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城朱色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秦照夜中了探花,回来的那天,路过我家田埂,屈尊降贵,下马退亲。
我始终没有想通,好好的一个人,只不过去一趟京城,参加一场会试,怎么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1
秦照夜中了探花,即将回乡。
我收拾好地里的活,跑到他家为他的寡母报喜。
眼睛半瞎的老太太紧紧拽住我的衣袖,一脸欣慰道:「照儿回来,咱们俩的苦日子也到头了。」
吃完饭,哄着老太太休息下,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秦照夜十年苦读一朝高中,如今就要显赫归乡。我心中却不觉多少欢喜——秦照夜本是京城中人,当年落难才蜗居于小小朱家沟,本是凤凰入山窝,盘旋几遭之后总要扶摇直上的。
而我,不过一小小农女,自小居于乡下,全靠几亩薄田过活。
要不是当年落难,我和秦照夜怎么也不会有那一纸婚约。
2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拔草,就见到隔壁地里的怪人又早早来了。
他这次穿了短打的麻衣,一点头就能看到衣领掩住的地方红彤彤的,应该是刚刚穿麻布的衣服不适应,磨出来的。
秦照夜第一次穿麻布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我看了还以为秦伯母打他了,嚎了好大一阵。
想起来儿时的傻事,不免失笑,又看向几乎没什么杂草的麦田——秦照夜一个月左右就要回来,我虽然不舍得这些麦子,但总要跟着秦照夜去京城的,只盼粮食能早早熟了,才不耽误行程。
我想着秦照夜什么时候回来,却没有想到人竟然是这么经不得念,正拔着草呢,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锣鼓声。
就连隔壁的公子哥也停下了挥锄头的动作,直起身来。
我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到田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其中,一个红衣的身影格外熟悉,那人坐在高头大马上,正是秦照夜!只是他看起来不大开心,嘴角向下扯着,好像周边的热闹和他毫无关系。
不是说过个把月才回来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莫不是想要给我和伯母一个惊喜?
惊喜是有了,只是这麦子可怎么办?
秦照夜还没看到我,但跟在后面的好事村民看到了。
他们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其中一个大哥硬是跑到了秦照夜旁边,一手揪着辔头一手指着我让他看。
秦照夜是真的好看,一身红衣时更显风流。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过来,神色不明。
我扯起笑来,想要冲他大喊一声:「秦照夜!庆你蟾宫折桂呀!」
我是不害臊的,秦照夜已经中了探花,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成亲。村里多少叔叔婶婶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婚事,他们嘲笑就让他们嘲笑吧,他们面上嘲笑,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可秦照夜还是看着我,嘴唇平平的,眼睛里一片漆黑,像是村头那洼深深的湖水。
我的笑容也落下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戛然而止的锣鼓声再一次响起。
秦照夜还没有说话呢,给秦照夜牵马的人已经示意了旗鼓队,他们转头,便往我的方向而来,踏过了田埂,踏过了成片的麦子,向我走近……
我:???那是我的麦子啊。
生怕他们碰坏麦子,我急忙往前走,快冲到秦照夜的马旁,在离他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抬头和他打招呼:「秦照夜,你们怎么进我地里来了?」
秦照夜还没有说话,给他牵马的人先开口了,对方尖细着声音阴阳怪气:「哟,探花郎还有未婚妻呢,让我们郡主知道了可不大好。」
郡主是谁?
又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秦照夜有未婚妻?
这人说话的声音难听,恶意明显。但终究是不相关的人,于是我只是仰头看向秦照夜:「你才是探花,为什么这个人能当得了你的主?」
秦照夜为什么不开心我不知道,只是他一向明白这麦田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若不是这个牵马的擅作主张,绝对不会来糟践我的东西。
秦照夜沉默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心中紧张的时候,看他更是目不转睛。果然,秦照夜垂了眼眸,对我说道:「窕窕,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啊?
我一脸不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秦照夜和我也不是没有闹过矛盾,但再怎么也没有说过婚约作罢的话来,所以,当他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我只当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不愿意连累我。
可秦照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旁边牵马的男人又说话了:「秦探花可是祖上积了德了,被郡主娘娘相中。皇上特遣秦探花回来,将老夫人接到京城去,好和郡主娘娘早日完婚!」
一大堆的话扑哧扑哧往外冒,每个字我都听得懂,组合起来却要理解上好一阵子。
周边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一向有耐心,此时也未免有点慌乱:「我问秦照夜,你答些什么?」
那尖嗓子的却像炸了一样:「区区民妇,还敢对咱家无礼,今日里非让你长长见识!」
他撸起袖子就往我的方向走来,吓得我后退了几步,还是秦照夜伸出手,硬生生拦下了他:「公公息怒,在下和舍妹之间的事情,在下自己处理。」
那尖嗓子好是呼吸了几下,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冷笑几声:「秦探花在那金銮殿上的时候,可没有禀报皇上说您有一个妹妹,也没有说您有个未婚妻。」
秦照夜和那公公你来我往,不是对我所说,可我听着,心却凉了半截。
「窕窕。」他的马停在我身前,低头看我的时候神色变幻不定:「你今日之后就是我的妹妹了。你我退婚之事我自会同家母禀报,到时候不会让你难堪。」
后面秦照夜说了什么,我却是听不清了,因为我想的都是「退婚」二字。
3
簇拥着秦照夜的队伍远去了,他们进入了村落,消失在我眼前。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再睁眼的时候,就见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是那个怪人,此时不知怎么到了我身后,还扶了我一把。
大概是避嫌,他轻轻拖着我的小臂,自己却站得老远。
「没事。」我闭了闭眼:「刚刚站得急了点,难免头晕。」
那人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我的话,还是对我的解释毫不在意。
接着他将锄头锄到地里,双手搭在锄柄一头,静静地看着我,也不作声。
真奇怪,明明退婚的是秦照夜,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却满是歉意。
本来想着拔一拔早上的草,就早早回去休息,可现在麦子被踩了,又多出好多的事情来。
好在麦秆还没长老,扶起来也许还有得救。
我低头忙碌起来,初时还好,可不过一会儿,就看到有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在了麦叶上,滚了一滚,又落在了地里。
我只当是下了两滴雨。可不过一会儿又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了,这才知道,这源源不断下落的水滴哪里是雨滴啊。
是我哭了。
我本不爱哭的,都怪秦照夜,是他带着的人踏坏了我的麦子,害我白干这么些活。
4
临近晌午,我去猪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来。
路过村口的时候,却见那怪人住着的小院子里还没有炊烟——连带着青山伯,他们应该也是刚从地里回来。
我想起刚刚人家扶的那一把,上前敲了敲门,问青山伯道:「伯伯要是还没有做饭,不妨去我那里吃上几口?」
我提了提草绳,五花肉晃动得更显眼了一些:「我正好要添菜嘞。」
青山伯还没有说什么,倒是那怪人先开口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刚刚将肉切好,他们便敲门了,来的是四个人,除了怪人,黑衣小哥,青山伯之外,还有朱大娘。
朱大娘是青山伯媳妇儿,平时也很照顾我,一见我便欢欢喜喜道:「我说不能让他们来白吃你的东西,地里累了一天了,大娘来给你帮厨!」
说着,将手里提着的草鱼往案板上一放:「来个鱼汤,正好新鲜。」
做饭时候,难免唠嗑。
朱大娘麻利地刮鱼鳞,一边同我笑道:「你不用紧着他们,随意一些。那赵小哥,看着凶却极好相处的。」
这位赵先生是一个月前忽然出现在朱家沟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这人只带了一个黑衣小哥,但出手却阔绰得很,上来就买了青山伯家的院子,连带着他家的农田。
这位的到来引得村里姑娘婆子好一番骚动——长得好看又家世好实在难得,直到传了流言,说这位是个败家子,城里活不下去了才来乡下干活,这才熄了多少人的春心萌动。
朱大娘大概也知道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当即撇了撇嘴:「他人挺好的,而且还想从你这里买些麦种带回京城呢,京城的种子贵,你可得多要点价。」
朱大娘的声音刚刚落,耳边就传来了咳嗽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已经站在了门旁,脸含了几分笑意:「大娘这是吃里爬外了,明明在下和您还有大爷才是一家人。」
他的声音里也含着一丝笑意,朱大娘大概不怕,也笑道:「再亲还有我和我侄女亲?怎么出来了?茶不好喝?」
我低头捡着槐花,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茶还行。」他道:「是我觉着大娘忙,所以想来打打下手。」
「旁边的菜叶可以摘一下。」朱大娘的声音明快:「可别说给我打下手,明明做不好,却什么也想做一下。」
是在抱怨,可那语气,却像对家中小辈说话一般。
脚步声响起,他走进来,将我不远处的菜盆子端了出去。
「在厨房里择菜呗。」朱大娘喊他:「厨房这么大。」
「别了。」他的声音已经是从门外响起来的了:「君子远庖厨!」
君子远庖厨是这么用的吗?
