇摇头。「哪有可能的事。这么大的人间,这么多的魂魄,要上哪找去。更何况转世之后,灵魂的印记也会被抹去,根本无从辨认它前世是谁。」
「既然她已经徘徊了千年,」我说,「为什么又突然愿意转世投胎了。」
卯狸指着我:「因为你,你要死了。」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我抓了抓自己的脸,「但我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卯狸叹气道:「如果你死了,之后你爸妈又生不出孩子,你们王家就绝户了。芸瑾姐不愿眼睁睁看着王家绝户,这样即便将来她真的遇到王玄之,也没脸见他。」
「为了弄清你的死因,她引你来厉阶大人面前。厉阶大人这个人,啊不对,他这个鬼别的都好,就是十分嘴碎。」
阴间也有老温这样的鬼么,我在心中暗想。
「果然,他说你是无根障,无根的意思是没有根部,不着地,就像漂浮在水上的浮萍。」
「所以你们叫我不要靠近水。我记得还提到了阿宝……」
「他是色孽障,跟女人有关吧,」他调侃道,「这人还真跟下三路脱不了关系。」见我还想追问,他连忙说:「别问了,问别的我也不知道。」
「因为破坏规矩干扰了凡人的生死,芸瑾姐丢了阴吏的差,不得不重新进入轮回。」他伤感地说,「厉阶大人说她应该会被打入畜生道。」
「畜生道很可怕吗?」我很担心她。
「不会比在世上徘徊千年更可怕。」卯狸说,「千年时间即便是对于鬼来说也足够漫长了。芸瑾姐她已经太累了,她消磨了太长岁月,心中的悔恨和执念变成一只可怕的野兽,不断地噬咬着她。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愣了一秒。「你们人类的感情太狭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必非得用情爱这样的字眼来界定。」
「这话说得好像你以前不是人一样。」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是。」卯狸说,「我已经向厉阶大人申请进入畜生道了。」
「连你也……」烛火摇曳,残烛已灭了两根。「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在人世间徘徊?你的心愿了了吗?」
卯狸的面色一沉,他动情地说道:「自卑和恐惧让我和那些美好的人们失之交臂,我不曾拥有过任何人。」
伤感只持续了片刻。
「我的心愿很早就实现了。」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开心的笑意,「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再见。」
我朝他招手:「希望你能遇到她,帮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他点点头,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18
我大学主研方向是民俗文化,主要是调查国内各地方的风俗文化。
据我观察,西南巫蛊风俗、北方萨满文化、藏传佛教的记载中有很多很明显的非人为痕迹。
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很多地方的传说、秘史在还没被记录下来就随着时代的发展遗失殆尽,因此我实地考察了不少地区,包括湘西、黎族古遗址、苗寨、闽南古厝等,发现了不少关于有趣的传说,可以和我已知的事实相佐证,丰富我对那个神秘世界的认知。
这途中也遭遇了很多险事,有时间我会一一梳理清楚,再跟大家分享。
十四岁那年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改变了我的一生,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这扇大门通向一个自古以来就流传着的,却险为人知的新世界。
可惜跟我一起见识过那个世界的阿宝走得太早了。
阿宝他爸是个烂赌仔,欠债被人砍到半身不遂。
阿宝没有继承他爸的衣钵,从高中辍学跑去广州打工。
二十三岁那年,在一次招嫖途中被临检,阿宝失足从楼上摔下来,就这么走了。
我没能来得及见他的灵魂最后一面,我感到很遗憾。
对了,负责我们那片地区的新阴吏是老温,我想大概是因为跟厉阶趣味相投吧。
多亏老温的碎嘴,我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其实他对于阴间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并不比我多多少。跟我们的世界一样,那个世界同样很大。
这条用一个纯洁的灵魂换回的命,我决心用它来拼凑出另一个世界的样貌。
也许穷尽这一生也无法实现,但所幸死亡还不是终点。
跟厉阶也算老熟人了,说不定以后也能混个阴吏当当。
完 -
□ 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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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6 19: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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