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笼中雀
人人道太子李庭柏是端方君子,皎月从前也这样以为,直到她这金丝雀成为他的入幕之宾。
晨曦初现时,院内便响起窸窸窣窣的杂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推门声、水花滴溅的细微动静混杂在一起,为寂静的院子添了些许生气。
半刻后,适才推门的女婢端着一盆用过的洗脸水从内屋出来,后边还跟着另一怀里抱着薄云纱的女婢。
这云纱看着是极好的料子,然而只需一眼,也就能看出来它已经被撕裂。
两位女婢神色平静,也不攀谈,朝院子的另一侧过去。
内屋里。
窈窕的人儿软软地倚在床榻上,似是有些乏力,而她的神色确实是恹恹的。
女子身上只着一袭薄衣,露出的肌肤莹莹如白玉,虽未施粉黛,面容仍精致如谪仙。
而此时在一旁整理衣物的女婢也都完事,抬头对女子道:「皎月姑娘,还请起身吧,奴婢替你穿衣裳,这是太子殿下遣人送来的,是定要穿的。」
皎月瞥了一眼那蓝裙子,面上不说,心里却道,穿了又如何?到了夜里还不是要被撕的。
和昨晚的蝉翼纱一个下场。
人人都道太子李庭柏是位芝兰玉树的端方君子,皎月从前也是这样觉得的,直至被送上了他的床榻。
幔帐以内,床底之上,这位太子可没有半点君子的模样。
偏偏李庭柏来得勤。
不过,他要早早地去上朝,皎月每每醒来,不必见他,也就自然不必时时应付着。
皎月自然是畏惧李庭柏的,然而也不碍于他对自己确实有恩。
被定罪的罪臣之家,男子流放,女眷没入官奴,连父亲续弦所生的尚书府三小姐沈玉婷都被迫待在康平郡主身边为婢,康平郡主从前常同沈家女来往,虽是与玉乔更亲近些,然而应该也不会刁难玉婷。
可即便如此,处境多少都是颇坏的。
偏偏皎月能逃过一劫。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从前连一句话都未说过的太子殿下,为何会提前伪造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失足而亡的假象,好让名册上少掉一人,紧接着让人秘密将自己送来这院阁里独住,还做了他的侍妾。
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名字「沈玉乔」改为皎月,只因他第一夜来时,看见头上的月色不错,就随口赏了这名。
随意又敷衍,皎月听到时只觉好气又好笑。
不过,为着保命,皎月那时还是做出羞态,道出一句承了殿下美意。
谁知李庭柏竟很满意,当晚就不把她当外人,将人抱上榻之后又问嬷嬷可有教过如何侍候人?
只是,却不容皎月答出有或无。
「月姑娘,早膳都布好了,有姑娘爱吃的芙蓉糕,还请快些梳妆吧。」
皎月的思绪就这样被拉回,紧接着便坐于铜镜前,任由女婢将自己打扮成李庭柏喜欢的模样。
「他今晚会来吗?」皎月随口问了一句。
为皎月梳妆的女婢叫桃杏,桃杏道:「殿下已来两晚,今夜怕是不来了,否则出宫太勤,会被皇后娘娘问话的。」
皎月心中:那我还梳妆作甚?又不见人。
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毕竟在这伺候的人都是麻利灵光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报到李庭柏那里,否则他也不会在某一晚来时,问了一句这茶怎么不用你早上采的露水来沏?
沏个鬼,那晨露因为一个踉跄全倒了,李庭柏定是知道,存心取笑的。
桃杏描妆时总是慢慢地,换作从前在闺阁里,若是女婢这样细细地描,皎月定会不耐,不过如今困在这院阁里,倒是盼着做什么都慢一些,毕竟不能出去,日常总不知如何打发这一天天的日子。
细细算来,被送到这已经快三个月了,不知那落败的家如何,也不知被押送到流放地的父兄可还留着一口气。
皎月几乎不在李庭柏面前提起往事,毕竟他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坐足一副皎月只是皎月,她沈玉乔又是谁的「事实」。
胡思乱想了足足一整日,待到又是夜幕时,李庭柏果然没有来,皎月松了一口气宽衣睡下了。
然而翻来覆去都还是毫无睡意,皎月以为是太亮了,便想起来熄灭多两支烛,于是懒懒地起来,转过身想要下地,忽然间,她抬起的眼眸滞了滞。
眼前的男子生得极为俊美,即使是坐在无一杂人的内屋里,姿态也直挺,毫不见慵懒之态。
李庭柏!他何时进来的?这窗也没开啊。皎月心中一惊,一时间连礼也顾不上行了。
见人醒了,李庭柏的表情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抬手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待皎月自然地坐到李庭柏的腿上时,他也熟练地握住那盈盈细腰。
皎月没有看李庭柏的脸庞,轻轻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道:「这么晚了,殿下还来。」