5
吃完饭,我才知道,这位叫作赵城之,今年二十二了,游学到此,因着想体验一番风土人情,才在此租下一块地来,准备待上半年。
游学?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略微熟悉之后,赵城之同我说的话也多了一点,眉眼更生动了两分:「自然要多见识见识,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一句一句的,全是我在秦照夜的书上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我无知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我见照夜哥哥……」
说着说着,就哑了声。
其实今日里,我一直在避免着想起秦照夜,朱大娘和青山伯的刻意避讳也让我自在了很多。但有些人就是在不经意间会想起来……
影响客人的心情是不对的,我扯出一个笑,正准备再说上两句,就听赵城之又问道:「你今日还去种地吗?」
「那些麦苗刚刚扶起来,还要浇水才能立住的。」
「你浇什么水。」赵城之大手一挥:「今日就在家里好好休息,浇水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我们三个人呢,是不是小深?」
小深……那个黑衣服的沉默少年点了点头。
我连忙推拒,他却沉下脸来,吓唬我道:「我还能白吃你这顿饭不成?」
见我答应,这人转眼又笑了,像一朵花一样,一咧嘴,竟然还有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只是每束麦子要浇多少毫升水哦,没个定量我不会给你浇坏吧?」
他说的话奇奇怪怪,我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他是在说不知道要浇多少水才好。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厨房拿了葫芦瓢,递给他:「舀一下就好。」
「这才对嘛。」那人接过葫芦瓢:「比青山伯的随便浇靠谱多了!」
6
送走四人,又收拾好了锅碗,时间还早。
既然将地里的活交给了他们,我总不好再往地里去。可周边猛地安静下来,就忍不住想起清早时听到的话,索性大白天就躺在了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
月色入户,星子稀疏,我披上衣服,打开院门——门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我的葫芦瓢,应该是谁过来送了,又不想打扰我,就挂在了上面。
可这一开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秦家的门楣。
秦家有喜事,所以门上挂了红灯笼,深夜了也不熄,远远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但秦家家里挺安静,应该是都休息了。
那个张牙舞爪的「公公」也不知道离开了没有。
我该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于是,鬼使神差地,我一步步挪到了秦家的院墙下。
就在灯笼照不到的这片地方——我比谁都熟悉秦家,就在这一片院墙,只要我轻轻一蹬就能翻过去。
这是少时秦照夜常常翻墙出来找我玩的地方。
7
月色洒下一片最白净的盐霜。
我从墙头跳下的动作不似幼时那般轻盈,刚刚落地,便发出了轻轻的「咚」声,踉跄了两步,稳好身形,耳边已经传来了「吱呀」一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就看见青年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空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没有红色的长袍衬着,秦照夜的脸色更显冷清。
他眉眼疏落,带着淡淡的了然,像是早早就已经知道我要来一样。
秦照夜轻轻叹一口气:「我说得还不明白吗?窕窕,你不该过来。」
「可我总得要个说法。我不信你见色起意,也不信你是为了荣华富贵,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月色轻轻地徜徉在我们两人的身上,秦照夜的语速微微加快,又轻又快地问道:「窕窕,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过是个平凡人。」他道:「会担心自己只有一个农女妻子,会在朝堂没有靠山,受人排挤。会因为郡主递来的青云路而心动。会喜欢更美的女子。也会抛弃自己的糟糠之妻——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夫妻之名。我只能给你金银补偿你,不知道这个说法……你信不信?」
我沉默了片刻,艰难开口:「我不信。」
对,我无权无势,不能给秦照夜提供更多的助力。我的脸经常曝晒在烈阳底下,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再精美的五官也不会很好看,也没有一双柔荑……有些人确实会在踏上青云之路之后抛却糟糠之妻。
可我不信,秦照夜会为任何一个理由而和我分开。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秦照夜笑了,正想再说,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秦探花为什么不来开门?莫非是被小偷给劫持了?」
秦照夜直直掠过我,拨开了门闩。
等大门打开之后,我才发现,那白天给秦照夜牵马的公公此时正站在门前。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每个人手中又都拿了火把,沉默地看向我们的方向,仿佛只要那公公一句话,就会一拥而上。
公公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见到站在秦照夜身后的我也不惊讶,而是轻轻地笑了出来,打招呼道:「哟,是朱娘子。」
「不不不」他又阴阳怪气道:「朱娘子怎么会深夜潜入他人府邸?我看到的定然不是朱娘子,而是窃贼。」
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秦照夜。
喜欢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幼时的秦照夜,不过是一个小不点,他们刚刚到朱家沟的那天,小小的秦照夜拉着半盲的秦伯母,走在陌生的路上,走在母亲前头,连路上一个再小不过的石头也要格外留意。
我少时如同猴子一样,喜爱上蹿下跳,脾气又暴躁,常常和同龄的孩子打起来。一日不小心中了他们的埋伏,被三个大孩子围着打。路过的秦照夜见到,不说二话便奔了过来——他不会打人,于是只好挡住我,让所有的拳脚都落在他的身上。等事了了,又板起脸来教训我。我不服气,招来小伙伴准备去报仇,他眉眼沉沉地挡在我的面前。
少年秦照夜,头悬梁锥刺股,他家的灯常常深夜里还是亮着。有时候我早上起得早,就坐在秦照夜的窗下听他读书。朗朗的读书声穿过窗户传到我的耳朵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喜欢秦照夜,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更不是因为漫长的陪伴。
那时的秦照夜,其实当得起很多很多人的喜欢。
秦照夜的嗓子嘶哑:「她不是窃贼。」
「不是窃贼,还能是妹妹和哥哥私会不成?我可不信探花郎人品这般败坏。」公公笑眯眯地下了定论,紧接着眼神一变:「来人啊!把这小贼给丢出——」
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会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秦伯母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眼睛灰白的秦伯母站在那里——她好像骤然老去了十岁,说话的时候却字字铿锵:「是我叫窕窕过来的。」
公公不依不饶:「老太太可要为自己儿子的前程着想啊!哪有人让自己的义女和亲儿子深夜独处的?」
「我也在此,怎么算得上独处?」秦伯母一向和蔼,我几乎没有见过她疾言厉色的时候,可此时老太太眉眼压低,一声呵斥镇住了对方:「我叫窕窕过来,是准备将这多年来往之物递给她。」
公公的脸色先是一僵,接着才慢慢舒缓了下来。
秦伯母转身,从房里拿出了一个包袱:「秦照夜配不上窕窕这么好的妻子,秦伯母也不配当窕窕的义母。」
这是同我一刀两断的架势。
秦伯母平时很不爱说话,此时才显示出几分处事的老练来。
我上前两步,将那小小的包袱抱在了怀里,在走出门去的那一刻,还是停了下来,算是和过去做一个了结:「祝秦府沉冤得雪,秦老夫人得偿所愿,秦大人……前程似锦。」
也算……要到了说法。
8
第二日,我去田里看麦子。
赵城之早早就在地里了——田里的活就那么点,他没有事干,就半蹲在田埂上,手肘撑住膝盖,两手托腮,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麦子。
……面前的麦子是我家的麦子。
见到我过来,对方急忙站了起来,领我去看昨日被踩坏的麦子。
昨日扶得及时,下午浇水浇得也不错,虽然还是有一部分重新倒了下去,但损失终究是没有那么大。
知道水是赵城之浇的,我轻声对他道谢。
对方脸上立马浮上了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等麦子一熟透我就给赵公子挑麦种。」我郑重承诺道:「挑最好的麦种。」
田里确实没有什么大活要做了,我和赵城之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准备回家去。
有些事情还是早些处理的好,譬如归还秦照夜那些属于他的东西。
我将那小小的蓝色包袱平摊在桌子上,一件又一件往里面放东西。
这些东西说是我给秦伯母的,其实大部分都是我送给秦照夜的——大部分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个弹弓,那是我小时候送给秦照夜的,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去打鸟捉鱼,可惜秦照夜不喜欢,我以为他会将这东西扔掉,原来一直保存着。
