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元璋魂穿南宋,听到群臣劝他议和,勃然大怒:
「要朕割地、赔钱,还要看他一个使者的脸色,朕还是天子吗,朕他妈是跪着要饭的!」
放弃议和,朱元璋带着老年辛弃疾直接收复河山。
只是他忽然想起,这时节不单是大宋开禧二年。
还是元太祖元年!
正是铁木真一统草原,当上成吉思汗那年!
压力之下,朱元璋反而更兴奋:这世上若有人能挡住成吉思汗鲸吞四海,乃至替代你大元并有列国……
那舍朕其谁?
01
三十一年的洪武时代结束了,朱元璋眼一闭,一睁,忽然又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脑海中记忆纷至沓来,五代十国的连天烽火,大宋重文抑武的祖宗之法,还有几十年前的靖康之辱,尽数涌上心头。
朱元璋:艹,老子到南宋了?
还没捋完记忆,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贴了过来,丰腴又不失柔美,妖娆又不失清丽,声音是冷冷的御姐风,语气却酥酥软软。
「官家……」
老朱一个激灵。
只是这女人随后的话立刻就浇灭了老朱的兴致。
「官家,再与金人打下去,大宋能赢吗?」
朱元璋缓缓回头,对上这倾国倾城的美人,眉头一皱便是血雨腥风。
这尼玛,后宫干政是吧?
你他妈谁啊?你要是老马,咱还敬你几分,你不是老马你还敢干政?
都给咱死!
这些心绪从朱元璋心底流过,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杀气顿时溢出眉眼。
那美人的身子一下就僵了,好像对面的不是往日里对她千依百顺的官家,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苍龙。
美人忍不住向后挪去,跪在榻上梨花带雨。说,官家,臣妾是心疼官家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万一官家累坏了身子,这大宋社稷可如何是好啊……
这几声官家,让这张脸对上了记忆中的名字。
皇后,杨桂枝。
没什么家世,能一路当上皇后,除了读书不少,凭的就是美貌超群。
朱元璋挑了挑眉,心想你也不用担心了,你的官家已经累死了。
原来自己是杨皇后的官家。
这人朱元璋素有所知,宋宁宗赵扩,为了北伐,赵扩跟权臣韩侂胄提议为岳飞加封,封为鄂王,剥夺秦桧的一切爵位,追夺秦桧谥号,把忠献改为谬丑。
又拉起六十多岁的辛弃疾、八十岁的陆游,大造声势。
然后到此为止。
没有启用什么真正懂兵法的大将,也没整顿什么兵马,甚至没用辛弃疾参谋军事。
那韩侂胄用了谁呢?
中线统帅没打过仗,东线统帅毫无逼数,还他妈天天自比诸葛亮。
诸葛亮:???
这些人贪功冒进,任人唯亲,几个月内纷纷大败,金国大举反攻。
没法上场的辛弃疾气到辞官,写【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写【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六十六岁的辛弃疾黯然归隐,八十多岁的陆游北望中原。
要不是东线战场冒出个毕再遇,几次东奔西走,阻击金国兵马……这会儿金人又该杀到长江边了。
所以朝野之中,人人都在谈议和,就连宫里的杨皇后,也开始吹枕边风。
韩侂胄还在硬撑。
西线便是蜀地,蜀地领兵的乃是吴曦。吴家从南宋初年开始就在蜀地领兵,三代人都是蜀地统帅,是北伐至今,唯一存留的希望。
韩侂胄:官家,蜀中儿郎能征善战,必能破敌!
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这特么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西线半点希望都没有!
吴曦已经卖国,今年年底就会割让四州之地给金国,把无数川陕儿郎送给金人杀,然后接受金国敕封,自称蜀王。
可即便朱元璋知道,吴家在蜀地已统兵三代,这会儿你派个人过去说他们反了,且不说来得及来不及,确实也没人信。
西风阵阵,已近十月,这场北伐眼见是无可挽回了。
朱元璋吐出口气,心说无妨,既然咱来了这大宋朝,肃清吏治,改革军政,三年五载,照样能灭了他金国!祭奠这两年的英雄血!
朱元璋扬眉一笑,心想:咱三十多岁时,兵锋所向,天底下谁能当之?
或许是见他笑了,杨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跪在床边,边哭边对朱元璋道:「官家,臣妾知道自己不通国事,所以即便韩侂胄看不起臣妾,又想害官家跟臣妾的孩子,臣妾也没拦着他北伐。」
「可如今大宋一败再败,他还坚持用兵。臣妾担心两句,您还这般吓唬臣妾……纵是臣妾不对,可官家又几曾体谅过臣妾呢?」
朱元璋看着我见犹怜的杨皇后,心中一阵冷笑。
这是老茶艺师了啊。
拿捏赵扩没什么问题,PUA 老朱,怕是她想多了。
就是她一身茶艺炉火纯青,架不住老朱看过史书啊!
北伐失败之后,杨皇后跟礼部侍郎史弥远串联禁军指挥使夏震,直接假传圣旨,杀了韩侂胄跟金人和谈。
大臣、皇后、禁军统领,就这个阵容,杀皇帝都够了。
所以此后十几年,朝政都掌控在杨皇后和史弥远手中。
朱元璋就静静看着她表演,内心只想砍死妖后。
但不行。
这场北伐眼见是要凉了,改革军政,厉兵秣马,都得稳住群臣,从长计议。
杀个妖后,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朱元璋和颜悦色地,说朕刚刚在想别的事,吓到皇后,也不是朕有意的。
「那官家在想什么事?」
「在想满朝文武都是废物,都该杀。」朱元璋半开玩笑道。
杨皇后边穿衣服,边冲他抛了个嗔怪的媚眼。
朱元璋真这么认为,反正这宫里宫外,庙堂边疆,能入他眼的,就只有一个辛弃疾。
所有人都觉得金国才是江南大敌,只有辛弃疾写过奏折,说金国必亡,真正的敌人会崛起于更凶残的北方,届时中原江南,不修武备,都将毁于一旦。
只可惜空荡荡的朝堂没人听。
只可惜辛弃疾已经老了,六十六岁,不知能否等到北伐那天了。
朱元璋想到这里,他猛地呼吸一滞,瞳孔狂震!
自从穿越过来,北伐金国的战事扑面而来,让他忘了一些东西。
开禧二年,除了宋金之战,似乎还有件极重要的事发生了!
朱元璋随手拨开杨皇后,任凭她跌在床下惊呼尖叫,一路直奔书房。沿途的太监宫女惊慌失措,全不知官家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翻了一张又一张奏折,丢了一页又一页的纸,书房里漫天白纸如大雪,他终于找到了想到的消息。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记载着六七个月前,遥远的北方草原历经战乱,完成一统。
日光之下蒙古群臣与各部大王黑压压跪倒一片,唯有狼一样的男人站在光里。
鼓声如雷,诸王与群臣呐喊,要为统一草原的英雄上尊号。
号曰,成吉思汗!
原来开禧二年,就是元太祖元年!
就是铁木真镇压草原,当上成吉思汗,开始眺望天下那一年!
朱元璋呼吸急促起来,他心跳加快,太阳穴也突突直跳,全然没了把金国当对手的自信与从容。
这踏马可是成吉思汗啊!
五年改制练兵,八年灭了金国,简单模式嘛,这么通关没毛病。
但这不是简单模式了,这他妈还有隐藏 boss 啊!
八年时间,都够成吉思汗一边灭西夏,一边灭西辽,还顺便抢抢金国了。
到时候拼国力都未必拼得过蒙古,更别说战场交锋,你能不能打过巅峰蒙古骑兵。
事已至此,夫复何为?
朱元璋撑在桌上,门外是追来的皇后跟一群太监宫女。遍地都是白纸,西风一吹,这些白纸便纷纷扬扬。
时间似乎变慢了,朱元璋听不到门外的呼声,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咚咚,咚咚,朱元璋的心跳如鼓,他那双眼却越来越坚定,百年风霜从这双眼里淌过,自乞丐到帝王的荆棘烈火也从这双眼里跃出。
腥风血雨,尸山血海,咱朱重八打的就是地狱难度!
一阵大笑从朱元璋口中远远荡开,那笑声穿云裂石,风雷磅礴,撞碎了江南之地的楼台歌舞,惊破了大宋群臣的苟且偏安,只剩下一股英雄气,横亘天地间。
成吉思汗当世无双,能得此对手,大丈夫死而无憾!
那些粗重的喘息,跳动的血管,不是因为压力与恐惧,他双目灼灼唇角带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兴奋!
来,成吉思汗,这世上若有人能挡住你大元鲸吞四海,乃至替代你大元并有列国……
那舍朕其谁?
朱元璋一拍桌案,抬头冲门外道:「传旨,十五天后,朕要召集百官,商议战和之策!」
还和谈,和你妈谈,要打成吉思汗,没时间步步为营了。
朱元璋举目对西风:这场北伐,咱一定得赢!
02
当两淮大败的消息传到铅山,辛弃疾一声长叹。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当初他只带五十人闯入五万人的金军大营,生擒叛徒南下问罪……
无边刀光,飞扬意气,还历历在目,可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似梦里欢娱觉来悲。
六十七岁的辛弃疾望向北方,白发在风中飘扬。
西风阵阵,辛弃疾能察觉出来,身上有些东西随着这场大败一并消失了。他想,或许陈年的病痛会乘虚而入,自己没了念想,也就没几年可活了。
千百年后,世人会如何谈论我?
是否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风月,此外百无功?
辛弃疾又一声长叹:深秋的风,真凉啊。
摘下墙上挂的刀,放下远方来的信,辛弃疾胸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悲慨与苍凉。趁自己还提得动刀,要把残存的热血斩进秋风里。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刚出庭院,门外就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门房来不及通报,一骑飞奔而来,径直撞入门内。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冲辛弃疾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密旨,辛弃疾接旨!」
跟进来的门房一怔,扭头去看辛弃疾。
辛弃疾眉头一皱,上前道:「臣在。」
那骑士掏出一块黄帛,念道:「命辛弃疾速速赶往前线,带飞虎军回京,拱卫天子,肃清社稷!」
辛弃疾眉头一皱,没立刻接旨,反而问道:「这是官家的意思,还是韩相国的意思?」
那人亮了牌子,说我是皇城司亲事官关恕,当然是陛下的意思。
辛弃疾呵呵一笑,他可不是什么良善忠臣,为练飞虎军,他敢扣押朝廷派来查账的使者。今日心情不善,人到暮年,更是百无禁忌。
「官家久不理政,他还知道我辛弃疾练了飞虎军?你直说吧,韩相国要我领兵入京,意欲何为?」
关恕上下看了辛弃疾两眼,又从怀里掏出封信:「官家猜到你会怀疑,特地写了这个给你。」
辛弃疾:???
不是,官家这么了解我吗,还能预判?
辛弃疾接过信,才看了一句就面色大变。
【蜀地吴曦已反,要割让四州之地,裂土为王。】
吴家镇守蜀地已历三代,吴曦什么脑子?八十年名节不要了?
再往下看,辛弃疾更是眼皮狂跳。
【蒙古诸部一统,铁木真崛起于北方,稼轩所言虏亡而中国之忧方大,如今虏虽未亡,大患已至。】
艹,这会儿才信我,早干吗去了!
老子都六十七了,还能活几年啊,还能荡平胡虏,封狼居胥不成?
辛弃疾按捺不住地默默吐槽,一颗心却越跳越快。北伐大败所带走的陈年热血、残存意气,又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或许为时已晚,可天子终究信我!
等后边几列字落入辛弃疾眼底,他只觉得秋风都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岑寂,辛弃疾仿佛能看到朱元璋站在他面前,气冲霄汉,指点江山。
【大患将至,时不我待,这场北伐固然仓促,可大宋只能赢,不能输!朕将亲赴蜀地,处置吴曦,接管三军。可朝中人人言和,目光短浅,绝不会让朕亲征。
【当今天下敢以刚烈忠勇,于万军从中杀贼力挽狂澜者,除朕之外,舍卿其谁?
【唤起一天明月,照卿满怀冰雪,正是倚天万里须长剑。敢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通篇读罢,如西窗月落,洗却千山。
辛弃疾捧着这封信,不知怎的视线就模糊了,他擦了擦,忍不住低低一笑。
还是老了,二十年前,哪这么容易哭啊。
这声轻笑出口后,辛弃疾胸口里涌上一股股郁气,推着他,冲向他,让他的笑声一声追着一声,变成无边无际的狂笑。
笑这个官家胆大包天,行事不拘一格;笑自己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机会;笑那万卷平戎策,都换成了种树书;笑白发多时故人少,跟着自己南渡的弟兄埋骨江南,再也回不成家!
于是笑声又变成哭声,盘旋在关河路绝的大宋,回荡在行路难的人间。白发苍苍的老将捧着一封信,孤零零地站在少年厮杀的战场外,哭声苍凉悲怆,久久不绝。
传旨的关恕一声叹息,辛家的门房跟着长哭。
半晌,辛弃疾跪倒在地,把朱元璋的信举过头顶。他掷地有声,一字一顿仿佛能切金断玉,尽吐四十年苦闷。
「臣,领旨谢恩!」
03
那十五天里,朱元璋除了给辛弃疾写信,也把韩侂胄笼络住了。
朱元璋叫来韩侂胄就是一顿大骂,骂他准备不足,毫无庙算,骂他用人不当,动兵残民。
骂得他怀疑人生,再丢出金人和谈的条件——必杀韩侂胄,始可和谈。
韩侂胄:???
