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RVA
脑洞发招,刀下留情:闯入 18 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时空
1605 年,广东。
孙灵武是天监所的主事,之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他的父亲,但在五天前,父亲被押解离乡了。
朝廷在广东设立南天监所是六年前的事,有经天纬地之异能的孙家成为了这个部门的主事,但瞬息风云万变,孙灵武的父亲被人弹劾「曲解天相,以谋私利」,被判秋后问斩。
尽管如此,孙灵武还是成为了继任者。
孙灵武从小就被人当作怪胎。因为他对学业和女色皆无兴趣,甚至连寻常富贵公子的玩物丧志也毫不沾染。有长辈觉得,或许是孙母经历的那场难产,导致孩子有些「先天不足」。在众人眼里,这个年轻人总是呆呆地看着天幕,不知在想什么。
而让孙灵武在父亲出事之后顺利成为天监所主事的一个重要契机,是当年孙家招待帝王南巡时发生的某件事。
孙家乃广粤之地的名门望族,皇帝南巡,孙家有接待圣驾的殊荣。天子在孙家的南湖别苑待的那一夜,是个圆月夜,这让皇帝有了趁月游湖的兴致。南地多名湖,这事不难,孙家连夜派人准备了莲湖泛舟。
就在出门的时候,皇帝见到角落里站着个锦服幼儿,和孙家其他垂首恭迎的人不同,这个孩子仰头看着夜空。
他笑问孩子为何如此,小儿却答非所问,淡淡道:「时隔二十余载,广粤之地将大寒。」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就连不识字的幼儿都知道,广粤气候湿热,夏长冬短,就算一年之中最冷的天气,也不会令人觉得冰寒刺骨。
皇帝笑道:「若二十余年后广粤不寒,你这便是欺君之罪。」
孙家人噤若寒蝉,想解释少爷有些痴傻疯癫,却又不敢吱声。但皇帝并不是和幼童置气,只是说玩笑话。
孙灵武道:「会大寒的。」
孙家有辨通阴阳、经天纬地的家学,京城多位观天相的大家都出自孙府。所以这孩子的童言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问:「那就来赌,二十余年后,广粤若无大寒,灭门如何?」
抛下身后呆若木鸡的孙家人,他大笑出门。身后的总管太监了然,不禁轻笑:「这广粤怎会大寒。陛下是看上孙家这千年阴沉木的莲花木雕门罢了。
「明着要可不成,等个二十年,让孙家把这门送过来也是美事一桩。」
孙家的正门是由整块阴沉木雕成的。说来也是鬼斧神工,偏偏有两块巨大的阴沉木,长得如同道家阴阳鱼,一左一右,刚好拼合,便是浑然天成的门扉。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阴沉木也非甚名贵物件,开口要也不好,不开口又心痒。
二十余年后,京城来了御信,问已经成人的孙灵武:「天监所主事之子,今年大寒否?」
孙灵武认真回信:「广粤将大寒。」
孙父用家法活活把儿子打得爬不起来,然后颤抖着回信:「童言无忌,望陛下宽恕。臣为天监所主事,不敢懈怠,如今天象平和,万物有序,南地今年将谷满千仓!」
1605 年,广东,夏七月。
大寒。
南天监所孙主事玩忽职守,曲解天象,未能预兆天灾,即日押解赴京。南天监所由其子孙灵武代为主事。
古籍《阅世编》中,记载了明末清初的小冰河期异象。广粤七月飞雪,几个粮仓近乎颗粒无收。一个叫孙灵武的人在字里行间留下了姓名,那是封还未写完的信:「广粤将大寒……」
「这个叫孙灵武的人,虽得万历皇帝重用,但一生都不曾入京。」我和面前的人解释,「究其原因,便是天灾致使朝政动荡。古代帝王尤其注重天象,负责监视星象、解读天机的天监所是权力中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动荡的朝政之中,纵然是皇帝,也不敢贸然召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外官入京,进入京城的天监所。」
那人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不说。这让我心里没底,可一想到对方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顿时又有了些底气。
「——孙灵武这个人没留下什么著作,只有一本半自传性质的书,《大寒传》。在这本书里,他说自己在小冰河时期灾变的二十年前就预言到了广粤的气候将异变。」我装作低头翻资料,一边偷偷用眼神瞥着对面,「这本书……记载很少,文字质量也很差,叙事混乱,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关于它的系统性研究……目前明史研究普遍认为这只是孙灵武用来自吹自擂的传记……而且作为自传,这本书记录的内容只到他二十六岁为止。」
那个人——罗杰先生,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的翻译张小姐站在一旁,轻声转达我的话。
这人特别像那种朋友圈富二代。高个,瘦,梳一个清爽的背头,皮肤很白净,我总担心他下一秒就会从那个名牌包里掏出一双莆田鞋,或者推荐我他朋友开的怀石料理店。平心而论,我对这位美籍华裔商人没什么好印象,我们现在在做的勾当也是在灰色边缘疯狂试探。
但一切都只是为了钱。
「《大寒传》珍本就保存在我这里。」我说,「您什么时候拿钱来,什么时候就能把书带走。」
我爸病了,我需要钱。
所以我现在在倒卖他半生收藏的古籍珍本,只要你带钱来,不管你从哪儿来、买它干什么,我通通卖。
铺天盖地的风雪里,孙灵武眯着眼睛站在雪中。这个富家公子比寻常青年来得瘦弱,看着像个吃不饱饭的书生。
广州城里的夜很静。以往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夏末花市的时节。但此时的城市却是一片茫茫雪景,连夜里的灯火都无。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路上无一行人。
唯有他与侍卫千铃儿站在雪里。
孙灵武抬头看天。大雪夜,夜空灰蒙蒙的,可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在冰天雪地里呵出一口一口的白气。一阵风过,孙灵武的雪斗篷被风吹落下去。
「还有蝶在。」他说。
随着细软的声音飘散,雪地里有一片积雪突然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千铃儿把主人护在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飞雪更大了,好似一群群扑面而来的白蝴蝶。
倏忽,就在呼吸交错的刹那,有人形的白影从雪中蹿出,如蜿蜒闪电般贴地游向他们——数十米的距离,它只弹指工夫便来到他们面前。孙灵武依旧看天,面无表情。
刀光与雪光交织。千铃儿的刀不知何时出的鞘,又不知何时归的鞘。
