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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产房异事录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876 更新:2026-06-09 11:03:54

你觉得医院里最可怕的地方在哪?

太平间?

大错特错!

医院里有个地方,比太平间恐怖一万倍!!

废话不多说,直接说正事吧。

1

2009 年,我毕业于山东省 X

州医学院。大家应该都知道,出于种种不可描述的原因,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医学院毕业的学生,如果家里没关系,又没有钱打点,是很难进入正规医院上班的。

但我在毕业前一个月,突然走了狗屎运!医学院所在地的当地某三甲医院,居然找上了门,把我招进医院,成为一名妇产科的护士。

我们班一起进入那座三甲医院的只有三个人,一个女生爸爸在烟草局工作,利益互换,把自己女儿送进了医院,搞行政。另外一个男孩叫苏阳,是我男友。苏阳进医院的原因比较搞笑,他不想跟我分开,在我被录取了之后,死皮赖脸去医院领导那堵门好几次。

院领导被他搞烦了,就问他,工作岗位倒是有一个,太平间,愿不愿意去?

我觉得那领导肯定是想用这种方法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这个愣头青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

为此,我还感动了好久,两个人一确定工作,就带苏阳回了一次老家。

那时,被他哄得团团转的老爹还安慰他,工作不要紧,骑驴找马,他说他看好苏阳,不会在太平间干一辈子的。

我妈更搞笑,专门租车去三十里外的隔壁镇道观,请了一件画了符的黄马甲,让准女婿上班时穿在工作服里面。(石化……)

然而,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去医院报到的前一天,已经跟苏阳到医院附近租房的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医学院的同学秦思甜越洋打来的。

秦思甜她妈姓冯,在那座三甲医院工作,本来作为医院员工子女,她是可以直接进入医院工作的。

可是人家还想着提升自己,还没毕业,就自费去加拿大深造了。

秦思甜家特有钱,住别墅,根本不需要她早早就业。

她在医学院时特高冷,马尾辫扎得老高,鼻孔看人,仿佛谁都入不了她法眼,唯独跟整天傻呵呵、人畜无害的我关系好。

“彤彤,听说你答应去 X 州中心医院了?”

“嗯,咱们班一共就三人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幸运!”

“幸运?那她们没告诉你,她们在咱学校找了好几个人,都没人愿意去那里的妇产科?你难道没听说那里闹鬼吗,要不,我妈前些年为什么非得从妇产科转出来……”

秦思甜的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是不是信号的原因,电话便嗞嗞啦啦响了起来。

我再把电话打过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拨不通了。

那时我年轻气盛,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想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再说了,难道鬼还能比找不到工作,没钱没房更可怕?

我从小就喜欢孩子,一想到每天都能接触崭新的小生命,便把这件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这样,我去妇产科报到,苏阳去了其实已经外包出去的太平间。

我们还开玩笑互相鼓劲,小情侣两个人,一个接来,一个送往,正好能阴阳调和。

到医院上班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倒是相安无事。

可是,到了第二个月,怪事便接连不断的发生了。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每天微笑着,双手捧来,迎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一定都是小天使……

现在医学已经很发达了,而且城市里的孕妈,几乎都会做好几次产检,所以生下残疾或者死婴的概率与以前相比已经很低了。

很低却不代表没有。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去医院上班,在跟了两台手术,将一个男孩和一对双胞胎姐妹花送到看护病房后,就差不多已经到中午下班的点了。

恰在此时,早上来的那位身体肥胖的孕妇,却坐在病床上突然喊肚子疼。

那孕妇是农村的,平常只知道傻呵呵地冲人笑,智力一看就不正常。

我叫来了正要下班的主任陈大夫,撩起裙子一看,好家伙,宫颈口已经开了四指,羊水也破了。

而那个据说已经生过三胎的胖孕妇,居然还在啃老公从医院门口买来的煮玉米。

揪下玉米后,一通忙活,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孕妇推到了产房。

不到十分钟,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但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却没有新生儿哇哇的啼哭声。

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经验丰富的陈大夫在用力拍了几下紫茄子似的婴儿后,又叫了吸痰器,做了胸外按压。可是那孩子却像是一个破棉絮做成的娃娃似的,始终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几个又帮陈大夫一起上了几乎所有的抢救手段,但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那一天,是我到产房门口通知的产妇家属。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产妇那皮肤黝黑的民工丈夫,在听到生下来的孩子是个死婴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悲伤,而是抬起头,看着我问道:“男孩女孩?!”

“男孩!”

“呼~~那就好……已经三个儿子了……幸亏……”

那男人的话没说完,便被他妈推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我知道他要说的是,幸亏死了!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产妇还在病床上躺着,她婆婆便嚷嚷着要出院。地里的麦子还没割呢,过了这几天收割机就要北上,一下雨麦子就全烂地里了。

她胡扯,都已经入秋了,麦子早就割完,种下的玉米都抽穗了!

而对于那个死婴,他们的选择是,丢在医院里让医院处理。

一家人架着产妇从妇产科跑掉时,连账都没结。

七八斤重,差不多四十公分的一个死婴,就那样裹着包被,严严实实地缠住了,丢在了妇产科。

陈大夫一脸苦笑,指了指病床上的死婴,对我道:“孙彤彤,你来医院一个多月了吧,虽然还没过实习期,也算是老员工了,有些程序,早晚得走的,就由你来把他送后楼去吧!”

“后楼?”

我沉吟着,虽然才来医院不久,但她也零星听别的护士说过,所谓的后楼,是医院的老楼,对外是声称早就废弃不用了。但内部人事都知道,那里,除了苏阳所在的太平间外,还有其他几个部门。

妇产科以前遇到死婴,都会送到后楼一楼处理掉。

以前,我曾问过苏阳,产科的死婴是不是送到他们那里,苏阳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从来没见过。

太平间暂时收留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病人,最后送到火葬场。

那些死者虽然年龄有大有小,刚刚生下来,还没有取名的婴儿却从来没见过。

“去,去找谁啊?”

我心里惴惴,不知道陈大夫什么意思。

“还能找谁?找顾老头,后楼一楼走廊最里面的 117,锅炉房!你就赶紧带他走吧!!!”