韩侂胄:我成岳飞了?
朱元璋横他一眼,说岳飞要是像你这么打仗,金人绝不会杀他的。
韩侂胄:……
韩侂胄发了狠,在御书房里给朱元璋咣咣磕头,说臣还有家财数十万,全都拿去犒军,未必不能与金人在江淮一战!
朱元璋反倒笑了,走下来对韩侂胄道:「没用的,你知道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想杀你吗,你知道朕身边的禁军统领都被人收买了吗?」
韩侂胄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完了。
「世人皆欲杀,朕独怜其志。」朱元璋走到韩侂胄面前,拍拍他肩膀道,「大宋这半壁江山,能有你这种志气,殊为不易。」
韩侂胄当即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又倒了杯酒递给韩侂胄:「脑袋暂且记下,但你办事再有差池,朕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韩侂胄感激涕零,又诚惶诚恐。
出宫之后,韩侂胄依然恍惚,总觉得官家这拿捏臣子的手段,那一举一动里的气派,说杀你是真的能杀你。
生杀予夺,好像天生就该在他的手中。
这跟从前,判若两人啊!
韩侂胄打了个哆嗦,没再多想。
那几天里,韩侂胄签署调令,配合朱元璋瞒天过海,飞虎军一茬茬悄然入京。
通过大宋皇城司,渗透进宫内宫外。
皇城司名义上拱卫皇城,监察百官,直属皇帝,权柄不可谓不大。
可实际上皇城司只有查访之权,没有审判抓捕之力。至于皇城司的消息准不准,大宋一代代的官家耳根子都软,都更信文官的话。
久而久之,这衙门里只剩下酒囊饭袋,便也没人在乎皇城司了。
十五天后,临安皇宫,大朝会如约召开。
殿外天气不太好,层层叠叠的云堆在天边,随时可能落下瓢泼大雨。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色无悲无喜,抬手道:「是战是和,怎么战又怎么和,议一议吧。」
史弥远给了户部一个眼色,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细数战事开支,说再打下去,就算前线能打胜仗,国库也要被掏空了,民变在即,不可不慎。
「打不过的,武夫个个粗鄙贪财,怎么可能打得过?」
「韩侂胄误国误民,就该斩了他!」
「没有岳武穆的时代,秦桧之论堪称老成谋国。」
韩侂胄脸涨得通红,他终究还有些势力,御使台也好,六部也罢,总能有一两成的官员站出来为他分辨。
朱元璋就静静坐在龙椅上听,冰冷冷的目光扫过群臣,把他们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张脸都记在心底。
殿外隐隐响起闷雷,大雨快要下了。
朱元璋一抬手,止住了殿内争吵,他直接问史弥远道:「史侍郎家学渊源,怎么今日一言不发?」
史弥远出列,施礼道:「官家勿虑,大宋虽还不是金军对手,却也打了几场胜仗,足见金人也不复从前。官家探出了金人的底,这时为社稷忍辱,正是圣明天子所为!」
朱元璋也跟着笑,环视群臣道:「众卿也这般以为?」
除了韩侂胄那一小撮人,殿内齐刷刷应是。
都说圣明无过官家。
朱元璋面上还在笑,他翻了翻桌上的信件道:「那众卿可知,金人的条件是跟大宋从此互称叔侄,增加岁币,割让疆土,还要杀了韩相国?」
史弥远当即再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为大宋社稷,相国何惜此头?」
那些早被史弥远鼓动过的党羽纷纷站出来,殿内声音惊人地一致,落在韩侂胄耳边好似滚雷。
「相国何惜此头?!」
韩侂胄一个恍惚,差点背过气去。
等他回过神来,才听到殿外响起了雨声,原来刚才真的打雷了。
韩侂胄万念俱灰,朝堂之争,同样是兵败如山倒,即便有官家支持,又有何用呢?
「朕听明白了。」
倾盆大雨里,韩侂胄听见了官家的声音。
韩侂胄忍不住抬头看他。
朱元璋似笑非笑,盯着史弥远道:「朕听得明白,众卿要跟金人议和,理由多得很,个个都冠冕堂皇。要么是卧薪尝胆,要么是为社稷苍生,可朕偏偏不明白,尔等有什么道理?」
这番话说到最后,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收,声音砸在地上宛如能砸塌金殿!
史弥远呼吸一滞,心脏狂跳,他想:不对!不对!官家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怎么可能发出这等龙吟虎啸?
可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了。
朱元璋霍然起身,指着群臣大骂道:
「君辱臣死,你们这些王八蛋个个有理由,怎么不见谁为朕死在殿前?
「求和求和,朕一国天子,见小小金国使臣还得亲自下来,弯腰接他的国书,岁币加多少还要看他妈的脸色,朕还是官家吗?
「君辱臣死,尔等若不奋起余勇,上阵杀贼,也该个个自裁于此,还讲你妈的道理!」
群臣个个面色苍白,被朱元璋满身的杀气逼得心惊胆战。只有史弥远瞳孔一缩,捕捉到了朱元璋的意思。
官家不想和谈!
可官家不和谈,等金军杀进临安吗?
官家不和谈,自己还怎么掌权?
史弥远一咬牙,那边朱元璋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踏前三步,用更大的声音喝道:「夏震!官家病了,还不劝官家休息?」
夏震一哆嗦,看看史弥远,又看向朱元璋。
殿内还是有忠臣的,即便同为主和派,太学正真德秀也越众而出,指史弥远大骂道:「奸臣贼子,意图谋反乎?」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史弥远咬牙道:「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今日士大夫皆在,夏指挥又有何惧?」
夏震转头望去,除真德秀等寥寥几人,众臣个个低头,显然是默认了史弥远的提议。
殿外的雨声如乱石落青山,砸得夏震一阵恍惚,
他想起前几天见到史弥远与杨皇后许下的辉煌未来,目光变得狠绝起来。
朱元璋冷冷望他道:「夏指挥想好了?」
夏震遽然拔刀道:「还请官家回宫歇息!」
拔刀声一响,殿内顿时涌出夏震心腹。几十号人围过来,朱元璋站在这几十号人中间,整个人不退反进,逼到一名禁军身边断喝道:
「朕天命之身,尔等敢担弑君之罪?!」
这句话有如狮子吼,直接震住了殿内群臣。
史弥远脑子都被吼没了:不是,赵宋官家,还有不怕死的?
众人错愕之际,朱元璋径直劈手夺刀,刀光一闪,顿时血溅三丈,一个大好头颅飞上半空!
除了雨声,殿内岑寂一片,鸦雀无声。
包括韩侂胄在内,群臣望着朱元璋,如见天神下凡,凛然生威。
朱元璋满身的血,满腔的气概,目光睥睨,孤身一人便压得几十名禁军不敢前进半步。
「来人。」
随着朱元璋轻描淡写一声令下,史弥远顿时慌了心神。
史弥远面无人色,嘴唇颤抖,他知道今日自己赌错了。他万万想不到向来怯懦犹疑的大宋官家,忽然就有了汉唐雄风!
史弥远声嘶力竭道:「刀都亮了,退就是死,退就是死!」
夏震脸上肌肉一跳,俨然也明白了局势。
脚步声、拔刀声、呐喊声纷纷杂乱起来。韩侂胄、真德秀等人冲上去阻挡叛军,更多的人避向一旁,瑟瑟发抖。
兵荒马乱里,朱元璋提刀独立,动都不动。
三五个叛军已逼近了他,刀都举到半空,下一刻就要敲向他的脑袋,朱元璋还是不动!
殿外骤起一道闪电。
一蓬蓬血光从殿内溅出。
几十名人畜无害的太监动如脱兔,挣开外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中衣,早已在乱局之中,几步摸到了叛军身后。
电光起时,恰好一刀封喉!
就连夏震,他身后也站着个太监,匕首就顶在他后心。
史弥远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自己的九族都要完了。
闪电之后的闷雷,此刻才从天外滚来。
这声雷把韩侂胄的脸都给震红了,他精神焕发,他意气飞扬,他扑通就跪在地上,大喊道:「陛下神文圣武,天命所归,雄才大略岂庸人能知?」
前几刻还给叛军让路的大臣们,也纷纷回神,接连跪倒在地。
口呼神文圣武。
朱元璋提刀垂眸,无一人敢跟他目光对视。
夏震冷汗涔涔,但毕竟是军伍中人,这会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干脆放声道:「好教官家知晓,臣在宫外还有兵马,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朱元璋笑道:「是吗?」
夏震望着朱元璋的笑,背后汗毛直竖。
太学正真德秀眼前一亮,起身道:「官家,臣有个学生,虽然才二十岁,但一双眼睛洞若观火。前不久发现城中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已上报有司,叛军必不足惧。」
朱元璋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夏震反倒定了心神,他冲真德秀笑道:「你那个弟子,是不是叫宋慈?他是来找过本官,提醒本官有细作进了皇城司,本官信他了。」
夏震转望朱元璋道:「官家若是调过精锐进京,混在皇城司里,今日怕是倚仗不得了!」
真德秀闻言一惊,面白如纸,看着朱元璋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元璋挑了挑眉,像是觉得颇为有趣,他没头没脑笑了一声:「原来是宋慈。」
这边夏震稳住了,史弥远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啊,胜负还没分呢。
史弥远跟着笑道:「多亏了这位宋慈。便是官家曾经下过密旨,可禁军盯着皇城司,大宋又有谁胆大包天,敢顶着禁军从皇城司杀出来,当街杀个血流成河呢?」
夏震听了这番话,甚至一点儿都不慌了,他扬眉道:「官家调来的兵马一定不多,就是您那心腹重臣有这胆子,他真能以少胜多吗?」
「官家,不如回宫歇息吧!」
朱元璋提刀站在那,目光投向夏震。夏震还想冲他一笑,面前忽然闪过刀光。
朱元璋抬手出刀,刀光如电,顷刻间没入夏震胸膛!
夏震惨叫着倒在地上,殿内群臣震悚,殿外大雨纷纷。朱元璋又看向史弥远,目光如电,苍声如龙,他道:「你猜得不错,朕的心腹重臣,确实胆大包天,又对社稷忠心耿耿。至于他能不能以少胜多,五万人的金营闯得过,几千人的禁军他便杀不出吗?」
大雨如注,电闪雷鸣,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史弥远看到了假扮太监的精兵。
这些精兵人人身着白衣。
一句词蓦地刺破史弥远脑海。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史弥远惊呼道:「辛弃疾!是辛弃疾的飞虎军!」
「正是老夫。」
万道雨丝浇在染血的甲胄上,一个鬓发苍苍的北地将军扬声而来。
身后还绑着一个抿嘴不语的方正书生。
辛弃疾从宫城外的刀光走到金殿上,从无边的风波走到圣天子眼底,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鬓发苍苍,山河已老。
但今天他终于走到了。
辛弃疾望着提刀染血的朱元璋,体内热血翻涌,心头百感交集,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么多年把栏杆拍遍,这么多次北望江山,只有醉里能看剑,只有青山相对晚,满目繁华到最后都成了满目凄凉。
平生到此,蓦然回首,只有满怀壮志不能消。
终究轮到他拔刀。
他深深下拜道:「老臣幸不辱命!」
04
那天文武群臣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大宋天子。
满地尸体,朱元璋一身血污,提刀独立顾八荒,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大宋天子。
那双眼里是四夷宾服的霸气,是血染沙场的豪情,是舍我其谁的英风,只有一点刚愎猜忌的影子还能对得上大宋官家。
但比起大宋历代先君,感觉更像秦皇汉武。
这位秦皇汉武,此刻携雷霆之威,言出法随,圣旨一下便没人敢反对。
史弥远、杨皇后、夏震一干人等弑君谋逆,诛三族。
大殿之上苟且避祸之人,全部罚俸。
军饷缺多少,这群人就要罚多少。
大宋历代文官,大多兼并土地,无论是谁执政,却都置若罔闻。
一起当大宋的蛀虫,才好一起做大宋的忠良。
但今日朱元璋盯着韩侂胄,声音冷冰冰的,说查抄军饷,韩相国能让朕放心吗?
韩侂胄没来由想起那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顿时打了个哆嗦,不敢不尽心。
之后,朱元璋宣布撤换江淮宣抚使,把军权交给了底层杀出来的名将毕再遇。
大殿上还能直着腰站立的忠臣们又急了,说毕再遇武人出身,一无家世二无资历,固然手下有兵,可如何能压服江淮诸军?