「国公府有亲事,邀了本王去,才来晚了。」
「殿下总是来,不怕被宫中问话吗?」
「只是在京中藏了位美娇娘,有何不敢答的?」李庭柏的语气似是漫不经心,又似藏着些倨傲。
身边人淡淡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扫过耳畔,皎月甚至觉得脸都有些痒痒的。
李庭柏稍一侧目,女子细白的颈项就映入眼帘,让人很想咬一口。
他也正想咬一口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绵绵话音:「殿下应我件事可好?」
李庭柏停了停,并不应允,反问道:「何事?」
「闷在这里许久了,我想出去走走,踏踏青,殿下放心,我会戴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也会让人跟着,可好?」皎月一口气说出来,因着有些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掐着李庭柏的华服。
李庭柏沉默片刻,道:「若觉得闷,让人把隔壁前后的地方也给打通,这样就有大园子了。」
「殿下……」皎月微不可察地松开掐着他衣衫的手
李庭柏突然笑了一声,顿时让皎月心下怵怵。
只听他道:「不仅是国公府有喜事,连永昌伯的嫡长子也快要娶亲了,是陛下赐的婚。」
李庭柏话音一落,皎月浑身的血液似是要凝固了一般,让她发冷不止。
永昌伯的嫡长子林则安,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如果不是家中败落,那自己和这位竹马的婚约就会如期实现。
这三个月来,皎月每每想起这事,总会唏嘘,但并不太过悲伤,只是……只是没想到李庭柏会提起这事。
他是在……怀疑我想出去见林则安?皎月吓了一跳。
皎月随后就定了定神,冷静道:「永昌伯家有喜,的确是件热闹事。」
「说来沈家与永昌伯府有旧。」
皎月微扬唇角:「沈家?是城东的沈家?还是城西的沈家?」
李庭柏亦笑,然而没有再继续温存,起身离去,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坐坐就走。
看着李庭柏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皎月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太子殿下果真不喜欢不听话的自己。
虽然前一夜李庭柏拂袖离去,但这院阁里伺候的人,态度上也仍是没什么变化,桃杏依旧按着太子的喜好来打扮皎月,还会同皎月说一声莫要伤心,殿下是喜欢姑娘的,只是一时生气罢了。
皎月觉得桃杏这一句话便错了三处,一是她并不伤心,二是太子只是在逗猫儿狗儿,谈何喜欢?
李庭柏在下一晚没有来,在后一晚依旧没有来,后后晚更没有。
只不过三天时日,桃杏倒催促了皎月三十余次,让她写封信服个软。
皎月还真写了,只是以字难看的理由前后烧掉了四封。
心里想的却是李庭柏若日后都不来了,就会撤掉这里的守卫,到时候天高地远的,哪儿去不得?
到了第四天,桃杏便有些坐不住了,同皎月道:「看来如今朝中局势是不大稳,把殿下给绊住这么多日。」
皎月轻笑,指了指桃杏,道:「你还敢妄议政事?」
「正儿八经的政事是不敢的,只是最近二皇子一党颇为难殿下,这是宫中伺候的人都知道的。」
「那他还敢藏了我?」皎月似笑非笑道。
「殿下喜欢,这便比其他要紧事,都要紧。」
事情的转折在这天的傍晚,皎月在园子里的小鲤鱼池钓完鱼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三碟冰果子。
桃杏高兴地笑笑:「殿下派人送来的,传话说这是江南送来的,用冰一路冻着过来,倒也还鲜着。」
皎月也不矫情,一吃就是两大碟,末了问一句:「他不来吗?」
桃杏以为皎月想念太子了,高兴道:「殿下总会来的。」
次日,李庭柏没有来,皎月却先等来了一辆轿子。
被扶入轿子的时候,皎月方才反应过来,李庭柏这是答应自己能出去了,虽也是看护重重。
白纱之外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但这人声鼎沸却是真真的,终于得以出到外头,皎月都还有些懵怔。
也只是呆走了一会,之后皎月见桃杏塞过来的钱袋鼓鼓的,就进了好几家店买些中意的首饰,不买些玩意,恐李庭柏就更觉得她出来一趟也只是无所事事。
往街上走前些,便更熙囔起来,定神一看,原是有人娶亲,一路红妆从街的那头延过来。
皎月突然想起来林则安也被赐了婚,再看眼前满眼的红,心中略略一惊。
待迎亲渐近的时候,「梁康联姻」的牌子也就入了眼,皎月就知是自己多想。
不过,还真不知道同林则安结亲的人是谁,只记得许多贵眷都曾在大小宴会上对他暗中留意着,毕竟他家世好,才貌性情都好,是连公主郡主都般配得上的。
然而看热闹的人也一并多了起来,皎月不知怎的就和桃杏被冲散了,连那几个远远跟着的护卫也看不到踪影。
