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海底月是天上月
一开始我觉得是祁钰眼睛瞎了,才会不喜欢我。
一开始我觉得是祁钰眼睛瞎了,才会不喜欢我。
后来我终于明白瞎了眼睛的人是我,居然喜欢他这么多年。
我堂堂一国公主,何必吊死一棵树上?
我看他哥哥就不错。
1.
我叫游葵,一个死而复生,重生到自己还未出嫁时的公主。
大概是我眼睛被猪油蒙住了,从儿时起就在祁钰身后当他的小尾巴,毕生梦想是当他的新娘。
最后梦想是实现了,却在嫁给他三年后被查出有人对我下毒。
发现这些时我中毒已深,五感尽失,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关键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死前我才后悔至极,后悔嫁给了祁钰这个狗男人,期盼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和他桥归桥,路归路,绝对不会再有半点牵扯。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我的怨念,等我闭眼又睁眼,就回到了还没有嫁给祁钰的时候。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想到自己现在正处在被祁钰迷得神魂颠倒的阶段,我忍不住往自己胸口又抡了几拳头。
「公主,你噎住了?」春泥赶紧上前。
「没有,想到某些人,我……」
还没说完,宫人来报,我的闺中密友沈清云,托人送来了祁钰亲手写的帖子。
「公主,您刚说某人,某人没有到但是东西却来了呢。」春泥讨好似的冲我笑。
我刚顺好的气又上头了,「去去去,赶紧把这脏东西拿去垫桌脚。」
「公主……」春泥拿着帖子犹豫不决,我还未再次发话,下人又来禀报,国子监的祁夫子在门外请见。
国子监的祁夫子?
我是为了追随祁钰在国子监念过一段时间的书,但是我不记得国子监里有什么姓祁的夫子。
我让人把他请进来。
当来人坐着轮椅被人推进来时,我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这是祁墨?
祁钰同父异母的哥哥,儿时摔断腿,阴郁沉默,鲜少出门的永安侯嫡子祁墨?
祁墨声音温和清朗,「公主?」
我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啊?」
「公主缺课一月有余,身子好些了吗,你不在国子监这些时日大家都很想念你。」祁墨关心地问着我。他肤色白皙,脸庞秀丽,下巴微尖,配上乌黑长顺的墨发,看起来不像位老师,倒像是被权贵捧在掌心的绝色美人。
曾经我总觉他的眼神深邃不见底,很怕和他对视,所以就算去侯府找祁钰也尽量避免和他见面。
他也好像知道我怕他,尽量不和我打照面,只要我去找祁钰,就闭门不出。
就是这样毫无交集的人,怎么会是我的老师,还这么关心我?
难道这些改变都是因为我重生引起的吗?一时间我思绪乱飞。
「公主?」祁墨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担忧。
我稳住心神道:「祁夫子不必担忧,我今日身子依旧不太爽利,也不能久坐,读书什么的,还是等好了再说吧。」
当初去国子监就是为了追随祁钰去的,我现在怎么可能还往那蹦跶,只是现在不好明说,免得让大家看出不对劲。
毕竟在皇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些鬼怪志异。
我说这番话完后,就看到祁墨认真看着我思量的眼神,我差点以为被他看出了些什么,原本散漫的坐姿变得挺直。
祁墨微微一笑表示理解,然后往春泥那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请帖好像是我府上的,看这样式应该是祁钰亲手写下的那几份之一。可惜了,公主身子还没好,不能来我祖母的寿宴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刚刚春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果然还拿在手上。刚准备回答自己不会去了,猛然想起他说的祖母寿宴,到舌尖的话转了个圈,「最近躺得太久,是该出去转转了,下月初八是吗,我定会带着大礼前去拜贺的。」
2.
下月初八,这个时间我至死都不会忘。
我当时欢欢喜喜带着无数珍宝去侯府上,给老夫人拜寿。
席间我记着自己只喝了两杯甜茶,下人打翻了酒洒在我身上,就换件衣服的时间,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后来我是被祁钰摇醒的,我们俩什么都没干,门就被人打开,一群人围观捉奸在房。
我们俩虽然不在床上,但是我的外衫不见了,发髻散了,有理也说不清。
不知道是谁带头尖叫,然后所有人四散而去,我们就被坐实了私下幽会这件事。
我永远忘不了祁钰当时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他说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气恼地丢下我离开。
我浑浑噩噩回到皇宫,母后和皇叔商量,要找到害我之人,皇弟说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既然已成事实,问我愿不愿意嫁给祁钰,如果愿意,不如为我们做主。
这是止损的最好办法,传出去无非就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已,况且大家都默认了我们俩就是一对。
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毕竟嫁给祁钰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
只是我没想到祁钰会这么厌恶我,本来见面还能说两句话,此后,他再也没有拿正眼瞧过我。
也许因为我的重生让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但是如果现在那人还是要陷害我,我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这就是我刚刚为什么又改变主意的原因。
一想到祁墨走前垂下的眼眸,和低落的情绪,我有些觉得懊恼。
我刚用身子不适推脱了上学,就说下月一定会出席生辰宴,未免也太敷衍了。
我召来春泥,不经意地问出我和祁墨的关系如何。
出乎意料的,在大家眼中我居然是个尊师重教之人,祁墨也对我关心细致,可以说是一对师生典范了。
她还觉得奇怪,我怎么突然对祁墨态度变得这么冷淡了。
怪不得祁墨会那样看着我。
我看着桌上摆放的一盘枇杷,各个金黄饱满,明显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祁墨总是会送一盘枇杷到我这里,我就是摆到烂掉也不会去吃。
祁墨在十一二岁时摔断双腿,听说就是因为贪吃跑到枇杷树上摘枇杷掉了下来。
我也挺喜欢吃枇杷的,但是祁墨送来的枇杷总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春泥看到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祁夫子今日清晨命人送来的,还有许多让奴婢送到了太医院,让太医们做成琵琶膏,另外一些送到了御膳房给公主您做甜点和汤羹。祁夫子对公主真好啊!」
听着春泥对祁墨赞不绝口,我让她将盘子撤下的话略顿了顿,「他竟是一点都不介意吗?」
按道理说一般人因为摘枇杷一辈子要坐轮椅,恐怕提都不能提到这些,他的心有这么大吗?
春泥误会了我的意思,回答的话让我惊得差点从藤椅摔下来,她说:「是啊,祁夫子人真好,虽然是因为帮您摘枇杷摔断的腿,也从未怪过您,反而处处为您着想。」
好大一口锅飞来,我差点被这话砸懵了。
因为我?他自己在府上摘的枇杷,怎么如今会变成因为我?
小时候我有多任性,有多调皮,母后是知道的。
当我想从母后口中得知真相,她也吞吞吐吐,说自己也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我更加不理解,为什么一切都如从前,就在祁墨的事情上屡生变故?
这太可怕了。
3.