人影倒地了,宛如冰融为水,尸体在雪里散了。
「还有蝶在。」孙灵武重复这句话。
风雪中,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罗杰忽然把手机收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我有些担心,这个富二代看着不像是自己对古籍有兴趣,可能是替长辈来收购。我刚才和他解释那么多,也许在他听来全是废话,而且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他如果要走,我也没办法。
可他调整了坐姿,重新把身子陷在沙发椅里面,眼神静静地看着我:「季小姐,你是学什么的?」
这句话用中文问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地质……」
「为什么会成为古籍研究中心的副主任?」
我哑口数秒。用体面的解释可以说,我考研时候对古籍研究产生了兴趣,加上我父亲是古籍研究所的主任,受家学影响。
但事实上是因为那一年我没考上地质学的研究生,古研所的老教授给我爸面子,当了我的老板。毕业后也没地方就业,于是就借着爸爸的关系当了个副主任混日子。
他对我的回答好似也没什么兴趣:「那你对生物应该不太了解。但是蝴蝶的情况,和你的情况有些像。原来是一样东西,后来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请稍等一下,」我打断他,「我以为张小姐是你的翻译?」
罗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只是懒得直接和你说话。」
这人脑子有病。我心里想。
「蝴蝶是一种很典型的完全变态动物。简单来说就是,幼虫和成虫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他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到生物学上的变态现象。但这个知识我是知道的,初中到高中的生物课都教过。完全变态的昆虫体内的基因有选择性表达,在它幼虫时期,成虫盘细胞遍布在它体内,呈现「休眠」状态;当它进入蛹的阶段后,激素激活了体内的成虫盘细胞,幼虫细胞得到信号后就自我裂解,成虫细胞在蛹内成长,最后破蛹为蝶。
幼虫在蛹里面说白了就是「死亡」了,给成虫腾出了地方。并不是毛毛虫变成蝴蝶,而是毛毛虫死后,毛毛虫体内的蝴蝶细胞开始生长发育。
「完全变态发育这个现象,被认为是昆虫独有的。虽然像一些卵生动物在成长过程中也有变态发育……」他说到这,耸了耸肩,让话题又回到了孙灵武身上,「算了,不说这些——季小姐,你对孙灵武这个人的生平还有其他的研究吗?私人方面,比如婚娶、子嗣之类的。」
「他的相关资料太少了,就连生卒年都不详。」我说,「您可以把书买回去,自己慢慢研究。」
罗杰付了钱,拿走了书。
我去医院付费,刚好是 ICU 探视时间,顺便去看了爸爸。医院最近人满为患,原本应该已经是夏天的气候了,但气温骤降,许多人都得了感冒。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意识不太清楚,只会呢喃着头疼。我在边上坐了一会儿,把奶茶杯子吸得「呼呼」响。旁边换药的护士瞪了我一眼,用手指着墙上的「保持安静」。
我把塑料杯子拧成一团,走出了 ICU。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这个城市的古籍研究所没什么任务,相当于一个养老办公室。我站在马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车流,忽然升起了某种自我厌恶。我就像是个废物利用做成的展品被放在灯下,到处都是经不起推敲的痕迹。高考一般,考研失利,工作也是靠老爸,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我能搞到钱的唯一方法居然是倒卖他的藏品。
就在这时,街边的一辆车上下来了两个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他们走到我面前:「请问是季媚吗?」
我一怔,点头。
「我们是文物管理局的。」其中一个人快速向我出示了证件,「有些关于古籍的情况要向你了解一下。」
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蹿到天灵盖——我知道我爸私人珍藏的一些古籍属于不可出境的古董,但这几天陆续卖掉了两本书,其中《大寒传》就卖给了来自美国的华裔。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太方便……」
「公务第一,麻烦和我们走一趟,」高个的男人把我的退路堵住了,他们示意我上车,「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换做电视剧,下一个镜头就该是我上车了。但这是人来人往的马路,我稍微有了些胆子:「我不走,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清楚。」
「我们是文物局……」
「——我知道。所以有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是这样,最近有个古籍藏本的统计,我们想对季教授登记的私人藏本做一个整理。」
「我爸病了。」
「那你知道他收藏古籍的地点吗?」
我从小有个毛病,就是对其他人的一言一行特别敏感。
现在他的这个问题就让我觉得怪异。我也说不上具体怪在哪一点,但就是觉得怪。另一种可能性浮现出来,我更警惕了,努力掩饰住身子的颤抖:「你们想要确认哪本书?我爸的藏品都属于私人藏品。」
——我怀疑,我倒卖藏书的事情可能暴露了。
高个子说:「不是特定哪一本。而是定期的一个整理。」
「是吗,我怎么记得去年就整理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这两个人的表情突变。我只是随口胡诌了个借口,但他们的反应太怪异了——接着,矮个子的壮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车子的方向拖。高个子挥手遣散人群:「执行公务,请不要围观。」
我被硬拖上了车。虽然这时候我心里觉得奇怪,但本身也心虚,所以不敢挣扎喊叫。车上还有个男人,他在后座监视我。然后高矮个子的两人坐在前排,将车开了出去。
我说我要再看一次证件,和文物局联系。但身边的男人阻止了我拿手机,前排的人回头对我笑笑:「季小姐,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事情到这一步,我也缓过神了——这不是例行检查登记的文物局员工。他们在医院门口等我,分明就是蹲点!