有张手帕,是我第一次学习刺绣的成果。上面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五片花瓣挤在一起,并不好看,送给秦照夜的时候他很欣喜,后来却一次也没有见他用过。
还有一大堆琐碎的东西……
秦照夜给我的东西也不少。其实我少时还好,父母都在身边,等到大一点,父亲去了边关之后,秦照夜送的东西就明显更多了,但凡他有,都要送我一份。
其他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唯有一样东西让我略微不舍得——那是一本书,名叫《农学杂记》,因为被我翻过多次已经略显破旧,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是秦照夜在书店抄书时偶然发现的一本书,整个书店只有一本,秦照夜只好在书店抄了,装订好,又掏了不少钱才拿了回来。
拿到这本书的我如获至宝,晨兴夜寐,手不释卷,更是将书上记载的种种方法一一折腾到我的庄稼上。
庄稼经不起折腾,前两年出现过些许问题,我一边改正自己的方法,一边在书上做批注,于是久而久之,这本书上再没有了空白的地方。
秦照夜一手柳体写得好,字行处掺着我的簪花小楷。
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满打满算地凑够了十两银子,放在了包袱里,又将这本书重新放回枕下。
不过刚收拾好东西,大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就见到门前站着的秦伯母——她的身后侧站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小姑娘正轻轻地托着秦伯母的手肘,见我开门,便轻身福了一福。
我对她笑了笑,又看向秦伯母:「秦夫人稍等,东西已经收拾好。」
他们想要断干净关系,我便如他们所愿,不多任何一丝交情,不说任何一句寒暄……
鼓囊囊的包袱递过去, 秦伯母没有伸手,而是她身边的小姑娘伸手接了过去。
我也轻轻地福了一福:「除了一本书,这些东西已悉数补齐,那本书约摸十两银,这里便补上吧。」
秦伯母掂出一一半的碎银子还我:「当初他抄书,五两一本,已是贵价。」
如此,算作两清。
9
秦照夜衣锦还乡,大摆宴席,准备宴县学的同袍。宴席当场,不仅秦照夜要在,就连秦伯母也不能缺席,她是抽了时间来找我要东西,只待一会儿便赶着回去。
秦家的小厮们正在往秦家门前的空地上摆桌子——此时秦家的客人落座,自然而然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正巧,离我最近的桌子上便有两个熟人。
一个是秦照夜的同窗好友陆书生,他心悦于我好友燕娘,我曾为他俩带过好些话。
虽是同窗的喜事,陆书生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尤其是在看见我之后,儒雅的学子脸上竟也闪过了一丝愧色。
我如何不懂?以陆书生和秦照夜的交情,他来参加好友的宴会,即使不是特别高兴,也绝对不会是如此苦瓜脸。加上他见到我之后这番神色——定然是知道了昨天的事情。
既然是两清,我自然不愿意败了别人的兴致,于是点了点头,便准备进院子里。
可有时候人不去找事,总要有事情来找你。
正在我和陆书生点点头,准备进门的时候,另一个熟人开口了,一开口就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气息:「朱娘子这是为情所伤了……若是没人要,本公子家里四房的位置永远给朱娘子留着。」
我还没有开口,那边陆书生却已经忍不住了:「宋野你个混账东西!在胡沁些什么!」
宋野,也算得上是秦照夜的同窗,家里是开米铺的。据说他父亲是个人物,米铺都开到了省城,虽然不学无术,却有很多人捧他臭脚。
这个人,和秦照夜不是一伙的。
我以前给秦照夜送冬衣的时候也曾经见过他。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见个姑娘就想要调戏,那一日我也不能幸免,还幸亏秦照夜出来得快。也因为这件事,秦照夜和他发生了口角。
所以今日他会落井下石,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宋野本就看不上秦照夜和陆书生这种寒门子弟,如今秦照夜飞黄腾达了,他不敢吭声,可面对着陆书生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避讳了,当即冷笑一声:「我说谁跟我大小声呢,原来是今年的落榜天才啊。」
陆书生的脸色霎时涨红。
我本不欲和宋野争执,却也不能眼见陆书生因我而被宋野奚落,低声提醒他:「宋公子来秦大人的宴席上撒泼,令尊可知道?」
宋野跋扈,可宋父的脑子清楚得很。当初秦照夜和宋野发生了冲突,宋野想要带人教训秦照夜,就是宋父给拦了下来,并且狠狠地骂了一顿,后来宋野但凡骚扰我,我就用宋父吓他,一吓一个准。
却没有想到,以往屡试不爽的招数,这一次却没有了作用。宋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张狂地笑了:「我父亲知道我给他找了一个儿媳妇,哪里会骂我,怕是只会为我高兴。」
我没有再说话,关门进了院子里。
如今秦照夜和我断的彻底,宋野也没有了顾及,他想要让我当他的姨太太,而宋父,想要我家里的那几亩薄田……
10
有道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自从那次之后,我便时时提心吊胆,生怕招来对方的报复。也不太出去了,就算田里有事,也只在大白天里匆匆去看一眼。
不是我过分紧张,实在是之前也曾经听过宋野的传闻——他的二姨太,就是好好走在路上,被宋野糟蹋了,才强娶进门的。
我没有想到赵城之会来找我。
对方的表情十分理所当然:「今日没见朱娘子往地里去,那些麦子不会出什么问题么?」
看到站在面前的赵城之和他身后的赵深,我动了其他心思。
于是请求赵城之道:「我怕最近来回路上不太平,不敢出门,敢问这几日去地里的时候,两位赵公子可愿意来叫我一声,与我同去?我无以为报,但秋收的良种可赠予公子,权作报答。」
赵城之欣然同意。
一连几日,即使早出晚归,因为有人陪着,我倒也不像之前那样担心了。
可宋野还是找上了我。
赵城之在院子口同我告辞后,我闩上院门,刚刚走到屋门口,就被一双手给抓住。
我是想要呼救的!
还没来得及张口,便有双大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紧接着,只听到「撕拉」一声,一个布团子被硬生生塞到了嘴里。有人抱着我往屋子里面拖,夜色已经降临,我也被捂了嘴,此时有谁能来救我?
我努力挣扎,可身后挟持着我的人是一个成年男子,我就算天天干农活,但体力差距放在这里,我怎么挣扎得过?
绝望像黑沉的水,一点点涌上心头,几乎将我整个人淹没。
身后的人忽然出声,是宋野!
「可算让我找到机会了,你个破鞋。」他将我扯进了屋子里,「啪啪」扇了我两个巴掌:「刚刚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你新找的靠山?」
「他敢像秦照夜那个狗东西一样,为了你得罪老子吗?」宋野嚣张地问。他轻轻一扯,细细长长的一条头绳便被他拿在了手中。长发披散而下,我从缝隙中看到他将头绳缠在手指间,放在鼻下嗅闻:「不过,就算和秦照夜那个狗东西一样也没有用,过了今夜,他也就不会为你出头了。」
我的眼睛快要瞪出血了。
我想,我要看清楚他,我要死死地记住他,我就是做厉鬼,也绝对不会忘记他的样子!
宋野的脏手开始攀上我的衣襟。
不行,我快恶心吐了!
他此时反而慢了下来,握着我的衣襟,玩味地往下拉……越拉越低,而我此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时间似乎都随着周围的空气而黏浊了起来。他低下头来,口腔里呼出的臭气熏得我头晕,伸出的舌头上结着厚厚的舌苔,眼瞧着就要碰到我的胸脯……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之后,敲门声又响起,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不是错觉!
有人在找我!
我的手被禁锢着的,也不能说话,只能疯狂地用腿砸床——可我的床是新换的,很是结实,砸不出什么声音来。
很快,我连砸床都做不到了。宋野怕我继续作闹,整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敲门声再没有响起了。
我终于不再挣扎。
宋野大概也听到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这才稍稍放松我的手脚,人却不肯从我身上下来,反而是扯着我的衣襟往下拉——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从窗前飞出去了。
对,飞出去了。
被跟在赵城之身后的赵深给扔出去了。
出现在我屋子里的赵城之黑着脸,甚至没有看刚刚被扔出去的宋野一眼。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赵城之如此严肃的样子,他轻声吩咐赵深:「照着这孙子的家伙打。别让他发出声,影响朱娘子的闺誉。」
到此,我才终于放松下来。
赵城之先是把我嘴里的破布给取下来,又解开我手腕上的绳子。双手一兜,厚厚的被子把我的头都给盖住了。
「你等着,我就去废了这个孙子。」
「等等!」我喊住他,奋力从被子里露出头来。
「?」他一条腿已经跨出门去。院子里传来宋野的闷哼,赵城之扭头回来看我,脸上是明晃晃的:有事快说,别耽误我给你出气!
一副迫不及待出去打架的样子。
即使不合时宜,我还是难以避免地想起了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常常和同村的孩子们打来打去,那时候的秦照夜总会拦着我:「不要打了,他们父母会和你算账的。」
那时候的我总会大声说:「秦照夜,你不要怂!」
其实那时候的秦照夜也不算怂,他虽然拦着我去报仇,但也会在别人打我的时候,为我当下风风雨雨。
如今,我终于成了秦照夜的模样。
我劝赵城之:「和你没有关系,你放了他吧。他的父亲很有权势,到时候怕会报复,我不想连累你。」
「一个强奸犯还敢报复……」赵城之嗤笑了一声:「我害怕强奸犯报复?朱窕窕,你怎么这么怂?」
这是赵城之第一次叫我朱窕窕。
紧接着,他就冲出去了,在明晃晃的月色下,一脚狠狠地踢向了宋野的肚子!