我还没理清自己的思路,暗卫就在日暮来报。
他们查到了一些消息。
这批暗卫是我刚重生回来时,从摄政王叔那要来的,除了皇叔无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是中毒而死的,身边的人我都无法信任,不查出凶手怎么能安心。
暗卫探出永安侯府中有太师府的人,是一名婢女,但她听命于沈清云。
我、祁钰、沈清云算是一起长大的。
她是太师的女儿,天下第一才女,总是温温柔柔地看我们闹,看我们笑。
暗卫还打探到,祁钰告诉沈清云自己准备在祖母过寿的那一天,在众人面前澄清和我并无私情,并且心仪的人是她。
沈清云给这名婢女下了任务,针对的人就是我。
现在想想我的心眼恐怕比冷宫的那口井都大。
怪不得祁钰对我那样冷淡,原来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因为我破灭了。
本来我只打算让侍卫查出想要陷害我之人,但是越调查下去,越令人心惊。
暗卫还带来了那名婢女的画像,祁钰府上的婢女我基本都熟悉,当日泼酒到我身上的那位我也记得。
只是没想到,这个婢女居然是沈清云的人。
而且据暗卫所说,沈清云和祁钰一直暗中都有来往,她一面撮合着我和祁钰,一面又和祁钰不清不楚。
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避免一切,但是她却让我用最糟糕的一种方法嫁给了祁钰。
到底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她得罪成这样,就离谱了。
听着下人的汇报,我冷笑一声,怪不得,沈清云一再邀我当日务必要去,原来是存着这个心思。
我以为这只是我和祁钰之间的事,到现在才发现我才是那多余的第三人。
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手段也未必有她厉害。
只能想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顺便就当送祁钰一个大礼,让他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我吩咐下去,让侍卫安排好,以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祁墨,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是我的不确定,是敌是友我都难以分清。
但他的腿是因为我摔断的,就只凭这一点,我也做不到无视他。
想了想,我传来了太医,向他们讨教起,让一个摔断腿多年的人直立行走的可能性。
4.
由于我这段时间过于老实,再也没有日日下朝在殿外的台阶上等祁钰,也没有三天两头出宫找他。
宫里渐渐有了些风向,春泥都在我面前提到了几次,「公主,听说今日祁世子又被不少人为难,他们都是看碟下菜之人,您打算和祁世子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呢?」
我侧身躺在床榻上,不经意看了春泥一眼,按理来说这个自小跟着我的人应该会比其他人更了解我才对,我淡淡道:「官场如战场,这些都是他该经历也是他该受着的,他比任何人都讨厌活在我这个公主的庇佑下,何不如他所愿,让他证明自己?」
侯爷过世,一个侯府的庶子,能在官场上怎样站稳脚跟,从来都不是我该操心的。
我现在操心的是那个为我摔断腿的人。
一想到那日他坐在轮椅上,如明月清风般温柔,我就有几分忐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国子监。
站在大门外良久,我又不想进去了,进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正准备转身离开,就被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游葵。」
我眯了眯眼,回头。
本以为见到祁钰还需要一段时间,最快得下月初八,没想到这就提前了。
祁钰的脸庞比我印象中的要青涩几分,有着年少独有的生气,骨骼的棱角还没长出,带着微微的圆润。
我稳下心神,没错,就是这张脸,让我吃了好大的亏。
周围夏蝉阵阵,他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我,「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吗?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这么多年不腻吗?」
我知道他肯定以为我又在欲擒故纵,可是我凭什么再给他好脸色?
「我来国子监就是来找你的吗?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我抬脚跟他擦身而过,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心情刚舒畅一些,走到转弯处却差点撞到了被人推出来,坐在轮椅上的祁墨。
「公主,小心。」祁墨抓着我的衣袖,带住了我向前倾的身子。
刚刚撞上的瞬间,我的头发散到他的发冠上,好似不小心勾到了,拉扯之下疼得我轻呼出了声。
由于和祁墨过于接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这下不止发丝纠缠,连呼吸也纠缠了。
我红着脸,想凭蛮力把几根发丝扯断,被祁墨制止住,「公主别动。」
他抬首抽去发钗,慢慢取下发冠,然后扯断上面和我头发打结在一起的银饰,我终于能直起身。
祁墨头上没有束缚,青丝披洒在金丝楠木制成的轮椅中,也洒在我的眼睛里。漂亮到极致的面庞,仿佛冬日的第一场雪,又好似天边肆意舒展的高云。
他的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公主,走路要注意看前方。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我本能摇摇头,然后点点头,「祁墨,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顿时尴尬在原地。祁墨一愣,笑着回答我,「是吗?我觉得公主才是真好看,如云间月,天上星。」
飘忽地离开国子监,我满脑子都是刚刚祁墨的夸赞。
我以前碰到他心会怦怦跳,现在遇到他还是会怦怦跳,但是感觉却不一样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跑到国子监,就像上次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来国子监一样。
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妥帖,如清风拂面,说不出的宁静柔和。
从前被猪油蒙了眼,不仅是在嫁给祁钰这件事上有所体现,看到祁墨,我才真觉得自己的眼睛果真是瞎过一般,好在现在眼疾终于治好了。
5.
初八很快到了,我换了便装,带上厚礼,重生之后第一次踏上侯府的大门。
这个和往日大张旗鼓完全不同的阵势估计他们也没见过,更有些人以为我不会来,如今登门,恐怕以为我又要为祁钰撑腰来了,一时间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我不以为然送上礼品,拉着沈清云坐在上座,和老夫人聊起家常。
老夫人看着我长大,把我当孙媳妇对待,这点我是知晓的,但是她未必不知道祁钰喜欢的是谁。
我跟祁家无缘,也无需太过热切。
老夫人看出我的态度,叹了一口气。
席间看到那个眼熟的丫鬟端酒过来,心想好戏终于登场了,在她要不小心绊倒酒壶的时候,我调转身,酒恰好泼到了沈清云前衫。
这个部位毕竟敏感,她肯定是要去换衣服的,但她还想拖住我。
我告诉她先去,我如厕以后马上就来。
她脸上有些着急,但也顾不得了,由人领了下去。
接下来我本该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回宫的,走到门口,看到右边清幽小道,和这边的热闹场景完全不同,枇杷树就种在那头。
我停下步子,头一次主动朝东苑走去。
祁墨喜静,我以前以为他的院子可能会死气沉沉,或者和他的人一样阴沉恐怖。
没想到正好相反,院子里盛开了满院的蔷薇,枇杷树上果然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树下居然还有一副秋千。
他在石墩上一手拿书,另外一只手双指交叠,执一枚黑子,微风徐徐吹过,衣衫和发丝翩飞,树影斑驳在脸上投下了光束。
他出现在那里,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看着他不敢眨眼,他微微抬头,眼神中有着讶然,棋子都掉到了地上,书也落到了腿上,似乎比我还要吃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心里仅有的一丝拘谨也放下了。
「你……」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我去替他捡起了地上的棋子,坐在他对面,挽起袖子,将黑子放在棋盘上一处,他看了我一眼,「公主是想同我下棋?」
我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祁墨下棋时特别专心,鼻梁挺拔,睫毛卷翘,真是长在我的审美上了。
我甚至想,就这样陪他下一天棋,我也不会腻的。
我使劲摇了摇头,打消自己这么危险的想法,我现在是不想跟姓祁的任何人有牵扯了。
祁墨好奇地看着我,「公主?」
「刚刚喝了点果酒,脑袋有些疼。」我面不改色地扯谎。
还没听他说话,就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变得嘈杂起来。
祁墨顿了一下,「隔壁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悠闲地靠在藤椅上,感慨了一句,「是啊,你们府上估计近期要办喜事了吧。」
祁墨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我朝他看去,那双眼睛还是犹如一汪清潭深不见底,但是我却一点都不怕了,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怕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公主,你喜欢祁钰这么多年,真的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
以我们俩的交情问出这句话我可以不回答,但是我还是回答了他,「是啊,真不喜欢了,问得很好,下次不要再问了。」
我还他一个问题,「你呢,为什么每年送我枇杷,好像听说你是摘枇杷时摔断的腿呀?」
他的问题唐突,我的问题超纲。
他愣了一会儿,唇角隐约又有些笑意,「腿确实是因为小时候贪玩摘枇杷摔断的,送你枇杷,因为我身边喜欢吃枇杷的只有你一个。」
我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祁墨,可能当时年纪太小,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不死心又问,「不会真是我让你去摘琵琶弄的吧?」
祁墨望着我,笑而不语,我坐不下去了,也不管隔壁有多热闹,落荒而逃。
他应该骂我、恨我才对,为什么要对我笑呢。
6.