「放我下车!」我拼命去够车门把手,但那人把我双手都抓住,强行替我扣上后座的安全带,「你们这是绑架!」
车开上了高架,没人还能看见我的挣扎。半小时后它进了高速,直接走了自动收费口,越开越偏。这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前排的男人低头给谁发着消息,我僵硬着身子观察情况——他们到底是谁?难道是人贩子?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驶离了大路,拐进一条小野路里。四周都是一人高的野草丛,附近没车也没人。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那个……」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巨响,整辆车像个掉到地上的沙丁鱼罐头,被草丛里冲出的另一辆车撞飞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地是倒过来的。过了几分钟,意识才勉强清醒过来——我还在车里,因为扣着安全带,所以被固定在了座椅上。车翻了,我也坐在座椅上头朝地。
另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的消息就是,其他三个男人都没有声息了,姿势怪异扭曲地躺在被撞烂的车里。
有人来到车边,从车窗往里面看情况。我先看见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接着,熟悉的脸庞出现了。
是张小姐,罗杰的翻译。
我感觉到温热的血从伤口淌下,滑过我的脸。车门被撞烂了,不可能正常打开。然而这个秀气高挑的女人拉住变形的车门,用力往外面一拽,刺耳的金属刮动声传来——她把车门拽开了!
我怀疑自己快死了,所以看见了幻觉。
「她还活着。」张小姐回头说,「怎么处理?」
不知道外面的人回了她什么,她探身进入车内,替我解开安全带。我浑身都在疼,但没缺什么部位。
张小姐把受伤的我慢慢拖出来。然而,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车子是翻过来的,三个男人都躺在车顶,看样子是死了。但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动了,不像挣扎或者痛苦抽搐,而是四肢怪异地伸展着。他身穿的西装底下出现此起彼伏的隆起,像有某种东西正在破体而出。
张小姐也讶异了,她想加快速度把我拽出来——突然,西装碎了,一个白影从人体里钻出,以灵敏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卷住张小姐的腰。她整个人发出了易拉罐被压扁的声音,喉咙里「咯咯」作响,生生被那股白影拦腰拧断。
我呆若木鸡地目睹了全过程,直到被大动脉的出血莲蓬头似的浇了一身才缓过神来,也才看清白影究竟是什么——它浑身纯白濡湿,还有人型,但五官和四肢都变得极其细长。
它逼近了我,我顿时闻到血腥味中多了些清香,就像所有美好气味混合的味道——雨后湿润的泥土,阳光照在屋里的气息,女孩子身体的余香,夏天的蚊香……
这种香味,让我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一声大喊惊醒了我:「别动!」
「簌——」的破风声过后,白影的后脑被什么东西打中,尖叫着滚落在地,挣扎抽搐,数秒后不动了。
罗杰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还活着吗?」他问。
「死了……」我还呆呆看着张小姐与白影的尸体。
他嘟囔:「还活着啊。」
我抖得跟个麻风病人一样,蜷缩在他的车上。绑架者的车和尸体被留在了原地,他带着我扬长而去。
孙灵武面朝下趴在雪地里,用力呼吸着。千铃儿执刀站在一侧,注视着风雪中的风吹草动。
不知不觉,四周弥漫起了那种香味。它仿佛集结了人世所有美好的香味,却令千铃儿警惕了起来。
「五只幼蝶。」孙灵武一边爬起来,一边慢慢说,「天太冷了,它们的翼膜还没展开就被冻住了。」
五个白影在雪雾中接近他们,但动作比其他白影来得缓慢。千铃儿知道,这些家伙之所以行动如闪电,是因为四肢和躯体之间有一层半透明的翼膜,能令它们在地面上进行短暂的滑行。
半年前,广州城的气候异变,盛夏降下暴雪,冻死人畜无数。
接着,这种怪物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它们不杀牲口,只袭击活人,幸存下来的人只能紧闭房门躲在家中,就算家中存粮告急也不敢外出。只要走出屋门一步,就可能被躲藏在雪下的怪物拖进雪堆之中。
千铃儿不知道它们是哪来的,但是他的少爷孙灵武却对它们十分了解。
孙灵武称呼它们为「蝶」。
他不是没好奇过蝶从何而来,但武者的直觉告诉他,怪物只要斩杀即可。真正令他好奇的是孙灵武这个人。
千铃儿担任孙灵武的侍卫很多年了,也经历过孙家的一场动荡。孙老爷因为没能看出天有异象,被押解赴京处斩;皇帝却偏爱孙少爷,不仅没有亏待孙灵武,还让他取代了父亲的位置,成为南天监所的新主事。
然而好景不长,广粤之地陷入从未有过的严寒与风雪中,蝶杀戮居民,繁华富庶的广州城一夜之间近乎成了一座死城,余下的人人自危。这个行为怪异的少爷终于走出了书房,对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护卫千铃儿说:「陪我去狩猎蝶。」
千铃儿之所以还留下,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是孙家收养的孤儿,被培养成了武士,无父无母。
孙灵武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人了,主仆俩都很安静,各自想各自的事。有人同情千铃儿成了少爷的护卫,他们总觉得孙灵武是个疯子或者痴呆儿。但如果让他选,他还是会在孙灵武身边待着。
也许是因为气味相投。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能闻到,千铃儿能闻到某种从孙灵武身上传来的香味。
说来奇怪,这种香味,令他回忆起「父母」。
他是弃婴,没见过父母。可是他总觉得,这种香味就是父母的感觉。
所以偶尔他会出神地看着孙灵武,以至于鲜少搭理别人的少爷都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就在想……父母是什么样的。」
「我不是你爹娘,你看我没用。」
主仆俩在雪里游猎了五天五夜。孙灵武病了,他越来越虚弱,以至于有的时候会面朝下趴在雪里,他说这样舒服些。他在雪里休息,千铃儿就在旁边护卫。落雪静静覆盖在孙灵武的身上,让这个消瘦的青年好像一具僵死的尸体。
蝶越来越多。千铃儿好奇这些怪物的来历,他答道,它们不是怪物。
不是怪物?那会是什么?