皎月想往角落处走,然而隐约觉得似乎有束目光在凝视自己,一转身便下意识地喊了一句:「杏儿……」
话音刚落,余光中就多了一双白金靴子。
林则安总是穿这样的靴子。
皎月缓缓抬头,透过白纱,看见了长身玉立的林则安。
林则安不语,只是握扇的手在微微颤抖。
皎月刻意不去看他深邃的眼眸,立刻低头拢了拢帷帽,因着害怕被他认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从人群中钻出去,然而,依稀听到了一句低低的「乔儿」。
再撞见桃杏的时候,买回的首饰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而皎月还有些发颤,桃杏以为她是被冲散觉得害怕,于是匆匆把人带回去了。
「别同他细说这场事,」皎月对桃杏说,「否则惹来他担心。」
桃杏难为了:「怕是瞒不过殿下,殿下可紧张姑娘了呢。」
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皇宫——
殿外候着的太监轻着脚步走进来,对着跪得挺直的李庭柏卑躬道:「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到了。」
李庭柏慢慢地站起来,而太监忙扶住他,低声道:「殿下已经拒了陛下提出的好几个太子妃人选了,也难怪陛下生气。」
「再等等。」李庭柏平静道。
见太子的心情不算糟,小太监便斗胆问:「殿下心仪的人选,可是皎月姑娘?」
「皎月?」李庭柏的语气泛起微微波澜,「一笼中丝雀罢了。」
小太监立即道:「奴婢多嘴,真是该死。」
「出宫。」
「是,这就去准备。」
……
皎月看着一盒首饰有些出神。
昨日在街上散掉的东西竟又完好地静躺在梳妆台前,还多了好些品样。
和以前的许多玩意一样,又是李庭柏送来的。
第五日的时候,李庭柏终于来了,且一来就进了院里的书房,看来今日是会久留的。
皎月接过桃杏准备好的热茶,踏进了书房。
李庭柏正站在桌旁,单手磨墨。
皎月一看就觉李庭柏此时十分漫不经心,不料他真的在侧面也长了眼睛,无须转头,就能精确地把握皎月站的位置,朝她招手:「过来。」
皎月放下茶杯,下意识就要取过李庭柏的砚台,道:「我来吧。」
李庭柏不松手:「你坐着。」
皎月心中存惑,却没有拂他的意。
不料李庭柏还递过来一支笔:「写。」
「写什么?」
「习字而已,写什么都不要紧。」
皎月疑问:「我为何要习字?」
李庭柏:「不是说字难看吗?」
皎月的脸颊瞬时就发烫了。想起那日借口说字见不得人而烧掉了好几封给李庭柏「服软」的信,其实只是因为过于黏腻,不想送出去罢了。
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莫不成今日是特意来找自己练字的?
不过呆怔了片刻,皎月一低头,就发现笔已在自己手中了,而手背还覆着李庭柏的手心。
手背一阵发凉。
皎月更不会写字了。
很快,皎月便知道自己会不会写都不要紧,毕竟有李庭柏手把手带着,模样上总不会差到哪去。
皎月微一抬眸,瞥见门外的人此时正低着头把书房的门关上。
这……大白日的……关什么关。
「罢了,你无心写字。」李庭柏松开手。
皎月知他喜欢自己有时耍些小脾气的模样,于是推开砚台:「还不是怕殿下嫌我愚笨。」
她本就生得极美,偶尔露出些娇憨神态时,会多了几分似是下凡来的生气,李庭柏见着时,眼神会软些:「本王几日才来一次,就不想说些别的?」
或是没有别的意思的,然而皎月遇见故人一事着实让她心虚,不敢被多加探问,下意识对李庭柏做出了一个事后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伸出纤手,轻轻地勾住了李庭柏的腰带。
「殿下想听些什么?」
没有等来李庭柏的回答,先传入耳里的反而是书籍纷纷跌落地的声音。
皎月在最难自抑的时候,咬住了指节,让自己不要发出声来。
外头还有人候着呢。
然而李庭柏发觉后,瞬即将皎月的手从嘴边拿开,用暗溢着情欲的嗓音在她耳畔边道:「本王想听这个。」
书房里散落了一地的衣裳。
皎月在榻上瞄见这景象都只觉脸红,暗惊刚才的勾引行径。
好在李庭柏终于休停下来,没有过于折腾人。
「以后还是少出去吧。」李庭柏道。
皎月见他没有问起昨日可有遇见谁,于是也不多纠缠,听话地点了点头。
李庭柏继续道:「最近朝中有事,本王会少来些,你每日里想玩些什么,都让下人去准备着。」
「嗯,」皎月埋入他的怀里,「今晚还留下吗?」
李庭柏:「你既留本王,那就留。」
皎月:「?」
没有吧。
皎月连着吃了好两日的冰果子,身子便有些不适,桃杏见状,忙把果子都收起来,还传召来医师。
怕宫中发现,每次请过来把脉的大夫都是民间的医师,这样便不会发觉院子里住的人是何身份。
大夫把覆在皎月腕间的手帕拿开,回头同小跟班细细地说药方。
皎月这才得了时机,提心吊胆地打量这个「小跟班」。
她想不明白林则安为何这样大胆,竟敢易容跟进来,即使他因为出身太医院世家的祖母的缘故,略懂些医术,但他也不能这样妄为啊!
