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泽最近有点烦。
1
他被一富家千金缠上了。
要是普通的富家千金也就罢了,关键这女的名叫朱牧,是个夺舍了别人的身体,活了一千多年的妖怪。
说她是个妖怪,也不尽然。她原本是个古代太守的女儿,经历一些变故后,心性大变,被蛇妖附身,与其合二为一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妖物。
那时张润泽的姑奶奶连姜尚在,她很厉害,是个来自秦时的收妖师。
有关她的来历,说起来就更话长了。
总之她是个怀揣任务,一路收妖打怪的奇人异士。
也正是她,将附身在富家千金池婷身上的朱牧与蛇妖,全都剥离分开。
后来蛇妖被收,池婷已死,那具富家千金的身体,便便宜了朱牧。
连姜任务完成后,回了她心心念念的胤都。
可怜了张润泽这个自幼被她带大的孤儿,如惨被抛弃的小狗,消沉了很久。
他如愿继承了姑奶奶的殡葬店,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不过好在,他不是孤身一人。
同样被他继承的,还有一面成了精的镜子。
这面名叫「小甜甜」的镜子,来头不小,原是冥府秦广王殿的一座孽镜台。
此刻它正幻化成了人形,吸溜着一杯珍珠奶茶,以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帅气形象,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同时目光贱兮兮地偷瞄着被朱牧不断纠缠的张润泽。
张润泽很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朱牧近段时间总来,洗脑似的劝说,非要拉他加入一个名叫「神乐社」的古琴文化社团。
这事,张润泽一开始便拒绝了:「不会,没兴趣。」
朱牧嘴角勾着笑,神情颇是耐人寻味:「没关系,我是神乐社的副会长,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我对琴没兴趣,对你的文化社团也没兴趣,你找别人吧。」
张润泽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可面前这妆容精致的女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巧笑倩兮地围着他转——
「张润泽,你会感兴趣的,我保证,神乐社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协会组织,会给你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你会大吃一惊……」
「大吃一斤?吃什么!他不去我去!」
一旁贱嗖嗖的小甜甜,吸溜完了最后一口奶茶,忙不迭地举手,兴奋地站了起来。
朱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回过头来,又继续冲张润泽笑:「你就抽空跟我去一次嘛,就一次,给我个机会,带你开开眼。」
「不去。」
「张润泽,你先别急着拒绝,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是同一类人,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赏你,也很喜欢你……」
「你有完没完?能不能别烦!我都说了没兴趣,你赶紧走吧,以后别来了!」
张润泽正整理着货架,闻言将手中物品一扔,烦躁得像头隐忍怒火的狮子。
这不怪他,算起来,朱牧已经缠了他好几个月。
每次逼到他发火撵人,她会像个没事人一样,无所谓地笑笑:「行,那我下次再来,你什么时候感兴趣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说罢,她笑容深深地看着他,墨镜一戴,手中的名牌包一拎,踩着高跟鞋,转身以一脸高冷的姿态离开了殡葬店。
张润泽很抓狂,深呼了一口气。
小甜甜愤愤道:「她比卖保险的业务员还能缠!」
「人家卖保险的,上门还知道提一兜水果呢!她连水果都不买,两手空空的好意思来,果然是不会做人,还敢用眼睛剜我,瞧给她能耐的,不知道我甜总的厉害,我早晚收拾她!」