我披了一件衣裳,倚在门框上看他们。
赵城之又忍不住踹了两脚。
他们推来我家的小推车,将像一条死鱼一样的宋野给放在了推车上,然后把他推到了村外,扔到了大路上。
月光铺满了乡村的小路,撒上了蜿蜒的车辙。
赵深跟在我们后面,一点一点地将车辙扫平。
赵城之笑了:「朱窕窕,你放心,就算被找麻烦,我也会护好你。」
11
麻烦很快就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村民发现路上躺着个人事不知的男人。等下午的时候,宋父就已经站在了我家门前。
赵城之也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在宋父指着我,说要抓我去官府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前,朗声问道:「你说你儿子是被她打的,可有证据?你儿子是个男人吧,怎么还能被小姑娘打得倒地不起,莫不是你家米铺开不下去了,特意来讹人的?」
赵城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任谁听了都觉得问心无愧。可这种问心无愧和坚定在宋父面前根本没有作用,宋父不回答赵城之的话,反而笑道:「我说这小娘蹄子怎么将我儿打成那般模样,原来还有你在一旁做帮手!」
话音一落,不由分说便让身后的小厮来抓我们。
「把他们扭送官府!」宋父呵道。
谁不知道县太爷就是宋野的老丈人,到他的地盘,我们哪里还说得清?
我赶忙推赵城之,想让他快点跑:他不像我一样,生长在朱家沟。他本就是从其他地方而来,逃跑要比我轻易得多,且宋父的心思都在我的身上,若是我激烈反抗,定然能为他的逃跑腾出时间来。
但赵城之并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反而更加猖狂:「去官府就去官府,我不信还没有王法了!」
「王法?」宋父笑开:「在外面不好说,但在这朱家沟,我就是王法!」
这边的声音太吵太喧闹,以至于对面「吱呀」一声开了门。宋父似有所觉,往那个方向看去,就见到对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秦照夜。
他的脸色黑沉:「我不管其他人,只是朱窕窕,你不能带走。」
12
带着赵城之走之前,宋父问秦照夜:「两个凶手,探花郎总要给我留一个,要不然宋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秦照夜沉默了一下:「那一个你自带去,窕窕柔弱,又能将你儿子怎样?」
宋父走前冷笑了一声:「探花郎护着前相好,也得想想真正的主子知道了高兴不高兴。」
「赵城之。」我喊他。
「别担心。」赵城之的双手被麻绳绑住,但仍旧站得笔直,笑着安慰我:「就是过去一趟,我很快回来。」
等一行人消失在视线里,我还是久久不愿回头。
「窕窕。」秦照夜喊我:「我现在就给你准备马车,你收拾收拾东西,其他地方去吧,至少离开荆州。」
我摇摇头。
我不愿意承秦照夜的情。
尤其是赵城之被带走,而我被轻易放过的情况下。
秦照夜叫住了准备锁门的我:「窕窕,这件事情你不能继续掺和了。」
「这件事情本不是我掺和。」我利落锁门:「昨日宋野入室欲行不轨之事,是赵城之救了我,是我连累了他。」
秦照夜愣在了原地。
我冲着他福了福,全当谢过了他这次出头,也没有时间再看他的脸色,便匆匆往燕娘家而去。
燕娘家里有整个朱家沟唯一的马车。
听到我要借马车,小姑娘二话不说,便让家里的下人牵了过来。又怕我不会驾车,便将马夫也借给了我。
「我只借今天一天。」将缰绳挽在手里,我承诺道:「明日必还。」
「不要着急。」燕娘赶忙安慰我,又问道:「你要到哪里去?不如真的离开这个地方,也省得那个姓宋的一直找你麻烦。」
「去一趟省府,找知府大人。」
我已经想过了。宋家在县城,在朱家沟只手遮天不错,但是他们左右不了知府大人的决定。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就是县令……
13
朱家沟离省府很近,可纵我日夜兼程,到府衙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我还想要敲登闻鼓,可衙役小哥拦住了我:「时间太晚,明日一早再来。」
可明早哪还等得?我心中大恸,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我从怀中摸索许久,终于拿出了一个短短的玉片:「大老爷说,若是拿出此物,小哥们就会认出,自然能带我去见他。」
那衙役小哥似乎没有想到,我一个普通农女,居然能拿出这东西来,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两眼,继而沉思,最后挥手道:「跟我来吧。」
我一直担心自己见不到知府,好在这个玉片起了作用。
事情还要说到去年的时候,知府大人带人去我们朱家沟查探民生,恰好我家的庄稼长得格外的好,后来秋收时候,知府大人派人来我家买了些种子。跟我说我的麦种给京城的贵人给看中了,问我愿意不愿意去京城为贵人种地。
听起来挺匪夷所思的。
京城的贵人,让我这种粗俗不堪的农民去种地!
当时我没有答应。
因着秦照夜要去参加春闱,秦伯母一个人留在朱家沟没有多少人照顾。他见我不做声,也没有为难,只是将随身的一枚玉片给了我,说若是我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去省府找他。
14
我以为我会在知府大人的大厅外等上很久。
却没有想到,不过刚刚站到那里没有一会儿,大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大厅里面坐着的,分明是两个熟人——一个是曾经有一面之缘的知府大人,而另一个——
知府大人见到我的时候显然很是惊讶。此时他正拽着人往外走,步履匆匆的样子,见到我之后短暂停顿了一下。显然他还是记得我的,随口道:「我这里有些急事,种田一事且等我回来再说。」
他急匆匆往外走,倒是他拉着的那个人停了下来。
平时寡言少语的青年终于开口询问:「朱娘子也是来找知府大人帮忙的?」
我点点头。
而这个黑衣青年,正是一大早就不知道到哪里了的赵深。
我知道赵城之的身份了不得,但不知道他的身份竟然这么了不得,了不得到即使是赵深,也能让知府以礼相待。
等快马加鞭赶到长宁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以为知府大人和赵深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衙门听审,却没有想到,当晚两人便去了衙门。
而他们不过出去半个时辰,就将赵城之给带了回来。
而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见赵城之一面,他就被扶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很快,深夜的客栈就有郎中进进出出个不停,吓得我再也没有了睡意,只忐忑地等在楼下,想要看看赵城之的情况。
这么大的架势,莫不是在牢里的时候受刑了?
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厉害的伤?
脑中乱七八糟的都是这些事,一时之间连坐都坐不下来。直到看到郎中背着药箱从楼上下来,向他们拱手告辞。
县令站在原地没有说什么,倒是赵深招呼我:「朱娘子,我们公子找你。」
赵城之?他还好吗?
我赶忙往楼上而去。
——赵城之趴在床上。
他的嘴唇苍白,脸颊上却是浮着几分红晕的。男人身上搭了一件浅紫色的被子,身上只穿了一层中衣,衬得气色更有几分差了。见我过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
「哭什么哭?」他本来扬着笑迎接我,却又在瞬间正了脸色,眸子里露出几分歉意来:「我不是说过我会护着你的吗?」
我竟哭了吗?
我这才知道,赵城之到衙门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呈上供词,就被人按着打了二十个板子。
那些打板子的人下手又凶又狠,且宋父还准备今夜将他送入牢里折磨,要不是赵深他们来得及时,赵城之只怕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
15
我本以为这件事情会闹得大一点——但这件事情像不了了之了一般,第二天一早赵城之便强撑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回家吧。」
回家?
「要不然呢?」赵城之问道:「我又不愿意一直在客栈住着。」
回家。
当天,燕娘家的车夫驾车到了客栈。我将马车包得软软和和,让受伤的赵城之坐了上去,不过半个时辰左右,我们就回到了朱家沟。
赵城之的伤毕竟是因为我而受的,于是我少不了为他炖汤滋补,还要时不时去他那里看望。
他的麦田也要顺便帮忙看顾几分。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又忙碌,忙碌到我根本没有时间想秦照夜的事情,忙碌到他带着秦伯母来同我告别了,我还是没有任何的感觉。
青年如同落落苍松一般站在我家门前,声音低沉而落寞,道:「窕窕,我要走了。」
我知道他要走了。
他迟早要走的。
秦照夜看我的目光沉痛,可苏公公站在旁边,他也说不得什么。
秦照夜即将要去京城了,可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刚刚炖的排骨汤不能冷了。
赵城之已经能活动自如。
但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他即使能下床,也难免让我感到后怕,吩咐了赵深千万看住他,各种各样补骨头的汤给他送过来,生怕他落了明显的症状。
但赵城之不领情,抱怨道:「不喝了,不喝了,再喝我要喝吐了。」
麦子穗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黄色。
时间已经飞一样过去了。
昨日刚刚传来消息,县令下马了。
我问赵城之:「可是你的身份不简单?」
赵城之但笑不语。
暖风吹过的时候,会形成很好看的麦浪。麦浪拂过赵城之的衣角,飘飘扬扬像一面小旗子一样。人道是经历得多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一眨眼已经快要到麦收的时候了,我忽然意识到,赵城之他们也快要离开了。
也好,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开始期待一场丰收。
16
可我的丰收却成了空。
一夜之间,烧掉的不仅仅是我的麦田,还有隔壁赵城之的。当我们凌晨赶过去的时候,整个麦田里面已经没有了一粒麦子,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秸灰……
可是,原来人的心血竟然这么脆弱,你春夏秋冬照料一刻也不曾疏忽的,你早起晚睡精心伺候的,仅仅是一场火,就能全部都付之一炬。
朱大娘安慰我:「没关系,还有明年,明年咱们再种。」
一味地悲伤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沮丧了几天之后,我又要去地里干活了——
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说麦秆灰是很好的肥料,能保证下茬粮食生长得茁壮。
当麦秆灰厚厚的在田地里铺上一层的时候,我就有了新的事情干——每天早起翻地,将麦秆灰翻到地里面,将土地整得松松软软。
只是,这几次来地里的时候,不太见到赵城之了。
他曾经说过,他准备种好这茬麦子之后就回家去,如今这茬麦子已经彻底毁了,他应该也不会再待在朱家沟了。
他要走还好,但我之前曾经同他承诺过,到时候会给他今年最好的种子,让他带回家去。
可我已经拿不到今年的种子了。
左思右想,我终于下了决定,跑回家里,拿出了那本时刻压在枕头底下的书——
可我没有想到,我带着那本书去青山伯家里的时候却没有见到赵城之。
不仅没有见到赵城之,就连常常跟在赵城之身后的赵深也没有见到。
问青山伯的时候才知道,这两个人这两日里天天早出晚归的,像是有什么事情。
「也许是在准备行李或者特产呢?」青山伯推测道:「少年人准备回家,也是好事情。」
对,也是好事情。
当夜,我将书放到了枕头下面。
17
我以为今年见到一场大火已经是难得。
没有想到,还会有一场大火,在我睡梦之中悄然而来——
我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周围热得出奇,身边烟熏火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努力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他将厚厚的被子撑在头上,伸出一只手来推我的肩膀:「朱窕窕,朱窕窕醒醒!」
哦,是赵城之,只有他才会这样叫我。
是怎么了?