要是被李庭柏知道……
不,李庭柏不会知道的。自己会发现,只因为他的双手及腰上都佩戴着当初他家下聘时,「沈玉乔」返送过去的镯子和玉佩。
林则安会跟进来,怕是已经确定了什么,自己的身份……危了。
「姑娘,不必担心,按着我这方子吃药,定能调理好身子。」大夫同林则安嘱咐完后,就跟皎月说道。
皎月木木地点了点头,心里揣度着林则安这一行的用意。
恐怕,真的是别有用心。
林则安低头站在一旁时,皎月开始思量,如何才能与他碰面。
好在,大夫说先回去抓齐药材,等会儿让小学徒送来。
林则安再来时,先领着女婢去煎药,药被端来时,皎月把桃杏打发去拿蜜饯,才争来一丝喘息的时间。
「玉乔。」林则安按捺下心中复杂的思绪,低声喊道。
皎月把脸别到另一边:「你若再来,便是害我,也是在害你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林则安神色凝肃,开口时轻颤羽睫,「我只求你快走,不要留在京城,也不要留在太子身边,」他顿了顿,「如果你对他有情,那便能想明白,如今的状况是给别人留下攻击他的一大把柄,若你无情,就更要走了,太子不日就会迎人入主东宫,届时的太子妃断不会再留一受宠外室,况且,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走?」皎月滞了滞,气息有些不稳。
她从没奢望过自己一介罪臣之女会被纳入东宫,也知道终有一天会被李庭柏放弃,只是不曾想会来得这么快。
然而,真要走谈何容易?
林则安看破她的心思,匆匆地塞了一张纸过来:「按这上面的做,不怕,尽管走,太子即使发现原来是我在助你,也不会真要我的命。」
「不值得……」皎月还未来得及说完一句「不值得你如此助我」,便听到了脚步声。
林则安立即站到一旁,见皎月饮完药,就道了别。
桃杏将药碗拿出去时,皎月才寻到机会藏好线路图,正当寻思着塞哪里时,远远地听到向太子行礼的声音。
李庭柏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这几日不来的吗?皎月有些乱,只能把东西仍留在身上。
她突然觉得害怕,害怕一出去就看见林则安跪在李庭柏面前。
匆匆地跑出去时,发现幸好是多虑了。
李庭柏以为她出来迎自己,停下脚步。
皎月顺势抱上去,圈住李庭柏的颈项,一副亲昵姿态。
后面的小太监即刻低头看地,而旁边的女婢有的看花,有的看草。
「成何体统。」李庭柏虽然在嗔人,然而眼眸深处浮起微微笑意。
「殿下不是说不来吗?」皎月问。
「她们说你病了,可本王怎么觉得你精神不错?」李庭柏抬指挑了挑她耳坠上的玉珠子。
「真生病了,可是会变难看的,我不敢病太厉害。」
李庭柏笑了笑,右手移到美人的腰肢上:「是吗?」
那里有东西……皎月略不自在地按住李庭柏的手腕:「殿下陪我走走?」
「好。」李庭柏松开手。
去逛园子的时候,皎月纯属无话找话:「殿下是要立太子妃了吗?」
「嗯,父皇和母后都有此意。」
李庭柏说得很平淡,听在皎月耳里,着实让她心中有些复杂。
林则安问她是有情还是无情,但连皎月自己都给不出一个答案来。虽然一向自诩不爱,可也曾数月相伴。
「你不要多想。」李庭柏再道。
「那……」皎月想了想,道,「那提前恭贺殿下?」
李庭柏上手掐住她的下巴,眼神意味不明:「你是真不怕本王生气啊。」
皎月红了眼梢:「莫非我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殿下不要娶妃吗?」
李庭柏:「也未尝不可。」
皎月怔住了,疑惑他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素来知道李庭柏的心思是海底针,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深的时刻。
最后花了好大工夫才哄好,皎月还以为李庭柏终于要回宫的时候,他却使唤人在池子边布了桌子和两盅酒。
李庭柏的确常来这里同皎月对酌,只是往往醉倒的只有皎月,结果总是被他肆意调戏。
皎月心知今日不能醉,使出浑身手段才哄得李庭柏每饮完三杯时才想起给自己也灌一杯。
她像条水蛇一般缠在李庭柏身上,往往在饮完半杯,就将剩下半杯轻呈到李庭柏唇边:「殿下也喝。」
皎月庆幸这不是在东宫内,否则这副活脱脱的祸水模样若被报到太后或皇后那,定会等来一条白绫。
而李庭柏将自己圈养在这……恐怕也只是为了惬意吧。
皎月突然觉得眼眶湿湿的。
「沈玉乔,你……」李庭柏突然开口,却懒得连话都没有说完。
她察觉到李庭柏的气息逐渐变重,身上还有些发烫,便知是他醉了。
伺候的人忙上前来,扶起李庭柏,同皎月道先带殿下回去醒酒,否则明日不好上朝。
皎月道了一句慢些。
独自回房后,皎月借口道没什么胃口,骗桃杏喝下了一碗燕窝。