朱元璋不看他们,冲辛弃疾随口问道:「辛卿以为如何?」
辛弃疾笑道:「领兵打仗,谁看你家世资历?」
朱元璋把今日夺下来的刀赐给了毕再遇,扬声下旨,称江淮文武大臣,若是谁不开眼,谁没尽心,毕再遇大可一刀杀了,先斩后奏。
这封圣旨下得杀气淋漓,再加上满殿的尸体还没冷,群臣也不敢再议。
或许群臣还想着来日方长,一点点劝谏,总能把官家劝回来。
只是朱元璋还有旨意,今日最后一道旨意,是他要御驾亲征!
以辛弃疾为四川宣抚使,御驾亲临蜀地,要凭西线生力军,打开北伐局面!
韩侂胄:???
这特么你要是在前线死了,我也活不了几天啊!
韩侂胄当即跪下:「官家不至于此,吴曦是个能堪大任的。」
真德秀也跟着跪下,千言万语都是一个道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朱元璋嗤笑一声,回头冲辛弃疾道:「大敌当前,亡国亡天下只在几十年后,这些人竟还要朕躲躲危墙。」
别人不知,他朱元璋可太清楚了。
蒙古铁蹄,天下何处能躲?
见朱元璋心志如铁,韩侂胄硬着头皮道:「可辛老年事已高,奔波入蜀,前线杀伐,未必能撑得住吧?」
朱元璋手指点了点辛弃疾,笑道:「你自己说。」
辛弃疾迎着朱元璋的笑,苍髯在风中抖动,他扬声长笑:
「四十年来,臣从未有今日这般好过!
「韩相国放心,此生不一扫胡尘,还我汉家江山,辛弃疾绝不会死!」
这声苍老的呐喊直上云霄,宛如能刺破苍穹。
宋慈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胸中血气就从未停歇过。
今日他发现自己查错了案子,跑到皇城司向辛弃疾认罪,愿意手持刀枪,与忠臣义士共死。
辛弃疾看着宋慈清澈而愚蠢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老头自己披挂上阵,回眸笑道:「小儿辈,且看老夫破敌。」
二十岁的刀光,重新亮起在辛弃疾六十六岁的暮年。
更别说此刻秦皇汉武般的官家。
今日所见的一切落入他眼底,荡起二十岁的热血在胸中,宋慈手还被绑着,人就扑通一声跪倒。
「学生愿随圣驾去往川陕,戴罪立功,复我河山!」
朱元璋哈哈大笑,说好,大宋儿郎如此,何愁胡虏不灭?
这天之前,朱元璋对成吉思汗还很有几分忌惮,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千古汉家儿郎,从来不输于人。
只是原本南宋世道,藏了太多人的刀。
其实法医鼻祖宋慈,也是军功出身的书生。
朱元璋甩掉刀上血痕,望天一笑。
无妨,朕既然来了,该让害死咱全家的蒙古人,见识见识汉家儿郎的刀光。
离京出征的那天,太阳还未高悬。
宫里正有人赐死杨皇后,城外朱元璋带着辛弃疾、宋慈,正奖率三军。
据说杨皇后哭得人肝肠寸断,死前无论如何要见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没空理她。
接着就有传言,称杨皇后疯了。
皇后对谁都说:官家不是官家了,官家怎么舍得杀我呢,官家怎么会不听我的话呢,官家一定不是官家了。
没人当真,大家都付诸一笑。
朱元璋也跟着笑。
他回首临安城,对三军纵声道:
「都说当兵的是丘八,个个粗鄙,今日咱领着大家伙儿出去打仗,咱就不是官家了,咱也是个丘八。
「所以咱有首诗,旁人不爱听,咱就讲给大家伙听。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
「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
「大家伙儿上路北伐,管叫雄鸡一唱天下白,丰功伟绩,金银官爵,都在前边等着。心里还有口热乎气儿的,就跟咱奔过去!」
05
当圣天子御驾亲征的消息传来,吴曦人在河池,咬牙切齿。
「仙人板板,大宋二百年没出御驾亲征的皇帝了,偏偏老子要反咯,正撞见他?」
属下心腹凑上来,无可奈何道:「如今割让四州的文书已经递过去了,金主的诏书也已发到河池。真等皇帝过来,咱们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吴曦嘴角抽了抽,他愤然拍案道:「那就别让他过来!大军上路,且得走几个月,先放金人杀进来,把沿路这些守城的憨憨都给老子废咯。等老子自立为王,有金军撑腰,堵他个没上过战场的宋主,还有啥子难度!」
「将军英明!」
「将军神机妙算,便是诸葛复生,也不过如此!」
吴曦眉头一皱,抡刀带鞘就砸在拍马屁的下属身上,「仙人板板,江淮刚有个自称诸葛武侯的憨憨兵败如山倒,还敢往老子身上作妖?诸葛武侯,是能随便比的吗?」
属下连连应是,趁着朱元璋没来,赶紧去前线传令。
当此时,金军正在猛攻西和州,宋将王喜、鲁翼等人正率军厮杀,血透重甲,汗出如浆,漫天战火里随时有士卒力竭倒地。
这些蜀中的年轻面孔,至死都想着保家卫国。
只可惜吴曦的命令很快到了,让他们从西和撤离,退保战略要地黑谷。
北风萧萧,鲁翼抹了把脸上的血,愤然道:「战事正酣,岂能说撤就撤?金军一旦追来,就是全军溃败,你要我麾下儿郎送死吗!」
王喜倒是不在意,他也是吴曦一手提拔的将领,此刻横了鲁翼一眼道:「王将军想抗命,就自己死在这吧。」
鲁翼悲愤难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跟王喜匆匆撤离西和。
那一天金军衔尾追杀,宋军溃败,死伤不知凡几,黑谷自然也没能保住。
茫茫星夜里,鲁翼等人带残兵逃到河边。刀伤箭伤令他一阵恍惚,望着河水仿佛见到岳飞在河底大喊天日昭昭。
鲁翼放声长哭起来。
几日之间,金军长驱直入,即将打到河池县。
金军也派人进了河池,直夸吴曦干得漂亮,等你献上蜀地图志,吴家谱牒,金国必会保你当上蜀王。
吴曦搓着手,嘿然笑道:「可宋主要御驾亲征了,真让他到了蜀地,我怕动摇军心啊。」
使者也笑,冲天拱手道:「右副元帅完颜匡自会发兵,围攻襄阳。届时你们大宋的皇帝必定会被吓破胆,没空找你的麻烦了。」
吴曦听着不爽,还得冲使者道一声谢。
两人商议完诸多细节,吴曦刚送走金使,就听到城外有争吵声传来。
吴曦道:「何事喧哗?」
护卫打马而来,通禀道:「回元帅,辛弃疾到了。」
吴曦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如今的四川宣抚使程松,是个只会阿谀韩侂胄的废物,正躲在汉中享清闲。
辛弃疾要来接任,自然该去汉中,来河池干什么?
更别说以大军行进的速度,辛弃疾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到,除非他轻骑简从,快马而来。
皱着眉头,吴曦赶到城门,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自然是龙行虎步的老辛,跟他并肩而立的则是另一个须发皆白、目若朗星的老人。
吴曦眯了眯眼,认得此人。
八十岁的陆游,陆放翁。
陆游来过大散关,还骂过自己父亲残暴刚愎,险些害自家没法掌权。
吴曦心里有数了,陆游向来对自家不满,一听王喜等人兵败得蹊跷,自然会带着辛弃疾先来河池。
至于两位老年人身后的书童与护卫,吴曦也没多留意。
只记得书童非常年轻,一双眼却洞若观火,而护卫总低着头,握刀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匆匆几眼扫过去,吴曦便哈哈大笑起来:「宣抚使一路辛苦,本官招呼不周,怠慢二老了。」
辛弃疾不置可否,淡淡笑道:「吴帅军务繁忙,谈何怠慢?战事在即,辛某受天子信重,掌四川钱粮,不到军中来看一看军需消耗,恐怕难以胜任。重任如鞭,催着辛某日夜兼程,吴帅不嫌辛某叨扰就好。」
吴曦眉头一挑,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
等他再看陆游的时候,陆游也笑呵呵地:「三十年前我来此,见的还是你父亲。当时书生意气,跟令尊多有不快。今日见了吴帅,虽有小败而军容不改,才知道治军须严。」
吴曦目光闪烁,明面上请几人赴宴,暗地里派人盯着。
其实辛弃疾他们也没有可疑的动作,真就是跑跑粮仓,在军需官那打听些东西,回客栈的路上再跟贩夫走卒聊聊天,问问前线的物价。
金军还没攻城,河池县甚至有落脚的商人、青楼的歌女。
三四日间,辛弃疾除了聊天,就是去青楼喝酒,这天大中午的,就问吴曦要不要一起来玩。
吴曦笑道:「真的忙,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实则是青楼这地方,你要去房间里跟姑娘一对一,吴曦总怕辛弃疾给他设个局。
望着书童离开的背影,吴曦问属下:「这人跟那护卫,有没有私下见过什么人?」
属下道:「书童倒是去找过几个文官,辛弃疾请他们去青楼吟诗作词。那个护卫一直跟着辛弃疾,见谁都低着头,好像生怕有人看到他的脸。」
吴曦抓了抓头发,完全搞不清这群人的来意,烦。
腊月已经到了,金使还在等着,自己再不送出蜀地图志跟吴家谱牒,恐怕这群金人也会怀疑自己投靠之心不诚。
毕竟卖队友这事,大宋太常见了,算不得什么投名状。
大宋:???
一念及此,吴曦猛地惊醒,他冲属下道:「去查查,最近鲁翼见过什么人。」
属下匆匆领命去了。
日影渐渐西沉,属下又匆匆而回,向吴曦禀报道:「兵败之后,鲁翼便常常去酒肆买醉,有几个喝酒的客人跟他聊过。」
吴曦眯眼道:「什么客人?」
属下道:「是滞留河池的客商,五十多岁,当日也是真喝醉了。」
吴曦越发觉得蹊跷,他道:「客商?仗都快打到河池了,这客商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黑谷失陷的那天。」
吴曦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河池县里倒也不是没有往来客商,金军还没攻城,酒肆里喝多了,随便找人痛饮也是寻常事……
可吴曦总觉得如芒在背,一股危机感袭上心头。
吴曦语气急促道:「那日是谁去给鲁翼传令的?是褚青吧?辛弃疾到了之后,有没有见过褚青?」
属下茫然道:「褚青在军中,辛弃疾查验军需时自然见过,他还带着书童……两人并未攀谈多久,三五句话,就分道扬镳了。」
三五句话,能见人心真伪吗?
吴曦又想起一茬,他定在原地,目光灼灼道:「辛弃疾去见褚青,是在那客商与鲁翼大醉之前,还是大醉之后?」
属下蒙了蒙,随即道:「是之后。」
吴曦脸上的肌肉一抖,拍案道:「仙人板板!老狗果然是在查我!」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从哪得来的消息,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来查自己。
可吴曦已能断定,自己的事发了!
残阳如血,北风呼啸,吴曦扯下墙上挂的刀,咬牙道:「给老子叫人,杀上青楼,把辛弃疾这伙人给老子灭了!」
属下一个激灵,当即推门而出,正要点起兵马杀过去,忽然听到一声刀鸣。
拔刀声响起在门外。
血光四溅之前,且把日头拨回正午,河池县,青楼雅间。
朱元璋与辛弃疾等人正围坐于房内。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响起,陆游提剑站在门后,低声说了句「进」。
宋慈推门而入,冲三人摇头道:「吴曦不来,观他神色,恐怕已经起疑了。」
辛弃疾转望朱元璋,干脆道:「这些天搜罗了不少证据,有惠父在,审褚青必有把握。只要抓了吴曦,不怕没法定罪服众。既然他不来,不如我们杀过去!」
陆游呼吸一滞,又道:「龙潭虎穴,有些危险吧?」
朱元璋沉吟片刻,当即道:「咱信宋慈这双眼,吴曦都起疑了,一定会查咱的行踪。他做贼心虚,咱不下手,他也要下手了!」
陆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放弃劝说了。
大概十几天前,他人在山阴,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当时就振奋了,激动了,老夫聊发少年狂了,这一把年纪还能碰见这种好事呢!
然后就发现朱元璋是要亲征川蜀。
陆游:???
不是,你亲征不应该去江淮吗,你去川蜀干什么?
陆游叹了口气,正要继续躺回山阴的风雨里,他想这又是一次无疾而终的亲征吧,又是一场间歇性的踌躇满志,到最后可能都未必成行。
可他一闭上眼,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猛地一睁眼,心想呸,老夫也去过大散关啊,真要御驾亲征,岂能少得了我?
平生已不指望能见王师北定中原,但圣天子御驾亲征,我总要见一场胜仗吧?
八十岁的陆游提剑上马,不顾家人劝阻,又一次奔赴边疆。
要不是他年轻时底子好,能打死老虎,这番路途奔波他还真未必撑得下来。
只是等他跟朱元璋、辛弃疾等人会合,他才发现自己保守了。
太保守了。
官家之所以不去江淮,是因为蜀帅吴曦要反!
陆游闻讯一蒙,眨眨眼道:「那如何是好?」
辛弃疾道:「还能如何?大军行进已来不及了,官家要带我跟惠父轻骑快马,杀入河池。」
陆游:啊?