「它们啊,是长大了的人。」孙灵武拍掉肩上的碎雪,少有的笑了,「怎么,它们长大了,你就不认得它们了?说不定其中就有遗弃了你的父母呢。」
罗杰开着车,一边用英语和人打电话。大部分的内容我听不懂,但他和那个人说,他会很快回去。
回去?回哪儿?
我现在整个脑子一团浆糊:「你能送我回家吗?」
「他们知道你家在哪儿。」
「他们到底是谁……」
「『工蜂』。我们一动,他们也跟着动了……」他「啧」了一声,把车开进了机场高速,「总之先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你不跟我解释清楚就别想带我去任何地方!」
我一把拉住手刹,逼他靠边停车。他瞪了我一眼,嘴里好像嘟囔了个骂人的词。
我们在车里僵持片刻。车停在高速的应急车道上,他盯着我,过了足足有三分钟,终于决定先退一步。
「因为《大寒传》在你手上,他们本来只是为了那本书来的。催化剂被研发成功后,破蛹计划被重新提上了日程……」我根本搞不清他在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工蜂』重新聚集起来,开始寻找有关孙灵武的信息,拥有《大寒传》的你就成了目标。」
「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两样!」我作势要下车。
罗杰想说些什么来拦住我,他咬着牙,目光闪动。就在我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他说:「孙灵武不是人。」
——也许是在美国长大的关系,他不知道「不是人」这个短语可能包含的多种意思。我困惑地盯着他,他只好继续补充信息:「孙灵武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旧人类和新人类的异变体。那些崇尚人类进化为新人类的疯子组成了『工蜂』组织,奉他为神明。」
我呆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
罗杰追了上来。
「人类是一种完全变态发育动物的幼体!」他把我从高速公路拽回车子的方向,「我们的体内也有沉睡的、未被激活的『成虫盘』细胞。在远古时期,地球的气候发生了急剧异变,温度升高,人类的『成虫盘』细胞失去了被激活的苏醒条件,一直沉眠,所有人类也保持着『幼虫』的阶段,繁衍至今。」
我逼得他把事说清楚了些,这才回了车上。
「刚才绑架你的三个人都是『工蜂』,他们研发出了催化剂,注射后就可以激活成虫盘细胞,迅速完成完全变态发育,进化成完全体的人类。之前这么多年,我们都在阻止催化剂的研发,但现在催化剂研发成功了。他们计划激活三分之一的人类。现在催化剂还无法进入量产,被激活的只是少数工蜂,这是我们最后阻止他们的机会了。」
「孙灵武又是怎么给扯进去的?」
「根据之前的调查,我们知道孙灵武在 1610 年前后阻止了一场广州城的蝶祸。」他拿出车里的平板,给我看了几张古文献的扫描件,那些都是古人的笔记,原件损毁严重,「普通人类无论如何都是无法阻止新人类的,你刚才就见识过那个家伙的战斗力了——或者说,新人类和人类已经没啥关系了。就像毛毛虫和蝴蝶,几乎可以算是 DNA 重新选择后的两种生物。我们把新人类称为『蝶』。」
我搞不懂,不是叫「工蜂」吗?
「『工蜂』们觉得,在自然环境下被激活了成虫盘的毛毛虫……不,人类,才有资格称为『蝶』。被催化剂激活的叫『工蜂』。1610 年,由于气候异变,气温骤降,也许满足了某些激活条件,广州城有很多人的成虫盘被激活了,化为了『蝶』。」
「……那『蝶』也可以算是高等智慧生物吧?直接共存不就行了?」
「在那份记载里,广州城的蝶无差别地杀死人类。我说了,它们和人类是两种生物,你看过蝴蝶和毛毛虫同居的吗?它们是新生物,也是高智慧生物,为了自己的生存环境,会先找出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进行灭绝——也就是人类。」
车停在了机场,我们下了车,他直接去柜台买了最近一班去广州的票。
「你刚才说孙灵武是什么?」我差不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好了,总之就是有个极端组织想让人类进化成一种怪物,罗杰那边在阻止他们。
「异变体。他的成虫盘细胞在出生时就激活了,但是幼虫细胞却并未接收到自我毁灭的信号。人类和蝶两种生物同时存在于他的体内,根据进化原则,他的能力要比蝶更强。」
就像一个虫蛹里挤着一只蝴蝶和毛毛虫两个房客。
不对啊。我问他:「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孙灵武的身份的?」
「他有一份手稿,交给了身边的心腹保管。这份手稿后来落到了『工蜂』手里,再后来被我们找到了。」
「那我只是因为《大寒传》这本书才会被卷进来的对吧?」我简直就是躺枪,「这事儿干吗不曝光出来?」
「你想人类社会崩坏吗?那样还不如被『蝶』杀光。」
我们上了飞机,罗杰安排人保护我爸。我好奇他是用什么东西干掉刚才那只「蝶」的,他说是某种凝血因子注射枪。「蝶」的生理特征和人类或者普通哺乳类完全不同,它们的皮肤坚韧,几乎没有外在的弱点,免疫神经毒和化学毒,可以在七十度到零下七十度的温度范围里活动,体内是高强度的软骨,大约有十七个功能性脏器,哪怕只留下一个脏器也能继续活动。
唯一的弱点是这种凝血因子。
这人买了头等舱的票,我在柔软的座椅上躺着休息。空姐温柔地端来果盘,不过我们俩谁都没胃口。
还有半小时降落的时候,我去上了厕所。刚刚进去还没关上门,整架飞机就震了震。紧接着听见了空中广播:「由于气流影响……」
震动再次传来。我听见有小孩尖叫:「妈妈,窗外有人在飞!」
我匆忙回到座位上。机舱里一片混乱,人们都聚在圆窗前。
「蝶」,越来越多的「蝶」聚集在飞机的两翼——它们的四肢有翼膜,可以乘风飞行。同时,飞机的舱门处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撞击。
它们想拆门!