回答她的是护士周琴,她已经三十多岁,似乎很有经验。

她回答我时,一直低头搓着不小心粘在手背上的血污,语气里满是乞求,不敢去看那个死婴,似乎恨不得我下一秒就带着那个小瘟神消失不见。

奇怪的是,天气不冷,周琴脖子上却成天围着一条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

陈大夫是产科主任,对待手下一向严苛。这种情况下,我自不敢多问,心里虽然害怕,却也得硬着头皮,将那个死婴盖严实了,放在一辆婴儿车里,推着坐专用电梯下楼,走过几百米的连廊,到后楼

117 送给顾老头处理。

顾老头所在的房间是 117,而苏阳所在的太平间在负一层。

一走进灯光昏暗的楼道,我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阴森森的。

而且,有几盏声控灯还坏了,一闪一闪的。

整个楼层几乎都废弃了,老旧的黄漆木门大都关着,只有门口的牌子上显示着曾经是哪个科室,墙壁上都发霉了,一股霉味充斥着整个楼道。

我不敢去看脚下的婴儿车,只得硬着头皮,唱着国歌往前推。

咯吱咯吱。

婴儿车发出的怪声让我心头发紧,我有心给苏阳打个电话,让他来给壮胆,可是,手机却落在护士站了。

好在走廊尽头 117 的房门是开着的,门口透出了 LED 灯的亮光,与头灯昏黄的白炽灯光相比,显得没那么阴森。

我大口喘着气,猛推了一下婴儿车,可是却脚下一滑,婴儿车脱手,沿着走廊的斜坡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咕噜噜倒了下去。

车里的死婴被甩了出来,原本包着尸体的包被和白床单散了一地。

紫茄子一样的死婴从被子里甩了出来,紫红色的脐带蜷曲着粘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血印。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我口中默念着,那一刻,我特别后悔早上来医院时,没把苏阳的黄马甲套身上。

但,既然是领导指派的任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缓缓地一步步向死婴挪去。

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的,我闭着眼睛咬牙抓起了被单,摸着墙角,约摸着走到了死婴所在的位置,展开被单,一下子裹了上去。

我不敢看死婴的脸。

三下五除二,我将小小的尸体包成一团,也不管婴儿车了,大口大口喘着气,发足朝着走廊尽头亮着灯的 117 跑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跑到 117 门口前一秒,我清楚地感觉到,被单下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了握我的小拇指。

“啊~~”

我尖叫起来,将手里的死婴条件反射般往外一丢,却丢进了一个人怀里。

“鬼哭狼嚎什么?没看见老子在吃饭吗?吓着了容易打嗝!!”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定睛去看,才见一个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盒饭。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式工作服,胸口绣着【X 州中心医院】的字样。

蓝色工作服的下摆上蹭满了油污和血渍,看起来,倒像是大集上卖肉的屠夫!

而双眼细小,瞳仁灰蒙蒙,两撇胡子稀疏细长,像是只大耗子的他在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胳膊耷拉在外的死婴后,猛地往地上一丢,还往外踢了一脚,悻悻道:“晦气!”

“对,对不起!”

虽然对方长得瘆人,但好在还是人,我的心暂时落回了肚子里。

“你就是陈大夫说要来送这个的孙彤彤吧?”

我点了点头。

“我姓顾,以后,叫我老顾就行!也怨不得你,你刚来,以后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多着呢,不光咱们院的死婴,社会上的弃婴,冻死的,淹死的,病死的,警察找不到家人,都会搞到这里来处理!没名没姓的,火葬场也不收!”说到此,老头居然还又扒了口饭,“还在实习吧?那得恭喜你,陈主任既然让你来这了,说明,你八成已经过关了,以后,铁定能留院!”

说到此,老头把碗筷一收,起身收拾垃圾一般,将死婴和被单揉成了一团,拎在一只手里,就要往外走。

死婴的双脚还耷拉在被单外面,沾满血渍的脚掌只有我大拇指那么大!

见此情形,我自不愿在那种地方多留,便告辞道:“顾医生,那我……先,先回去?”

“回去,去哪?他可是你带来的,不处理好了,跟你一辈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虽然不知道顾老头那句话具体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事!

“还有啊,我可不是什么医生,医生救死扶伤,我只送死人!你们科的那些人,背地里,不都叫我清道夫吗?所以啊,你还是喊我老顾得了!”

说话间,老顾已经出了 117,向着斜对面的锅炉房走去。

我没有办法,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锅炉房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后,一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就跟农村烧灶,不小心烧了鸡毛一个味。

见锅炉房里似乎比外面还阴森,我不自觉后退了几步,站在了门口。

好在老顾似乎也懒得搭理我,用一只黑铁钩,勾开了锅炉门后,像丢柴禾一样,将手里的“布团”往锅炉里一丢,又顺手拎起了地上的油桶,往里面咕嘟咕嘟地倒着汽油。

一边倒一边嘟囔:“曹院长说了一万遍,要给我换电炉,把这里搬到新楼去。可如今,还是用油炉,当领导的难道不知道油炉不环保吗?恨,我看,他是早把我这老头子给忘了。他们呀,只知道有奶的是娘,却不知道擦屁股的也是爷!”

说话间,他当的一声把厚重的黑铁炉门甩上了,又用一把大铜锁在外面锁紧,好像生怕里面某些东西会跑出来般。

“来吧,往前,你带来的,你送走,我老顾从来不亲自动手!”

老顾指了指油炉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我知道,那是点火用的。

“我……”

“我什么我!!!”

老顾又暗喝了一句,随即,便不再管我,而是程式般念起一段瘆人的咒语来:生老病死,向来无妄,水火刀枪,索命无常,奈何桥上,一碗黄汤……此生恩怨,与我无干,送你一程,归去无憾!

不怕你笑话,当时我都吓尿了,裤子湿了一片。好在恰好来月事,垫着姨妈巾!