辛弃疾好心补充道:「你别看宋慈才二十岁,这双眼能照鬼神。由他查出吴曦的党羽,揪出罪证,由我一把单刀擒住吴曦,再由官家揭开身份,掌控川蜀兵权,自然能稳住川陕局势。」
陆游心里一万匹草你妈奔腾而过。
不是,河池啊,六万兵马啊,你知道里边有多少吴曦心腹吗?
这就莽过去了?
陆游忽然发现自己比起辛弃疾和官家,完全不是什么激进派。
这会儿朱元璋还插了个话,淡淡笑道:「其实也不止咱们几个,老辛在河池附近,还有个叫刘过的朋友。从临安出发之前,老辛就写信让他假扮客商,潜伏进河池了。」
陆游茫茫然道:「是那个『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刘过?」
辛弃疾抚掌笑道:「正是。」
陆游看了看朱元璋,又看看辛弃疾跟宋慈,再想想自己这八旬老翁,这特么什么组合啊?
词人、少年、两个老头,还有未出过深宫的皇帝。
这能力挽狂澜?
大宋天子是有胆气了,可特么也太有了吧!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着陆游的肩膀道:「放心吧,咱此行看着冒险,实则安全。戳破吴曦谋反之前,咱大可多见几个忠贞之臣,坐实咱的身份。就是把吴曦逼急了,咱站出来,以他色厉而胆薄的性子,还敢弑君不成?敢弑君,他这辈子都别想当蜀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陆游仍旧连连苦笑。
他道:「官家千金之躯,还是冒险了。」
朱元璋失笑道:「朕一身担天下之重,享万民供奉,若不能冒天大的险,又岂能轮得到朕来坐这皇位?」
「天子,就是干这个的!」
陆游一怔,望着朱元璋仿佛看到了许多古之明君的影子。
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江山百姓皆是他自家事。
陆游便也笑起来,他施礼道:「陆游虽年过八旬,也享过官家隆恩、百姓供奉,愿为官家赴死!」
于是就这么几个人,在河池掀起了血雨腥风。
凭宋慈这双眼筛选出来的忠臣,又被他亲自上门,邀请去吴曦府上。
跟鲁翼大醉了一场的刘过,带着朱元璋的圣旨找到了鲁翼。鲁翼看着圣旨上的玺印,不由红了眼眶。
鲁翼对刘过颤声道:「官家还记得末将,还记得为大宋冤死的无数忠良啊!」
刘过眼眶泛红,他也道:「是啊,大宋就要不一样了。」
所以当吴曦反应过来,要先下手为强的时候,辛弃疾已经到了吴府门外,抖出一张老朱刚写完没多久的圣旨,要请吴曦入京。
门房盯着圣旨,还在那说要去通禀吴帅。
六十七岁的辛弃疾哂然一笑,低头慢条斯理收了圣旨,蓦地抬头拔刀:「旨意在此,还请尼玛的吴帅!」
刀光亮起的一瞬间,两个门房便溅出一蓬鲜血,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辛弃疾鬓发萧萧,趁吴府士卒没回过神,径直踏入府中,刀尖朝下滴出一条血路,奔着吴曦后宅而去!
吴府家丁自然也训练有素,对吴曦谋逆之事多有所知,纷纷拔刀提枪,冲向辛弃疾。
辛弃疾冷冷瞥了一眼,浑然不惧,提着把刀旁若无人,对付这些未曾结阵的士卒刀光如惊鸿,如流星,一刀过去就是一条性命。可他手刃十数人后,恰见吴曦跟属下带人而来。
吴曦目眦欲裂,喝道:「辛弃疾,你找死!」
吴曦既至,自然能指挥这些家丁结阵推进。辛弃疾只披了一身轻甲,战不多时终究还是挨了冷箭。
辛弃疾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还是不如从前了。
要是放在四十年前,哪怕二十年前,自己必能在十息之内杀到后院,三十息内拿下吴曦。
他开始后悔。
不该痛饮,不该放歌,若是早知自己能遇到如今的官家,何必但将痛饮酬风月?
吴府里的士卒越来越多,门外还不断涌进来弓手与枪兵。这些人一旦发起进攻,辛弃疾孤身一人很难擒下吴曦。
可辛弃疾不是孤身一人。
空中忽闻一声炸响,正是弓如霹雳弦惊!
箭如流星飒沓,吴曦反应不及,顿时被一箭射中胸口,他大叫一声,仰面便倒。
众人纷纷抬头侧目,八旬老翁陆游站在隔壁不远处的高楼上,弯弓搭箭,须发皆张。
辛弃疾仰天长笑,再次挥刀前冲。风刀雨箭流年如电追在他身后,他也全然不在乎了。陆游一箭一箭掩护着他,好叫他刀光所向披靡。
血一滴滴落下,有敌人的,也有辛弃疾自己的,可他刀还往前,人还在笑。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那一刻,仿佛有两个年轻的影子,正一点点跟两位老者的身形重叠。
片刻后,辛弃疾杀到吴曦身前,胸口中箭的吴曦正被人扶着后退,脖颈上就贴了一把染血的刀。
厮杀顿止,混乱的吴府顷刻间恢复寂静。
这寂静又在须臾间破灭了,吴曦身子颤抖,声音尖厉,他道:「辛弃疾,你闯我府邸,杀我儿郎,又把刀放在我脖子上,你想造反吗?!」
辛弃疾嗤笑一声道:「吴曦,你勾结金人,叛宋自立,已然事发了!」
吴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曦浑然不惧,他还有那么多兵马,还有这许多心腹,辛弃疾真敢杀自己,就一定走不出河池。
「是吗?真是欲加之罪吗?」
一个满腔愤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一串串甲士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回荡在吴曦心底。
吴曦凝眸望去,才见是鲁翼带着一部分精锐来了。
吴曦眯眼道:「原来是你,你兵败是你技不如人,竟敢勾结辛弃疾,反过来诬蔑我?」
吴曦还是不怕,他甚至敢扯开嗓子,生怕河池内外的六万大军听不到:「我吴家三代蜀帅,八十年为国为民,满门忠烈啊,今日竟被尔等小人冤死,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辛弃疾听得直皱眉,手腕一抖,刀身就拍在吴曦嘴上,拍掉了他两颗大牙。
「你也配说天日昭昭?」
辛弃疾知道,吴曦是想借吴家三代的名声,借岳武穆的冤屈,配合军中心腹激起兵变。
但他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会有人来抽丝剥茧,把他的罪名公之于众。
宋慈带着河池县里一群文臣,从容踏进了吴府大门,他道:「吴曦,既然你想要天日昭昭,宋某便告诉你什么叫天日昭昭。」
吴曦倒在地上,刚开始眼神还有些不屑,不信这二十岁的书生能查出什么东西。
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宋慈真可以凭三五句话,问几个寻常百姓,就推断出金使到达河池的时间。
宋慈说他问郭倒夜香的百姓,前几天吴府为什么会多出几人量的粪便,究竟是什么人到过吴府,如果是寻常士卒,为何没有登记?
吴曦答不出来,这踏马查的角度也太刁钻了吧!
既然有了金使在城内的时间,剩下的就更好查,那几天里金使的活动路线宋慈推断了几条,然后一一排查这条路上的百姓。
果然有人见过金人。
宋慈凭一手好画工,根据百姓描述画了几张人像,硬是画出了金使的六七分相貌。
经辨认,正是金国大臣,京兆府录事张仔。
宋慈问道:「吴曦,试问金国的大臣,住在你府里图谋何事?」
吴曦一句也回答不了,就死鸭子嘴硬:「老子不知道,仙人板板,老子啥子也不晓得!」
宋慈斜睨他一眼道:「好,那宋某就告诉你何为天日昭昭。世间之事,凡你做过必留痕迹,你谋反自立,欺不了天!」
宋慈正要讲褚青王喜之事,他也查到了证据,可吴曦已容不得他开口。
吴曦躺在地上,嘴巴漏风,硬是大喊起来:「奸臣又要杀忠良啦,朝廷又派文官来领兵,大家都要死在战场上了!不想死的,就杀了他们,我吴曦一定给你们担着!」
宋慈也不恼,竟真的退了半步,就此不说了。
而辛弃疾也似笑非笑,提刀指在吴曦咽喉,没再拍他嘴巴。
吴曦愣了愣,察觉到这些人的有恃无恐,心底泛起寒意。
【这些人还有底牌!
【但我吴家三代蜀帅,杀了我,他们凭什么掌控蜀地军心?】
隐隐约约的骚动里,一个昂藏的身影越众而出,站到了吴曦眼前。
这身影吴曦很熟,这就是那个辛弃疾身边藏头露尾的护卫。可今日护卫摘了斗笠抬起头,吴曦猛地把这张脸跟一个人对上了号。
「怎么,不认得朕了?」朱元璋沉声道。
吴曦打了个哆嗦,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皇帝的身份,他摇头道:「来人,来人!此人冒充天子,给本帅把他抓了!」
可惜已经晚了。
宋慈带过来的河池县令当先跪倒,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鲁翼带来的一群人跟着跪倒,山呼万岁,吴曦的心腹兵马冷汗涔涔,已不知跪还是不跪。
更多没见过皇帝的将领与官员,纷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皇上竟这般潜进了河池县!
可朱元璋就负手站在那,帝王气派十足,他盯着吴曦道:「你还想抓朕?叛宋自立不够,你还要拿朕的脑袋,给金国当投名状吗?」
这声低吼如虎啸山林,没把吴曦吓住,已有更多官员将领下意识跪在地上呼万岁了。
吴曦眼前一黑,知道自己今日彻底完了。
朱元璋又平静下来,淡淡道:「来人,吴曦通敌卖国,川陕儿郎抗敌有功,给朕把他抓了。」
无数士卒蜂拥而上,吴曦的心腹个个脸色发白,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叛军好像都没怎么出现过,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当然朱元璋知道,这是他轻车简从,疾驰入河池的结果,如果他不来,大散关都会被吴曦卖给金国。
如果他摆明车马,到了河池就与吴曦争兵权,少不得要内斗一场,白给金人机会。
能有这个结局,不得不说是宋慈查案举重若轻,辛弃疾等人勇烈不减当年。
几息之后,吴曦跟他府中的心腹已尽数被抓,朱元璋伸手招了招宋慈道:「你来审,今夜就把他的党羽都审出来,朕要用他的党羽,给金人一个惊喜。」
宋慈应诺,带着生无可恋的吴曦就下去了。
辛弃疾的眼神却亮起来,他凑到朱元璋身前低声道:「官家,是不是要诱金人过来,给他们一下狠的?」
朱元璋笑道:「不只要给他们一下狠的,金人怎么在襄阳、两淮反攻的,咱就怎么打回去。」
刚从隔壁楼上下来的陆游闻言又是一声暗叹,大宋官家的胆子,似乎全落在当今天子一人身上了。
他轻咳两声,不得不言道:「官家,要想设伏、反攻,至少得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官家还未收三军军心,何必冒险?」
刘过这会让也上前见礼,望着朱元璋目光灼灼,道:「此时不冒险,待三军完全信服官家,恐怕消息也已走漏。」
陆游看着五十出头的刘过,心想这还是年轻了。
你是不知道大宋有这样的官家多好啊!
能不冒险就别冒险了!
陆游怎么都没想到,喊了一辈子铁马冰河,到最后自己成保守派了。
落日熔金,残阳似血,朱元璋听完他们的话又是一笑,他施施然道:「其实军心这东西,没那么复杂,咱只需一晚上,便能让弟兄们信咱。」
陆游:???
当夜,朱元璋直接夜宿河池军营之内,选了吴曦及其党羽麾下的五百降卒来为自己守夜。
陆游:!!!
这特么还是很冒险啊!
辛弃疾拍着陆游的肩膀大笑,说这叫什么冒险,这是天子回到了他忠诚的军营,这才是英风豪气,天家风度!
那天晚上朱元璋的呼噜声震天响,蜀中儿郎们听着他的呼声,莫名就安下了心。
甚至还有胆大的,敢笑官家的呼噜声不像天潢贵胄,倒像是沙场老卒。
次日天光破晓,朱元璋走出营帐,投到他身上的都是信赖的目光。更远处宋慈不负所托,抓走全城有嫌疑的细作,冲朱元璋淡淡一笑。
「臣幸不辱命。」
而逼近成州的金军,对此一无所知。
06
过了成州就是河池,大宋已经丢了西和州,再丢了成州,很快就要被金人堵在仙人关。
完颜纲对自己非常满意。
大金立国多年,他是文官出身,自认早就剥离了开国之初的蛮夷气质,行军打仗也都讲究攻心为上。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如今似乎出了一点小问题。
吴曦又来了消息,这次派的人是个二十岁的书生,老成持重,还带来了成州的山川图志。
完颜纲看罢笑着点头,接着又问这书生:「你是何人?之前的郭先生呢?」
这书生不卑不亢道:「在下宋慈,自小受吴家资助,如今在吴帅幕中做事。宋廷派的新任宣抚使已经到了河池,姚先生不方便来,我就来了。」
完颜纲一挑眉,他刻意给这小书生挖了个坑,之前来的使者姓姚,这人果然知道。
但他仍旧不能放心。
完颜纲想起昨日有探子来报,河池县封过半日的城,就在这半日之后,金军在城中的所有细作统统失去了联系。
完颜纲盯着宋慈,沉声道:「新宣抚使手段如何?」
宋慈干脆道:「辛弃疾自然有雷霆手段,借跟吴帅饮酒的机会控制了城门,又以清查军需的名义,找了不少贪污军饷的官吏,大肆盘查河池。」
完颜纲缓缓点头,又问道:「吴帅尚能掌控局面?」
宋慈向来是不苟言笑的,如今一笑便显得格外轻松,他道:「吴家三代蜀帅,岂会这般轻易丢了局面?姚先生掌管机要,不方便出城,自有我这吴门家奴来见元帅。」
完颜纲想了想,觉得贼有道理。
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大宋天子会亲临河池,身边的老弱病残,要么特别能打,两人能闯吴府大院,要么断案如神,大军配合之下,半日一夜就能审出满城细作……前大宋哪有这么多人物啊?