这时,罗杰抓住我的手腕:「你有艾滋病或者肝炎吗?」
「我……我……什么?!」这人疯了吗?
「我问你有没有艾滋病。尽管概率很低,但还是要问一下。」
「没有!你在想啥?!」
紧接着,他用力咬了我的手腕。是真的用力,我手腕一阵剧痛,被咬破了。他吮吸我伤口的血液——某种特殊的感觉在我的脑中震荡,像是同时有一百个人在用指甲挠黑板。
我跌坐在座位上,浑身没有了力气。罗杰擦掉嘴角的血液站在走道中间,不知是不是虚弱时的幻觉,我隐约见到他的五指间有透明的翼膜。
他张大了嘴,我立刻听见了刺耳的声音,然而其他乘客还惊慌地聚集在窗旁,没人注意到他,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听见这种令人难受的声音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蝶」争先恐后地远离了飞机,好像痛苦万分。罗杰停止发出那种声音,同一时间,我昏了过去。
我做了个梦。
一个书生坐在书房的竹椅上,低头看着双手。他的手上没有掌纹,皮肤要比身上其他地方更加白,指间有淡淡的薄膜。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他的双眼迅速变形,变成细长妖异的样子。他对我说了两个字:「羽化。」
羽化……
我念着这两个字醒来。天花板是白色的,罗杰的半张脸在边上,看上去好像便秘了三天三夜一样。
飞机的事引发了轰动,在被调查前,他带着昏迷的我脱身了。现在我们在广州的一家私人医院,院长是罗杰那边的人。
「不应该啊,我为什么会昏过去?失血过多?不应该啊,又没来大姨妈……」
刚醒来,脑子还不清醒,我抱着膝盖在病床上自言自语。罗杰在边上看平板,院长在查看我的指标:「挺危险的。」
「啊?」我抬头,「我去年刚体检过……是查出啥不好的东西了吗?」
「他在和我说话。」罗杰冷冰冰地把平板放我脑袋上,「你继续睡。」
「你差点就把你们俩都激活了。」他说。
「我知道。但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其他办法。」
我在病床上听他们的谈话,我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愤怒地质问罗杰飞机上的事,吸血的事,包括接下来的计划,怎么保障我的安全等等。
可我却只是安静地听着。我的意识就像水里沉浮的鱼,隔着水观察着一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周院长给我打了一支针剂,我感觉整个人都很冷,裹紧了被子。他知道这种针剂的效果,把单人病房的暖气打开了,还送来了一堆暖宝宝。「这是激素抑制剂,这几天你可能会有些难受,季……女士。」
「季媚。」我说,「我叫季媚。」
敢情到了医院这么久,罗杰那牲口都没和人家好好介绍过我。
我现在也认了,反正是被卷进来了,大吵大闹无济于事。在享受了几天私人医院 VIP 病房无微不至的服务后,我在晚上把罗杰给等来了。
「感觉怎么样?」他问我。
「挺好的,上厕所都有人恨不得冲进来给我擦屁股。」
他决定无视掉我的话:「你这几天没有出现意识丧失之类的情况吧?」
「……我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他静了片刻,说:「因为我差点把你的成虫盘激活了。」
「……」
「不过没事了。我们都注射了抑制剂,激活被中止了。」
「我想跳起来打你。」
说完,我就情不自禁地从床上跳起来锤了他的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为什么喝了血就能赶走那些蝶?」
「你应该问,我们是什么东西。」他冷笑,「我是孙灵武的后代。至于你……」
他指着我。
「——你也是孙灵武的后代。」
病房里有几秒的寂静。然后我抄起椅子:「你会说人话吗?」
他接住椅子,接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椅子的腿拧了下来。
就像当时张小姐拽开扭曲的车门。
「孙灵武有后代。研究古籍的人对他没兴趣,所以也没人知道。」
「他有后代不是正常的吗?」古代人的婚娶观念没那么多差异,大多数人到了年纪就说亲结婚了,更不用说这种富家公子。
「我说的后代,不是说他和女人结婚生子产下的孩子。而是说……他自己生下的孩子。」
「……什么?」
「不,那不叫生孩子,那更像单纯的分裂。孙灵武有两个后代,一个继承了人类孙灵武的血脉,一个继承了蝶化孙灵武的血脉。」
千铃儿知道,只要在少爷附近,那些「蝶」的动作就会变得迟钝。
孙灵武张大了嘴,但千铃儿没听见他发出的任何声音,可附近的「蝶」却痛苦地颤抖着退后。千铃儿将它们一一斩杀,再回头看少爷,就见到他已经合上了嘴,神色疲惫。
「这是最后的了。」孙灵武说,「结束了。」
「它们还会再来吗?」
「『羽化而登仙』……自然有人在暗地里崇拜它们的。你以为从古到今千万年,那些修仙者追寻的长生不老究竟是何物?」
蝶祸过去了。孙灵武大病了一场。他只让千铃儿进入卧房,递送饮食。千铃儿一开始以为是肝病——他见过这样的人,面色蜡黄,腹部鼓起。但孙灵武虽然腹部巨大,可神色苍白。他有时会和千铃儿闲聊几句,说自己没有生病。
「这些手稿由你保存,」他将册子递给了千铃儿,「我大限将至。若他日再有蝶祸,只有你能对付了。」
他转过头,另外的半张脸已经化为「蝶」的面目。
「我既是人也是『蝶』,既非人也非『蝶』。关于『蝶』的一切都留存在这些手稿中,望你珍重。」
又过数日,深夜,千铃儿听见卧室里有惨叫声。当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腥味。孙灵武濒死,他的腹部破碎,里面有两个婴儿。