小甜甜挥起拳头,一脸嚣张地冲着门外比画。
张润泽冷笑:「别光说,你倒是收拾啊。」
「嗐,不是甜总我没本事,是冥府有冥府的规矩,你知道当初连姜为什么没管她吗?她如今是鸠占鹊巢,但是原主已经死了啊,虬褫被剥离的时候,她在原主体内扎根存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人,肉体凡胎那种。」
「像这种捡漏行为,虽然无耻,但她已经是个人了,咱们也管不了,这种情况不归咱们管。」
「归谁管?」
「归无常管啊,你放心,阴司无常早晚会来找她。」
小甜甜哼了一声,「等着瞧吧,黑白二鬼过来,她可能还有魂入地府的机会,要是宋操过来,她可就惨了。」
「宋操可不是善茬,酆都尺郭女,出了名的辣手摧魂,朱牧落她手里没好下场!」
2
张润泽第一次从小甜甜口中听到宋操这个名字时,便察觉出了异样。
因为小甜甜的反应不一般。
他面上除了有对朱牧的幸灾乐祸,还有一闪而过的畏缩。
张润泽于是道:「宋操是谁?你很怕她?」
小甜甜一听,像根弹簧似的,duangduangduang 一连跳了好几下:「谁!谁怕她了!她有什么好怕的!我才不怕她!」
「继续跳,你再蹦高点,别停。」张润泽嗤笑。
弹簧跳,是这面镜子精恼羞成怒时,一贯的表现。
果不其然,小甜甜心虚了,他讪讪地坐在电脑前,摸了下鼻子:「那什么,我承认,我是有点怕她,但是不只我怕,你姑奶奶连姜也怕啊。」
「别胡说了。」
「骗你是孙子!张大头,别看你姑奶奶平时耀武扬威的,她曾经为了躲宋操,二十多年不敢露面,连她那小相公许庭淮死的时候,她都没敢出来。」
「不可能。」
印象之中,连姜一向嚣张,张润泽就没见她怕过谁,自然认为是小甜甜在胡说八道。
可小甜甜言之凿凿,嚷嚷道:「怎么不可能!她当初嘴贱,造过宋操的谣,说宋操被活埋了一百多年就能得道,没有天理,还说她肯定是地府关系户,走了后门才成了鬼仙。」
「话传到了宋操耳朵里,宋操就说改日要会一会她,亲自问问是哪里得罪了她……张大头我告诉你,这事是连姜不地道,想当初在白头山,为了收服魔头嫀姬,人家宋操帮过她一个大忙,结果你姑奶奶不做人,转头把宋操的故事讲给那赣州解元听,还说她是地府关系户。嗐,就算知道了也别说出来啊!我们都不敢说,就她嘴贱!」
「结果好了吧,宋操要去赣州找她,她直接一溜烟跑了,连姜当时违反冥府规定,施法扣住了那温家小姐的魂魄,促使温卿多活了二十年,她哪里敢见阴司的人,尤其是宋操。」
小甜甜说得起劲,幸灾乐祸地将前尘往事兜了个底。
毫无疑问,这行径很符合连姜一贯的作风。
张润泽抽搐了下嘴角,末了问道:「你说了那么多,这宋操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这么说吧,酆都城拥有引魂铃的无常共有三位,白无常绰号活无常,黑无常绰号冷将军,而宋操,绰号尺郭女。」
「知道尺郭是谁吗,那是上古时期生活在东南大地的食邪神,腰阔七丈,赤蛇绕额,每天吞食恶鬼三千三!」
「宋操做人的时候遭受了不公,死得又惨又冤,虽说被度化后怨气全消,但因为生前经历,导致她十分的嫉恶如仇,那些凶魂恶魄到她手里,往往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
3
宋操的故事,对张润泽来说,是听听就算的事。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会认识她,更从未想过会与这号人物产生交集。
直到那晚,夜已渐深,街上所有的商户全都关了门,路口也从白日喧闹之中彻底恢复冷清。
昏暗的路灯下,只有知秋殡葬店的门牌还在闪。
张润泽一向关门很晚,因为小甜甜经常打游戏到凌晨,还硬拉着他在一旁观战。
美其名曰,打发时间,省得他郁郁寡欢,一个人时总想起他姑奶奶。
快十二点的时候,张润泽照例提醒小甜甜——
「别玩了,该关门了。」
小甜甜一边嚷嚷着「知道了」,一边将键盘敲得贼起劲。
然而敲着敲着,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脸色大变。
「卧槽!」
张润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快速地站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往楼上跑——