宋慈望着天边群星,也一时恍惚起来。
其实是有的,只可惜没有朱元璋,这些人都深埋在江湖黄土间了。
断了金军在河池的耳目,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当成州守将弃城而逃,金人大军杀向河池时,完颜纲的疑虑就只剩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旋即被宋慈一句话给打消了。
「元帅攻心为上,果然当世名将。」
这句奉承搔到了完颜纲的痒处,他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招抚吴曦是他平生得意事,他内心倾向于相信一切都没问题,那自然就没了问题。
直到逼近河池,遥遥见到河池县的大火,完颜纲彻底放下心来。
宋慈也适时告辞,说要去追上吴帅,看看辛弃疾的脑袋有没有被吴帅砍下来,事后自有人奉上蜀地山川图志。
完颜纲大手一挥,还送了宋慈一兜金银、几个护卫,带他去往兴州。
宋慈没走多久,三军便匆匆奔向河池。
自完颜纲以下,金军整个都松懈下来,派出的斥候便没有那么多,也没那么尽心。
而川蜀前线,最多山林,过了甸山还有狮子山,沿着洛河一路走去,几乎全是山路。
过了面前这条山路,便能抵达河池,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四州之地,还能给江南宋国多添一个大敌。
完颜纲已经能想到,自己风光回朝时被加官进爵的境况了。
完颜纲唇角的笑意刚刚挑起,就听到了呼啸的北风。
刹那之间他又反应过来,风声似乎没有这么尖厉。
完颜纲毕竟也上过战场,他猛地回神抬头,没见到风吹云散,只见到万箭齐发!
完颜纲头顶飘过一片厚厚的乌云,接着山林里爆发出压抑了数十年的呐喊,为首的是霜鬓飘飘的老将。
那老将振臂高呼,只有两个字不断重复。
「杀贼!杀贼!杀贼!」
完颜纲被属下扑倒在地的时候,脑海中突兀跳出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辛弃疾。」
可吴家三代蜀帅,区区一个辛弃疾,如何能压服三军?
完颜纲很快就知道了。
四面箭雨之后,是滚石与火油,接着又是一簇簇火箭射下来。
完颜纲大声指挥,阻止金军后撤,他想清楚了吴曦怕是已经凉透了,这群宋兵埋伏已久,那狗日的宋慈也是细作!
所以后路多半被封,前冲才有希望。
这么多年仗打下来,金军虽然战力衰弱,但道理总是懂的。
只是他们好不容易组织起阵形,奋力冲上前时,宋军的士气却越发高昂。完颜纲抬头凝眸,风中正有一杆大纛猎猎作响。
朱元璋披甲提枪,站在大纛之下,目光如电,正对上完颜纲双眼。
「天子在此,竖子受死!」
完颜纲瞳孔缩成一线,不明白大宋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即便御驾亲征,不也该像宋真宗一般装装样子吗,怎么还亲临战阵呢?
风还在吹,猩红的血溅满了完颜纲胸膛,他恍惚了一瞬,再凝神时发现宋军的大纛已经朝前动了。
朱元璋没有坐镇指挥,而是身先士卒,亲自提枪冲了过来!
朱元璋像是又一次回到他年轻时的战场,他的血液在沸腾,目光却极冷静,他知道靠身份跟信任安抚的军心并非长久之计。
还要靠军纪,要靠指挥,要靠一场又一场的胜仗。
宋军战力并不强,朱元璋心里有数,即便川军已是宋军之中的佼佼者,可这仍旧不够。
要堵住决死突围的金军,还需要更高的士气,更坚定的心。
将乃兵之胆,朱元璋迎着风向前跑,他知道此来大宋,咱就是大宋的胆魄!
当朱元璋发起冲锋的那一刻,他身后的呼声如海啸般涌起,原本已慌乱失措的金军,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就这样被朱元璋冲散了。
那一日,两万金军被烧死、战死、投洛水而死者不下万人,投降者数千,仅有一成金军躲入山中,暂时逃得性命。
金将完颜纲被俘,完颜璘身亡。
见到朱元璋的时候,完颜纲灰头土脸,跪在地上失魂落魄:「败给这样的宋主,我也输得不冤了。」
朱元璋道:「那朕问你几句话,你如实招来。」
完颜纲摇头苦笑:「其实陛下就算杀了吴曦,大胜一场,也没有用处。正如我军攻不破大散关,成州、西和州也有蒲察贞与石抹仲温留兵镇守,一万五千多人,陛下若想收复故土,也未必能破城。」
「依外臣之意,不如罢手言和。」
凛冽的夜风中,朱元璋挥枪向东,冲完颜纲一笑道:「朕何必攻城?」
完颜纲一怔。
朱元璋语气贼尼玛自信,他指向看不到的大散关,扬声道:「吴曦这么好用的人,咱岂能只用一次?咱明白告诉你,朕算计你的时候,已经召来邢州合江仓官杨巨源、兴州军中将李好义,都去大散关了!」
完颜纲一开始没听懂,去大散关跟你攻不攻城有什么关系?
但转瞬之间,完颜纲背后汗毛直竖!
「你要害我凤翔路兵马,再兵出大散关,直指京兆府?」
完颜纲一言既出,又自顾摇头,越发心惊胆战起来:「不对,不对!你还要收复失地,你是要佯攻京兆,等成州与西和州的兵马回援之时,半路截击!」
朱元璋不置可否,笑得讳莫如深。
他只道:「你们久疏战阵,各路兵马之间,消息走动极慢,按理说早该败了。无非是宋将更蠢,你们都这样了,还没法将你们各个击破,咱看不下去,只能亲自出手了。」
「你猜得都对,但也不对。」
朱元璋拍拍完颜纲的肩膀,丢下句话,随赶来的辛弃疾走入军中。
「待天下一统,你倒是可以当个兵部郎中。」
完颜纲呆若木鸡,完全想不通什么叫「都对,但也不对」。
但他想得清楚,大宋有这样的天子,金国的半壁江山,恐怕不久了。
07
其实朱元璋的意思很简单,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我全都要。
历史上吴曦叛变之后,正是杨巨源与李好义杀了他,两人还重整兵马,收复了不少失地。奈何吴曦的心腹王喜因为贿赂文臣安丙,摇身一变成了斩杀吴曦的功臣。
王喜安丙二人,反而设计杀了杨巨源与李好义。
这场北伐,朱元璋素有所知,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两个将星,也不会放过该杀的小人。
前几日他心中战略已定,斩杀王喜安丙等人,皆以吴曦党羽论处。又犒赏三军,派出宋慈往西麻痹完颜纲,又让陆游跟刘过往东去大散关。
几日之后,杨巨源与李好义带兵晓宿夜行,终于也抵达大散关。
陆游手持圣旨,推心置腹,恳请大散关诸军配合二人行事。
而刘过的任务跟宋慈相似,给金军送信,说大散关后边的蓦关,已经撤了守军,你们随时可以从后方偷袭大散关。
刘过在金营之中大笑饮酒,说大散关一丢,则大宋可破!
陕西都统完颜忠跟刘过特对脾气,当即叫来心腹悍将,率三千精锐绕道版闸谷,突袭大散关后方。
那一夜火光烧透半边天,三千精锐尽丧谷中,李好义跟杨巨源奔出大散关,八千刀斧兵在完颜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夜袭大营!
金军大溃,宋军直杀到渭河畔,金军几次反扑,李好义身先士卒,麾下人人乐死,硬是全给挡了回去。
陆游人在大散关,泪洒北风 ,脑海中全是自己写过的那首诗。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可两鬓斑白,犹能建功立业!
今日兵出大散关,川军能战敢战,谁说不能收复凤翔,直抵长安?
天光破晓时,宋金攻守之势异也。
后世之人翻看史书,常常觉得古怪,开禧北伐,原本是宋攻金守,后来连连败绩,变成了金攻宋守。
直至大宋天子驾临河池,远隔千里,仍旧对川陕各路人马了然于胸。
杀吴曦,擒完颜纲,反守为攻,悍然跳出大散关。
好像早就清楚地知道这一战的种种细节。
朱元璋当然知道。
萧萧北风里,他站在点讲台上,大纛伫立一旁,他正在誓师北伐。
这场开禧北伐之所以让他印象深刻,让他再活一世仍旧能记得这里边的种种人物,正因他也曾北伐,他北伐之际,就用过开禧北伐的檄文。
无论谁看了那檄文,又知道开禧北伐的仓皇北顾,都会忍不住扼腕叹息。
然后一记便是许多年。
高台之上,朱元璋振臂高呼:「天道好还,中国有必申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弟兄们,报仇之日到了!」
那些尸横遍野的山川,那些哭喊的姑娘,那些孤零零哭在白骨堆里的孩子,那些狰狞大笑着要把汉人当两脚羊的丧心病狂者……
还有逼杀俺全家的大元朝廷……
前世咱为了疆土,捏着鼻子认了你的正统,可天道好还!
咱朱重八来了,该有个血债血偿!
大风猎猎,朱元璋猛地提枪北望,大声道:「弟兄们,随朕北伐!」
「北伐!」
「北伐!」
「北伐!」
前一年打的种种烂仗,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不足挂齿的小事,辛弃疾胸膛里热血滚烫,宋慈在台下目光灼灼。
他们都明白,这场北伐,是陛下在金殿斩杀叛军,说要御驾亲征的那一刻——
才真正开始。
08
开禧二年冬,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金军也并不强大。
从金国皇帝到三军将帅,从各路长官到寻常士卒,他们全都会犯错,也全都会死。
当西和州与成州的金军果然如朱元璋所料,像蠢猪一样奔赴凤翔,朱元璋在军中的威望就达到了顶点,望着他的背影,人人如敬天神。
负责截击两部金军的是辛弃疾,完颜纲都在河池被擒了,金军当然也谨慎起来。
探马探得极深,哨骑查得范围极广,辛弃疾干脆就放出一伙敢死军被金军发现,摆明要阻击你们两部。
等金军自以为弄清虚实,击破敢死军,追亡逐北的时候,辛弃疾振臂一挥,真正的伏兵才尽发杀机,把两部金军堵在山坳。才杀了三成左右,金军便彻底崩溃了。
这次辛弃疾没有当先冲阵,他毕竟老了,熬这么多年,这一刻只在中军望着。
他望见金人跪地投降,望见金人的旗帜一个个倒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见到金国境内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人分六等。
一等女真,二等契丹,三等奚人,四等渤海人,五等是汉儿,六等是南人。
汉儿是当年辽国境内的汉人,南人正是辛家这种北宋治下的汉人,每年交税,要交六成的赋税。
辛家好歹家大业大,交得起。
更多交不起的百姓跪在地上,就像今日金军一样求饶,可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道道刀光。
望着匍匐在地的金军,辛弃疾目光如铁,沉声道:「杀。」
那一夜金军的惨呼声,像极了靖康以来,北地所有百姓绝望的哭喊。
这一战过后,金军陇西、秦州等地兵力空虚,辛弃疾先斩后奏,派鲁翼、忠义军张翼等人迅速北上,抢占金国城池,收复大宋河山。
至于朱元璋,正带兵围困凤翔,每日攻城力度都不大。直到年关将近,朱元璋增兵猛攻,为三军擂鼓助威。李好义眼都红了,亲冒矢石,麾下儿郎个个争死,一夜之间,就抢下了这座城池。
欢呼声、投降声、火光噼啪声里,朱元璋大步走进断壁残垣。
李好义身披三十余创,还有四五道伤口是贯穿伤。见了朱元璋,苍白的脸色一下就红了,他振奋道:「官家,凤翔既破,长安不远矣!」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养好伤,为咱破长安。」
李好义双目放光,大声应诺。
凤翔是苏轼待过的凤翔,长安是汉唐的长安,朱元璋远眺东方,两世为人,仍旧挡不住胸中涌起的豪情。
他当即下令道:「杨巨源!」
这一夜没得到先登机会的杨巨源下意识应道:「臣在!」
朱元璋目光不改,平静道:「扶风必定想不到今日凤翔城破,你带着凤翔的降军,给咱把扶风拿下来。」
杨巨源还没出声,李好义就立马坐起来,伤口再次崩裂也挡不住他热情似火。
「官家,臣还能打!」
杨巨源:……
朱元璋大笑道:「先养伤,朕说了,你是要为朕破长安的。」
年关将近,扶风果然没有料到凤翔已失,大惊之下请人进城问话,然后迅速被杨巨源带着八百精兵冲进城中,掌控城门。
扶风守将急令金军出战,杨巨源面不改色,八百人死守不退。
宋军骑兵少,能迅速赶到战场的兵马也少,但就是这一波波赶来的兵马,硬是撑住了城门不曾失守。杨巨源那八百人战到最后只剩九十余人,却没一个临阵脱逃。
杨巨源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不止,他道:「官家就在后边看着,官家称我等为弟兄,官家都不惜死,我等死有何惧?」
死守城门一炷香,宋军主力已到。
金军守将面如白纸,进退失据,最终眼睛一闭,纵身从城头跃下。
扶风有惊无险地回到大宋治下。
朱元璋停都不停,大军继续向前推进,直指长安城。
路上堪称战略要地的县城,听闻三日之内,连丢凤翔、扶风,面对浩浩荡荡的宋军全然没了抵抗之心。
当朱元璋跟他背后的龙旗一起走到阵前,亲自招抚的时候,金军守将耳边是老朱掷地有声的话,面前是威武雄壮之师,当即就下了决心。
金将降了。
宋军之中人人振奋,自从南渡以来,只有宋将投降之事,哪有金人归顺的份?