念完咒语,见双眼瞪圆,傻在原地的我还没动静,老顾猛地上前一步,居然一下子抓起我的手,啪地一下,按在了开关上。

呼的一声,倒满了汽油的炉膛生起了熊熊大火。

“放心,我给他念了往生咒,告诉了他,你我只是送他一程的路人,他的死,跟你我无关!毕竟,他在娘胎里就死透了!”

缓缓蹲在地上的我已经抖成一团。

“行了,你走吧!”

顾老头嫌弃地看了没出息的我一眼,冷冷说了句。

那一刻,我像得了特赦一般,一下子冲出锅炉房,朝着走廊那一头的光亮发足狂奔。

“哇~~~啊~~哇哇!”

可是,没跑两步,锅炉房里却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孩子的啼哭!

我一个激灵,全身像过电一般!

“妈呀,坏了!!!”

我大叫一声,撒腿便往锅炉房内跑。

“孩子,那孩子还活着,救……快救人!!”

我飞扑过去,想要打开燃着熊熊烈火的锅炉救人。

可是,脸色铁青的顾老头却一下子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像一捆枯萎的树藤,牢牢把我箍住!

见惯了生死的他,那一刻神色惊惧,双目圆瞪,几乎是颤抖着,对我低吼:“孙彤彤,里面哭的,不是你刚才送来的那孩子!!是别的东西!!!这种事,我已经十几年没遇到过了!!走,听大叔的话,你快走!!!”

……

2

老顾死了。

医院给家属的说法是,平常嗜酒如命的老顾,喝醉了酒,烧尸体时误操作,酿成了事故。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那件事之后,曹院长专门找我和苏阳谈了话,说那天我们是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了幻觉,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为了保住医院的名声,医院还以给苏阳换科室为利诱,让我们两个人签了保密协议。

但,当时发生的那一幕,我却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老顾推我走的时候,背后的锅炉里传来了钢铁撕裂时的那种刺耳的咯吱声。

我下意识回头,一双紫青色的小手,正从锅炉里的大火中伸出来,接着,一颗大大的脑袋,缓缓地爬出了锅炉口,还朝我邪魅一笑。

我看得清楚,那个从大火中爬出来的小鬼,正是刚才我按点火键烧掉的死婴。

“这一世我又没有名字了,给我取个名字吧~~”

一个婴儿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就像是从我的身体里传来!

那一刻,我吓坏了,大叫着往外跑,脚下一软,眼前一黑,便晕死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是在苏阳的怀里。

在负一层太平间工作的苏阳听到了我的惨叫,丢下手头的工作,气喘吁吁跑到一楼时,见到我已经昏了过去。

“苏阳~~你来救我了?”

我死死抱着苏阳,声音抖得厉害。

而苏阳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跟个木头人似的搂着我,眼睛死死盯着锅炉房的方向。

一股焦糊难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走廊,我循着苏阳的视线往那边看,才见老顾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在锅炉旁。他背对着我们,岣嵝着身体,手里拎着一个黑铁大火钩,钩开了燃着大火的锅炉,此刻,整个脑袋已经钻进火炉里,烧得只剩下了嗞嗞冒油的烂肉。

“啊~~”

我再次惨叫起来。

“走,走,苏阳,咱们快走!!”

我强撑着站起身,去拉苏阳,可是,苏阳却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

“苏阳,快走啊,这里太邪门了,老顾死了!!!”

我大声央求着。

可是,苏阳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苏阳~~~”

许久,苏阳才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抬起胳膊,指了指老顾身下的某个方向,毫无语气地对我道:“他,不让咱们走!鬼,鬼打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才见刚才那个紫青色的死婴,不知何时已经从焚化炉里爬了出来,此刻,正光着屁股,四肢并用,从老顾两条腿中间的阴影里爬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串光屁股小孩,一看,就是刚刚生下来就死掉了的死婴。

最诡异的是,那些死婴,每一个都用一只小手,死死抓着前一个死婴的脐带,长长的一串,缓缓向瑟瑟发抖的我们爬来,一边往这边爬,一边嘻嘻笑着,幽幽道:“我们还没有名字呢,给我们取个名字吧~~”

那一幕,实在是太瘆人了。

我后悔自己醒过来早了。

可是,无论如何,却无法再次晕过去了。

于是,我只能跟苏阳死死地抱成一团,双腿胡乱朝外踢腾着,妄图把那群小鬼赶跑。

不过,奇怪的是,那群小鬼在爬近了后,却再也不敢靠墙,一颗颗只有瞳仁,黑漆漆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苏阳的白大褂。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苏阳那天上班时,是穿了二姨请来的黄马甲的,黄马甲上用朱砂画的红色道符,从白大褂下面隐约透了出来。

那群死婴,是怕道符。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推了一下傻愣在原地的苏阳:“快,快把大褂脱下来,把马甲穿外面!”

苏阳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脱下了白大褂。

黄马甲一露出来,那群乌青的死婴便呼啦一下散开了,吱哇乱叫着藏进了走廊上的各个角落,只余下我送来的那个死婴,不远不近地站在走廊上。

“有用!”

我兴奋大叫着,从后面一下子抱紧了苏阳的腰,两个人就那样互相搀扶着,双腿像踩着棉花一样,朝着走廊另一头大门口透进来的阳光跑去。

好在,身后那个小鬼似乎并没有跟上来。

躲在角落里的其他小鬼凄惨哀号着:“给我们取个名字吧,给我们取个名字呀!”

“走开,走开,走开!!!”

我只顾闭眼大叫着,死命抓紧了黄马甲。

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个人终于从老楼死里逃生,一出楼门,便双双瘫软在地。

“死了,老顾死了,老顾把自己烧死了!!!”

跪坐在草坪上恢复了一些体力后,我才反应过来,开始大声哭喊。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有人报了警,还有四五个大胆的男员工,结了队,互相壮着胆,钻进了旧楼。

而此时,闻讯赶来的曹院长,却冷冷地看了我和苏阳一眼,低声道:“你俩,跟我来办公室!”