「完了完了!宋操来了!千万别说我在这儿啊!我不想见她!」
说宋操,宋操到。
凌晨的街口,万籁俱寂,早已空无一人。
夜无尘,月如银,街上冷冷清清,虽说看不到半点人影,却隐约可闻一阵轻似虫鸣螽跃的铃音。
声音渐近时,门口闪烁的霓虹灯,突然全都暗了下去。
店门被推开的瞬间,张润泽呼吸停顿,有些紧张。
他对宋操的印象,还停留在小甜甜所说的「腰阔七丈,赤蛇绕额」的食邪神身上。
所以当那只素白而纤细的手,率先映入眼帘时,他愣住了。
推门而入的姑娘,踏着夜色而来,仿佛也捎带起了寒暮的阴凉。
店内似乎一瞬间冷了许多。
宋操个头细条,穿了件对襟盘扣的上衣,高腰马面褶裙。
那一身黑的裙装,斑斓的流光溢彩,像艳阳照射下的鸦羽一般,黑得富丽堂皇。
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确是千秋纸尘描绘不出,与天地俱生的好颜色。
而宋操本人有一头及腰的微卷长发,抬眸看人时,额上光洁,一派花容月貌,皮肤白净得几近病态。
身形缥缈的姑娘,是午夜踏月而来的鬼魅,又是骤然入梦的神明,姿容端丽,庄穆而不可亵渎。
那双柳叶细眉下,挑起的凤眼稍长,清冷之中透着浟湙的寒意。
四目相对,张润泽彻底傻眼了。
他没想到宋操居然这么好看。
既不是「腰阔七丈,赤蛇绕额」的食邪神形象,也不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个口吐长舌,一个凶神恶煞。
更不像他姑奶奶连姜。
同为「外来人」,连姜披着人类的皮囊,一直是个不修边幅、显得邋里邋遢的姑娘。
她经常不洗脸不刷牙,趿拉着拖鞋,跷着二郎腿在门口晒太阳,顺便眯着眼睛剔牙。
相比之下,宋操简直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像是做梦一般。
张润泽半晌没回过神。
还是那眸光冷艳的姑娘,先开了口——
「你是张润泽?」
「啊?哦,对,我是张润泽。」
「阴司无常宋操,朱牧可在?她该亡了。」
「……朱牧,她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天仙微微蹙眉,眼神愈冷,「我此刻寻不到她的踪迹,这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
朱牧如今肉体凡胎,无论身在何处,皆不可能躲过无常的追捕。
而宋操之所以会找到殡葬店,因为这里曾经是连姜的地盘,还藏了一座不肯见她的孽镜台。
这是朱牧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生怕担了「包庇之嫌」的张润泽,赶忙解释:「她现在真的不在这儿,不过最近确实常来,要不,你在这儿等等看?」
「叨扰了。」
张润泽原本只是客套一下,却没想到,天仙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地应了下来。
4
殡葬店的二楼是两室一厅。
连姜走后,杂物间被拾掇了下,铺了一张床给小甜甜住。
有些堆放不下的物品便摆放在了客厅,使得本就不太宽敞的地方,变得褊狭。
宋操坐在了还算整洁的沙发上。
张润泽先是给她倒了杯水,想了想,又去厨房削了个苹果。
小甜甜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垂着头,双手揪着衣服,站在宋操面前一动不动。
他用幽怨的目光,偷偷瞄向厨房里的张润泽。
张润泽没搭理他。
宋操要在这儿借住一晚,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果盘,放在客厅桌上,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甜甜那杂物间乱得像个狗窝,肯定不能待客。
让宋操睡沙发,又不像话。
张润泽只能将自己屋里的床单被子全换,简单收拾下给宋操住。
毕竟宋操的身份,他不敢怠慢。
因为打小是个孤儿,跟着懒惰的连姜长大,张润泽的动手能力极强。
一套铺床的动作,极其麻溜。
同时他的耳朵支起,并未错过客厅的动静。
房门外,小甜甜低垂着头,迟迟不作声,还是宋操先开了口——