只是那金将也振振有词,说我非降宋也,唯降陛下,此生愿为陛下一家奴,随陛下立不世之功。
朱元璋冷冷一瞥道:
「你们女真人才要奴才,朕不要奴才。
「实心用事,金杯共汝饮,贪赃谋私,白刃不相饶,记下了吗?」
那金将连连点头,当场就实心用事,把京兆府的布防都给和盘托出了。
开禧二年腊八节,朱元璋已带三军将士赶到了金国京兆府,也即是汉唐长安城之下。
金将术虎高琪带大军来援,一部分扎营在长安城南探查宋军动向,一部分留在长安守城,另有一万兵马随时准备出击。
二十日间,朱元璋攻城屡屡受挫,术虎高琪一旦带骑兵冲阵,宋军便只能用战车防御两翼,再伺机以重兵反击。
可反击归反击,术虎高琪一击即走,你追是追不上的。
渐渐地,术虎高琪就捕捉到了宋金士气越来越低的信息,凭金军骑兵之利,他还捉到了不少从宋营里溜出去的逃兵。
严刑审问之下,逃兵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
连年征战,从西和州到成州,从成州到河池,还要再出大散关,三四个月未曾歇息,如今除夕将至,官家还逼着我们出战,谁心底里没点怨气呢?
术虎高琪目光闪烁,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除夕当夜,宋营之中传来阵阵高歌声,显得逃兵之言更像是无稽之谈,人家士气正高呢。
术虎高琪听着歌声,反而狞笑起来。
他对麾下道:「除夕之夜,最怕激起宋人思乡之情,若不是士气已然低到一定程度,他唱个屁的歌?」
「今夜袭营,必破宋军!」
这场袭营做得十分到位,人衔草马衔枚,但术虎高琪一进宋营,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宋军是在抵抗,那种走走形式,抵抗一两下立刻掉头就跑,这跟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可术虎高琪就是隐约不安。
但他仍旧没有下令撤出去,他有信心,即便宋军搞了些阴谋诡计,他也一样能杀出宋营。
他杀不出去了。
数万人的营盘里挖了不知多少陷马坑,当术虎高琪的骑兵入伏的那一刻,一座座营盘里的刀斧兵杀声动天,个个红着眼劈向金军。
为首大将正是血战扶风的杨巨源!
术虎高琪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到底为什么宋军还能气势如虹,为什么宋主还敢设伏反击!
宋主人呢?
术虎高琪在宋军营盘之中中了数不清的陷阱,又被杨巨源横冲直撞,把他的士卒断为两截,他心下一沉,知道宋军是存了全歼的心思。
术虎高琪咬牙前冲,奋不顾身,终究带着亲兵撕出了缺口。
只要能回到自家营盘,重整阵列,胜负犹未可知!
但术虎高琪向自家营盘冲过去的时候,只遥遥见到烈烈大火,火中有一队骑兵灰头土脸,全身穿着金军甲胄,正奔向长安城。
术虎高琪瞳孔凝成一线,他大叫道:「不能开门,不能开门!」
可惜他离长安城已经太远了。
而且他的对手也不是奇袭长安的李好义。
朱元璋早已带兵出营,术虎高琪突围没多久,就被朱元璋率兵截住。
术虎高琪没有多做抵抗,他看见长安的城门开了,看见城墙上的旗子倒了,看见杨巨源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前来支援他们的官家,而是直奔长安城……他就知道自己一败涂地。
只是术虎高琪还不明白,他望着朱元璋:「你攻城二十日,无有寸进,凭什么还让劳师远征的士卒士气高昂?甚至愿意为你赴死?」
朱元璋坦然道:
「就是兵书上最简单的那些,跟士卒同吃同住,关心他们受的伤,重赏他们立的功。咱是个当皇帝的,能做到这一切,就是有弟兄们为咱赴死。
「大宋儿郎尽忠良,等咱这样一个皇帝,已经等太久了。」
更不必说朱元璋对术虎高琪素有所知。这人在历史上做到过尚书右丞,可蒙古大军压境,他还是执意掳掠南宋,典型的欺软怕硬,看不起宋人。
战前就存了轻敌之心,那朱元璋也乐意给他表演一波「宋人的素质」。
术虎高琪果然上钩。
当长安城的欢呼声响彻四野,朱元璋指挥儿郎斩下了术虎高琪的头颅。
开禧三年的除夕,大宋君臣在长安张灯结彩,过得无比充实。
8
其实这场北伐,在没有朱元璋横空出世的条件下,宋人仍旧展现了顽强的战力。
只要没有智障带他们去死,金军也未必能打出什么战果。
中军副统帅反攻之时被宋军射杀,完颜匡强攻襄阳十二次,人马死伤近半,硬是没拦住御驾亲征的队伍浩浩荡荡过去。
元帅仆散揆更是病逝在回军途中,写得好一手瘦金体的金章宗,又派了完颜宗浩为帅。
只是完颜宗浩刚到汴京,就收到急报,长安京兆府正被围攻。
完颜宗浩人都傻了,这特么哪来的人啊?
战报一封封传来,完颜宗浩原本身体也不好,本就是想凭积年威望带出大军,去襄阳城下招摇一圈,把那个说要御驾亲征却总是迟迟见不到身影的大宋国主给吓投降。
没想到大宋皇帝忽然就到长安了。
完颜宗浩心力交瘁,一边调兵支援完颜匡攻襄阳,一边派术虎高琪救京兆,还要下令让江淮一线的金将猛攻宋军。若能打到临安,江南说不得就平定了。
奈何襄阳死活打不下,毕再遇掌江淮军政大权后,更是施展开全部手段。
人家不仅守得住,还屡次大败金军,直接杀入山东。
当京兆府失守的消息传来,完颜宗浩病体加重,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竟也病死在开封了。
也不知从哪里开始,宋金交界处传出些童谣。大意是宋主一来,便克死了两任元帅,中原之地终究属于中原之人,再不退兵,亡国有日。
完颜匡临危受命,成了这场宋金之战的第三名元帅。
他敏锐地察觉到,宋军之中士气一天比一天高。堵在潼关的金军更是一日发三封战报,说川陕宋军,个个以一敌十,大宋天子的龙旗一抖,似乎数万人都悍不畏死。
完颜匡想起了兵书中的记载。
百人必死,千人不能当,千人必死,万人不能当。
万人必死,横行天下。
如今朱元璋屡战屡胜,边打边整军,麾下又有辛弃疾、李好义等诸位名将,完颜匡一封封战报看下来,宛如看到了白山黑水中的祖宗。
完颜匡打了个哆嗦,不能接着打下去了,他当机立断,从襄阳撤军,回开封固守黄河一线。
这场北伐终究以大宋收复关中、河南,及山东部分州县为结局,告一段落。
陆游被朱元璋点了个礼部侍郎的官职,补史弥远的缺,顺手又派他去开封逼金人和谈。
陆游贼尼玛亢奋,别说陆游,随朱元璋东征西讨的文武群臣,个个都想抢这个活儿,个个都想回汴京城看一看。
还是陆游一拍桌案,说我都八十多了,今日不去,还有几年活头?
辛弃疾嘿然笑道:「以放翁的身手,我怕你熬死了我,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
众人皆笑,但还是没人不听朱元璋的话,目送陆游持节悲伤,第一个回到了大宋旧都。
打下来的疆域自然不可能退,什么叔侄之国、叔伯之国的称号也成了无稽之谈,只有岁币还可以继续。
陆游盯着金国群臣,一字字道:「明年,大宋就要见到金国的岁币。」
满殿哗然,还有人攥着拳头就要来打陆游,陆游面不改色道:「若是金国不从,我主就会继续打下去。江南富庶,可以打你一年、两年,没有后顾之忧。你金国北边还有完成一统的蒙古人,不给岁币,打到亡国也不是不可能!」
金国君臣商讨了三天。喜好瘦金体的金章宗也不是什么硬气人物,最终在岁币的具体金额上讨价还价,把岁币说成什么名目又好好议了几日,才终于达成共识。
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宋为兄,金为弟,每年弟之国为兄之国奉上通商之费,保护两国之间的正常贸易不受影响。
陆游这趟出使,大获成功。他骑着头驴,斜风细雨,本来美滋滋地在那想,自己回临安后一定能成为大宋最瞩目的星。
没想到一进临安,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随便一问,满大街都在躲皇城司,满大街都在畏惧辛弃疾的名字。
陆游:???
陆游有直觉,多半是官家又在作妖。
陆游越探越心惊,就在自己出使金国的这段时日里,皇城司已有了缉拿审判之权,而且只对天子一人负责。
重整后的皇城司,官家改名为锦衣卫,里边全是川军精锐。
而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正是辛弃疾。
副指挥使,则是刚刚被赐了进士出身的宋慈。
据说宋慈长吁短叹了半个月,实在没办法,扛不住每天官家都来找他,默默去锦衣卫衙门上任了。
至于辛弃疾,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也没什么清流包袱。
回师途中,朱元璋就找过辛弃疾,他们有时聊聊军务,有时也会聊聊人生。
辛弃疾喝了酒坐在地上笑,他道:「你说我好好一个山东义军,怎么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建功立业于川蜀呢?」
朱元璋道:「因为咱来之前,你已经没机会了。」
辛弃疾一笑道:「官家还是来了。」
朱元璋摇头道:「你没懂咱的意思,你为啥没机会呢?」
辛弃疾沉默起来,是啊,自己为何没机会呢?
其实朝中也没有哪个势力特别强大的奸臣,辛弃疾都没机会遇到秦桧,他只是举步维艰,只是每走一步都艰难。
大宋文武之别、南北之争,这些规则之下的默契,都在打压着他,让他心生怀疑。
他想拔刀都不知该砍向谁,仿佛这个世道里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有些东西你坚持了一点用都没有,你做不到的。
即便你能做到,那你也应该忘掉,因为没人会让你尝试。
你得从俗浮沉,你得和光同尘,你要做跟大家一样的官,你要当好大宋的蛀虫,然后才是大宋的忠良。
可楼头飞雪纷纷来。
辛弃疾偏偏忘不掉。
辛弃疾望着天空,他喃喃道:「拦住我的,到底是什么呢?」
朱元璋棒喝道:
「拦住你的,正是大宋这个时代。是大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祖宗之法,是江南歌舞里日渐丧却的进取之心,是你不同流合污,就只能颠沛流离的世道。
「组成这世道的一个个高官,朕给你权力,你敢去查吗?
「你敢掀翻整个大宋官场,为你蹉跎四十年的时光报仇雪恨吗?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朕给你补天的机会,你的手敢撕开苍穹,再补上五色石吗?」
这三句话砸进辛弃疾心底,他整个人恍惚了很久。
片刻后他感到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抹,是止都止不住的泪。
六十七了,脆弱点也正常的,对吧?
辛弃疾又擦了把泪,扭头对朱元璋笑道:「官家这是想以臣为刀,大刀阔斧,斩掉朝野上下的蛀虫,彻底改制?」
朱元璋也笑,他拍拍辛弃疾的肩膀:「你这把刀够快,不过你史书上的名声,恐怕不会太好听了。」
辛弃疾哈哈笑道:「且待臣封狼居胥,什么恶名都沾不上臣了!」
宋慈查案,辛弃疾带兵抓人。陆游只是去了趟开封的工夫,江南就掀起了风风火火数桩大案。文武百官,受牵连者何止百人?