我已经忘了自己和苏阳是怎样在院长办公室鬼使神差地签下那份保密协议的了。

事后想想,我们当时就该果断离开医院,去找别的工作。

然而,我的手就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样,变成了跟苏阳一样的提线木偶,乖乖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曹院长仁慈,给我们放了三天假。

苏阳是死活不敢再回太平间了,不过,我的手机还在护士站。

没有办法,我只得让苏阳在人多的大厅里等着,自己回妇产科护士站取手机。

已经是中午,妇产科有些人听说了老顾的事情,去后楼看热闹了,有些人则去食堂吃饭了,只留下周琴一个人值班。

周琴低头定定地看着护士台的桌面,好像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不想再在医院里多待一秒,匆忙拿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收拾好了自己的挎包,程式般跟周琴说了句“师姐,院长给我放了三天假,主任回来后,麻烦你告诉她一声”便要起身离开。

可是,一直低着头的周琴,却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衣袖,用一种惊惧的眼神示意我坐下来。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惴惴不安地坐回了环形护士台内的高凳上。

周琴并未说话,而是慌忙撕了一张便笺纸,拿起了身旁的圆珠笔,唰唰唰写下一行字,推到了我眼前。

【别说话,他不识字,说话他会听到!】

看着周琴的表情,我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谁呀?】我抓过了周琴手中的笔。

【周小雨,他的名字是我取的,必须有名有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是我把他送到老顾那去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大了起来,我一下子想起了刚才那群小鬼哭闹着要自己帮忙取名字的情形,看样子,同样的情形,周琴也曾遇到过。

周琴在写完这句话后,并没有把笔还给我,而是用笔尾点了点桌下。

我像只生锈了的机器人般,一点点转头,按照她的示意往下看——

一双紫青色的小手,正死死抓着我护士服的裤管。

他倒立着,乌青色的脑袋从裤管里探了出来。

小鬼的双眼没有眼白,黑漆漆地朝上看着我,嘴角还是那抹邪魅的微笑。

我想要大叫,身体却像是被人点了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把似有千斤重的脑袋重新转向了周琴。

此时,周琴已经写好了另外一句话——今生有了姓名,来世才能投胎,阎王不收无名鬼!

见我已经完全吓傻了,周琴也不再管她,又唰唰唰往下写着:

他好不容易投胎,却又投进了死婴体内,这一回,怨念更深!缠上你了!你得找到害死他的真凶!

写完这句,也不管我有没有看完,周琴便慌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抖着双手,把那张字条点燃了。

接着,她闭眼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赶紧把那个难缠的小鬼带走!

那双青色的小手还在我的裤管上死死抓着,六神无主的我是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走出的护士站。

我坐着电梯下楼,去找等在大厅的苏阳。

苏阳穿着黄马褂,那东西,肯定怕苏阳。

然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走到苏阳身旁,救命稻草般抓住他身上的黄马甲时,那小鬼依然死死抓着裤管,并未松手。

他甚至还探出脑袋来,朝着我微微一笑,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与其他小鬼不同,根本不怕黄马甲!

3

我和苏阳那天没敢回租房那,而是直接打车去高铁站,坐车回了老家。

这种事情我妈有经验。

她在电话里一听我和苏阳遇上了这样的事,便直接去高铁站等着,等我二人一下车,便由我表哥开车,直接拉到了向城镇郊外青牛山上的道观(黄马甲就是在这里请的)。

结果,我二人一进道观,宋全青道长往我脚下一看,便念着咒推开偏房的房门,摊手请我们进屋后,反手把我们关屋里了。

“宋道长,你这什么意思啊?”

门外,我妈不明就里,疑惑追问啪啪往门缝窗户上贴着道符的宋全青。

“跟着他们那东西我对付不了,只得暂时把他们关起来。”

宋道长的声音很严肃,此时也不再管这边的事情,出了道观,便一路小跑往后山山洞去找正在辟谷的师父了。

我妈示意表哥在这边看着我和苏阳,自己则气喘吁吁地跟了上去。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正在辟谷,严令弟子们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能打扰清修的陈望山老道长,在听到“转世婴灵”四个字从徒弟口中说出来后,直接便赤脚从山洞里冲了出来。

“你刚才说是婴灵?还是转世的?”

陈望山道长瞪圆了双眼,看到宋全青点头后,眉头一皱,说了句“快走快走,大功德大功德”,便撒腿往半山腰的道观跑去。

可是,几个人还没赶到道观,却见表哥从山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一边爬,一边朝着山上哭喊:“二姨,宋道长,我妹和我妹夫跑了!!!我拦都拦不住,我妹还咬了我的胳膊!”

众人定睛往上下看时,才见我和苏阳已经冲出道观,沿着山麓上的青石台阶往山下飞奔。

山里潮湿,又刚刚下过雨,已被世人踩踏过百年的台阶光滑无比,又长满了青苔,两人慌慌张张往下跑时,不时跌倒在地。

可是我和苏阳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了,只顾满眼惊恐地往山下跑,四肢和脸全都摔破了。

后来,我妈曾问过我,当时为什么要跑。

我对她说,被宋道长关进屋里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微信上的视频是周琴发来的。

周琴告诉我,那段视频,是她用手机在妇产科电脑上翻拍的。

而视频里的情形,正是胖孕妇生产前一天,做的最后一次彩超。

彩超里的婴儿看起来正常无比,胎心监测数据之类的也都很正常。

我和苏阳看得清清楚楚,视频中,妈妈肚子里那个健康的孩子,甚至还轻轻扭动了一下小屁股。

“彤彤,这种情况,孩子生下来是根本不可能夭折的……”

我知道周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她虽然不是医生,但在妇产科工作那么久很多常识是有的。

单就彩超里婴儿的生命迹象来看,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一天后生下来,绝对是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又何况产妇已经生过三胎,很有经验。

我觉得周琴话里有话,赶忙关了微信,拨打周琴的电话,可是那时,山上却突然没有信号了,听筒里传来嗞嗞啦啦的声音,跟当时秦思甜给我打越洋电话时一个样。

而就在此时,我却看见,那个被周琴取名“周小雨”的死婴,再次从自己的裤管里钻了出来,此刻,正用一双乌青的小手,抓着我的裤管,一点点往上爬。

我像是被点了穴,怔怔地看着同样一脸惊恐的苏阳,我确定苏阳也看见那个死婴了。

我们俩的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尸体像只猴子般爬到了我的腹部。

眼睁睁地看他将耳朵轻轻地贴在了我的肚皮上,似乎,在仔细倾听着什么。

“等你有小宝宝了,他生下来肯定有名字吧?可是我被生了两次,都没有名字。好不容易我叫周小雨了,生下来,又死了,又没有名字了。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没人喜欢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不知道那东西的话什么意思,只得抬头茫然地看着苏阳。

苏阳咽了口吐沫,也不敢吭声,只听那小鬼又幽幽说道:“阎王不收无名鬼,阴差也不带我们走。我们只能自己找人要名字,有了名字,才有轮回的……”

说到此,他又猛然抬头,一脸凶狠地看向了我:“这一世,是你把我带去烧掉了的,是你害死了我!”