「镜兄,你如今能幻化成人了,恭喜。」
「宋,宋操,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你哪里对不起我?」
「对不起。」
「所以,你当初被连姜三言两语哄走,其实是为了躲我?」
「宋操,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错了。」
「镜兄,你并未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宋操眉眼平静地看着他,声色淡淡,「我从未怪过你,你在人间待了那么久,当知有句话,叫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虽然你我曾经结拜,我唤你一声镜兄,却也明白情出自愿的道理,你我之间不谈亏欠,事过无悔,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明白。」
「宋操,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张润泽觉得诧异,因为小甜甜声音哽咽,竟然哭了。
不仅哭了,他还扑通一声跪下了。
魔幻的是,这面镜子精的眼泪,夺眶而出时,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豆子,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给人的感觉,既好笑又心酸。
张润泽听到宋操又开了口,她微微叹息,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一直道歉,就是对我心存芥蒂,既然这样,我们之间确实不该再见,等到事情做完,我会离开,你不必为难。」
「宋操!宋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故意躲着你,我,我只是,只是……」
「好了镜兄,我这次过来,是为了顺便告诉你,今后回了酆都,不必刻意躲着我,金元宝不会再刁难你,我已经批评过它了。」
「镜兄,千百年都这么过来了,人间万象,斗转星移,我要还是不能识破嚣尘,岂不是白做了这鬼仙,丢了咱们酆都城的脸?」
宋操的声音风轻云淡,小甜甜却哭得极惨。
他的眼泪掉落在地,虽不见其痕,脸却像沾了水的镜面,糊成一片,无法看清:「宋操,宋操……」
那唤着名字的呢喃声,确是伤心至极。
宋操又是一声微微叹息,劝说无果,无奈地起了身。
回头,手里抱着被子的张润泽,正对上她的眼睛。
张润泽尴尬道:「宋,宋小姐,房间收拾好了。」
「有劳。」
5
宋操仅在殡葬店待了一天。
白日里,小甜甜游戏也不打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始终低垂着头,揪着手,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也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很明显,他有意讨好宋操。
宋操走动时,已将这间不大不小的殡葬店打量了一遍。
她仿佛对货架上的物品很感兴趣,时不时拿在手上端详,点评一番:「现在寿衣的款式越来越多了,我记得以前大都绣五蝠捧寿,讲究铺黄盖白。」
小甜甜:「对对对!现在的人比较随意,喜欢潮流。」
宋操:「千金买鱼灯,泉下照狐兔,行人上陵过,却吊扶苏墓。古人祭祀常用鱼灯,因民间传闻,鱼灯又名黄泉灯,可游入地府,指引亡魂上路……如今的祭祀灯笼,不仅花样多,连蜡烛都不用点了。」
小甜甜:「对对对,现在的人比较随意,喜欢科技。」
……
宋操并不是个话很多的姑娘,她点评完了感兴趣的东西,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坐于一旁,随手翻看起一本寿衣经销图册。
小甜甜也不说话,老老实实地坐下陪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店内气氛属实是有些沉闷。
张润泽坐不下去了,干脆找个借口出去溜达了一圈。
回来时,两只手拎满了东西。
各种瓜果蔬菜,鸡鱼肉蛋,满载而归。
宋操是贵客,管她用不用吃饭,他都要尽地主之谊。