桃杏不省人事的时候,皎月换上了她的衣服,梳了她的发髻,然后将人挪到榻上。
这一觉,桃杏会睡很久,这样一来李庭柏就会知道整件事都与她无关。
今晚的天色真黑啊。
暗得路过的女婢们都看不清刚刚出来的「桃杏」的模样。
商队里死了人,连夜拉出城去埋,而马车里的夹层里藏着的活人并没有被发现。
一切都按林则安的预料进行。
接着去郊外的小道观里躲起来,那里有林则安出了家的乳母接应着,在那里躲上几个月,等李庭柏将人抛诸脑后,便可以下江南了。
当顺利踏入道观的时候,皎月后背上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总算出来了。
李庭柏不会大肆搜寻一个罪臣之女,这也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除非……他气到想我死,皎月幽幽地想。
她不敢睡,睁着眼静坐在榻上,时而会想起在李庭柏喝醉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穿成亲吉服一定很好看」。
可惜无论走或不走,都是看不到的。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从门口,到园子,再到阁内,都跪着人。
因此,唯一坐着的人便显得扎眼。
李庭柏朝服未褪的时候,有种不怒而威的气质。何况如今厚厚坚冰已经在他的眼底蔓延开来。
整屋的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
他既没有摔杯砸瓶,也没有拎人出来责备,却威慑了所有人。
「都滚。」良久,李庭柏才出声。
待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退出去后,唯有一直跟着的贴身小太监一步不动。
「一字不留,也一物不带,她走得好潇洒啊,」李庭柏旁若无人地咬牙道,「难怪会处处逢迎,原来都不过是要让本王放松警惕,她不就是吃准本王不会大肆搜寻吗?呵,演得真好。」
小太监这时被李庭柏近乎失态的模样吓了一跳,结巴道:「殿……殿下,要搜……吗?」
「查,查是谁在帮她。」
「殿下,真要查吗?沈姑娘从前认识的多是王公贵眷,若是查出来……」
李庭柏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林则安。」
小太监疑惑道:「今日林少卿告假了,还是永昌伯给递的消息,说是突发急病,如今卧床不起。」
李庭柏冷笑:「当然要卧床不起,否则就要被本王审上一番,他并不舍得交代出沈玉乔的下落。」
「殿下别太生气,小心身子。」
「生气?我如今只佩服沈玉乔,这果然是她的胆魄。」
「殿下气糊涂了。」
道观——
皎月只在天色将白的时候,忍不住闭眼一会,然而噩梦侵袭,很快又被吓醒。
她梦到林则安哪怕被罚也不肯松口,还梦到李庭柏一生气就砸碎了所有曾经送给自己的玉器翡珠,还伤了他自己的一双手。
苍天啊,希望他俩都不要发疯。
皎月既然有胆逃,同时也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准备着迟早被逮到。
只是,她如何都没想到,先来到的会是曾经有些交情的康平郡主。
她竟然能找到这里。
「你是来……」皎月欲言又止。
「沈玉乔,」康平郡主的神色很冷,「既然决定走,为何不再走远些?」
「我会走远的,我自然会走远,只是我怕……我怕过不了……。」林则安原是想让她跟着商队走的。
康平郡主甩过来一个信封:「你走不走。」
「通关文书,」皎月顿时明白过来,「我走,多谢郡主。」
康平郡主的神色依旧未缓和,然而眼眸里蓦地盈满泪水:「沈玉乔,走了便别再回来了,如果再敢回来扰他心神,坏了我同他的婚礼,我定杀了你。」
皎月闻言滞了滞,片瞬后不可思议道:「原来,陛下恩赐林则安的姻缘,是同你结的。」
「是,那又如何?」
皎月反笑了:「恭喜郡主,郡主大喜。」
康平郡主偏过头去。
皎月以为郡主的消息是从林则安那里得来的,在离开的最后一刻,回头道:「林少卿为何要劳烦郡主来?」
「他才不会主动说,」康平郡主道,「你知道吗?是你父亲继弦所生的沈玉婷,她被分来伺候我,她同我说,那日在街上,一眼就认出了你,要我快快派人诛杀罪臣之女呢。然后我去和林则安讲,如果他能老实交代,我就能帮你,如果不说,那便让你等死。」
皎月怔了怔:「多谢郡主开恩。」
康平郡主抹了抹两滴泪:「走啊!」
坐入郡主安排的马车上时,皎月打开了信封,里面不仅有文书,还有……林则安的陈情书。
皎月心存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都被解开。
比如那日明明是林则安约自己到永嘉河边,为何会突然坠下去?