我虽然贵为公主,但是想到有一个人因为我,要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就觉得心里不舒服,特别是被我害成这样的人还是祁墨。
我慌忙叫来所有太医,仔细研究起上次没有讨论出结果的话题。
太医们都说这事需要受伤者本人配合,这么多年小腿估计都已经萎缩坏死了,需要先请来看看,再对症下药。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难眠,祁墨再假装不介意也不可能真的不介意,凭他这么多年深入简出,就知道他肯定是自卑怕别人眼光的。
该怎么劝说他配合治疗呢?以什么名义劝说他呢?
我一股脑的都在担忧祁墨,竟然没有想起祁钰和沈清云分毫。
如果不是第二天母后听说祁钰和沈清云厮混在一起大怒,我都没想到有件事还没办完。
我安抚下母后,然后大方地替祁钰请旨,让皇弟下圣旨,赐婚他们两人。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举动给自己博得了不少美名,大家好像忘了我之前是多么死缠烂打。丢的脸面被一点点捡回来了,皇叔都夸我果然有皇家风范,不愧是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祁钰和沈清云的名声一降千里,京城圈里都在传沈清云横刀夺爱,祁钰行为不端。
这堆烂事我是不想再管了,我现在烦恼的是和祁钰撇清关系后,要怎样和祁墨搭上线。
去侯府是不可能了。
难道继续去国子监上学?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碰到祁钰了。
还没理清个头绪,下人突然来报,永安侯府祁墨求见。
下人的声音不大,我却开始慌神,不知道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让春泥给我梳了个元宝髻,她束发的手艺乃一绝,半个月下来能够不重样的。
祁墨由人推着进来时,我刚换好了新衣,正襟危坐着。
他靠在轮椅上,腿上还盖着一条白色的薄毯,看起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的样子。我蓦然心里一紧,哎,祁墨是少年天才,四岁能作诗,七岁能和太师辩言,如果不是腿摔断了,如今打马游街时不知道该多意气风发。
祁墨见我久久不说话,问道:「公主,你上次说的是假话吗?」
「嗯?」我歪头。
祁墨的声音如清泉般清冽,就是说出的话有一股浓浓的茶味,「祁钰这番做法实属不该,明明有着公主的偏爱,还不知满足,不多加约束自己,做出此番越矩的事,当哥哥的也很痛心,特来替他赔罪,事情已经发生了,公主就别再难过了。」
虽然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但是听起来也不像是来替祁钰说好话的样子。
我附和地点点头,「是的,这个不守男德的男人不要也罢。」
祁墨的嘴角明显拉扯了一下,我趁机说道,「既然来了,不如中午陪我用膳吧。」
7.
得到他的首肯后,我命人前去偷偷请来了太医馆首席刘太医。
我知道说服他的过程,就像把受了伤的疤重新揭开,必将是血淋淋的,但是他的反应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他望着我,「公主,这是做什么?」
「刘太医医术高超,我想让他替你瞧瞧,说不定有能让你好起来的办法。」我好心道。
「谢谢公主好意,别说太医,民间医馆,坊间偏方,甚至大小庙宇,我父母在世时都试过、求过、拜过,如果有用也不至于在轮椅上坐十年之久了。」祁墨的声音倏地变得冷漠。
刘太医点点头,小心道:「公主,要是你早说你的朋友是侯爷,咱们就会直接告诉你这个结果了。」
我突然感到头疼,迟到了十年的关心,一关心就错了方向,又往祁墨心里扎了一刀。
我欲哭无泪,这算不算是又蠢又坏?
没想到祁墨脸上乌云散得也突然,「公主,不是邀我一起用午膳吗,我有些饿了。」
我赶紧让刘太医回去,然后摆上一大桌子菜,积极邀请道:「来,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酸甜苦辣味道都有,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夹。」
不一会祁墨的碗里就堆了起来,祁墨好脾气道,「公主,我食量小,吃不下那么多。」
「不行,你这么瘦就是要多吃点。」
话一说完,我们俩均是一愣,他笑了笑,乖乖地一口口吃着碗里的菜,时不时也给我夹一两筷子。
我突然觉得鼻酸,眼眶有点湿润,忙低下头,等情绪平复好,抬头就看到祁墨很认真地看着我,「公主,你在难过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应该知道,小时候我和母妃住过一段时间冷宫。那时候宫人克扣我们的宫食,我最期盼的就是夏天,冷宫那颗枇杷树会结满果子,我就把吃的全都让给母后,对她说我喜欢吃枇杷。
「那棵树上结的果子可比你府上那棵酸多了,但是能填饱肚子呀。」
祁墨停下了筷子,认真听我说,我告诉他,「冬天就难熬了。冬至那天,我跑到墙角偷偷地哭,就是那个时候碰到了迷路的祁钰,他让我等等他,然后从墙那边给我扔过来很多点心,还命人送来了木炭。
「可是后面我从冷宫出来,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却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说着说着我鼻尖又开始发酸,祁墨神色莫辨,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在墙内,没有看到人,怎么这么肯定那人是祁钰呢。」
我擦了擦鼻子,「我问了送木炭的宫人啊,他说祁家派人来交代的。我在墙里也听到墙外奔跑的声音,那时候你的腿已经…… 祁家年纪相仿、能够进宫的只有他了呀。」
祁墨欲言又止,放下了筷子,「所以说,你这些年这么执着地站在他身后,都是为了那些点心和木炭。」
我点点头,「这些还不够吗?」
祁墨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幸运的不是你,是他呀。」
我自重生后还没有跟谁谈心过,一时间回忆当初多少有点难过。
我无法告诉任何人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和祁钰是怎样成为一对怨偶,最后又是怎样七窍流血,药石无医的。
祁墨走后我又狠狠哭了一顿,哭完醒来,我发现自己心里的怨气和怒气好像消失殆尽。
我想了想,命人为祁钰送去了这些年我为他收集来的,各种还未送出去的名家字画和古籍孤本。
整整五箱子,也算是给这些年的自己道个别。
8.