所以他回来后便上了楼,厨房里一顿忙碌,烧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结果招呼宋操吃饭时,她抬了抬眉眼,道了句:「谢谢,但不必。」
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冷淡得令人望而生畏。
张润泽自讨了个没趣。
反倒是小甜甜上楼大快朵颐时,含糊不清道:「你别献殷勤了,宋操是正儿八经的鬼仙,食供奉的,不吃这些,你昨晚削的苹果也被我吃了。」
「张大头你真该死啊,平时都不做饭给我吃!你要不要脸,我哪点比不上连姜和宋操,买杯奶茶都要求你半天!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鉴于他的话太多,叨叨个没完,张润泽一巴掌将他的脑袋扣在了紫菜蛋汤里。
宋操并没有等朱牧太久。
当天傍晚,天快黑了,朱牧便急火火地上了门。
她踩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怀里还抱了块用蓝布包裹着的东西。
「张润泽!张润泽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开眼,你只需把它放在屋里,就会发现……」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坐在店内的宋操。
朱牧如今是肉体凡胎,但她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看得到阴阳世界,感知得到危险来临。
所以看到宋操的第一眼,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冷却,几乎是立刻转身,想要夺门而出。
可惜晚了。
宋操勾了勾嘴角,仅冲她抬了下手,置于掌心的那枚莲花铃,便发出一声清脆之音。
朱牧脚步顿住,瞬间动弹不得了。
张润泽尚未反应过来什么,一道影子掠过,闪现在朱牧身后。
宋操徒手穿透了她的身体。
酆都尺郭女,压根没给朱牧说话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拉扯出了那具身体里的灵魂,然后掌心发力,震碎。
张润泽震惊了。
朱牧的魂魄被震碎时,在半空中扭曲挣扎,痛苦地哀号,还不忘回头看了他一眼,瞪着绝望的眼睛,不甘道:「张润泽……」
烟消云散前,她唤了他一声。
张润泽有些不忍,对宋操道:「她其实没那么坏,当初作下的那些恶,是因为蛇妖附体的缘故……」
「这些话,你不该跟我说。」
宋操冷笑,压根懒得看他,只残忍地勾了勾嘴角,「连姜难道没告诉你,阴曹地府不听忏悔,只对因果和孽债负责?八热地狱是没有回头路的,朱提太守早被煸成了渣,一个早该消失的亡魂,你想护着?」
「张润泽,你没那个本事,自求多福吧,你身染恶业,若不老实,下一个就是你。」
6
「你身染恶业,若不老实,下一个就是你。」
这是宋操离开之前,冷冷丢下的一句话。
张润泽起初心里咯噔了一下,感到万分难受。
后来又越想越生气。
没错,他当初为了阻拦连姜离开,做下过错事。
连姜生怕他横遭不测,留了个金刚杵给他。
而他此后为了赎罪,这两年来省吃俭用,给孤儿院捐钱,养老院送温暖,夺过歹徒手里的刀,救过意外溺水的人……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奖领了好几次。
他还制止过一次害人的「东西」,导致自己险些丢了命。
连小甜甜都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他知道自己错了,一直在积极补救,并且坚信只要积的善足够多,总有一天能抵消了这身恶业。
宋操自来到殡葬店,他对其客气有加,又是收拾屋子又是做饭的。
她没个好脸也就算了,仅因为他多说了一句话,就出言恐吓他。
对,没错。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善意的提醒,是眼含嘲弄的警告和恐吓。
张润泽有些生气。
神明应该指引人向善,鼓励人改过自新,怎么能这么打击他呢!
一点面子也不给!
好歹,小甜甜跟他是朋友,连姜是他姑奶奶。
好吧,虽然这两个老货在宋操面前没半点骨气。