“不,不,不是我!!”

我惊恐地呢喃着,此时死婴已经缓缓攀到了我的胸口,两只脱皮鸡爪一样的小手死死按着我的肩膀,黑漆漆的瞳孔,紧盯着我的双眼,尖厉嘶吼道:

“那到底是谁害死了我?到底是谁?不是你,就把她找出来!找不到,我就只认得你,等你怀孕了,钻进你的肚皮里,管你叫妈妈!!!”

“不,不是我害了你!!”

我哭求着。

可是怨念极深的小鬼哪管这些,自顾自地说着:“这里的道士管不了我的,我在生死簿上没名号,他们拿我没办法!”

“带我回医院,找到害我的人,要不然,我只能跟你们一辈子!!!”

后来,被小鬼蛊惑的我和苏阳,便撞开房门,冲出了道观!

我们一心想要找到周小雨的死因,那样,他才能放下心里的怨念,不再缠着我俩了。

好在道观里的道士在山里待久了,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没多久摔得头破血流的我和苏阳便被宋全青和其他几个小道士抓回了道观。

额头上贴了符的我俩终于安静了。

可是,陈望山道长却没有闲着。

因为不知道我裤管里小鬼的底细,他虽然法力深厚,却也爱莫能助,只能到下面求助。

他所说的下面,是地府。

众弟子在他周围团团坐好,点了三根香,齐声念着法咒,那法咒能为他指路,让他从地府安全返阳。

陈望山的脚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拴在真武大帝造像上。

陈望山双手祭了一个奇怪的指法,整个人便像掏空了一样,灵魂出窍了。

半个时辰后,真武大帝手中的红绳一抖,陈道长紧闭的双眼重新睁开,额头上布满了汗水:“生死簿上没他的名字,看样子,此间的事情,只能此间解决了。揭符,让他们带那东西回医院!”

“师父,咱们也跟着一起去医院吗?”

宋全青一脸担忧地看着雕塑般的我和苏阳,伸手帮我们揭符之前问道。

然而陈道长却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妈一脸紧张:“你们不去,我女儿和女婿怎么办?”

陈道长微微一笑:“放心,这次从下面回来,我带了两位上差,他们会护着这两位年轻人的!”

说话间,陈道长已经上前一步,亲手把我和苏阳额头上的道符揭掉了。

他咳嗽了一声,看着依旧一脸惊恐的我道:“那东西认定了你,你得找到他的死因,摸清他的身世,那样,他才能重新投胎!”

“……”

“莫怕,我们法力有限,自有高人帮你!”

“高人,谁呀?”我下意识地问道。

“你想见?你不怕?”

“要是道长请来帮我的,我自然不怕。”

我心里笃定,心想着那么吓人的小鬼还在身上黏着呢,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

于是,陈道长便笑了,道了句“也罢,见了帮手,你心里才有底”,便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虚空在我面前画了个符,断喝一声:“天眼,开!”

面前是两个年轻的男子。

一个穿着白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脸带微笑。

此刻,他正拿着一支笔,一个笔记本,站在陈道长的侧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裤管里探出脑袋来的小鬼,一笔一笔地帮他画像。

另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运动装,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低头打着手机游戏,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这钟馗技术也不行啊,守个城都能被偷家,要不看他是领导,我才懒得跟这菜

B 一块儿玩……”

“好了二位,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孙彤彤了,这几天,这女娃的安危就拜托二位了。”

黑衣男子朝这边抬了抬头,冷冷说了句“范无咎”,便再次低头玩起游戏来!

白衣男子比他有礼貌,上前一步,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自我介绍道:“孙小姐你好,我叫谢必安!!!”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

那陈道长也太自谦了。

刚才还说自己法力有限,转眼,居然请来俩无常!

……

4

陈望山道长告诉我,阴差会一直跟着我,直到这件事情了结。

虽然,道长说我看到的那两个阴差只是黑白无常亿兆分身中的一种,每个人因为心境不同,看到的样子也不同,但我还是万分感激。

就算他们只是俩分身,不能插手阳间的恩怨,只能在最后查明小鬼的身份后,带他去阴间投胎转世,我胆子还是壮了不少。

至少,他们不能眼睁睁看小鬼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吧。

第二天,我和苏阳一进医院门,便碰见秦思甜的妈妈了。

上次见秦思甜的妈妈,还是秦思甜大三下半学期出国深造之前,在饭店请客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我却对这位富态优雅的阿姨印象深刻。

可是,如今站在面前的女人,却头发凌乱,身形消瘦,脸色蜡黄,憔悴不堪。

“冯医生,冯阿姨!”

我跟她打了个照面,连忙叫了她的名字。

“我呀,小孙,孙彤彤,大学时我跟秦思甜一个宿舍的!”

我着急解释着:“思甜最近回家没有?上次打电话她挂了,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六神无主的冯医生在听到女儿的名字后,才反应过来,死灰一样的眼中一下子布满了泪花,哽咽道:“思甜没了,死了,死在国外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震惊无比。

仔细问时,才得知,秦思甜在国外出了车祸,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了。这些天冯医生和丈夫一直在处理女儿的后事,请了长假,去了国外。

怪不得我来医院那么久,一直都没碰到过她呢。

“2009 年 8 月 9 日。”

这个日期从冯医生口中说出来时,我一下子就定在了原地。

这个日子太特别了。

8 月 10 日,我和苏阳来医院报到。

8 月 9 日,正是我给秦思甜打电话无故中断的那天。

冯医生说秦思甜是在接电话过马路时出车祸的!!!