侯府和太师府联姻是由皇上赐旨的,他们不敢不办。但是这场婚事又牵扯到了我,他们也不敢大办。
虽然我只派人送去贺礼,对他们婚宴当天情况也有所耳闻。
有头脸的王孙贵胄基本都只送去了贺礼,来的亲朋好友甚至凑不齐十桌,最后请了一些附近的街坊邻居来撑场面。
听闻挑帕子时才发现玉如意不见了,沈清云哭晕在床前,总之也算热闹了一把。
我在宫里也没有闲着,向刘太医送过去几个丫头,让刘太医教她们一下按摩手法,防止祁墨小腿萎缩得太厉害。
几个小婢女都很争气,学得也很快,就是那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爽。
我没深究不爽的原因,命人将她们送到永安侯府。
下人回报时,又把她们带了回来。
为首的颤颤巍巍道,「侯爷让我们带话给公主,身边丫鬟够用,也不想选侍妾,多谢公主费心。」
我看着眼前几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心头的那丝烦躁终于消失了,「罢了罢了,你们就留在我身边,替我按吧。」
太医说了,这是可以活络经血,舒缓疲劳的法子,他不领情我也没有办法。
丫鬟在替我按摩时,我细细研究着她们的手法和力道,多亏我天资聪颖,没到三天就学得差不多。
暮色四合,我让侍卫带我出宫,偷偷潜入了侯府,找到了祁墨的房间,为表礼貌我还敲了敲门,房里一阵噼噼啪啪响,考虑到他一般不让人服侍,没人替他开门,我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放着一面屏风,屏风外面还有祁墨的衣服,看样子他在沐浴。
偏偏赶上了祁墨洗澡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了,不知他有没有磕到哪,我紧张地问道,「祁墨你没事吧?」
「公主?我没事,刚刚不小心碰到了椅子,你先出去,我稍后出来。」
我退出门外,脸红心跳,我刚刚隔着屏风把祁墨的倩影看了个遍,如果他让我负责怎么办?
也不是不可以。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祁墨已经穿好衣服,推着轮椅开了房门。
屋里还有水汽,祁墨的脸庞也因为洗完澡泛着红润,发丝还沾着水迹,真是美人出浴,美不胜收。
祁墨也没有问我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先向我赔礼,「公主,我沐浴的不是时候,让你久等了。」
「咳,没事,刚刚我敲了门的,你没吭声我才推门进去。」我清了清嗓子。
祁墨理解地笑了笑,「吓到你了吗?」
「不至于,不至于,隔着一道屏风呢,我什么都没看见。」
「公主,这么晚到我这边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个场景再谈论按摩就有点不合适了,我假装很淡定道:「这条街上有一家很有名的欢意楼,我正准备去听下小曲喝杯茶酒,想到永安府就在附近,就进来给你打声招呼。」
「欢意楼?」祁墨挑眉道。
我以为他不出门不了解,解释道:「是啊,就是一家清倌,男女都有,不仅姿色绝顶,精通六艺,环境清幽,酒水也是顶好的。」
他皱着眉,「公主入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看他突然有些生气的模样,赶紧说道,「那就不打扰了,你早些休息,再会!」
还没迈开步子,就被他拉住手腕,「公主,你最近又是要给我治腿,又是要给我送婢女,还半夜潜入我房里,害得我以为……」
「以为什么???」我提高音调,吓得尾音都破了。
「哎,算了,我这样一个人,哪敢多想呢,公主高高在上,身边什么朋友没有,我甚至连首小曲都不会唱,算了,你去吧。」
不是,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走吗?
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我都想扇自己两下了,他不像我能出去闲逛,为什么要刺激他呢?
「不走了,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陪你下两盘棋呢。」
「我从未去过除了候府和皇宫以外的地方,真的很羡慕你。」看着他多云转晴,又多愁善感的脸,我突然想到这和宫里争宠的妃子还挺像的。
我拍了一下脑门,祁墨冰清玉洁,瞎想什么呢。
9.
我拉着祁墨下了几盘棋,心不在焉地想着学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
堂堂公主,难道还要亲手给他按摩不成?
这几天像是鬼迷心窍了般,只想为他多做些事。
刚刚还在想他像邀宠的嫔妃,合该我才是邀宠的君王,只想博得美人一笑。
祁墨见我兴致不高的样子,斟酌着开口道:「公主是真想去欢意楼吗?要不你带我一同去吧,正好我也想见见你所说的绝色美人。」
我见他真好奇,赶紧阻止他这么危险的想法,他要去了,谁还能入他的眼。
我严肃道,「去什么去,那里有什么玩的,都是一群庸脂俗粉,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看到他温顺点头,我才松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我才从祁墨房里出来,替我站岗的侍卫目不斜视问道,「公主,接下来去欢意楼吗?」
我瞪他一眼,「走,回宫,哪都不去了。」
看着侍卫古怪的表情我也懒得解释。
接下来每隔三日我都会如约而至,祁墨每日会准备很多糕点水果,等我过来。
慢慢的,我不仅晚上会来,白天也会带着各种新奇玩意,送到他的苑内。
来永宁侯府次数多了,一次都没有被人碰到,不禁对他府里的安保工作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我对他说要不要派几个人保护他时,他笑着拒绝了,说除了我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他的苑里,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一个人。
我听后更是对他怜惜,几乎每日都会抽时间来看他。
时间一长,我觉得往返侯爷府和皇宫之间颇为麻烦,时间都浪费在坐马车上。
甚至想要提前搬出皇宫,开自己的公主府,最好就在永安侯府附近。
母后听了我这个提议,眼神颇为复杂,问我是不是还对祁钰有意。
这误会可就大了,在我极力解释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听到他们婚后并不和睦,那点心思又死灰复燃了。」
对于他们我多少有点耳闻,短短三个月不到,沈清云已经回娘家住三次了,祁钰在太师府门口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我还以为以祁钰对她的喜欢,哪怕是天上的月亮都得给她摘下来,更别提让她生气了。
可能这也是夫妻间的一种情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白天刚谈论完这些,晚上去侯府时,侍卫没有直接带我翻墙,告诉我里面还有别人,是沈清云。
我听后额头跳了跳,让侍卫带我到树上藏了起来,正好可以看到院里的动静。
祁墨背对着我,我这一面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沈云清所有的动作和表情。
她规矩地站着,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一双眼睛就没有从祁墨身上离开过。
大哥和弟妹之间有什么话需要独处去讲?
她为什么还不走?