又为何一醒来,见到的是太子的人。
皎月从前不愿细想,是不愿想是林则安亲手将自己送给太子,可没想到会等到林则安亲自说出来。
绊倒兵部尚书是太子的死对头二皇子计划中的一环,身为二皇子门下,林则安虽从头至尾都置身事外,然而也是知情的,只是不能阻止半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沈家被定罪。他对自己的准妻子感到愧疚,想让她不受一丝牵连,此时李庭柏竟同他道,愿保沈家玉乔安好,他便答应同李庭柏联手。
林则安还道,他本以为李庭柏要送人离开,怎知是将人软禁起来,不见天日,才动了要她逃离的心思。
林则安最后道,所做一切,不为往日的些许情意,只为一同长大的情分,不必挂怀。
皎月把信收好,想了好一会。冷静下来时,知道通关文书已经用不上了。
沈玉婷既然能同康平郡主告状,还看见告状无用,就会选另一个能做主的人告状。
真是自作自受,皎月自嘲道。
被二皇子的人马截住时,皎月想要自尽,却被迅速发现,反被捆了手,接着被扔下马车。
二皇子没有亲临,为首的是他心腹,道:「沈小姐,别急着死,等回到大理寺,有的是机会求死。」
皎月冷冷道:「哪来的沈小姐?」
为首之人哼了一声。
然而这行人没有立即走。皎月一开始还有些困惑,慢慢地就想明白了。
他们是要等李庭柏来。
毕竟二皇子的目的根本不是抓捕,是要逼李庭柏承认他私藏罪臣之女,扣他一个罔顾法度的罪名。
皎月此刻才觉真正的灰心。
既然一心逃离,如何再能祈求他的保护?
出神间,皎月的注意力悉数被一阵马蹄声拉回。
马蹄声戛然而止的时候,皎月眼睁睁地见着李庭柏下了马,身后还跟着郡主。
她甚至不敢看李庭柏,唯有低着头。
二皇子这边的人没有掩饰己方的得意:「太子殿下,二皇子知殿下这两日有烦心事,于是主动替殿下解决,这就把人给抓住了。」
李庭柏的脸色及眼神都淡淡的:「齐河,康平同本王出来踏青,却闻二哥在抓逃犯,这怎么是在替本王解决烦心事?」
皎月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敢抬眸看一眼李庭柏,方发现李庭柏亦在斜睨着自己,然而眼神不复以往的漫不经心或是短暂的情深,这时是真真切切的冷漠。
皎月心中难受,然而眉眼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些如释重负。
李庭柏神情无澜,收回了视线。
被叫作齐河的人见李庭柏不认,就愣了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殿下既这样说,那就是我们二皇子听错了,看来殿下未曾丢过谁,那些逃犯便可就地诛杀了。」
康平郡主这时对齐河道:「即便有逃犯,也是抓回大理寺审,哪有不问便杀的道理。」
齐河摇摇头:「郡主这里想得不够妥当,万一抓回大理寺后,此女胡言乱语,毁了哪位大人的名誉,这就是大事了。」
康平郡主道:「二皇子殿下如今管的事还真多。」
齐河气一紧:「郡主——」
李庭柏:「都闭嘴。」
两边噤声。
皎月低下的面容忽然泛起微微笑意。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平时在自己面前可劲装吧。
仔细想想,也是十分有趣的。
更有趣的是,自己如今还能笑得出来。
慢着……似乎又有马蹄声?
今天人真多啊,林则安也来了。
只是他怎地还需人搀扶?脸色也苍白得很。
看起来不像是被李庭柏揍过,更像是他给自个下药了。
齐河见到还有人到,不禁道一句:「林少卿也收到消息了?就处置这么一个贱婢,何须惊动这么多人物呢。」
「是我,」林则安道,「是我私藏她的,难道不该来吗?」
皎月懵了。
这是在干什么?!
这又是什么章程?!
齐河的脸色僵了僵,道:「少卿,慎言啊。」
林则安依旧坚持:「是我又如何?」
闻言,康平郡主脸色突变,她指着林则安:「你住口。」
齐河一行人没想到事态会是这样发展,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直至康平郡主又恼又恨,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后就往皎月的口里倒。
不好!齐河暗道。
这样好的一个把柄竟被一个不知所谓的郡主给毒杀了。
更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放任康平胡作非为,那通风报信的人明明说了,太子十分宠爱这贱婢的,竟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害,也不肯出面相护。
二皇子低估了这位弟弟的狠心啊。
今日这么一遭,算是废了。
酒液滑入喉不过须臾,皎月却觉得痛极了,心肺仿佛都搅在一块撕扯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的那一刻,她只记得再抬头看看李庭柏。
然后对着他笑了笑,以最明媚最真诚的姿态。
谢他当初相救之恩,歉他如今私逃的罪。
皎月垂下眼皮之前,看见一直在隔岸观火的李庭柏的眼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红,然而有着更刺目的恨意夹杂在其中。
皎月倒下的时候,林则安惊呼一声:「玉乔!」迅速上前去拉回康平。
齐河这边都以为林则安会责备康平,没想到林则安会迅速掩住康平的眼睛。
齐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紧接着,李庭柏手起剑落,离他最近的齐河阵营这边的几个人纷纷挂红倒地。
「太子杀人了!」齐河想跑,却从后面被一剑刺穿。
最后剩下的寥寥两人,连滚带爬地回去通风报信。
齐河在即将咽气之际,把什么都弄明白了。
太子出手,若想全杀了是轻而易举的事,留人回去报信,不过是为了向二皇子昭告,拿他心爱之人要挟的计划根本不经一击,因为一个女子对这位殿下来说,哪能造成什么威胁?