「我们是蝶化的后代,力量和身体素质高于常人。你是人类孙灵武的后代,没啥特殊能力。但是一加一大于二,我们服下你们的一部分生理组织时,成虫盘会被短暂激活,大概五分钟左右。在这段期间,我们可以拥有对付『蝶』的力量。」
他对我伸出手,指间的薄膜已经不见了。
「但是有副作用。成虫盘被激活,有一定的概率无法终止激活状态。也就是说,我和你都可能变成『蝶』。」
这就是为什么在高速公路那边战斗的时候,他选择用凝血因子枪,而不是咬我一口。但是飞机上没办法用枪,只能冒险这么做。
我并不是单纯因为那本书被牵扯进来的。
「……我大概能理解你可能变成『蝶』,但我为啥也会……」
「……」罗杰的神色变了,僵硬地瞪着我,过了老半天才回答,「咬你的时候,我们已经配对了。」
「……啊?」
「配对,我们的……生物信息。我们有联系了,直接通过空气……有内分泌系统的共振……」
「不是,你的脸为啥红了?」
「——你这屋里太热!」
他摔门走了。过了几秒又推门进来:「我那边的人已经锁定『工蜂』制造催化剂的地方了,三天后我们就动身。」
「我也去?!」
「不然呢?那边肯定有『工蜂』看守,打起来的话你必须得在场。」
我顿时脑补了类似好莱坞大片里面那种最终战斗的场面,弹片横飞,主角光环加身,附带「百分百不会被子弹打中」的 buff。
在迟疑了片刻后,我一口答应:「我去!」
罗杰本来准备了说辞来说服我,一听我答应得那么爽快也有些意外。
我就觉得激动,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终于要有变化了。
几百年过去了,孙灵武的两个后代都有了无数的后裔,能力的强弱也参差不齐。罗杰他们属于保留「蝶」能力最强的那支,组成了阻止「工蜂」的团体,并且作为继承了「蝶」能力的后代,能够感应到我们这些人类后代。
我们就是他们的天然催化剂。
「蝶」崇拜主要存在于人类后代之中,他们羡慕「蝶」后代的力量,最后,这种崇拜演变成了对「蝶」的崇拜。
「他们不知道变成『蝶』之后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了吗?不会有人类的情感、记忆和意识……」
「他们知道。」罗杰开车载我去和其他人汇合,「他们只是想变成那样子。」
我想了想,忽然有点理解。当人类是件累人的活,肯定有人不想继续当人。
这群人也觉得,「蝶」是人类进化后的生物,凌驾于人类之上。也许有人能通过财富、权力凌驾别人,但直接拥有物种优势的优越感是无可替代的。
我们抵达了他们约定汇合的地点。「工蜂」生产催化剂的地点之一在广州的城郊工业区,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生产仪器和材料都摧毁掉。
同行者有个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大哥,他好像是专门研究「工蜂」催化剂的,一路上都在碎碎念:「像古代那些人痴迷炼丹……有些其实就是为了羽化为『蝶』。人类本来会自然而然化『蝶』,但地球气候异变,完全变态发育停止了,于是人类一直保持着幼虫的姿态。有些人意外发现其实只要在某些外因下促使身体的生理指标异常就可以开始进化,自古以来,研究这种药的人和我们这些阻止者就一直在较劲。」
「外因?」
「比如突然降温。就像你给我们的《大寒传》里面的记载,气候温暖的地方如果经历突发的持续降温,有极少数的人体内的成虫盘细胞就会被自然激活。在明代之前的几次小冰河时期,人类数量都有大幅削减,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死于『蝶』的捕食。」
哪怕在现代,「蝶」的优势也极大。它们不是没有理智与思想的野兽,而是脱离于人类思维、完全以食物链上层捕食者的角度进行思考。如果「蝶」的数量多了,它们会迅速结成一个新社会。
就算用机关枪杀它们也需要打完一梭子,特制的凝血因子子弹还没办法量产。最有效的方法是让「蝶」后代吸收人类后代的部分生理组织,进行临时的超进化,短暂拥有能够压制「蝶」的力量。
「生物学上,这叫多段超变态阶段,风险也很大,临时激活的成虫盘可能会彻底苏醒,无法再从超变态阶段恢复到人类这个幼虫阶段。」他苦笑着指指罗杰,「他被周院长黄牌警告了。」
罗杰回头瞪了我们一眼。我明白这话的意思,罗杰的成虫盘已经在苏醒的临界点了。如果再使用喝我血的临时进化法,说不定就会彻底化「蝶」。
「总觉得『蝶』占尽优势,干不过啊。」我耸肩。
「某种意义上它们才是合理的存在。」有人说,「我们是在强行阻止从远古就该发生的进化,逆向行驶。」
我们来到了工厂门前。他们轻而易举就将铁门拽开了,黑暗的工厂里,制药仪器安静地摆放着,罗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材料柜:「来晚一步。」
催化剂被运走了。
「应该刚走没多久。」我看见地上的车轮印,还很清晰,「去追吗?」
「不知道车牌号怎么追?」
我指了指工厂区门口的方向:「保安亭那边的车辆放行杆装置有拍照功能。你用一下『钞』能力,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忙?」
十分钟后,我们从监控电脑里调到了卡车离开工业区的照片,上面有清晰的车牌号。罗杰让组织里在交通部门的人查监控,那是一辆十轮卡车,正由南向北进入高速。
我们开车去拦截。我发现了,不管是他们还是「工蜂」,大家都没有担心过行动经费的事。
两个组织背后无疑都有赞助,而且都来自于人类中的上层。
罗杰和一个女队友在 SUV 后座准备凝血因子,我替他们开车。研究催化剂的大哥解下项链上的十字架祷告。这让我挺意外的,我以为这群人都是无神论。
「是神的旨意,所以人类维持这个模样。」他说,「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别在非宗教场所传教。」罗杰无情地打断他,「你待会儿打头阵吗?」