我让暗卫投去一颗石子打碎桌上的被子,敲打敲打他们。
没想到暗卫的力气没收住,杯子碎片直擦沈清云脸庞而过。
这番操作肯定把她吓得不清,但她居然顺势扑入了祁墨的怀里。
我脑海里第一个想法是,祁钰,你的帽子要绿了。
然后随之而来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我的念头在让暗卫下去暴打他们一顿,或者暴打这个暗卫一顿上来回跳跃。
最后还是决定默默退场。
转身时脑海里灵光一现,怪不得,沈清云从小就爱在我面前说祁墨的坏话。
我那么怕祁墨,就是因为她告诉我祁墨杀过猫,打过狗,最恨的就是我这样能跑能跳的姑娘,因为她们太吵。
祁家的水太深,我再也不想去蹚了。
10.
我以为放弃祁墨比放弃祁钰要简单得多。
不可否认我对他是有好感的,但是这种好感还不足以让我为爱痴狂,再没脑子地走一遍之前走过的路。
我要的是干干净净,毫无压力负担的感情。
有当然好,没有也行,年岁长了,有些事情也不再去强求。
但是底线不能变,我的人,眼睛里不能有别人,更别说左右逢源了。
虽然想得通透,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失望。
这股失望的情绪在夜里会更加浓烈。
刚开始我只是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后来想对他好全凭本能。
看到新奇东西第一时间就想跟他分享,还未离开就想着下次见面,包括离开时的念念不舍,都让我感到一股陌生的悸动。
这种感觉是我追随在祁钰身后的那些年都不曾体会过的。
话本里说过,喜欢一个姑娘往往从怜惜开始。
女子对男子有怜惜之情更可怕,他会时刻牵动你的心。
母后知道我近日常常出宫,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没有过多约束我。
最近看我天天呆在宫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和皇叔、皇弟商量,想在宫外给我建公主府。
她告诉我世间规矩条例本就多,对女子更为苛刻,她不自由,但是希望我能自由。
说这番话时,我仿佛又回到那段我们相依为命的冷宫时期。
当晚我就做梦,梦到了上辈子我不明身亡之后,母后得知消息后倒地不起,缠绵病榻半月,抑郁而终的场景。
这个场景太真实了,母后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无比确信,这就是上辈子的结局。
我是哭醒的,当夜就起了高烧,其它的我都不记得,我只知道看到母后来后,我抱着她哭得晕厥了过去。
这场病来得突然。
祁墨每天都来,还送了很多珍稀补品和药材,我以身体不适命人挡了出去。
祁钰也来看过我一次,我想了想没有拦他。
同祁钰好久未见,再次相见,没想到我憔悴,他比我更憔悴。
我突然生出一股难兄难弟的感觉,对他也有些同情,一腔痴心换来这么个结果,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我安慰他道:「祁钰,你瘦了,有些事情看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
祁钰眼里有着我难以理解的情绪,一时无言,他也对我说道:「公主,你也瘦了。」
他只在我这里留了一炷香的时间,我们虽说是旧友,也没什么旧可叙。
想到往日两人嫌弃生厌,如今也能坐下来聊聊天了,忍不住释怀一笑。
我觉得自己老了一些。
11.
大病初愈后,母后为了让我高兴,告诉我公主府已经在建了,地址就是我之前选的那处。
我不想再让她担心,心想建就建吧,反正我也不会去住了。
这辈子就留在皇宫,待在母后身边就挺好。
祁墨仍是每天都准时来报道,我还是不给他见面的机会。
我能随意出去见他,但是他却不是想见就能见我。
我也算是真正行使了一次公主的权利。
萎靡了大半个月,春泥采买的姐妹打听到欢意楼来了个男头牌,听说有人一掷千两,博得他一笑。
我正想解闷,兴致阑珊地出了皇宫。
欢意楼里确实惬意,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走的是高雅路线。
向前引荐的说普通人要花一千两,公主只用花一两足够。
我再次行使了公主的特权,为了看一个头牌。
这个头牌的房间四处飘荡着绸带,清泉从假山后面流下,房里还摆着一只焦尾琴。
人还没出来,势先造了八分,我开始有些期待了。
等熟悉的人从幕布后面推着轮椅出来,我心想这头牌确实值一千两。
祁墨本就白皙的脸好像比之前更苍白了,看得出来,他过得也不怎样。青丝散落在白衣裳,眼眸如墨,身上的颜色只有黑白,看起来像是一副水墨画,不用浓墨重彩描绘,就惊艳到极致。
我冷淡道:「永安府已经落败到如此境地了吗,需要侯爷亲自出来卖艺?」
祁墨也不恼,眉头都没皱一下,「对不起,我错了。」
上来就赔罪是个什么操作,我一时没有理解,「你无缘无故跟我认什么错。」
「你不理我,定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我想进宫找你问个明白,但是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祁墨难过地说。
我轻笑一声,坚决不被他蛊惑,「侯爷严重了,我最近身体不适你是知道的,这还是最近第一次出宫呢。」
祁墨委屈地说,「为什么你让祁钰见你,却不让我见呢。是不是你终于明白我有多无趣寡味,开始嫌弃我占用了你的时间,对吗?」
我好不容易才硬起来的心,被他这么一问,差点溃不成军,我反问他,「你身边有人关心,又何必需要我白费力气。」
「公主说的是谁?」祁墨一脸疑惑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我哼了一声,「还有谁,上次我翻墙,看到你和沈清云搂抱在一起。」
我承认我夸张了些许,但是也差不离了。
祁墨脸上有片刻的空白,显得有点呆,「公主,造谣是不对的。」
我死咬住不放,「事实就是事实,怎么能算是造谣。」
祁墨摇摇头,「看来公主误会了,上次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子差点砸中了她,她吓到了才躲到我身边,我们之间隔着距离,她也根本没有碰到我。」
「还说没关系,我一说你就记起来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明显看到祁墨哽了一下,「因为从那天起公主就没有来找过我了。」
「反正我就是跟你们祁府八字相冲,碰到祁府的人就倒霉,以后不去你们祁府了。」
「公主,跟祁府八字不合,我跟你合就可以了。」
这下轮到我呆了,「你说什么?」
祁墨眼神温柔深邃,「游葵,我的好运气是从那日你踏入我的院里开始的。」
他郑重其事道,「我知道自己不配,但我想陪在你身边。你说是面首也好,入幕之宾也罢,哪怕裙下之臣,我都是甘愿的。」
我从来不知道情话听起来会这么振聋发聩。
这番话令我心潮澎湃,排山倒海般把我淹没,我确认我是雀跃欢喜的。
我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抬头看着他,「你难道不想当我的驸马吗?」
12.
从我踏出欢意楼回到宫中这两日,见谁都是满面春风的样子,但是母后却不许我出宫了。
听说是宫外来了一批流民,家乡爆发瘟疫才辗转来到京城。
因为刚来时没几人,官府也没注意,现在流民越来越多,城里也有百姓不明原因地发起高烧,八成是瘟疫。
母后说我之前日日往外跑,那次生病估计也是感染上了,只是我运气比较好,生在皇宫中有太医看诊,还有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才会好得那么快。
好就好在和我接触的人目前还没有什么其他症状。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母后犹豫了一番还是告诉我,皇叔说祁钰今日告假,皇弟请了太医去看诊,和我的症状是一样的,但是情况比我严重得多,烧了好几日还没退。
只是沈老夫人前段时间回乡,沈清云也回了太师府。
他最近恐怕不太好过了。
我心一沉,不知道是自己传染给他,还是他自己感染的。
再次感叹我和祁钰应该是命里犯冲。
母后不让我出宫是担心我,但是我也担心祁墨,他如今和祁钰住在永安府,他如果也被感染了,谁来照顾他呢?