抄家分田,国库顿时充盈起来。
朱元璋当然也没闲着,重新厘定官职,提高武将身份,颁布案例合集《大诰》来给百姓普及大宋律法,并称:头顶大诰进京鸣冤的,各地官府绝不能拦。若是告状之事,查明不实,则由告状百姓承担罪名。
这条政令一出,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起草北伐檄文的李壁,如今也是参知政事,闻言言辞激烈,说陛下,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朱元璋给他一个杀气凛冽的眼神,刚从战场上下来没几天,顿时把李壁吓闭麦了。
但文官们明着抵抗不行,他们还会暗中抵抗。
消极怠政是最常见,也最好用的一招。
只是李壁万万想不到,这招竟然在官家身上失效了!
六部诸事,官家竟然真的自己一个人熬了通宵,便全都理顺了!
朱元璋:呵,老子当初废了丞相,一人学了六部运行之法,天天批奏折批六七个时辰。只有累死的臣子,没有卷不动的皇上。
还给朕下绊子,是时候给他们一点简单的大明震撼了。
次日,六部群臣就被朱元璋以拖延政务,不敬君王之名关进了大牢。
后来发现事务实在太多,就又把官员从牢里捞出来,一个个戴枷干活。
这群人一开始还悲愤难平,还有人痛骂朱元璋是暴君,大宋社稷迟早要毁在他的手里。
朱元璋还没怎么样,辛弃疾就先嗔了。
辛弃疾冲宋慈道:「查他,惠父咱今天就查他!」
朱元璋笑起来,大宋朝堂这才有点主辱臣死的味儿了。
而当宋慈真能查,辛弃疾也真敢往上报,朱元璋大笔一勾是真敢杀……血流成河之下,很快就没人敢多说什么了。
辛弃疾杀神之名传遍江南。
那家伙,这群人戴枷干活也干得贼快。
韩侂胄终究没有什么好下场。他前半生贪得太多,谁阿谀奉承给他打点,他就给谁升官。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总会牵连到他。
免死金牌都免不了他那么多次。
金杯共汝饮,当真是白刃不相饶。
临安金殿上,士大夫宅邸内都是血流成河,大宋民间的粮食、贸易额却蒸蒸日上。
瞅着海运带来的收益,朱元璋摸了摸鼻子,也没再提禁海之事。
开禧北伐后的三年里,大宋朝堂有过短暂的震荡。可朱元璋携北伐之威,通百姓民情,耳目遍布京城,政务老成熟练,最终什么浪花也没翻出来。
陆游交好的朋友多,也来求过情,第一次朱元璋拿国库收益给他看,他默默退下了。
第二次还来,朱元璋赐了他一杯酒。
用的是御赐金杯,仿的是韩侂胄旧事。
陆游也不傻,这就了然了,能让自己问第二次已经是隆恩浩荡,再多嘴,死的就是自己。
其实国库里的积蓄本该比现在多很多,只是抄家的财产一部分还要用来赈济关中与河南山东等地的百姓。
金人治下,那真是寸草不生。
而更大的一部分,被朱元璋投进了军器监。
朱元璋在军器所溜达了一圈,直接给主官升了职,下令三年之内,造出他形容的种种火器。
包括但不限于火铳、火炮、一窝蜂、神火飞鸦等等乱七八糟的火器。
军器所主官人都蒙了,心想这都啥玩意啊。
朱元璋一脸严肃,沉声道:「决敌之资,唯仗此耳。」
这沉甸甸的责任感砸下去,军器所主官咬咬牙,还是二话没说,把任务背在了身上。
那三年多的时间里,朱元璋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批奏折,观察百官,逛一圈军器所,再抽空审审头顶《大诰》来申冤的百姓案件。
到了晚上还不能歇,还得叫来辛弃疾,商议如何练兵、改革军制。
反正目前这种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最后还全特么吃空饷的局面不能再有。
六十七岁的辛弃疾现在龙精虎猛,一点儿不见历史上缠绵病榻的模样,他拍拍胸膛,主动请缨道:「老臣愿往江淮,与毕将军共图军制。」
朱元璋点了点头,放他出京。
接着就给宋慈升了职。
宋慈:???
宋慈:我才二十三啊!我成锦衣卫指挥使了?
朱元璋还在画饼,说先干两年,战场立功之后就去兵部任职,出将入相,未尝不可。
宋慈总感觉自己的人生轨迹冥冥之中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跟辛弃疾共事这么多年,宋慈也明白了为何官家这么拼。殚精竭虑,日以继夜,都难以打消他对漠北草原上的忌惮。
开禧五年,宋慈收到了锦衣卫探来的蒙古情报。
蒙古兵逼西夏国都,若非河水倒灌,淹了蒙古兵马,这次或许都能灭了西夏,
西夏实力大损,向蒙古称臣,同意跟蒙古一起伐金。
同年,朱元璋改元洪武,大宋士大夫听着这个年号人人摇头,但却不敢多说什么。
当文官集团喷你是个暴君的时候,那你最好真的是个暴君。
抄家灭族地杀下来,洪武朝的气质一扫大宋沉疴。
洪武三年,蒙古绕道西夏,派人到京兆府联系,称大汗会在今年为祖宗报仇,杀向金国,问大宋是否出兵。
李好义坐镇长安,听完蒙古使者一席话,不由挑了挑眉。
没别的,这番话他已等了两年了。
两年前锦衣卫送来密旨,朱元璋就要李好义时刻留心蒙古战事,一旦有变,就即可出兵。
李好义一口答应下来,想着朱元璋的吩咐,跟蒙古人好生商量,把金国放在砧板上分肉。
「开封是大宋旧都,大宋必取,燕云十六州是我大宋执念,也要分一杯羹。中原河北山西等地,成吉思汗若有能耐,取则取之。」
蒙古人欣然接受,离营回禀去了。
在蒙古人离开之后,李好义才打起精神,奖率三军,点将台上阵阵呐喊,给川陕儿郎指出了真正的目标。
「官家有旨意,要趁蒙古跟金国在河北大战,咱夺下云内州!」
云内州远在山西北部,并非什么战略要地。
但朱元璋知道,那是金人群牧监所在,养马数十万匹!
五年内修军政,发展火器,朱元璋明白这些都只能有抵御之效,没法跟蒙古人争雄漠北。真平了金国,那蒙古人一样能在他的国都里来去自如。
要跟蒙古争雄,岂能没有骑兵?
但朱元璋同样清楚,窝阔台也在盯着云内,留给李好义的时间不多。
朱元璋想起李好义一次次冲锋陷阵的勇烈,脑海中就浮现出常遇春的身影,他笑了笑,心想:咱的人一定能完成任务。
09
洪武三年春,朱元璋祭天誓师,南渡前后长呼过河的宗泽、冤死狱中的岳飞、采石矶力挽狂澜的虞允文、力劝赵构亲征的陈康伯……这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牌位,同样摆在朱元璋身前,他祭天之后又祭拜这数十年来抗金的英雄。
春风料峭,朱元璋回首又洒酒黄土之上。
他大声道:
「这数十年来,无数英魂死在金人手里,死在奸臣贪官手中,这些人里有岳武穆般的大豪杰,也有饿坏了肚子从军吃粮的寻常百姓。
「是他们的血,让江南还能有歌舞弦歌,是他们的命,让咱们还能好好活在梦里。
「但咱不该忘了他们,也不能忘了他们,不能听着小曲挣点小钱,看见贪官奸臣咱不杀,看见金人欺压咱穷弟兄,也隔着大江不理会,那咱这条命,迟早也要被北边的恶人给收了!
「头上顶着一座山,咱天天担心它砸下来。今日朕告诉大家伙儿,担心没用,躲在小曲里也没用。咱今天就要去砸了这座山,把属于咱的一切都拿回来,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朱元璋话语一顿,接着震声喝道:「北伐!」
「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北伐!北伐!北伐!」
三月,宋军北上,西线李好义带五万人奔袭云内,中线孟宗政兵出襄阳攻开封,东线毕再遇扫荡大名府、河间等地,朱元璋跟辛弃疾带兵八万破山东而战沧州,直指金中都。
宋军声势浩大,金国境内的百姓豪杰纷纷揭竿响应。
老辛今年七十二,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但脑子却还异常清醒。
鏖战沧州城下之时,辛弃疾登高望远,只觉得面前每座山川都熟悉。
时间在他眼底斑驳陆离,一层层的林雾散开,他想起自己五十年前曾到此,绘图勘地,想着总有一天能杀回燕山!
那张图无比清晰地从他脑海中浮现,他脸上又涌起笑意,深埋五十年的伏笔在今日揭开,辛弃疾笑得浑身颤抖,苍冉跟龙旗一并在风中抖动。
朱元璋打马而来,说幼安,何事发笑?
辛弃疾指着沧州,也指着更远处的中都:「官家,且看二十岁的辛弃疾为官家收复河山!」
六月二十三日大雨,宋军在营中休整,沧州倒是还戒备森严,没给宋军可乘之机。
只是宋军似乎也不想打他们了,雨中拔营,像要准备撤退。
金将怎么也想不到,宋军拔营之后,迅速绕过沧州,直奔都城而去!
沧州守将呆了片刻,又安慰自己镇定下来,京城还有禁军,还有厚重城墙,宋军悬于沧州与京城中间,不过是宋主急功近利,置大军于危机之中。
那时没人能想到,辛弃疾已至金国中都!
凭借着五十年前的伏笔,对地理的熟悉,辛弃疾带兵穿山,绕到了中都城下!
三更夜里,大雨方停,金军毫无防备,直到辛弃疾带人登上城墙,才惊动了金国禁军!
数百宋军一路杀去,也不图夺下城门,怀里揣着油纸包,这会儿掏出来全是火药,冲着粮仓府库,还有金国皇宫就砸了过去!
火药炸开如天雷,惊得金人慌张失措,一时不知城中到底多少宋军。
朱元璋早早派人盯着,雷声一起,全军拔营,极速扑向金国都城!
那天火药炸响在皇宫顶上,金军倒是还愿意奋起抵抗,但金主完颜永济已听不进迎敌之言,一心只想出逃,把这座都城拱手让人。
他跑出古北口,干脆逃回了大定府。
中都城里血雨腥风,硝烟混迹着雨水泥土的气味充斥在断壁残垣里。
七十二岁的辛弃疾早杀得没了力气,他看着穷奢极侈的中都皇宫,望着远处的琼华岛,汪洋大湖流的全是生民之血。
辛弃疾咧嘴一笑,今日雨夜破京师,不愁后世青史无名姓了。
七月初三,中路传来捷报,孟宗政之子孟珙,年方十七,身披四十余创,先登破城,收复开封。
辛弃疾伤中写词,神采飞扬。
但老辛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恐怕没法再领兵打仗了。
朱元璋坐在榻前看他,摇头道:「辛老所言,为时过早了,待你亲眼看过蒙古人如何攻城,朕想你一定会再度出手。」
那时辛弃疾还没明白朱元璋的意思。
直到七月下旬,金章宗派人求和,用词谦卑,说女真暂居中原,向来仰慕汉家文化,蒙古化外蛮夷,穷凶极恶,正该先除外贼,再定战和。
朱元璋同意了。
朱元璋就真的按兵不动,等金国调动河北、山西大军,合二十五万阻击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骑兵天下无双,金人不敢战,率军占据野狐岭,要把蒙古骑兵堵回草原。
可二十五万人扎营山中,反而没法发挥兵力优势。成吉思汗几度辗转,凭高机动性的优势看出野狐岭的兵力虚实。
八月,成吉思汗率大军猛攻,木华黎奋不顾身,强冲野狐岭。蒙古军下马步战也人人争先,血勇之气把金军打得溃不成军。
九月,成吉思汗追上金军主力,血战三日,最终亲率三千骑兵冲阵,大败金军,二十五万金军血染浍河川。
李好义抓住机会,八月十五,趁蒙古与金军交战,山西兵力空虚,一举夺下云内州,缴获战马数十万。
而朱元璋也在八月底赶到居庸关,正碰上蒙古大将哲别前来攻关。
野狐岭一战大获全胜,显然也滋长了成吉思汗的野心。
原本自觉功德圆满,胸中一口气快要消散的辛弃疾,抵达居庸关后,又猛地支棱起来。
无他,因为他总算见到了蒙古骑兵如何攻城。
居庸关周边的村镇小城,沿途所有百姓,全被蒙古军抓来,催着他们上前攻城。
这些人当然没法攻城,他们只能送死!
哲别要的就是他们死!用尸体填平壕沟,用尸体让蒙古健儿的马能随时跑起来。死的人越多越好,他还能把尸体烧成尸油,点成大火球水浇不灭,用投石车狠狠砸进坚城之中。
漫山遍野尽是哭声,城里城外人间炼狱。
辛弃疾但觉胸中那口气又涌了上来,他找到朱元璋身边,想了很多,最后只道:「定不能让他们亡了天下。」
朱元璋点头道:「这么多年,朕便是为此。」
深吸口气,朱元璋挥军下山,请居庸关金军守将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关守城。
居庸关金将怀疑了一会儿人生,还是开了门。
反正靠自己是守不住城了,丢给宋人,看起来总比丢给蒙古强。
见居庸关内又得增援,哲别皱起了眉,他知道,自己想要破关怕是不可能了。
但这支援军是从哪来的?
金军连中都都丢了,皇帝怯懦不堪,跑回上京城,他还有胆子救居庸关吗?