张润泽心里烦闷,回头将房间里的床单被罩全拆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绞来绞去。
他冷着脸,环着胳膊靠墙,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洗衣机。
小甜甜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张大头,你别怪宋操。」
「冥府有冥府的规矩,宋操虽然残暴,但从不会无视规矩,她当场撕了朱牧,肯定是因为朱牧身上孽债太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行了,知道你和她拜过把子!」
张润泽嗤笑一声,不想理他。
小甜甜努努嘴,神情有些委屈:「其实,宋操很可怜的……」
「可怜什么,不就是遭受了冤屈,被活埋了一百多年吗,我姑奶奶说得没错,活埋一百年就能得道,确实挺没天理的。」
「张润泽!你胡说八道!我不准你这么说她!连姜我管不了,但你说就不行!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这么说宋操!」
刚刚还好脾气的小甜甜,突然生了气,大喊大叫。
张润泽被他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
小甜甜情绪激动,啊的一声,猛地朝他张开了大嘴:「道歉!道歉!」
张润泽后退一步,躲闪不及,这化作镜台的镜子精,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给宋操道歉!不道歉你别想出来了!」
7
张润泽并非第一次穿进孽镜台。
这座原在秦广王殿的镜台,台高一丈,镜大十围,乃是天地灵气所结而成。
暗里犯过,业镜有数,这世间一切罪恶,凡人自少至老,直到魂入地府,一切种种,皆瞒不过它。
当年连姜收服落头氏乔箬,张润泽因多嘴多舌,也曾被她一脚踹入镜中过。
他在那瘟疫蔓延,妖魔横行的年代,真切地感受过一遭。
所以当看到十岁的宋操,在宋来喜死后,带着包袱投奔詹世南,爬上他家的墙头……张润泽并未感到稀奇。
宋操的故事,他听小甜甜讲过的。
知道她会与那名叫詹阿弥的少年,相依为命,吵吵嚷嚷着生活。
知道她杀了恶霸卢寺甲,詹阿弥外出逃命,她锒铛入狱。
知道她是县令吴庸的女儿,可是直到临了到头,父女俩一个撞棺而死,一个下葬活埋,终不曾相认。
权贵当道的朝代,历史上的冤屈多不胜数,平民百姓贱如蝼蚁,确实没什么稀奇。
可是这故事,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
张润泽看到年幼的宋操,与那少年詹阿弥依偎在一起取火,在院里烤地瓜。
冬日萧条,天有些冷。
詹阿弥的头发显得乱糟,他神情漠然,眼眸黑沉,看着很是性情乖张。
可是会将烤好的地瓜剥了皮,先递给宋操吃。
宋操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心满意足,冲詹阿弥傻笑:「弥哥,太香了!我差点咬到舌头!」
詹阿弥翻了个白眼。
晚上昏灯绕线,那只叫金元宝的狗蹲在地上,宋操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用脚一下下地踢詹阿弥:「弥哥,你命真好,这么容易就有了媳妇儿,谁还敢说你是天煞孤星?」
詹阿弥一脸嫌弃,没好气道:「你去祸害别人吧,我可不稀罕。」
「哼!我就祸害你!你还不乐意了!」
「嗯,不乐意。」
「你不乐意我乐意,我就赖着你,祸害你,强扭你的瓜,花你的钱……」
无赖的宋操,叨叨不休,并未看到转过身去的詹阿弥,嘴角那止不住的笑意。
那少年待她从一脸凶巴巴,到一脸宠溺,并未用太长时间。
后来,她去了绣坊做学徒,他去了郡公府做马夫。
再后来他们商议着,干脆离开此地吧,去寻找别的道。
那时他们不会知道,那兴许是他们此生唯一破局的生机。
可惜,造化弄人。
十五岁的姑娘,终究没能如愿嫁给她的少年。
卢寺甲死了,詹阿弥逃了。
宋操入狱,险些死在亲爹吴庸手上。
冥冥之中有天意,她后来留在了县衙,成为吴庸的手下。
与县令夫人的母女缘分,只有短短一年。
为救灵巧,她潜入郡公府。
为了接应她,已经是衙门捕头的詹世南,在郡公府外,遭到了追杀。