我记得上辈子也有这出,不久后瘟疫将在上京肆虐,最后是给刘太医打下手的小徒弟研究出了方子,才止住了这场瘟疫。
可这本该是我嫁给祁钰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整整提前了两年,实在让我猝不及防。
这场瘟疫毁了很多村庄,一时间哀鸿遍野,我在宫中都有耳闻。
其实小药童早就研究出了方子,但是资历浅,用药简单而偏门,无人肯信他。
想到这我眼前一亮,告别母后就来到太医房,找到了这个药童。
看他年轻的样貌我心里都在打鼓,果然他已经向刘太医给出药方提议过,没人理他。
我拿到药方,找来其他太医询问,得知这个药吃了不会死人,立马决定出宫。
我告诉母后一般感染过瘟疫的人,不会轻易再被传染了,听闻民间有个很有名的神医,说不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想要去寻他试一试,无论如何都要止住这场瘟疫。
母后忧心忡忡,但还是尊重了我的想法。
我来到永安侯府,府里果然一片死寂。
下人们虽然不敢跑,但是各个都如丧考妣,也不能过多责备,瘟疫谁能不怕呢?
祁墨看到我就皱起眉,很不认可的样子,「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我走过去握紧他的手,告诉他,「我们都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没有跟他过多解释,我按照药童的方子,让下人先熬药,然后去祁钰房里把门窗都打开通风。
下人们磨磨唧唧,竟是都在推卸。
祁墨朝下人们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向来好脾气的他,眼神里居然带着杀意。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朝右边瞟了一眼,几个人被吓得争先恐后跑出门去。
我赶紧跟上,让祁墨回院内好好待着,他坚决要跟我同行,我只好推着他,一起来到祁钰的房间外。
13.
下人们实在害怕,推门的手都在抖,我将手帕捂在脸上,推开门径直走进去,祁墨阻止道,「游葵……」
我谨记着我救的不只是祁钰的命,还有万千百姓的命,于是片刻不敢停。
我先进去,下人们自然紧紧跟上,推开门窗,好好将房内收拾了一番。
祁钰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紧紧闭着双眸。
上辈子我也是偷偷跑出宫,来永安侯府不眠不休的照料他几日。
只不过等他终于退烧,我因为几日没有换洗衣衫,就洗漱的功夫,他醒来睁眼看到的却是沈清云。
我推开门就看到沈清云在喂他药水,我赶紧告诉他,是我一直在照顾他。
沈清云也说让我费心了,让他好好感谢我。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恐怕以为我为了得到他青睐又在抢功劳。
还没从回忆中走出来,衣袖就被人牵住,还轻轻扯了扯,「游葵,他们按你的吩咐,药也喂了,我们先出去吧。」
我赶紧回神,推着祁墨到他的院内,让下人替他拿来新的换洗衣物,让他先沐浴更衣。
这时我才发现他身边唯一两个小丫头都换成了男仆,好奇问道,「怎么一个丫鬟都没有了,他们做事哪有姑娘细致。」
祁墨摇摇头,「我不用丫鬟伺候,以后也尽量不让任何女子靠近我身旁。」
我心里舒坦,嘴上还是要说两句场面话,「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问心无愧还怕这些干什么?」
祁墨声音低沉,「我是挺怕的,怕你像上次一样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努力压住想要翘起的嘴角,趁祁墨沐浴的功夫再去看看祁钰喝完药后的反应,听小药童说,这药得每日喝六次,喝三日就能见效。
等我观察完,祁墨又跑到了祁钰院内等我。
祁墨身子骨一向不好,我忍不住唠叨了两句,「你怎么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不是跟你说了我可以治好他的病吗?」
「你贵为公主都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又轻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游葵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担心的不是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我担心的是你。」
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侧耳过去他又不愿重复了。
整整三日,祁钰的烧终于退下,我听着下人来报,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可现在还不是能高兴的时候,于是告诉祁墨我要马上进宫一趟。
祁墨好奇地看着我,「他马上要醒了,你不去看看?」
我更好奇地看着他,「他醒了就醒了,难道还要我给他跳个舞庆贺?」
祁墨低下头,「我还以为……」
「放心,你以为的永远不可能发生。」
「看着你为他忙上忙下,奋不顾身的样子,我承认我羡慕了,不仅羡慕我还嫉妒。」
我有点怕他这个样子,但换位去想,如果是我,恐怕早就气得和他一拍两散了。我俯下身抱住他,「祁墨,如果今天躺在这的是你,我一定不会这么镇定。」
祁墨回过神,也紧紧抱住我。
同他告别后,我赶回皇宫,将药方交给了皇弟,并且把这三日的记录全都交了他,皇弟一道圣旨下去,我总算真的可以松口气了。
母后得知消息,告诉我她以我为荣,连皇叔都罕见地对我赞不绝口。小药童也因此得到了重用,破格被提拔为太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薄。
我趁机向皇弟要了一道旨意。
此次我到永安府这番做法,连母后都觉得我对祁钰余情未了,外面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我不能不给祁墨一个交代。
我向皇弟讨旨,请他为我和祁墨做主,让他成为我的驸马。
14.
我正式搬进了公主府,祁墨也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一时间我这个公主的风头无二。
在大家被我对祁钰的深情感动,以为我们会患难见真情,重修旧好之时,我转身就要嫁给祁墨。
鉴于我对阻断疫情的卓越贡献,大家对我特别宽容,不好的声音齐齐指向祁墨。
重生前,我堂堂一个尊宠无限的公主,靠自己的任性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笑我,只敢指桑骂槐,写些话本,茶余饭后关起门来谈论。
皇叔得知后大怒,本想让皇弟把这些碎嘴子统统关起来,是我拼死拼活地拦住,让翰林院编纂们帮我谱写了许多话本。
我看过的话本不下百本,总结出一套规律。
一本好的话本,情节要曲折,高潮要迭起,不仅要有反转打脸,主角的身世最好也不能太好,这样才能赚得更多的眼泪,更显真情可贵。
我的身世禁不起瞎写,就从祁钰那边下手,让人把他写得惨绝人寰,等着我来拯救。
话本是我让人送到京城最大的书坊,下人们表示掌柜当场付了一百两银子,希望能出续集。
如今我又准备重操旧业,这次我舍不得将祁墨写得这么可怜。
我让人将他写成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公子,写我怎样倾心与他,写我是怎样为他神魂颠倒,魂牵梦绕。
大家终于不再把我和祁钰放在一起,甚至开始猜测我这些年接近祁钰是否都是为了祁墨。
过程怎样不重要,结果总算是我想要的了。
我的公主府离永安侯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我在皇宫和公主府两头住,祁墨也能经常来找我,看着每日为了一睹祁墨芳颜的姑娘排成了长队,我想该是时候把我和他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这日还没和祁墨说上两句,下人来报,祁钰求见。
祁墨看了我一眼,「公主,他大概有话要同你讲,我在这不方便,先行回避一下吧。」
我拉住他的手,「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你就在这坐着。」
其实祁墨坐得很稳,手上的茶水都没有放下,哪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祁钰进来看到祁墨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我的眼神千回百转,在祁墨渐渐冷下来表情中,我忍不住出声,「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些什么吗?」
祁钰压抑着声音道,「葵葵……」
上辈子和祁钰成亲后,在我强烈要求下,祁钰是改口叫过我小名的,我忍住震惊,在祁墨看过来的眼神中,问道:「我和你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我昏昏沉沉了好些天,做了好长时间的梦,我梦到你嫁的人是我,掀开你盖头的人也是我。」祁钰口气凄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负心汉。
祁墨忍不住出声了,凉凉道,「你知道是梦就好,这个梦也永远不会成真的。」
这是什么修罗场?