纵使太子在这杀了人,二皇子也不敢大肆宣扬,毕竟把一个「莫须有」的包庇罪臣之女的罪名扣给太子的,就是他。
为兄,不友,为臣,不恭。
李庭柏掷下染血的剑,踉跄地走向皎月,站定时,眼眸轻微地游离着。
他忽然扯下腰间的香囊,皎月曾经做的香囊,然后无力地扔落在皎月的颈子前,不甘心道:「你怎么敢?」
皎月自然是回应不了李庭柏。
然而李庭柏看着刚才扔掉的香囊,染上了自己手心里的血迹,神色微乱,不管不顾地俯身抓回香囊,掩在怀里。
不远处的林则安已经忘记松开掩住康平眼睛的手,只是呆呆地看着李庭柏的所为,末了,眼中悄悄地浮上微不可察的释然。
李庭柏背对着林则安,在皎月旁边半蹲了许久,长长的华丽的裙摆就这样被拖躺在地,被尘土弄得很脏。
都一样。
今日无人不狼狈。
康平此时掰开了林则安的手,下意识地睨向皎月,脸色有些微妙。
「郡主遭了惊吓,是我的过错。」
康平回头面对林则安时,眼梢蓦地红了。
林则安敛下眼帘,道:「郡主若有气,便都……」
「你伤心吗?」康平突然问。
「伤心。」林则安道。
康平心中发闷,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林则安却在继续说;「两家是旧交,所以我看见玉乔出事会伤心,所以郡主日后更要事事小心,否则若有意外,就真要悲极痛极了。」
……
捧着空托盘的太监从殿内走出来时,撞见了另一个刚刚在外头回来的,两人递了递眼神,便躲到一边闲谈。
「真没想到,沈家这案子都过去快四个月了,咱们的太子殿下竟然也还能翻案。」
「我记得沈家获罪之后,咱们殿下好像的确是有在查,能翻案啊,是迟早的事。」
「听说此事跟二皇子有关?」
「嘘,小点声,二皇子算计了不少朝中大臣,被陛下清算就这几日的事,咱们嘴上还是得有个把门的。话说沈家遭此一祸,所幸无大碍,沈尚书和嫡长子都被召回京了。」
「哪算无碍?听说二小姐沈玉乔不知为何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了,被送回外祖父母家,就是苏州那养着,三小姐沈玉婷,竟得急病死了。」
「听着怪惨。」
「咳咳。」
听到有声,两个闲谈的太监立刻站开了。
清嗓子的人是东宫的掌事太监,他骂了一句:「再敢嚼舌头你们的舌头可就没了。」
「不敢不敢了。」
贴身太监这才捧着东西进了殿。
李庭柏坐在殿内中央处低头理事,后半扎未被银冠束住的发丝散散地披在肩上。
察觉到有动静,李庭柏并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问一句:「都送去了?」
「回殿下,给郡主同林少卿的大婚贺礼都送去了,郡主很高兴,还说要来谢恩。」
「嗯。」
「殿下,恕奴婢愚蠢,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此物。」太监端起盖着布而微微鼓起的托盘。
李庭柏抬首,凝视片刻:「看看。」
锦布被掀开时,一袭精致典雅的吉服露了出来。
看着不是男子穿的式样。
太监的手有些抖。他可太难办了,这套吉服是两个月前太子吩咐置办的,一切都按照皎月姑娘的尺寸来,不对,应该说是沈家二小姐沈玉乔。只是没想到,如今会变成这个局面……沈小姐已经离京了,还是因为被灌下假死药后,身体大伤,务必要离京休养,否则小命可就真保不住了。更没想到的是,沈家翻案是在沈小姐离京后的一个月,若是能熬到那时便好了。
这太监记得,他曾经问过太子,为何不提前知照沈家姑娘,正在着手翻案。还记得太子那会道,他并没有十足把握,何必惹人苦苦期盼一场。
只是,他还不明白,当初问殿下是否要让皎月姑娘当太子妃,殿下还否了,却一边让人准备吉服,真是海底针一般的心思。
小太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庭柏已经走下来了,他停在托盘前,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在吉服上面抚过。
「殿下,要收起来吗?」
「收起来,」李庭柏缓声道,「用不上。」
小太监心里叹了一口气,道:「是。」
「我们出去。」
「殿下,去哪啊,奴婢着人准备。」
李庭柏:「下江南。」
小太监对着李庭柏的背影暗道,江南?为何……
对了,江南有苏州。
——忆往事
翰林书塾是官中学堂,都是些王公贵侯子弟在内读书,虽不收女眷,但偶尔会有公主郡主进去捣捣乱或是讲讲经,有趣得很。
储君李庭柏偶尔会坐在屏风后听他们论道,这一日,又来了几位女眷。小公主,康平郡主,还有一位……沈家千金?