那京中权贵培养出来的武士,以阉人楼衔影为首,负责协助卢家,必要置他于死地。
这是郡公世子郭凌的意思。
他道:「詹世南此人,万不可留活口。」
楼衔影戴着铁面罩,不见真容,但功夫极深,杀人不眨眼。
詹世南命硬,挨了他一刀,血流如注,侥幸逃脱。
他咬着牙,躲起来包扎了伤口,又起身前往郡公府。
他不能输,也不想跑,因为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儿,还在郡公府没出来。
詹世南挟持了一名郡公府的守卫头领,他的刀几乎快要割破了他的喉咙,守卫才吐口道:「三姑娘已死,郡公大人和夫人说,要那宋操封棺陪葬。」
詹世南杀了他。
他已然认清了现状,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硬闯不进郡公府了。
于是连夜赶回新建衙门,见了吴庸。
江陵宪司派遣来的官员,此刻正在路上。
还有机会。
詹世南要去接应,快马加鞭,将人带来。
只要赶在郭家葬女之前,宋操就有活命的机会。
吴庸急红了眼睛:「詹阿弥,你不要命了!伤成这样,你如何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就硬闯。」
他一刻也不肯逗留,未曾给大夫医治伤口的机会。
离开之前,却顿了下脚步:「吴大人,宪司之人若不能及时赶到,你可愿拿着韩大人的腰牌,试着救她一次?」
吴庸呼吸不畅了,他浑浊的眼睛红透,咬牙道:「见义不为,无勇也!老夫吴庸,非懦夫也,我夫妇二人一向视宋操如亲闺女,绝不会眼睁睁看她被埋!」
「大人,我替兰姐儿,谢你了。」
8
詹世南的马从天黑跑到天亮。
从城郊跑到荒野。
在渡水之时,终究还是被一行人追上。
荒山野地,殊死搏斗,刀剑撞击声中,倒下了一具具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那条溪流。
詹世南有些杀不动了。
他眼前全是血的颜色,睫毛颤动,手也在抖。
可他像濒死的恶狼,目露凶光,咬碎了牙,奋力撕下一片袍布,将手中的剑死死缠绕在手掌上。
然后他冲着已经形单影只的楼衔影,再次举起了剑。
遍体鳞伤的男人,站不太稳,沾满了血的那张脸,却阴森似地狱里的修罗。
他杀红了眼,入魔了一般,冲上前去给了那楼衔影致命一击。
刀光剑影过后,四下寂静。
楼衔影亦用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垂死之际,那位京中权贵打小培养出来的武士,用手拿开了遮掩一辈子的铁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清俊的脸。
楼衔影完成了此生最后一项任务,自认死得其所,所以他笑了。
詹世南眼前已经一片模糊,脚步踉跄,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的身体里还贯穿着一把剑。
可他仍旧在坚持着往前走。
渡河,渡河……
过了这条河,再走不远,就是驿站。
只要见到江陵来的人,带一句话给他,宋操就有救了。
兰姐儿。
兰姐儿。
兰姐儿。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这个名字,每喘息一下,便是钻心剜骨的疼。
嘴里的血源源不断,在大口地吐出。
詹世南以为自己撑得到。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他直到死的时候,都没有渡过那条河。
他在溪流中央,缓缓地倒下,半跪着,被剑支撑身子,垂首一动不动。
一具体无完肤的尸体,逐渐僵硬。
荒野幽幽,四下里起了风。
那风声呼啸而过,穿过山林,卷起萧索与绝望,不知又将吹往何方。
而往后的岁月里,早已被度化的无常宋操,面容平静,从孽镜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顾着这个画面。
整整三百年。
9
宋操亡于至道三年。
活埋一百一十年,而后以凡人之躯得道,飞升成了鬼仙。
在得道之初,她除了被黑白无常指引着学习如何使用引魂铃,勾摄生魂,缉拿恶鬼……闲暇时间,全都留在了孽镜台。
正如她所说,寰宇数载,人间万象斗转星移,身为阴司无常,不能识破嚣尘,岂不成了她的罪过?