我捏了捏祁墨的手,面不改色朝祁钰道,「你是烧坏了脑袋吧,你娶的人是沈清云,成亲那天玉如意被人偷走了,怎么掀的盖头我就不知道了。」
祁钰定定地看着我:「你先是说自己找到了神医,最后又告诉大家药方是小药童研究出来的,这是为什么?你从未和太医院的那些人打过交道,是怎么知道柳太医的弟子有治愈瘟疫的药方,又是为什么无条件的相信他?」
我抬眸看向他,「我是怎么知道的用得着跟你汇报吗?」
他好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继续逼问,只是黯然地说:「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祁墨眼睛微眯,冷声道,「你做的事情值得她原谅吗?」
他抬手叫来了侍卫准备请祁钰出门。
祁钰朝他讽刺地笑了笑,「哥,你又比我好得到哪去?葵葵如果知道你处心积虑做的那一切,还会原谅你吗?」
我不知道祁钰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故意想挑拨我和祁墨的关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那么下作。
祁墨让我别在意祁钰的话,告诉我一定要相信他,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15.
我和祁墨的婚事定在明年三月。
虽然不想去想祁钰那日的话,心情还是受到了点影响。
但这点影响在祁墨告诉我,他找到一位世外高人,他的腿可能有治时,彻底消失了。
我鼓励他试一试,不要放弃一丝可能。
为了让他不要有顾虑,也怕又是一次失望之旅,我选择陪他一起去,就当散心也好。
那位世外人住的地方距离上京有四五日车马的路程,来去大概要小半月,马车上垫上了厚厚的毛毯,现已深秋,他穿上了薄裘还是显得身形清瘦,清雅的面容让我挪不开眼。
祁墨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如墨的眼眸微微一转,沉静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公主是无聊了吗?」
「和你在一起怎样都不无聊。」我张口就来。
空气中顿时有了一些难言的暧昧,车内的温度好像一直在上升,我轻轻挪到祁墨身边,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书掉到毛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马车时我和祁墨的唇都微微有些红肿,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祁墨牵过我的手,眸子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寻找世外高人的路并不顺畅,到达目的地后,这个怪人居然不让其他人靠近,只让祁墨和他的贴身侍卫进屋,并且要闭关半月。
我们被他安排到其它住所。
本来我不想和祁墨分开,可是祁墨安抚我很久,告诉我一定没事,让我等他出来。
跟着他的侍卫武艺高强,我是信得过的。
我还另外派了一些人守在门外,祁墨无奈地听着我吩咐,不顾这么多人在场我抱了抱他,要分开半个月之久,实在舍不得。
他也紧紧抱住我,转身的时候又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等他出来,还有一定不要听信别人的话,一定要相信他。
我笑他把我当三岁儿童,还会被人骗去卖了不成?
山间无日月,我一面想着祁墨,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坐立难安。
一连七日没有等来祁墨的消息,反而等来了祁钰。
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心里像打鼓般停不下来,「你怎么来了?」
祁钰告诉我,上京变天了。
当今天子,也就是我的皇弟,将皇叔关进了大牢,择日问斩。
罪名是摄政王有造反之心,把持朝政多年,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心可诛。
母妃被关进了宗人府,罪名是和摄政王有不伦的关系,她不甘受辱,自尽在牢里。
而这一切事情发生的原因,是因为我。
皇弟的计划是,由祁墨先将我引出上京,他就有了机会,用我来威胁母后,母后情急之下必会去找摄政王叔来救我。
事实也如皇弟所料,皇叔还没走出郊外就被埋伏的人抓住,铁马峥嵘一生,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公主,束手就擒。
16.
祁钰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相信,我跌跌撞撞跑到世外人的住处,不顾阻拦闯了进去。
里面哪有祁墨的身影,都是骗人的!
我跌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醒来时,祁钰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问他皇叔什么时候问斩,能不能带我进京,我想去送他一程。
虽然目前应该要像丧家犬一般躲藏好,以免被他们找到,但是我还是想亲眼去看一看,万一呢,万一都是假的呢?
祁钰咬了咬牙,点头带我乔装进京。
京城的天果然变了。
街上买卖的人群都少了很多,街上马蹄滚滚,受牵连的人不少。
我和皇弟非一母所出,但是母亲对他的照顾绝不比生母差。
皇叔兢兢业业辅佐他,如果要造反早就造了,哪用等到今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有祁墨,提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像被刀戳了千百个窟窿。
祁钰说他的腿疾是假的,多年的蛰伏是真。
如今他已经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永安侯府因为他如日中天,往日的辉煌都回来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呢?
我看到了皇榜,皇叔问斩的日期已定。
我乔装混迹在人群里,看着祁墨神情冷漠地坐在高马上,好不威风。
后面马车上压着的,真是我的皇叔。
他头发凌乱,穿着囚衣,身板却挺直无比。
我踉跄着被推倒在地,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引来一顿谩骂,这边的嘈杂声音终于引得祁墨侧目,他黑瞳好像放大了一般,调转马头朝我而来,可是人群太多,他也无计可施,便指着我道,「来人,抓住她。」
祁钰也是有备而来,他的人制造出混乱,拉着我按照之前设计的路线成功逃出。
我们东躲西藏,终于甩开了追兵,上京已经不能再呆,他带我上了盐帮的船只,准备走水路到衢州。
开船之前,我拒绝了祁钰同行。
他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要跟着我东躲西藏?