哲别心思敏锐,当即派哨骑将战报送去给成吉思汗。
10
西风起时,野狐岭一战已彻底结束,女真人又被赶回了居庸关以东。
任谁都能看出来,烜赫一时的大金亡国有日。
而蒙古人尚在中原,没有想走的意思,成吉思汗除了派哲别进攻居庸关,还派窝阔台去打云内州,自己更是率大军压向德兴。
他拿着哲别传来的战报在帐内对诸将道:
「居庸关援军还能是谁?自然是不敢与蒙古铁骑交手,只敢捡捡粪便的宋人!
「金人不堪一击,宋人既然敢来北方当我们的邻居,我们也该跟他们好好打个招呼!
「得告诉他们,当今天下,是狼的天下。」
深秋九月,白露为霜,苍天之下有两片黑压压的云层游过大地,静止对峙在德兴城外。
德兴,古涿鹿也。
这是朱元璋对成吉思汗的第一战,他要通过这一战,彻底挡住蒙古人南下的步伐。
只有这一战赢了,他才能先成吉思汗一步灭西夏,定西辽,凭广阔的疆域跟海运贸易带来的财富,远征漠北,封狼居胥。
西风万里,两军没什么寒暄,狼一样的蒙古骑兵当即发动了进攻。
成吉思汗本以为宋军很快就会露出破绽,毕竟宋军从没跟蒙古铁骑交手,当蒙古骑兵在四面八方点起硝烟,扬起烟尘,凭呼啸进退,足以让第一次对阵的敌人慌张失措。
宋军没有失措。
宋军稳如泰山。
成吉思汗发现宋军主帅甚至能预判自己的号令!
漫天烟尘里一阵连绵的啸声,右路骑兵以五横阵出击,两排重骑兵在前,三排轻骑兵在后。这些骑兵还没冲出烟尘呢,朱元璋就派出全副步人甲的重装步兵顶上。
啸声再变,后三排的轻骑兵穿入两排重骑兵的缝隙及两侧,摘下背后的投枪飞掷而去,成吉思汗就见到宋军一听啸声,就纷纷拿出了大盾。
宋军无一伤亡,阵形严整,步步推进。
成吉思汗眉头紧蹙,望着朱元璋所在的龙旗,怎么都想不通自家号令是如何被这人识破的。
即便是他擒了金国俘虏,蒙古骑兵的号令方法也不止一种,这次的传令方式跟野狐岭之战全然不同,他又如何认得?
成吉思汗眯了眯眼,下令让五横阵骑兵撤回,放出阵后的牲畜直冲宋军大阵。
坚守前阵的是收复开封的襄阳郡,为首的先锋正是孟宗政的儿子孟珙。孟珙才十七岁,目光灼灼,语气却极其冷静。
挥动令旗,先发两轮弩箭,接着架盾提枪。待一轮牛马冲过之后,迅速向左右散开,露出阵后的战车与牛羊对冲。
宋军还是几乎没有伤亡,军阵也未出现缺口。
成吉思汗百思不得其解,他扭头问木华黎道:「这踏马宋军为何这么熟悉我们的战法?」
木华黎也一脸茫然,但随即他就甩甩脑袋,咧嘴笑道:「熟就熟呗,打硬仗我们蒙古勇士还没怕过谁!」
几次试探结束后,战事遂进入白热化阶段。
蒙古大军杀来,以鸦兵撒星阵冲阵,探马赤军骑射一轮。宋军刚要出击,探马就撤远了,两翼轻骑又包过来,适时造成一波杀伤后又很快离开。
孟珙看得咬牙切齿,但朱元璋没发命令,他也不能出阵追击。
几次进攻之后,宋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追又追不上,打人家又不跟你打,只等你完全军心崩溃。
或者你忍不住了,急于出击,军阵有了破绽,那成吉思汗就会带他的三千重骑兵如闪电般杀过来。
野狐岭一战,金军最终便是这般覆灭的。
而此刻宋军正在步金军的后尘。
孟珙年纪虽小,但能清楚地感知到这样下去一定会败,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咬牙看着成吉思汗的本阵,跟他爹道:「让我过去试试,看我能不能斩了他的大旗。」
孟宗政:???
孟珙正心急如焚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从中军走来,亲自到前军下令道:「无论三刻之后再有什么骑兵骚扰,前军都立刻反击,直取金军右翼。如果追不上他们,就卡住他们的位置。」
孟宗政见了这人,立刻就认了出来,当即抱拳道:「末将得令,宋指挥辛苦。」
这人当然就是宋慈,他本来就方正,多年军旅生涯,更让他二十多岁就满是威严。
孟珙却不怕他的威严。孟珙皱眉道:「这么打没用的,我们就算能杀伤一部分右翼骑兵。成吉思汗率重骑兵直扑官家,谁能挡他?」
宋慈看他一眼,点头道:「官家自能挡他。」
孟珙一怔,接着就见宋慈不多做解释,直接带锦衣卫策马而出,绕阵观察蒙军动向。
三刻之后,果然有蒙军左翼轻骑兵又兜到阵前,洒下一天箭雨,扭头就要离去。
这次孟珙早早顶着大盾,怒吼一声,径直带先锋营杀了出去,投枪、放弩,杀了几十个蒙军之后犹不停歇,朝着迂回跑动的蒙军大阵杀去!
蒙军大阵中的木华黎笑道:「任凭他再了解蒙古勇士的战法,只要天下骑兵莫过于大汗,他就没法破解!」
成吉思汗淡淡一笑,指朱元璋所在的龙旗道:「好,那本汗就看蒙古第一勇士破敌!」
木华黎大受振奋,当即率兵杀向朱元璋中军。
当然即便是重骑兵,也没有硬杠步兵方阵的。木华黎先从宋军前锋出击的缺口里杀入,又冲击宋军侧翼,要把宋军截成两段。
一直迂回骑射的轻骑兵也适时赶来,内外包夹,要打溃宋军侧翼。
然而宋军左右两侧,是辛弃疾与毕再遇两人掌军。两人都是当世名将,遇到蒙军铁骑也能用岳家军兵法,虽然伤亡惨重,却仍能与蒙军一战。
就在此时,成吉思汗发现对面的龙旗向后退却了。
大宋皇帝似乎也终于发现自己拿蒙军没办法,要带大军退回城池里,不再谋求决战。
这些宋军退而不乱,除了木华黎又从前军里杀出来,导致前军阵形散乱之外,其他各部竟还能保持稳定。
成吉思汗心道:「这是我平生大敌。」
成吉思汗眼底光芒渐盛,这般大敌,若非首次跟自己交战,绝不会在没有精锐骑兵的情况下跟自己野战决胜。
这是长生天眷顾,良机不可不取!
成吉思汗鼓动呼吸,热血在骨脉里沸腾,他提刀前指,断喝道:「杀!」
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当成吉思汗金戈铁马动地来,主持大军后撤的朱元璋脸上终于放松下来。
但刹那之后,另一种紧张又覆盖在他的脸上。
朱元璋握枪的手上绷出青筋,他抬头看着冲来的成吉思汗,看着紧随其后的木华黎,忍不住又问宋慈道:「都准备好了吗?」
宋慈不动如山,平静道:「万无一失。」
朱元璋低头看他一眼,笑道:「你是真不知道成吉思汗何等人物啊。」
宋慈道:「臣只知道陛下神文圣武,虽太祖不能过也。」
两三句话的工夫,已足够成吉思汗踢踏而来,杀穿前军。木华黎逼退侧翼,毕再遇跟辛弃疾所部尽数散开,宛如溃败。
只有阵外准备阻截蒙军右翼骑兵的孟珙皱起眉头。
宋军两翼不像溃败,倒像是扩大包围圈,他们要反围蒙军!
可他们凭什么包围蒙军?
官家一旦出事,军心原地崩溃,你包围设得再好,人家也能一波冲锋突围而去。
西风残照,蹄声如雷,孟珙很快就知道了宋军的凭借。
当成吉思汗的铁骑杀到朱元璋中军,一列列宋军让开道路,黑洞洞的炮口忽然就出现在成吉思汗面前。
成吉思汗虽不明白这是什么,天生的警觉已让他汗毛直竖!
朱元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嘹亮高亢:「铁木真,咱等你多时了!」
比蒙军铁蹄更惊天动地的雷声响彻在涿鹿古战场上。
数千门铁火铳一起发射,火药炸开一簇簇的烟火,铁弹丸一个个砸在成吉思汗的骑兵营里,没有任何骑兵能冲过这火铳覆盖的几百米。
当这一轮火铳发射完毕,又有上千人拎着奇怪的武器在大盾掩护下上前。
点火,硝烟,尖锐的破空声和火光在刹那照彻苍穹。
三十二支火箭一次齐发,上千桶「一窝蜂」顷刻间炸出铺天盖地的箭雨。
落地成煊赫不灭的烈火。
成吉思汗的警觉救了他,在见到铁火铳的那一刻就马腹藏身,铁弹丸只砸倒了他的马。
漫天的火箭落下时,他藏身马尸时候,没被携带火药推进之力的利箭迎面射到,虽然不免中了几支侧面炸来的箭,但性命无碍。
成吉思汗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知道现在庆幸还太早了!
当天雷地火炸响耳畔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一仗输了。先前宋军两翼的动作也根本不是溃败的前兆,他们分明是想将自己全歼于此!
这踏马是什么火器,宋军凭什么有这种火器!
满是硝烟与马嘶的战场上,成吉思汗忽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蒙语。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成吉思汗再也藏不住了,他错愕起身,正望见不远处的朱元璋用一口流利的蒙语,慌张地散布大汗已死的消息。
成吉思汗瞠目结舌,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江南宋主,会这样流利的蒙语!
今日他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所以他反而冷静下来。
知己不知彼,自己败得理所当然。
朱元璋长枪一指,脸上的笑意怎么遮都遮不住。他追亡逐北,闯入阵中的蒙古精锐,几乎尽灭。若非木华黎舍了性命来救成吉思汗,恐怕铁木真都要死在火铳之下。
虽然走了铁木真,但战果已经相当不错。
孟珙挡住蒙古右翼骑兵,毕再遇跟辛弃疾两面包夹。八万蒙军,溃逃战死者不下四五万,一代名将木华黎死在一窝蜂的乱箭之下。
这还没完,朱元璋早有旨意,在领毕再遇、孟宗政等人与成吉思汗决战之际,也令李好义领收编过来的金军骑兵,一路疾驰,围追堵截。
这边的步兵没法扩大战果,取了云内州战马的骑兵却足以赶到。
成吉思汗本就负伤,无法恋战,曾经打下来的河北州郡,又尽数送给了朱元璋。
全凭蒙古骑兵的来去如风,突围时再折了万余人马,硬是从李好义的包围圈里杀出去了。
再加上窝阔台及时接应,朱元璋也下令不必再追。
朱元璋脸上带笑,现在蒙古已无力开疆拓土,时间又站在了他这一边。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残了等于死了。
但朱元璋出手,战略从来胜人一筹。大军都追到山西了,那顺便南下包围金人的西京大同,如今大同只有孤军坐镇,自然很快陷落。
从此北宋疆土尽复,乃至拓边至长城,剑指燕云十六州。
望苍茫天地,朱元璋扬声大笑,回首对三军捧酒道:「来日踏破贺兰山,尽复辽东土,朕要日月所照之地,皆为汉土!」
自辛弃疾以下, 三军将士人人振奋,跟着朱元璋放声大喊。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11
洪武四年,朱元璋回朝,擢辛弃疾为相, 毕再遇为枢密使。
洪武七年,李好义出云内,杨巨源走庆州,两路夹击。麾下有个十七岁的小将,出身河南, 名叫王坚, 先登破城, 踏破贺兰山,灭了西夏。
洪武八年,宋慈煽动金国内乱,朱元璋令宋慈带兵收复燕云十六州, 战阵虽败, 用间复胜,为大宋收复多年失地。
同年, 陆游病故, 死前痛饮三杯,挥毫写下《王师北定中原赋》。
洪武十二年,孟珙长期驻扎在长城外,建立移动防御堡垒, 多次击退蒙军。
洪武十五年,大宋年轻将领王坚、余玠等人在宋慈统帅之下远征漠北。成吉思汗见大宋骑兵日益强盛, 虽有胜仗, 却果断调转兵锋。
全力西征去了。
洪武十六年,辛弃疾病重,朱元璋闻讯,只穿了一身睡衣便奔去见他。
辛弃疾垂垂老矣, 望着朱元璋,说陛下, 臣这辈子最激动的时候, 就是那天接到陛下的信,杀回京城,在殿前见到你。
朱元璋垂泪道:「辛卿此生辛苦,辛苦了。」
辛弃疾目光渐渐涣散,他摇摇头, 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不辛苦, 能与陛下并肩, 上阵杀敌,臣有什么辛苦?」
西风吹起他鬓边白发,也送他回光返照, 他仿佛又到了曾经的战场上。
辛弃疾笑着, 挥手,轻声道:「杀贼,杀贼, 杀贼……」
声落而逝。
满府哭声的背后,是崭新的大宋,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洪武时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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