赵城之火速同我解释着:「你的屋子着火了,跟我出去,快!」
说完,拽着我就准备往外逃。
「等等……」我的手向枕头底下掏去。
「等什么?」赵城之继续拽我:「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
但好在我掏东西掏得够快,赵城之拽我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将书给塞到了怀里。背上背着的是厚厚的湿被子,耳边传来的是门框和房梁的坍塌声。等我们冲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街坊四邻都已经拎着水桶来救火了,可火势这么大,一时半会竟然也没有什么效果。
「好在人没有事情。」邻居大嫂安慰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一连碰上两次大火?」
但谁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倒霉。
赵城之将厚厚的棉被直接扔在地上,十分严肃地教训我:「火灾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不值得你浪费可贵的逃生时间。」
难得有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样子。
我轻声应了一声好的。
18
大家把火扑灭已经是下半夜了。
整座房子已经被烧得几乎没有了——这是我多年积蓄积攒出来的,如今却付之一炬,说是没有伤痛是不可能的。但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下来,我竟然有一种面前的事情尽是虚妄的错觉,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天还没有亮,我也没有一个归处。
还是朱大娘看到我的样子,心生不忍,同赵城之说道:「便让窕窕去咱们家住上几天,和我一个屋子。你和小深,还有你青山伯,你们三个挤一挤。」
赵城之说好。
他一向没有丝毫的娇气。
我迷迷糊糊被朱大娘给拉到了青山伯家。
这不是一场意外,有人想要我的心血付之一炬,还有人要我死。
睡梦中一个个的人影在我面前旋转着,每个都是一副要对我杀人放火的样子,最离谱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秦照夜。
也是我魔怔了,秦照夜和我,即使是老死不相往来,也怎么也到不了如此深仇大恨的地步。
19
第二天一醒来,刚刚出门,就见到了正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的赵城之。
空气里带了微微的热意。即使是清晨时候,稍微活动一下也会出一身汗来。而站在院子中间打拳的赵城之早已经大汗淋漓。
我从旁边的水盆里拿出来一张沾了水的帕子,拧干,然后递给了他:「休息一下?」
「正好锻炼时间到了。」他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下巴:「怎么起这么早?」
「伺候庄稼伺候惯了,早起是寻常事情。」我随意答了一句,然后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却回答道:「我最近有点点事,得早点起。」
至于什么事情,却不愿意透露给我了。
「昨日你来找我了?恰巧那时候我不在。」赵城之道:「等我回来之后,去找你,正好碰到了失火,朱窕窕,这不是场简单的火。」
我何尝不知道。
其实两场大火,嫌疑最大的就是宋家父子俩。之前他儿子的那件事情,赵城之和我殴打了宋野,宋父想要找我们算账却没有算成,不略加报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我本以为他烧了我的田就已经是报复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敢放火烧我的房子,还是趁我在熟睡的时候。
要知道这个时候他身后已经没有县令这个靠山了。他就不怕真的闹出人命来?
或者说,在我家里纵火的人根本不是宋父?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我是被人算计了,说不定之后还会被人报复。
赵城之问我:「你准备之后怎么办?」
准备怎么办?
我是一个活人,不是一个死人。已经知道别人将我当成了活靶子,我若是还在朱家沟一日,就可能会被针对。我如今能逃出命来是我运气好,可我不是次次都运气好的。
如此情形下,最好的对策当然是离开朱家沟。
我和赵城之这样说,面前的男人却沉默了。他斟酌道:「要不你先住在青山伯家里,等等情况?想来这事情很快就处理了。」
20
赵城之说的很快,果然就是很快。
宋家父子被送入大牢的消息传来那天,赵城之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我尚在为这个好消息高兴的时候,他却径直带我到了偏僻的地方:「主谋不是宋家父子。」
但主谋是谁他却不肯说了。
「宋家父子被关在了大牢里,所以你暂时是安全的。」赵城之道,但他又不太放心:「但真正的根源是在京城里。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了这个事情,你之后的日子才能安生。」
赵城之不说还好,他一说京城,我就知道这所谓的主谋到底是谁了。
秦照夜刚刚中探花,又搭上了郡主的关系,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虽然这人已经和我彻底割席,但曾经的情谊并不算假。以宋父那老狐狸的性格,定然不会在这关键的时候让他那草包儿子得罪我。
但宋野不仅得罪了,还想趁着夜色侵犯我。
——秦照夜尚且是一个落魄举子的时候还能得到宋父的以礼相待,怎么到这个时候了,宋父反而敢得罪秦照夜了?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宋家搭上了比秦照夜更厉害的权势。
而和我有关的,比秦照夜更加厉害的权势,也就是那个给秦照夜牵马,却还能处处管制着秦照夜的公公了。
赵城之悄悄同我说:「你别担心,等我到京城了你就彻底安全了。我比他还要厉害。」
比秦照夜还要厉害,比苏公公还要厉害。
这样的人,我自然也不会妄自觉得能报答他什么。我本就是一介农女,家里遭火之后又彻底身无长物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曾经明确想要的,我唯一能帮助他的——
所以,在他收拾细软,准备回京城的时候,我将那本种田的书拿了出来。
「这本书没有什么稀奇的。」我同赵城之说道:「但是我唯一的宝贝了。我能种出那些麦子都是这本书的功劳。」
赵城之一个好好的公子哥,竟然来朱家沟离种地。我不信他这是心血来潮的做法。定然是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种完一季之后跟我买良种……
21
我没有想到,面对着这本《农学杂记》,赵城之还没有开口,赵深倒是先惊呼了。他做出了我见到他以来最夸张的表情:「公子……这不是你写的书吗?」
???
谁写的?
赵城之将书接过去,珍之重之地翻开。等看到字里行间小小的批注之后, 充满感慨地开口:「这本书确实是我所写。但里面的知识不是我的,我记住的不多,当时怕自己忘了,急迫地记录了下来,但又怕自己写的东西有误差,会害人不浅。所以没有大量印刷,总共下来,也不过印了数十本。」
他翻到书的尾页:「这本书并不在那数十本之列。」
「是有人帮我抄录的。」我说道。
赵城之这个人可真是奇怪。初初和他相识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怪人。等后来发生秦照夜的事情,他宽慰人的时候又觉得这个人细心又跳脱,再后来他殴打宋野……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著书立说呢?
写的还是《农学杂记》。
一时之间,这个人在我心中的形象也无比高大起来。
我充满敬佩地看着他:「原来真的有那种天才啊!即使没有去地里干过活,也能做出这样厉害的书来。」
赵城之脸色通红,又急忙解释了几遍,说他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说完之后,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书上的批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终犹豫问我道:「朱窕窕,你愿意和我一起进京吗?」
啊?
22
我跟着赵城之去了京城。
还当了小吏。
尽管赵城之认为我当的并不是小吏,而是大官。
他认真同我科普道:「研究院之后会成为十分重要的部门,你先干着,等之后你就是研究院的院长了。」
我还记得那个苏公公,于是问道:「研究院的院长,和苏公公,哪个更厉害些?」
「到时候他能跟你比?」赵城之笑出了声:「那不是登月碰瓷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登月碰瓷。
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了其他地方——
好大的一个琉璃房子啊!
赵城之高兴地拍一拍琉璃房子:「这个暖房规格不错吧?之后就是你的试验田啦!」
我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愿意同赵城之进京的。
说好的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我既然和秦照夜一刀两断了,不管他怎么想,我合该避着他会出现的场所。
更何况,我一个普通的农女,在朱家沟生活的时候还算得上富足。可去了京城,又没有地让我种,我也不会干其他的事情,如何顾得上自己的三餐?