说完这些,冯医生又六神无主地向前走了,心中充满疑惑的我想要去追,却被不远处的谢必安使了个眼色,停下了脚步。

“那人身上恶业太多,女儿是替她遭了报应,她也快了!”

范无咎打完了一局游戏,将手机揣回口袋里,望着冯医生的背影冷冷说道。

他话音未落,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脑袋绑满绷带,像是个木乃伊的病人,便从住院楼冲了出来。

惊叫四起。

我定睛看时,才见那病号已经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着冯医生的肚子扑哧扑哧捅了几刀。

“冯主任,我替他们索命来了!!嘿嘿嘿,咱们都逃不掉的,我杀了你,兴许还能在下面记一功!”

那个声音我异常熟悉,是后楼锅炉房里的老顾,原来,他没有死!

“冯阿姨!!!”

见冯医生缓缓倒在了血泊中,我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一下子甩开苏阳的手,快速向前跑去。

然而,只余一双血红的眼睛还露在纱布外的老顾却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尖刀,不许任何人靠近。

“散开,都散开,她在妇产科工作时,害了很多人命,阎王爷派我来捉她,谁也别拦着!”

老顾嘶吼着,连手持防暴叉的保安也不敢靠近。

“呵呵,这还来了位义工!”

范无咎向前一步,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老顾,是我呀老顾,我是孙彤彤!你放开冯医生,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居然冲出围观的人群,走到了老顾面前。

听到我的声音,老顾的情绪平静了不少。

“呵,孙彤彤,听我话,赶紧离开这家医院,我帮他们擦屁股擦了一辈子,不得好死的。你还年轻,别害了自己!”

老顾大叫着:“你知道她在妇产科当主任时干了什么吗?那些有钱女人不怕死,却怕老!她让我炼油,婴儿油。一千块一毫升卖给那些有钱人!用那些钱买别墅、豪车,还把女儿送到了国外。以前还好,现在医疗条件那么好,哪有那么多死婴啊,为了赚钱,她不知用手段害死过多少孩子!有钱的确好,我也给孩子买了房子,买了车。不过,她和我都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儿子去年结婚,搬进新房第一天,就燃气爆炸了!这都是我们欠的债!今天,我就送她去下面见她女儿!”

随着老顾的控诉,我只感觉脊背发凉!

此时,几辆警车也拉着警笛赶到了。

好在,老顾似乎也没想逃。

在看到倒在身下的冯医生已经死透了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居然用匕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割了喉。

众人尖叫时,老顾只死死地盯着我,奋力道:“去……去找周琴!”

他每说一个字,便从喉管里冒出一串血泡,情形恐怖至极!

“哼,狼狈为奸!”

身旁的范无咎又冷哼了一句,接着,和谢必安对视了一眼,恹恹道:“既然赶上了,这俩就你来吧,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那一刻,时间像是一瞬间静止了。

我转头看时,才见穿着一身白衣的谢必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手中笔,向着倒在地上的二人轻轻一点,老顾和冯医生的灵魂便像两只破塑料袋般被拎了起来,飘飘荡荡来到了他的面前。

刷刷几笔,谢必安又挥笔在他们的背后,分别写上了【油锅】【血池】俩词,一抖手,两个灵魂,已经随风缥缈远去。

油锅地狱、血池地狱是谢必安的建议,最终还要地府二审!

“呼。”

望着委顿在地的两具躯壳,范无咎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着一脸震惊的我道:“走吧,陈老道这次请我们来不是管这种闲事的,那货不是让你去找周琴吗?”

周围的人群仿佛被定格了,我许久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然而,还未等谢必安施法让时间重新运转,一个尖厉的声音却从住院楼门口响了起来:“哎哟哟,两位上差何时驾临?怎么也不通知小仙一声!”

我循声望时,才见一个皮肤黝黑、长着两撇八字胡、身材瘦小、戴着天平帽的家伙,正赔着笑,颠颠向这边跑来。

他的样子,就像是只穿着明代官服的大耗子。

谢必安皮笑肉不笑,范无咎却不惯着他,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几乎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揪得他叫苦连连。

“蒋阴曹,你算个狗屁的小仙啊?地府事务繁忙,领导在各大医院设立临时办公点,这里让你管着,你倒好,是怎么管的?这种妖物,也能让他就地投胎?”

范无咎一边揪着小阴曹的耳朵,一边指了指缠在我身上的小鬼。

“哎呀,领导啊,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不是看周小雨可怜吗。他一个不足月,刚出生就横死的婴儿,能有什么孽债?既然医院有的是产妇,他也有了名字,就地就让他投胎了便是!可谁知道,他点儿背,投胎又投到了死婴身上,怨念翻倍,成了转世婴灵,这才成了棘手的货……我,我这不也是想替领导分忧吗……”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他两世的死因,要不然,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谢必安上前一步打断了蒋阴曹的话,“他叫周小雨的时候,是怎么死的!既然也是在这家医院,你这个父母官该清楚吧?”

“这,这……”

啪,范无咎猛抽了下蒋阴曹的脑袋:“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这我真不清楚,他第一世枉死时,我喝了酒,打盹呢!”

“你!”

谢必安无奈,范无咎又朝蒋阴曹屁股上踹了一脚:“滚吧滚吧,去忙你的吧!”

“还望两位上差在领导面前多多美言,多多美言!”

蒋阴曹拱手作揖,又赔着笑退去了。

此时,谢必安才大笔一挥,医院里又恢复了嘈杂和混乱——

警察冲上前去,一脚踢掉了老顾手中的刀子。

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一股股向外喷着血!

“走吧,去找周琴!”

我回看了两位上差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喊了句愣在原地的苏阳,驮着身上坏笑不已的小鬼,向着妇产科的方向走去!