凡人只此一世,爱恨情仇,恩怨冤屈,死后终了。
生死受胎路上,只需轮回一番,再没有前世的记忆。
也再不是熟悉的人。
宋操的诸多遗憾,其实从孽镜台上,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看到她死后,吴庸夫妇被老府尹收了尸,安葬得很好。
还看到女疯子灵巧,终其一生被丈夫和儿子照顾着,搬去了别处,活到了五十岁。
陆行家的官店生意很好。
他娶了个很厉害的媳妇儿,很有经商头脑,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郡公世子郭凌,在京中做了大官。
然而十八年后,江湖上出了个名叫萧小宝的侠客,一举刺杀郭凌于街头。
那侠客杀人后,提着郭凌的脑袋一跃而起,大笑道——
「杀人者萧小宝是也!脑袋我带走了!用以祭我之父,慰我母灵!」
宋操唯一的遗憾,是那老道士玄机。
他死得比较早,仅在宋操被活埋的半年后。
一道突然而降的天雷,直接将玄机劈死了。
这很不可思议,也令宋操费解。
同样费解的,当然还有玄机本人。
临死之前,他口中还在喃喃:「鱼灯引魂,卦象是鱼灯引魂……为什么?」
老道士死不瞑目。
宋操很遗憾,没能亲口告诉他,所谓道法自然,万物平等,不该成为他作恶的缘由。
既是天罗万象,那头被取了熊胆而亡的熊,未死之前,便不该失了本心。
道心与本心,皆清明,才是那头熊的破局之法。
可惜,那臭道士听不到了。
宋操后来通过孽镜台,还看到了很多故人。
不仅有灵巧和吴庸等人的转世,还有将她养大的仵作宋来喜。
阴曹无情,但从不会刁难好人。
没有怨气,且未曾作恶的亡魂,才有通往善三道的机会。
虽然来世,可能又是一条历经生老病死,诸多苦难的道路。
世间空苦,诸行无常,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宋操知道,自己早该放下的。
她曾经到人间去,见到了灵巧的转世。
灵巧生在普通人家,是个每天都需要下地干活的农家女。
她和同伴上山割草时,宋操出现在她面前。
她给了灵巧一枚小巧的杏核瓷哨。
并告诉她:「你我前世有缘,为手帕交,这瓷哨你收好,可保你今生无虞。」
那名叫阿秀的农家女,有些害怕地看着她,点点头。
然而下山之时,她将那枚有些老旧的杏核瓷哨,随手丢进了草丛。
然后她匆匆追上了同伴的脚步,道:「我刚才在山里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她给我一个旧瓷哨……」
宋操在她走远后,捡起了草丛中的杏核瓷哨。
她笑了笑。
早该知晓,农家女阿秀,并不是灵巧。
女疯子灵巧,她的手帕交,早就不在了。
长得一样,也不会是曾经的那个人。
就像她也曾骤然入梦,去寻了那徐明公。
徐明公是个清官,两朝元老,如今已经告老还乡,有七十岁高龄。
梦里宋操与他棋局对弈。
吴庸死的时候,尚不到天命之年,还未两鬓斑白。
而徐明公年纪大了,花白胡子,垂垂老矣。
宋操久久地看着他,从中寻找故人的影子。
如出一辙的样貌,人却已老。
吴庸若能活到这把年纪,正该是这样。
他们一连下了三盘棋, 宋操次次都输。
徐明公摸着胡子,哈哈大笑:「小姑娘, 你在藏拙,故意让着我老人家。」
宋操眉眼含笑,回答道:「是您棋艺高超,我确实赢不了。」
徐明公笑着看她, 面容慈祥:「你已经连续半年,入了我的梦, 此次也不打算同我说些什么吗?」
「我不敢说,说了您也不会信。」
「小姑娘但说无妨,只要你说, 我便会信。」
「……阿公曾是我父亲,那时我被奸人所害, 要下葬活埋,您为了救我, 撞棺而亡。」
宋操声音缓缓,并未打算说得很明白。
而徐明公就这么看着她,慈眉善目:「孩子,这是你的困扰吗?」
「不, 这不是我的困扰, 我只是, 有些想他。」
「那如今见了我, 可能放下了?」
「不能, 因为我还未曾唤过他一声父亲,也未曾给他磕过头。」
「好孩子,若不介意,你便唤我一声父亲吧, 我替他应下。」
徐明公慈祥恺恻,声音温和。
宋操垂眸笑了笑, 然后起了身。
她双手置于身前, 朝这位老人行了个拱手礼——
「我如今的身份,不便给阿公磕头, 怕折了您的寿, 那便行罢揖礼, 唤您一声父亲罢。」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父亲,抱歉今生惊扰了您,此后我不会再来了, 便祝您福星高照, 如月之恒, 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一个鬼仙,对凡人的祝词。
她认真地行着礼, 郑重地弯下了腰。
徐明公起了身,赶忙回礼。
再一抬头,面前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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