总不能让赵城之养我吧?
可是,赵城之告诉我,这本《农学杂记》他根本没有写全。
还说他今年开春的时候在京城办了一个农学研究院,并且深得皇上的支持。
他还说会给我开工资。
一个月三十石米。
我沦陷了。
23
京城很小。
小到仅仅是逛个街的空档,就能看到自己最不想见的人。
刚到京城不久,因着研究院里新鲜东西太多,于是我整日待在研究院里,一步不出,直到赵城之看不下去,硬是拽着我,去集市上买雄黄酒。
「我们院里草啊庄稼啊那么多,蛇虫鼠蚁也烦人,是要用雄黄酒好好治一治的。」赵城之一边拽着我一边说。
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卖酒的地方,赵城之又逛街成瘾,胭脂铺要去晃一晃,成衣铺也要看一看。
我不准备去看,那人就撒泼:「我给你开那么多工资,不花是准备干什么?不会是想着随时卷款逃跑回朱家沟吧?」
无奈之下,我只好给自己办了几身行头。
果然,当你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也是美的。
「对嘛。」赵城之拍拍手:「现在又不是在乡下的时候了,伺候完粮食了让别人帮你洗衣服,自己穿得好看一些,才多大的小姑娘,每天这么老气横秋。」
说着说着拍手声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就见到胭脂店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正是秦照夜。
那姑娘的身份也显而易见了,分明是那个什么郡主。
什么郡主来着?
秦照夜还没有反应,倒是身边的赵城之先开口了:「静仪。」
那个小姑娘,静仪郡主,马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来,蹦蹦跳跳地到了赵城之面前:「三哥哥,你回来啦!」
秦照夜缓缓走进门来,冲我们点了点头。
赵城之和静仪郡主的关系应该不错。在见到赵城之之后,静怡郡主也顾不上秦照夜了,只顾着和赵城之叙旧。
秦照夜却悄悄凑了过来,同我道:「京城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过去。」
「放心。」我目光仍然跟着他们两人:「我不会同他人说的。」
我已经不想再和秦照夜说话了,但奈何这个人还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从静仪的反应,我也能大致上猜出来那赵城之是何人,你和他之间的身份犹如天堑。窕窕,早点回朱家沟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秦照夜」我黑了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
24
一日,赵城之忽然缠着我要分享秘密。
他上来就是:「你相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至于之后说的,他是三皇子啊,他从小不学无术之类的东西,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难怪秦照夜说我和赵城之之间的地位犹如天堑。
「为什么会同我说?」我问赵城之:「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件事你恐怕连你父母都没有说过吧?」
「自然是没有说过的。」赵城之敲了敲膝盖:「至于为什么同你说……」他气呼呼地道:「可能是我想不开,发癫了吧。」
赵城之确实是发癫了。
我本以为去朱家沟种地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毕竟正经人家的少爷,哪个是不读圣贤书的?
好吧,赵城之就不读圣贤书。
可能……也是正常的,毕竟赵城之是皇帝家的孩子。皇帝家的孩子还读圣贤书干什么?
就算不读圣贤书,赵城之应该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吧?譬如处理朝廷的事务,譬如和话本上一样,每天和自己的哥哥弟弟们争斗。
可赵城之每日的表现就像他说的那样,是一条咸鱼。
下地的时候倒是很勤奋——赵城之曾经说过,他有一个很大的遗憾,就是在朱家沟的时候没有同我将那几亩麦田给收了。
于是,在来到京城的第二年,我扎扎实实地带着他感受了一下秋收是什么感觉。
割麦,背麦,打麦,扬麦等全部活都干完的那天,赵城之顶着钻进衣服里的满身麦芒哼哼唧唧,叫了半个太医院的人来研究院。
「农民伯伯真的太伟大了嗷嗷嗷」赵城之喊道,又眼泪汪汪地看我:「朱窕窕,你怎么什么活都干得了啊?」
我在一旁忍着笑。
他那样娇气的身子,不是也什么活都干得了?
25
选种育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且并不是所有的种子,百姓都愿意种的。等育好种子之后,我们先要在地里种上一茬,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再将他分派给百姓——而这个时候,才是最难的时候。
在第一波种子出来之后,赵城之开始奔波于京城附近的村庄,每日早出晚归,累得半死,但即使这么累了,每日回来还要来研究院的试验田看一看,顺便和忙碌的我说上两句话。
我被皇帝授官了,三品。
但我本质里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赵城之虽然是王爷,但他平日里比我干的活还要多,比农民还要农民。
这样的我们,哪里有秦照夜所说的天堑呢?
几年过去,秦照夜家平反了。
因着为父翻案的美名,秦照夜在朝堂上风生水起,几年下来,非但摆脱了吃郡主软饭的名声,还有了好一番作为。
苏公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和我无关。
不对,后来我也曾和秦照夜有过一次交集。
是在秦伯母的葬礼上。
为秦伯父翻案就好像成了秦伯母的心结,同时也是一根将她拴在世间的绳子。秦照夜翻案成功后不久,秦伯母的身体也衰弱了下来。
要不是秦照夜的女儿圆圆让秦伯母牵念不已,怕是她早早就撒手人寰了。
秦伯母下葬那天,我和赵城之同去观礼。
满院缟素里,秦照夜欲言又止,却最终歇了动作。
26
新皇登基的这一年,我们试验的新麦种推行到了全国各地。
秦照夜在朝堂几经沉浮,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嫁给赵城之的前天晚上,听说秦照夜来送贺礼,我见了他。
后来听说他和赵城之喝了一夜的酒。
洞房时,我问赵城之:「你就不吃醋?」
「醋啊。」赵城之捏我的脸:「我都快醋死了。」
我忽然想起,在我嫁给赵城之的前一天晚上,秦照夜一个人来到研究院,问我可不可以不嫁人,可不可以回到朱家沟里。
我说可以。
我们准备回朱家沟,但我准备和赵城之一起回去。
27
回到朱家沟那天,青山伯去村口接我。
时间过了好久好久啦,青山伯和朱大娘也已经老了很多。我和赵城之一路往村里走,见到了还是没有考上功名,于是搬来朱家沟,和燕娘结婚,在朱家沟教学的陆秀才。
看到了我们两个人的地郁郁葱葱,种上了新的小麦。
看到秦家院子的台阶前爬满了青苔,看到我的破旧房子里青草及腰,蜿蜒攀援的藤蔓开出花来。
看到天空有纸鸢飞过。
调皮的小女孩敲响了邻居家的房门。
「秦哥哥。」她喊道:「别学习啦,学习有什么好的,陪我玩好不好?」
【全文完】
秦照夜番外——曾许人间第一流
1
殿试结束那天,孙尚书家的小公子约几个好友去狎妓。
恰巧,我是其中一个。
少年志得意满,满目风流:「人生只此一次了,等殿试结果出来,小爷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若是再出入烟花柳巷,只怕会惹得名声不好。」
我推辞道:「在下志不在此。」
孙公子一行人嗤笑出声。
我知道他们都是在笑我假正经,只是科举刚过,这几个人也不好做得过分,只说了几句全凭自愿,便相携往柳巷去了。
我也往那个方向走。
只是是柳巷旁边的一条街——因挨着花街,那里开着好些家胭脂水粉的店铺,我早在刚来京城的时候就打听过,它卖的是最为时兴的样式。
拿起胭脂的时候我想起还在荆州的窕窕——春日又快到了,她爱在地里干活,阳光总会将小姑娘的脸颊染上麦色,她不说,但我知道,小姑娘也是爱美的。
珍珠磨成的敷粉,还有新出的锦燕支,若是染在少女羞红的脸颊上,定然让人目眩神迷。
还有谁能漂亮过我的窕窕呢?