5

我们是在产科休息室里找到周琴的。

休息室里只有周琴一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关着。

我拉开了窗帘。

待看到来人是我和苏阳后,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周琴才哭咧咧哽咽道:

“孙彤彤,老顾和冯主任都死了,是那些孩子来索命了,下一个就是我了!他们的死不关我事,当时冯医生是主任,她让我往后楼送孩子,我没办法!”

周琴一边说一边哭,整个人都如筛糠一般!

“嘻嘻嘻,那我呢,我也跟你无关吗?”

尖厉的童声再次响了起来,我和苏阳只觉得浑身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眼见小小的青黑色的死婴已经从我后背上爬下来,开始沿着地面,手脚并用地向自己攀爬,周琴吓得蜷缩成一团,摆手闭眼朝着这边喊着。

我用眼神向两位阴差求救。

谢范两人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一个抱着双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自顾自地玩着游戏,嘴里骂着钟馗是菜鸟。

“别,你别过来,求你了小雨,妈妈不是给你取名了吗,都是妈妈的错还不行吗?”

妈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万万没想到,周琴居然是周小雨的妈妈。

随着妈妈两字从周琴口中喊出,已经爬到了她面前的小鬼也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琴:“为什么不要我了呀,为什么要把我扔到炉子里烤啊!我的血被烤干了,骨头也化了……”

“不不,不怪我,是老顾说的,他说只有亲生孩子炼成的婴儿油,才能治我的病,我还年轻,还不想死!”

周琴一边哭喊着,一边死命拉扯着那条裹在脖子上的围巾。

直到围巾被扯开的那一刻,我才看见,她的脖子上长满了红斑,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

那些红斑,如同一只只指甲大小的蝴蝶,用不了多久,便会蔓延到其面部,将她整个人吞噬!

“狼疮,是红斑狼疮!”

苏阳一阵唏嘘。

“老顾说亲生孩子的尸油能治这病,我信了他的话,跟曹院长开房时,偷偷怀上了你。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管用。老顾是想用这种方法,把我绑上他们的贼船。让我不敢轻易把他和冯主任做过的坏事说出去,呜呜呜~~”

周琴的话几乎震碎了我的三观,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青黑色的小鬼依旧死死地盯着不敢看自己的母亲,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接着,又沿着我的小腿,攀援到了后背上。

他探过头,将嘴巴贴在我耳边,小声地,幽幽道:

“你知道了吧,周小雨是这么死的。五个月,还在她的肚子里,她用杠铃砸自己的肚皮,大雨天,把周小雨丢进黑色的垃圾袋,拎到老顾那里炼了油!”

他说:“上一世我叫周小雨,这一世,我还没有名字呢!”

……

“走吧,此方恩怨已了!”

谢必安停下了唰唰记着阴债的画笔,抬头看了双眼通红的我一眼。

那一刻,我突然不再怕趴在背上的小鬼了。

我觉得与只想弄清来路的小鬼相比,人心更可怕!

我重新给瑟瑟发抖的周琴拉好了窗帘,关严了房门,和苏阳一同走出了妇产科。

刚刚走出楼门,便听背后砰的一声。

“快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身后有人大喊。

我紧闭双眼,没有回头去看,我知道,那一定是周琴!

谢必安摇了摇头,端着手机的范无咎一阵苦笑:“哼,姓蒋的这下又有的忙了!”

……

“咱们要去哪啊?”

出了医院大门,见我径直向停在医院门口的一辆出租车走去,被接踵而来的变故吓得一脸苍白的苏阳拉住了我的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给苏阳看。

照片是我翻拍的孕妇资料,资料上写着那名乡下胖孕妇的住址。

胖孕妇被家人带着从医院逃跑时,陈主任发了火,自己垫付了医药费,把资料甩在几位值班的小护士面前,让她们抽空去把医药费要回来!

苏阳明白了我的意思,怕吓着出租车司机,没再多问,钻进车里,跟我一起去了资料里的清河村!

……

清河村口,我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位胖孕妇。

彼时,她嘴里正叼着半块馒头,赤脚踩在冰冷的溪水里,用大木棒捶衣服。

她才刚刚生产没多久,家里人居然不顾其死活,让她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衣服。

我看得清楚,她下身,已经洇出了淡红色的血迹。

同为女人,出于同情,我跑上前去一下子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你不要命了啊,月子里泡冷水,会落下病根的!”

然而女人却一脸傻笑,甚至还把沾满口水的馒头举到了我面前,让我吃。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我死死地握着她的手,她呵呵一笑,伸手往村子里大槐树的方向一指。

几个人在产妇的带领下往院子里有棵大槐树的那家走,门口的黄狗先叫了起来。

听到有人来,产妇的婆婆隔着半人多高的土墙往外一看,见跟在儿媳身边的居然是医院里的那个小护士,还以为是来要钱了,连忙小跑着从里面把大门拴死了。

“我可没在你们医院生孩子,孩子是她生的,钱是她欠的,你们要钱,就把她带走吧!”

婆婆隔着木头院门朝外叫嚣,任凭我如何解释也不开门。

此时,我只觉右半身一阵阴冷,低头看时,才见小鬼正从自己身上爬下来。

他缓缓向着狂吠不已的黄狗爬去,黄狗的叫声越来越小。

最后,在跟小鬼对视了一眼后,黄狗呜咽着,低头顺尾躲到了一边,让开了身后半尺见方的狗洞。

小鬼回看了我一眼,留下一个阴森的坏笑后,手脚并用,拖着带血的脐带,将自己塞进了狗洞里。

“别,你别来找我,怪就怪你不会投胎,我已经有三个孙子了,我要的是孙女。孙女长大能换亲,他们兄弟三个至少有一个不会打光棍!”

不久,院子里便传来了老妇的惨叫。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鬼使神差地开了门,看样子是想往外跑。

大门打开,老妇已经瘫软在地。

堂屋门口的男人,举着一把铁锹,想来拍骑在老妇脖子上的小鬼,却又不敢上前。

在他身后,站着三个破衣烂衫的男孩,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刚会走路,个个眼神呆滞,看样子,是遗传了母亲。

“来吧,来呀,老子拍死你这个孽障!”