他们像雇佣兵小队一样分配任务。我肩不能扛,也没被他分配任务,目测是用来当人型血包的。
「我现在去吃个 VB12 还来得及吗?」我问。
罗杰说:「用到你的话说明我们快完蛋了。」
「别吧,我还是个母胎单身,没谈过恋爱没亲过嘴!」
他扑到我椅背上,掰过我的头亲了亲,就嘴唇和嘴唇擦了一下。
我呆住了:「……」
「妹子,看前面。神肯定不希望我们出师未捷先在高速追尾。」旁边的大哥替我调整了方向盘。
「别刹车。」罗杰说,「它就在前面。」
装满了催化剂的卡车,果然就在我们前面不远。
「踩油门跟到它后面,然后你开车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回去。」他一边布置装备一边说,「其他人准备。」
「我回去?我不是全程跟你们一起行动?」
「你是特别能打还是特别能打还是特别能打?」
「我有血。」
「都说了,用到你就说明我们快完蛋了。」
他催我加油,然后第一个翻出车窗。我们距离大卡车越来越近,罗杰伏在车顶,当距离足够的时候,他跃到了前方的卡车上。
「不用沮丧,」大哥笑着拍拍我的肩,「其实本来计划就不包括带你来。」
那我在这干啥?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翻出车外,女队员离开的时候还探头回车里:「那家伙就是从小没怎么和姑娘交往过,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
罗杰拉开了卡车的后车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忽然,我感受到了那种所谓的共振,一种巨大的恐惧同时降临在我的身上,转瞬即逝。
他看到了什么?
很快,他们都进入了后车厢,门被拉上了。深夜的高速上车辆稀少,几秒后,卡车停了下来。
没有人从车里出来。
我把 SUV 停在它后面,坐在车里犹豫。在片刻后,我下定决心,给周院长发了消息说了情况,然后下了车。卡车和 SUV 前后停着,距离不过三米。
车厢寂静,从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我探头看了眼卡车的司机座位,那上面没有人。
同时,我听见车厢铁门打开的「嘎吱」声,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罗杰?」我小心靠近,双手微微颤抖,抓紧了背后的枪。那是他留在副驾驶座给我应急的。
车厢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接着,一只雪白的、粗长的异形手臂从里面伸出来,重重拍在车门上。
它的手指上挂着一个滴血的十字架。
动作比思考来得更快,我朝它开了枪。手臂迅速缩回黑暗中,但车门在同时彻底打开——十几条雪白人影扑出,风雪般涌向我。我冲它们不断开枪,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车厢入口。
是人类。
那是个陌生人,但长相很奇怪。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种 CG 电影,里面的人物和真人很像,但你一眼就知道这不是真人。这个人就给我那种感觉。我看不准她的年龄、人种,她穿得乱七八糟的,过于宽大的长袖衬衫和肥大的裤子,双手背在身后。
她歪头看我,背着的双手垂放身侧。这个女人的双手已经不是人类的双手了,是「蝶」的雪白手臂,她的手指上勾着那个十字架。
我迟疑了。
旋即,白色柔软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拖进车厢。门关上,里面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地上倒满了人和「蝶」的尸体,两侧堆满了药剂运送箱。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
居然是烟和打火机。
「我是『女王蜂』三号。」她吞云吐雾,「我想先和你确认一下,你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
「……什么叫『女王蜂』……」
地上有罗杰他们的尸体,我看见他躺在角落里,浑身都是血。
女人面无表情:「幼虫人类,成虫『蝶』,介于人类和『蝶』之间,拥有超越『蝶』的力量,就是『女王蜂』。最古老的例子就是孙灵武——你知道他的,季媚。不用意外,我们很久之前就调查过你了,你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伙伴。」
好像异形片里,异形只要出场,目的就是杀光人类。
但如果异形也拥有超乎人类的高智慧,它们很快会形成自己的文明社会,甚至和残余人类合作。同时拥有「蝶」和人的基因的「女王蜂」处于最高的地位,也就是我眼前的这位。
她的外貌和普通人类有很大差异。进化时出现的这种变异叫作超变态,出现在普通人类之中的概率大概是几千万分之一。罗杰他们作为孙灵武的蝶后代,也可以通过人为的方法临时进入超变态。
「孙灵武的两支后代,留到现在的人的力量有很大的差别。你属于『纯度』比较高的人类后代,」她用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盯着我,「是我们潜在的重要伙伴。你转变为『女王蜂』的概率要比其他人高得多。」
我严重怀疑这女的进化前是搞微商的:「你为什么想增加『女王蜂』?那样你的权力不就更容易受到挑战吗?」
人的本能就是把权力握在自己一人手里,哪有没事干想和陌生人玩三权分立的?