第二日,京城便流传出来,说荆州来的解元是个不近女色的端方君子,更将孙公子邀请我们去花街柳巷的场景说得绘声绘色。
用膝盖都能猜出来,是孙公子的促狭。
我当时也只当是对方的小恶作剧,没有多上心。可早知道会发生之后的事情,我怕也会跟他虚与委蛇一回。
殿试在四月份。从会考结束,到殿试出结果期间,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
殿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京城百姓格外欢喜。
我不禁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窕窕来京城,若是她来了,知道我中了探花,还不知道是如何的高兴。
于是,我顾不上给特来庆贺的小哥塞银子,而是急忙去屋子里写了信。
夸官之日,状元坐高头大马,榜眼居右,探花居左,从京城长街走过。
状元是个花甲老头,榜眼而立之年,所以花帕,香囊全部都砸向了我。为了避嫌,我只能目不斜视,将落在马上的绢帕一一扫落。
却没有想到,有些嫌,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得了的。
——苏公公告诉我,长公主膝下有个女儿,和我,甚是般配。
京城女儿,和山野中的少女长得很不一样,而静怡郡主,长得和京城中的女儿也不一样。
她眉目高深,据说有胡人血统,作风也会更像胡人一些。大胆的少女让人撩开了纱帘,眉目含笑地看着我,问我:「你可愿意当我的郡马?」
郡马,自然是有很多学子愿意当的。
郡马不同于驸马,没有不能居高官的规矩。更何况,以静仪郡主的受宠程度,便是比公主也不差太多的。
可我不愿意。
我想要诚恳拒绝对方,却没有想到,竟然被旁边的长公主看出来了想法。对方三言两语将少女给支了出去,单独与我谈话。
她问我为什么考科举,又感叹我的身世,遗憾道我父亲本没有犯什么大事,若是当初认得她,她只需要在圣上面前美言两句,我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没有犯什么大事。
我多想为我父亲平反,多想听别人说一句,说我父亲是无辜的,说我家是无辜的。
可真的有人站在我面前,说我父亲当年没有犯什么大事的时候,我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
我知道,这是长公主以利诱我。
「很多文人,都自认为自己有骨气,不愿意攀附权贵,所以大部分的文人都被送到偏远地方啦。」
「朝廷从不需要不会攀附权贵的文人。」
那日我浑浑噩噩地从长公主府里出来。
再次去吏部的时候,好好的官职官服却怎么也下不来了,吏部的官员同我打着哈哈,只说让我回客栈等消息。
可我身上的银钱没有剩下太多了,客栈能住的时间也并不算长。
我知道,若是我去求,求回到荆州,当一个小小县令,应该也可以。
可我愿意吗?
我不愿意。
这是长公主的威逼。
不,这不是长公主的威逼。
长公主的威逼还在后面。
我房费到期的最后一天,苏公公又一次来到了我的客栈,问我是不是准备回荆州去了,回荆州的时候要不要给我的母亲和未婚妻带上一点东西。
可我是不能回去的。哪里有考上科举,朝廷还没有派官,就自己回去的道理?
怕是欺君之罪。
苏公公又满脸堆笑:「那就让奴才替探花走上一趟,告诉他们探花如今在京城的情状。」
回家的前一天,静怡郡主也羞答答的,还以为我真心喜欢她。
第二天,我拿着朝廷的赏银,买遍了锦衣华服,胭脂首饰,带了长长的队伍,衣锦还乡。
回乡的路,原来还可以这样短。
队伍喜气洋洋地踏过官道,踏过田间小路,终于,在即将进村的时候,遇到了窕窕。
是那个多事的人非要来指,其实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田间劳作的姑娘。
她在田间劳作的模样我再熟悉不过。
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同窕窕退了婚约。
苏公公他们去村长家休息之后,我的母亲打了我。
母亲请的家法,是一柄长长的藤鞭。
我幼年老成,少有犯错的时候。就算犯错,母亲也是稍稍吓唬我,从未请过家法。如今请了,我才知道,原来这藤鞭打人是这样的疼,明明打的是背,却硬生生地疼到了心上。
「你娶不娶窕窕?」母亲打一下问一声。
「我不娶。」我挨一下应一声。
最后,母亲终于奈何不得我,自己去收拾东西了,告诉我,既然要断,就彻底断个干净。
我拿宋家没有办法。
只能保下窕窕。
可她说断就断,比我还要果决,去燕娘家借了马车就去救另一个人了。
看她往州府的方向奔去,我才知道,嘴上说着想要让窕窕找一个更好的人,可我仅仅是见到她可能心有所属,就难以忍受。
任何人都不是那个更好的人。
2
同僚知道长公主府对我多有关照,很愿意给我行个方便。
如此,我才第一次见识到权势的好处。
我享受着权势带来的好处,又一边厌恶着权势本身。
厌恶一无所知便能享受一切的静怡郡主,厌恶因母爱而逼迫我的长公主,更加厌恶的是妥协的自己。
我和静怡郡主的婚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静怡郡主也常常去我家看望我的母亲——母亲对静怡郡主不错,也常常对我说静怡郡主是个好姑娘。
「你放下了窕窕,就不要再辜负另一个女孩子了。阿夜,朝秦暮楚就是犯贱。」
可我不能。
春光明媚处,静怡郡主温柔望向我,我想到的是窕窕漆黑的瞳仁,静怡郡主拉我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窕窕手心薄薄的茧子。
我从未想过我还会和窕窕再见。
她白了很多,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她站在我刚来京城时候曾经想带她来逛的胭脂店里,只是她旁边站了另一个人,我的旁边也站了另一个。
静怡郡主和她旁边的男人还认识,叫他三哥哥。
我见过这个男人啊。就在我骑马回乡的时候,就在我拦下即将被宋家带走的窕窕的时候,这个人明明就站在窕窕的身边,如同一个普通的乡村闲汉。
他隐瞒身份在窕窕身边?
他对窕窕不是真心!
鬼使神差,我拦下了窕窕,我让她回到朱家沟,让她不要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
无论怎样都好。
窕窕会乡嫁个农夫也好,她再经不起像我这样,对她始乱终弃的人。
后来有一日,静怡郡主约我出来的时候,踌躇地同我说,说她三哥哥让她转述一句话。
「我对令妹是真心的,还望你多多成全。」
我听了之后怔在当场。
静怡郡主好奇,小声抱怨:「你怎么不告诉我那天那个姑娘是你妹妹呀,我连见面礼都没有准备。」
我想起那日田头,我没有下马,同她说:「我们退掉婚约,之后你就是我的妹妹。」
那人如何不知道?他不过是拿这句话来刺我罢了。
静仪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笑:「我那三哥哥呀,想干的事情就没有干不成的。也正好,你们兄妹,我们兄妹,自然是两对佳偶。」
我和静仪成亲了。
很快,静仪为我生了个女儿。女儿小小的一团,奶呼呼的,是个值得所有人呵护的小姑娘。
我彻底无法回头了。
我的母亲,她身体不好,在阿圆周岁的时候病逝了。
阿圆就是我的女儿。
那天,窕窕和三皇子赵城之相携前来吊唁。窕窕哭得肝肠寸断,赵城之将她扶起,轻轻拍她的背。
窕窕哭得狠了就会打嗝,怎么也停不下来的。
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告诉我一定要好好的。她父母都不在身边,就我母亲一个长辈,如今我母亲也去了,她就只剩我一个亲人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是真正看开了。
可怎么能看开呢?
凭什么我不能后悔?
我孑然一身。
静仪还有阿圆,还有长公主。
可我谁都没有了。
我合该后悔的!
3
窕窕成亲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研究院。
他们的婚礼简单,结婚前夜也没有多少人守着。我如同小时候一样偷偷进了窕窕的房间,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窕窕好吃惊啊,她问我:「静仪怎么办?阿圆怎么办?」
她又问我:「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不爱静仪,我却很爱赵城之。」
她一向是这样认真的人,她从不说谎。
我问窕窕,我们的过去她不记得了么,我知道她最爱的还是朱家沟,我可以同她一起走,回不去朱家沟,我们就去一个同朱家沟一模一样的地方。
我都快要跪下去了。
可窕窕只是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确实准备回朱家沟。但我会和赵城之一起走。」
赵城之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等在研究院外面。
见我出来,他举了举手中的酒:「要不要和我喝上一杯?」
我们喝了很多,他时不时会问我窕窕的喜好,问我窕窕少时是什么模样。
「只是造化弄人。」赵城之道。
他没有骂我当初的不坚定,也没有说我今日的犯贱。可这一句造化弄人却最最残忍……
尤其是他将那本书摊在我的面前。
端正的楷书和簪花小楷掺杂着。他眉眼淡淡,昭告着我和窕窕再不可能。
赵城之和窕窕成亲后不久就回到了朱家沟。
我继续在朝堂上打拼。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后来,我做了帝师,成了小皇帝的心腹,权倾朝野,那些臣子全家性命,也不过在我生杀予夺之中。
我的阿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看中了一个新科举子。
举子中了探花,打马游街时被她一眼看上。
阿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偷偷就去见人家,帕子香囊原来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小姑娘窝在墙角哭,吓得我和她娘赶紧去哄。
「他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妻子。不愿再娶我。」
「那有什么?」我越老了,越宠闺女:「爹爹去找他,给他原配钱,只要你看上的……」
我还没有说完,刚刚埋头哭泣的小姑娘已经打断了我:「他不要我我就不要他!」
我愣怔着。
小姑娘的娘亲接话了:「对啊,君若无情我便休,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举子。也不是人人都像你爹爹一样,对你娘一见钟情。就算是你爹爹,当时若是有了心上人,娘也是看不上他的。」
如果我当时有了心上人……静仪也是看不上我的啊……
赵城之番外——后来我遇见了她
1
我穿越了,穿越成贵妃生的三皇子。
作为天选之子,但凡是穿越者,都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可我的兄长太子胸有丘壑,我不打算和他争皇位。
当然,也可能争不过。
当个辅政大臣倒是不错,可 996 的日子太痛苦了,更何况我朝还有早朝,诸位大臣起得比鸡还早。
但我也不想穿越一趟古代就当一个咸鱼。
大文学家?文抄公倒是可以,但不能吃一辈子。
我准备搞发明。
不是炸弹地雷核潜艇,而是实打实的,为民生的发明。
我打算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改变民生,首先就被一个「衣」给难住了。
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想做羽绒服。
可我朝连棉花都没有。
丝绸兜不住羽绒,绒毛疯狂往外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科生——一个毕业很久的文科生。
我同父皇要求建研究院,被我父皇严词否决了。
……说好的穿越者无往不利呢?