男人颤抖叫嚣着,双眼激凸,脖子青筋暴起:“幸亏生你之前你奶找柳瞎子算了,说时辰不对,是男孩。你奶从柳瞎子那里请了药,生你之前那晚给你妈吃了,就是要毒死你这个讨债鬼……”

谢必安为男人画着像,手中笔唰唰记着他欠的债。

我只觉胸口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

愚昧!

我想破口大骂。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眼眶里涌出的热泪,啪嗒啪嗒,打在了脚下贫瘠的土地上。

这真相太过沉重,我顿感无力。

“走开,滚,你们都给我滚!!”

男人还在挥舞铁锹叫嚣着,从奶奶背上跳下来的小鬼儿并非不敢近前,却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他只静静地看着男人,又看了看哭咧咧的老妇,许久,才缓缓上前一步。

大槐树投下的阴影里,他在男人的攻击范围外站定了,看着他喃喃道:“给我取个名字吧,给我取了名字,我就能走了!”

“畜生,死都死了还要什么名字!!我们李家族谱里也不要你这无名鬼!!!”

男人似乎疯了,朝着小鬼声嘶力竭地大叫。

“就给他一个名分,能怎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大声嘶吼着。

“休想,我们李家就没这个人!!”

“哼,不通人性,愚不可耐,下辈子,畜生道!”

范无咎终于打完了一局游戏,托着下巴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暴躁不堪的男人。

黑白二差虽然看不惯这一家人的做法,却不能越俎代庖插手钟馗的业务。

男人油盐不进,范无咎没办法,只得拨通了钟馗的号码:

“喂,钟科啊,清河村姓李的这家什么情况,你是不是徇私枉法了呀?你要这样好赖不分,下次,我可不带你一起刷怪了!”

“徇什么私,枉什么法?嘉庆那会儿,清河村发大水,他家祖上救了六条人命,现在阴德还没用完呢!这一世子孙虽犯浑,但祖上阴德庇佑,阳寿未到,我也没办法!”

范无咎开了免提,似乎是故意想让我听到,挂了电话,还无奈地朝我耸了耸肩!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怀里抱着一个洗衣盆的产妇却从大门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她将洗衣盆当地往地上一丢,竟呵呵傻笑着,直直朝站在大槐树下的小鬼走了过去。

她一边向那边走着,一边将口中的馒头拿下来,朝小鬼举:“给……吃!吃饱了饭,才能长大!”

那一刻,小鬼像是被施法定在了原地。

黑漆漆全是瞳仁的眼眶里,似乎泛起了水光。

“小宝,吃啊,乖乖吃饭,乖乖长大!”

产妇呢喃着,语气里满是慈爱,似乎,一点儿也不惧怕眼前的小鬼。

是了。

她是傻的嘛。

傻子当然不怕了。

“小……小宝!”

小鬼呢喃着:“你是说我的名字叫小宝对吗?你给我取名字了,叫李小宝对不对?”

“对对对,李小宝,我儿子叫李小宝!!!”女人又犯起傻来,不顾丈夫的呵斥,馒头一丢,啪啪啪拍手大笑起来,“我儿子叫小宝,李小宝!大牛、二牛、三牛和小宝……”

“李小宝!”

谢必安听得清楚,连忙奋笔疾书,在小鬼的画像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我有名字了,我叫李小宝!我不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了!”

小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回身感激地看着我,在看到我点头应承后,心里才有了底,回身捡起地上沾满泥土的馒头,看向了还在拍手乱跳的产妇。

“妈~”

他呢喃着。

可是“妈妈”二字还未完全叫出口,便被范无咎上前踹了个趔趄:“行了,有了名号,赶紧去投胎吧,还跟这群没心没肝的纠缠什么?”

说话间,范无咎又跟谢必安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流程,眼前的情形,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唔,那好,你过来,在这里按个手印吧!”

说话间,谢必安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骨印泥盒,让李小宝在文书上按手印。

让人心酸的是,李小宝在乖乖按手印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半拉脏兮兮的馒头。

李小宝青黑色的手指上粘了红色的印泥,在文书上按下去的前一秒, 又回身看向了我。

我看出他似乎有话要跟自己说,便缓缓走上前去。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李小宝,虽然皮肤青黑, 毫无血色, 但却能看出来,是个漂亮的男孩。

他睫毛长长, 鼻子高挺, 下巴尖尖。

他歪着脑袋, 笑笑地向我致以谢意。

可,他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却让我再次泪流满面。

他说:“姐姐, 那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是不是不该来呀?”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缓缓蹲到他眼前, 第一次主动拉起了他冰冷的小手。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嘴巴贴在他耳边, 小声对他道:

“李小宝, 去了下面, 记得要多喝几碗孟婆汤哦, 把这里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我说:“李小宝, 下一世来我家吧, 我一定一定很疼你!”

……

6

李小宝走了。

我和苏阳也相继办理了辞职, 离开了医院。

两位阴差重回地府复命之前, 我曾向他们保证,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不会说出去。

然而, 范无咎却无所谓:“随便说啦, 反正,也没人会信!”

我辞职的第二周, 医院人事上发生了巨大变化。

一名院长、两位副院长, 以及七八个医生护士同时被查!

据说, 相关部门早在三个月前,就收到了一封检举信。

检举信是从加拿大越洋寄来的,检举人在信中大义灭亲, 第一个举报的,就是自己的母亲!

冯医生虽然死了, 但人死债不消。

督察组又顺藤摸瓜,揪出了更大的领导,查出了触目惊心的贪腐。

我和苏阳离开医院没多久,分别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我去了一家公立幼儿园当校医, 苏阳则去了一家敬老院当护工。

又过了半年,我们俩在双方父母的帮衬下,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 结婚了。

结婚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我去医院检查,孩子健康, 一切正常!

落地窗前,躺在躺椅上的我,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微笑着问:“小宝, 是你回来了吗?”

我的声音很小。

我怕苏阳听见会怕!

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既然,早就见识过了如此肮脏的人心!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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