祁钰和我坐在船边,看着远处的灯火,他跟我说了很多我两辈子都没有发现的事情。
原来我们小时候的玩伴除了沈清云还有祁墨。
我也不是他的小尾巴,而是祁墨的。
那时我才不到六岁,就知道抱着祁墨不肯撒手,经常吵着要当他的新娘。半年后祁墨被送到祁山书院念书,我还大哭了一场。
只因为我当时年纪太小,而之后又发生了太多事,没过两年我和母亲就被罚入了冷宫,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些。
我是从冷宫出来后才粘着他的。
祁墨的腿,是真的因为帮我摘他院里的枇杷摔断了。但是太医医术高超,并不影响行走,只是从那时候起,老侯爷就有了让祁墨装腿疾的想法,他要把祁墨培养成新皇的暗桩,替他扫平一切障碍。
永安侯府那时候风头无二,老侯爷却说放弃就放弃,让祁墨奉献自己的一切,为新皇铺桥搭路。新皇看起来温吞无害,私底下很早就有了谋划,果然一切尘埃落定,永安府也得到了往日的辉煌。
还有那时母后被打入冷宫,为我送糕点和木炭的也不是他,是祁墨,但是他却无法开口告诉我真相。
我的恩人不是他,我却因为这个原因,一直在对他好,他总觉得自己卑劣,因为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我嘴上说着喜欢他,但他感觉这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更像是在报恩。
他也有他的骄傲,不敢对我动心。
我看着祁钰逐渐成熟的脸庞,好像和上辈子重叠了,如今这个境地是我自找的,我怪不得谁。
难过的是,上辈子和这辈子我都注定要连累身边的人不得善终。
祁钰又告诉我,原来春泥是祁墨的人,善于用毒,现在已经破格被朝廷封为女官。
其实重生后我也怀疑过春泥,想要找到她下毒的线索,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没下手的关系,我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我找人盯着她,希望能找到她背后之人,没想到这人居然是祁墨。
原来上辈子他就想杀我了啊。
17.
我同祁钰做了最后的告别,这一去山高水远,可能再也无法遇见了。
漕帮的船刚启动,一行人就从盐堆后面走了出来。
沈清云看着我的眼里有着我难以理解的恨意,「我就知道跟着祁钰一定能找到你。」
她是有备而来,而我也不想逃了,「是什么让沈大小姐这么锲而不舍地想置我于死地?」
「我从小就喜欢祁墨哥哥,对他嘘寒问暖,百般温柔,你却设计让我嫁给了祁钰,还抢了我的祁墨哥哥!」
她这脑回路我也是理解无能,不是她先陷害我没有陷害到吗?
而且祁墨这样冷情冷血的人,谁能抢得走?
我的浑不在意可能刺激到她了,她下令让那些人将我活捉。
看她那副扭曲的样子就知道被她抓住,可能是生不如死。
我靠在船边,往下看了去,漆黑的水面上有一轮圆月。
挺好的,就当为我送行了。
我纵身一跃,耳边好像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游葵!!!」
也许我是真的命不该绝。
我在一座简陋的房间里醒来,鼻尖还能闻到海水的腥味。
推开门,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座渔村,突然感觉上天真是很眷顾我了。
死了让我重生,跳海了还能捡回一条命,不是命运的宠儿是什么?
我因为不爱说话,渔民都以为我是哑巴,这样挺好,不用去解释什么。
我每天就跟着大婶们编渔网,然后坐在石头上对着海面发呆。
哪怕肩不能扛,水不能挑,我每天也能收到最新鲜的鱼。
因为我好像成了这座渔村的村花了。
这一群黝黑健硕的小伙子,生机勃勃的,看起来也是养眼的,这里风景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有故事的女人更吸引人,他们对我的追求没有随着我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愈演愈烈。
我不禁有些感慨,长得太美果然是一种罪。
直到有一天,隔壁村里来了一个同我一般受欢迎的人,是位教书先生。
听说长得比我还要好看,收到的鱼比我还要多。
跟我一样不劳而获。
他还会画画,但是画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一点也不好奇,毕竟我是村花,不画我画谁。
渔村我呆腻了,我想去大漠看黄沙,去草原上看牛羊,入夜我摘下手镯,送给收留我的这对善良的夫妻。
还没走两步,就遇到了一个故人。
旁边海浪轻轻拍打着海滩,月亮照在水面上,他站在我面前。
18.
祁墨微微不满,「你是不是想偷偷跑掉。」
我也不高兴,「看你这么喜欢当教书先生,不想妨碍你散发魅力。」
他挑眉,「不是你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我瞪他,「你这么听话,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那日我跳下水时,祁墨也跟着我跳了下来,他救了我,把我送到了这个渔村。
并且跟我解释了,我母后和皇叔都还好好的。
他是在帮皇上办事,这是立场不同,我在乎的人他绝对不会碰。
他是问过母后和皇叔的意愿的,母后一生期盼自由,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皇叔知道皇弟的动作,其实是放任他羽翼丰满的,看到他培养出自己的势力,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君王,他觉得自己该全身而退了。
皇叔只想继续默默陪着母后,他们从小是青梅竹马,却造化弄人,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能归隐田园,相伴到老了。
祁墨怕我不相信,还带来了母后和皇叔的亲笔信,并且承诺等事情落定,会带我去见他们俩,我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又问他春泥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春泥确实是他的人,却不是受他指使。
想害我的人是皇弟。
不是皇弟了,是皇帝。斩草要除根,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我还是生气,气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虽然他说我是其中的关键,只有逼真一点才能逃过大家的眼睛。
虽然他做的一切都是为我,我心里有道槛就是过不去,一想到上辈子他可能就是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嫁给了祁钰,然后看我被害致死,我就觉得眼里有了沙子。
不用想上辈子我死后,母妃抑郁而终,皇叔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其中说不定就有他的功劳。
他慢慢向我走来,扯了扯我的衣袖,「葵葵,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回来其实比你要早几年……」
我呆呆地听他说心仪我多年,上辈子也是真的摔断了腿,在轮椅上坐了一辈子。
他心里觉得配不上我,而且我又只喜欢祁钰,所以才将喜欢深藏在心里。
他也没有帮皇上对付皇叔,但是皇上最后还是培养了大堆自己的亲信,将皇叔置于死地。
他怪自己懦弱逃避,没有好好护住我和我在乎的人。
因为我死于非命,他耗费了数十年,一步步精心谋划,最后替我报了仇。
皇弟死的那天,他也在我坟前饮鸩自尽。
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比我先回来了几年。
他早就知道春泥是皇弟的人,通过威胁她家人的性命安全,得知她每日帮我梳发,将毒浸到了梳子上。
因被他阻止得早,我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除了一个春泥,会有夏泥、东泥,祁墨干脆将春泥策反,变成了他的人。
祁墨说出了一切,又怕我不信,「我本就不会让你再嫁给祁钰。没想到你会派人到祁府来打探,那些消息我是故意透露给你的,而你居然设计让祁钰娶了沈清云,那时我就有了猜测,你会不会跟我有一样的际遇。」
「我更没有想到,你会走进我的东苑。你说,你想陪我下棋,你说心疼我,你说让我当驸马,我到现在都觉得这是不是我的一场梦。」
祁墨轻描淡写地说着上辈子为我做的一切,说到最后一句却每个字都在颤抖。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上辈子都错过了些什么,「祁墨,你不妨大胆一些,明日就娶了我,让这场梦更美一些。」
祁墨眼眸盛满了月色,「好。」
海底月是天山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从今往后,山川湖海,只愿为你而来。
(全文完)
作者:嘿咻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