康平郡主口才了得,将原先哄堂大笑的子弟们怼得哑口无言。
沈家千金更……竟坐在空缺出来的原先属于沈家长子的位置上,十分自然道:「哥哥抱恙,作为妹妹帮忙上课,天经地义,有什么可笑的?」
不说尚好,一说,学究先生便知道今天谁没来上课,开口道沈家长子要抄书三遍。
李庭柏笑笑,觉得这下沈兄是真要抱恙了。
不过,后来看着沈家千金也不是什么绣花枕头,与前头弟子驳论时,有理有据,风度卓绝。
比康平靠谱。
三位女眷大概是玩厌了,跟学究告别后,纷纷出去。
李庭柏鬼使神差般也跟了出去。
三人经过池子边时,小公主的帕子被吹到水面上去,眼看着就要飘走,公主便有些急。
沈玉乔见状,张望四周,见无人,便速速脱了鞋履,赤足踏水去捡手帕。
李庭柏及时将脸移开。
然而,似乎也并不太及时,毕竟耳垂莫名就有些发烫。
一场变故,沈玉乔变成了皎月。
对皎月的宠爱从来都是情不自禁,然而处处伏低逢迎的皎月仅仅也只能是笼中丝雀。
但沈玉乔不是。
李庭柏当初想着,等到翻案那时,他会迎娶沈玉乔为正妻,与她濡沫白首,似蜜糖甜。
番外:
沈玉乔依旧很小心翼翼。
李庭柏千里迢迢过来接她的时候,她还缠绵在病榻上,虽然精神比刚来时要好些,也不那么贪睡了,可仍是很少开口说话,有些怯生生的。
尤其是怯李庭柏。
当那日醒来时看见李庭柏就坐在自己床边时,沈玉乔吓得险些要缩到角落里了。
李庭柏攥住她的脚踝时,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别怕我。」
沈玉乔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安静地垂下眼帘,不说话。
李庭柏缓缓松开手,神色略微局促:「我来看看你。」
沈玉乔终于开口,却仍透着疏离:「承蒙殿下关怀。」
听见她的声音,李庭柏眼色微变,唇角不自
觉地扬了扬:「你还乏吗?大夫嘱咐过你是时候起来走走的,我陪你去院子,可好?」
沈玉乔摇头:「乏。」
李庭柏似是早有预料,倒也不意外,只道:「你好生歇息。」
他顿了顿,「我会再来看你的。」
李庭柏的确常来看沈玉乔,有时只是在门外站一会,有时会进来说几句话,再带些好玩的小物来给她解闷,但并没有碰她,总是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直至沈玉乔忍不住开口问「你不用处理公务吗?」
「这关头有更要紧的事。」李庭柏说。
骗鬼的,沈玉乔明明听外祖父说宫中把李庭柏催得很紧。
李庭柏离京刚好满两个月的时候,沈玉乔就听外祖父说他终究还是要返程了。
外祖母问她「你要跟着那位殿下回去吗?」
沈玉乔下意识地摇头,然而神色间隐隐浮现出些忐忑来「他护过我的,否则我如今大概在风月之地,可……」
可那次的离别实在是太过狼狈不堪。
外祖母道「也罢也罢,官家也未必处处都好,就在这儿为你寻门亲事。」
沈玉乔点点头。
李庭柏临行前一晚来找沈玉乔的时候,她正在翻看求亲帖,以至于李庭柏瞧见时脸色有些发白。
[乔儿,]李庭柏压制着情绪道,[这些没什么好看的。]
[外祖母说这些好。]
[你如今身子恢复得尚可,]李庭柏不动声色地接过那些帖子,放得远远的,[我也该回去了。]
[你回去吧,]沈玉乔淡淡道,[东宫总要有人坐阵的。]
李庭柏凝视她[我想带你一起走。]
沈玉乔心跳得厉害。
始终是放不下。
[你走吧。]沈玉乔说。
她从前是惧他的,但这数月下来,倒是敢处处驳他了。
李庭柏默了许久。
然而李庭柏离开不久,沈玉乔就听说他在途中遇刺了。
沈玉乔匆匆地赶去驿站时,侍卫都没有拦她。
推开门。
人没残。
手臂和肩膀都包扎着,伤势不明。
李庭柏抬眸看人,朝她笑道[你来了。]
作者: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