她尽管不是人,但还有人的意识,那些臭毛病也是改不掉的。就像古籍研究所,那么个破办公室,平均年龄都夕阳红了,还时不时有几个老头会拉帮结派。搁宫斗剧里,她下一句就该蹦「大家都是好姐妹」出来了。
我又想起来,罗杰他们本来没料到催化剂已经被运走了,根据他们的情报,这批催化剂应该还在工厂里等待生产才对。这么大的情报缺失,你要说单纯是因为「工蜂」们热爱工作天天「996」,我是不信的。
「这批催化剂……都是做好的?」我试探她,「你打算用这些去制造新的『蝶』?」
第一种可能,「工蜂」知道今天有人要来袭击工厂,提前把半成品和原料都转移走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我们比人类要更注重集体的力量。」她靠近了我,瓷器般的皮肤没有一丝瑕疵,「回答我,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
——她私自把这些催化剂转移走的!
我猛地意识到这一点。「女王蜂」如果位于整个「蝶」社会的最高地位,她就要不断稳固自己的力量来保持地位,「女王蜂」和「女王蜂」之间还会有斗争。她刚才说她是几号来着?三号?
所以这次转移,她也是瞒着其他「工蜂」的。
「进化是什么感觉?」我问,「痛吗?」
「没有感觉。你根本记不住婴儿时期撞到桌角的痛苦。」
我说:「你不是 FFF 团的成员吧?你不是的话,我能和我男朋友最后道个别吗?」
她默认我是选择站在她那边了,我也看得出,这个高等动物没把我这个穿粉色小裙子的东西放在眼里。我哭哭啼啼地蹲在罗杰面前:「你放心,我会记得你的。」
她冲我走过来。我哭着扭头:「等等!还没完呢!」
她再坐回去,瓷器一样的脸上满是不耐。
我掰过罗杰的头,吻了上去。我吻得很用力,直到因为缺氧而眩晕。
「好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差不多了。」
然后,我向车厢门的方向扑去。同时,一道人影向她杀去,从我的身后。
接着车门被不知谁的攻击撞开了,我也被推了出去。车厢里的白光灯摇曳闪烁,很快被打碎了。黑暗中,蝶化的罗杰和她厮杀,胜败转瞬之间。
我和他的情绪进行了短暂共振,「蝶」之间的战斗并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我的意识就像老式放映机的胶卷被拉扯,疯狂地黑屏和跳带。
卡车爆炸了。我被巨大的气浪冲了出去,向高速公路另一侧的湖泊摔去,坠入水中。须臾,一道白色光影卷住我的胳膊。高速的路灯、月光、星光,将水光染得五彩斑斓。爆炸引起的耳鸣还没过去,眼前的视野是模糊的,当离开水面的刹那,我看见罗杰的脸。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得到了「蝶」的生命力正在缓慢愈合。他背着我回到车旁,卡车的残骸还在燃烧,很快就会有警察过来。
「……我和你确定一下……」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没传染病什么的吧……」
「亲都亲了,别在意了。」
我们站在火光前。
在卡车里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两人之间的联系——他还没死。如果服下生理组织就可以临时蝶化,那么唾液是不是也可以?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亲了他。
罗杰的身体一半都处于蝶化,我们的 SUV 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他将车翻过来:「你上车走吧。」
「你不走吗?」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蝶化的部分还没有恢复。
他对我摆了摆手,就像一个疲累到了极点的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罗杰示意我快走,他已经无法再恢复了。蝶化的部分正越来越多。
我开 SUV 离开了现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缓缓走进卡车燃烧的火海中。
我开着车,怔怔地自言自语:「老娘的初吻啊……」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千铃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有人在追踪他们,他能感觉到。
这是个乱世,战火不断,四处都是盗贼和军队。有时也会有些神秘的陌生人接近他们,试图打听那两个孩子的事,打听孙灵武的事。
他们一路南下,躲避战火。有人说大明气数已尽,唯有仙人可救。在他们的描述中,朝廷正在暗中寻找仙人,那些仙人,就像广州城的「蝶」。
天越来越冷,追兵也越来越近。追他们的是盗贼还是朝廷的人?亦或是那些神秘人?千铃儿没有心思分辨,他只知道自己要尽力保护两个孩子。
他们最后在一处山林中隐居,有许多躲避战火的人都聚居在这儿。许多年过去,两个孩子也长大成人。有天,那个孩子坐在他身边,说起了一件事。
「孙灵武经历的事情,我都记得。」他说,「他的体内同时存在人和『蝶』,他选择把这两者拆分开来。」
「少爷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也许有一天,有后代会站在『蝶』的那一边。」
千铃儿平静地听着,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站在这个人那边,站在那个人那边,站在这个国那边,站在「蝶」那边……人似乎总喜欢永无止境地「站在某一边」,自以为自己的立足之处可以影响结局。
然而世道是不在乎的。人和「蝶」皆如尘土般微不足道,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厮杀,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点墨迹罢了。
备案号:YXX1yvBYGKQI2arGK4Srpwz
编辑于 2020-11-26 16:4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静默使徒
赞同 9
目录
2 评论
脑洞发招,刀下留情:闯入 18 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时空
脑洞君的次元口袋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