北方的夏天又太热了。
我做了短袖短裤一个人在家穿。
可我太子兄长来我家看我,说我穿得伤风败俗。
「衣」之一字,我竟然一无所成。
那我就往「食」之一道努力!
我在「食」之道上还算做出了点成就。
御花园里摘来的辣椒放进菜里,父皇第一次吃的时候以为我给他下了毒。
后来就无辣不欢了。
再后来,他痔疮犯了,罚我也不准吃辣。
当然,我想吃也吃不了了。因为我的辣椒苗培育失败了。
臭豆腐父皇也比较喜欢。
但是他吃的时候都是偷偷来找我,太子兄长看到了,也会说他不成体统。
兄长比较喜欢吃螺蛳粉。
父皇还有兄长都觉得未来我会是一个好厨子,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穿越一次,仅仅是为了给他们带来后世的美食吗?应该有更伟大的事情在等着我才对!
父皇不给我建研究院没关系。
我自己研究。
自己研究的第一步是种地。
可我栽倒在了第一步。我连种地都不会。
没关系,我们可以曲线研究嘛。不会种地就找会种地的人去……
我趁着脑子热回忆了一下我在现代时候看的关于农学的纪录片……写了一本书。
书中错误肯定很多。不能误导他人。
我本不准备印刷,只等着自己之后实践时参考用的。
可我身边的太监实在是太狗腿子,等我发现的时候,《农学杂记》已经流传出去了。
2
「住」这一方面肯定不用说。
他们短期内不会适应楼房的。
至于「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得去全国旅游一趟先。
旅游回来了,我一无是处。
兄长贴心安慰我并且给我出主意:「会不会是你想要做的太多,所以找不到自己真正能做的东西?」
他建议我,不如来朝堂替他干活。
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
但兄长的话确实提醒了我:我应该一步一步来,脚踏实地,先干成一件事情,不要悬浮。
适逢琼州大旱,百姓手中都没有多少存粮,济粮运输艰难。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朝廷手中也没有多少粮食了。
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我跟兄长说我要种地。
兄长很是吃惊:「你种地?你一个人种地,种出的粮食难道想养天下人?」
对。
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我要种地。
我要种出粮食,养天下人。
不能在皇宫种地。
我父皇和母妃,恐怕见不得我吃苦。我稍微累一点,他们怕是要心疼死,我得去远一点的地方。
气候要适宜,民风要淳朴,土地类型要适应全国。
一个个排除下来,就只剩荆州。
荆州知州说,长宁县朱家沟里有个姑娘种地很是不错。
并且热烈建议我就在京城待着,他直接将那姑娘送到京城来。
哪有这样的?
我是去学种地,又不是去学搞特殊。
去观摩一下人家姑娘种田的技巧也是好的。只是不能直接打扰人家,毕竟事关人家姑娘的名节。
于是这一天早春时候,我带着小深去了一趟朱家沟。
好家伙!
麦子还没抽穗。
可为什么麦苗会比隔壁家的高那么多?
3
我说自己是来游学,租下了隔壁家青山伯的地。
青山伯说早春正是麦苗疯长的时候,每天除了拔草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干了。
可是为什么,隔壁的姑娘每天都能在麦地里找到活?
啊对,姑娘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偷看。
姑娘还挺好看的。
我是不是有点痴汉啊?
青山伯告诉我哪个姑娘叫作朱窕窕。
朱窕窕早有未婚夫了,不过未婚夫上京赶考,只要考中了,就会来接她去京城。
我不能天天偷看朱窕窕了。
但也很高兴,希望她未婚夫能高中。朱窕窕种地是真的种得好,如果她到了京城,我的研究院真的盖好了,我一定聘用她。
朱窕窕忽然和我说话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我本来在偷看她拔草来着,可她忽然看了过来,吓得我急忙低头。
却没有想到,对方跟我说,干活不能穿长衫,得麻布短打才好。
也对。
我穿长袍干活确实滑稽。
我麻烦青山伯拿了麻布短打过来。
我的这具身体是个豌豆王子,穿个麻布短打都磨起了疹子。
4
朱窕窕可能不再会去京城了。
我终于见到朱窕窕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可惜,他的未婚夫跟她退婚了。
古代的女孩子被退婚是什么样子的?
朱窕窕这样的姑娘应该会更坚强些。
我却没有想到,朱窕窕会有这么坚强。
上午她刚刚被退婚,中午她就来叫我们过去吃饭。
吃红烧肉。
我最喜欢红烧肉了。
吃红烧肉前我委婉请求朱伯母帮我从朱窕窕那里定些种子。
很好,朱窕窕只顾着八卦,已经把她的未婚夫给忘了。
好吧,朱窕窕还是没有忘记她的未婚夫。
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引动了她的记忆。
算了,失恋的女孩子是需要好好休息的,下午我去帮她浇水。
朱窕窕的未婚夫居然还踩庄稼……
朱窕窕是怎么看上他的?
我跟着青山伯学会了很多种地的技巧。想来到京城就能把前世的记忆实践到种地上了。
我不敢妄想自己能种出多么厉害的粮食。
只要能育出和朱窕窕家一样好的种子就行。
可我勤勤恳恳在地里的时候,朱窕窕却不常过来了。
已经足足一天!她没有来地里一趟了。
这就是望穿秋水吗?
我没忍住,去问朱窕窕为什么不去地里了。
没有想到,朱窕窕反而请求我,说想要让我陪着她去地里,还说会送我更多的种子。
送更多的种子还在其次啦。
朱窕窕说想让我叫她一起去地里的时候。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现代,回到初中,有一个不存在的邻居家小姑娘,让我早上等等她,她想和我一起上学。
上学真好啊。
我想家了。
5
太子兄长来了信,说研究院已经准备开始盖了,让我不要再在外面浪了,不就是一座研究院吗,不用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们。
还说我再不回去就让钦差来抓我。
到时候顺便将教我学农的人抓到京城来,让他在京城教我。
看到信的那一刻,我带着小深就往朱窕窕家去。
我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想要对朱窕窕说。
可我来到朱窕窕家门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敲门,朱窕窕都不来开。
睡得太熟了?
不对,我们刚刚分开,她应该还来不及睡下。
我想起自己之前教给她的摩斯密码。
可朱窕窕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了,我看向小深:「你会带着我翻墙吗?」
小深是无所不能的。
能轻轻松松拎着我翻过朱窕窕家特意加高的院墙。也能轻轻松松将趴在朱窕窕身上的宋野给扔出门外。
我无意间一瞥,急忙将朱窕窕家的被子掀开,兜头罩在了她的头上。
门外的小深已经开始殴打了。
我忍不住加入了进去。
对于只会欺负女人的登徒子,我是十分讨厌的。但我更讨厌欺负朱窕窕的人。
她已经是一个很老实的姑娘了啊!
6
朱窕窕喊停。
她怕把宋野打出事来我会有事。
为什么总为其他人考虑呢?
我还来不及告诉她小深下手很有准头,他打的都是宋野疼得要命,验伤却验不出来什么的地方。
宋窕窕就亲自下场了。
这身手,可比我厉害多了。
宋窕窕以前肯定也经常打架,可惜现在养成了这样一副性格。
宋窕窕对我说,宋野家权势很大。
走在月光洒满的小路的时候,宋窕窕对我说,她不会连累我的。
没关系啊。
我已经吩咐小深,明日就去找知府来查宋家了。
你未婚夫欺负你,我护不住。
旁人欺负你,我还护不住不成?
权势再大,这里谁的权势能有我大?
小深脚程很快,但宋家近水楼台。
宋父站在我们面前,吆喝「我就是这里的王法」的时候,我有点想笑。
除了想笑,还有点担忧。
我去衙门是没有事情的。但朱窕窕细皮嫩肉……早知道就让小深带着朱窕窕走了。
未婚夫果然是未婚夫吗?
我暂时护不得的人,秦照夜护住了。
7
衙门的板子好疼啊。
明明我到衙门的时候很快就认怂了,该跪跪该认错认错,可板子打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快要哭出来了。
咬牙,忍住!
我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朱窕窕不在,但前未婚夫在,我不能输!
希望朱窕窕不要太在意我挨板子的事情,我不想她有心理负担。
可完全不在意也不行!
我在这儿挨着板子,她却和前未婚夫双宿双栖了的话,我会忍不住哭出来的!
算了,朱窕窕不是这样的人。
知府救我出来后,在我面前疯狂夸朱窕窕如何克服困难找到他的。
小深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哼,这两个人惯会拍马屁的。
8
最近发生的好事:
养伤的时候朱窕窕常来看我。
有美味的鸡汤喝。
最近发生的坏事:
钦差就快到了。
烦死了,地被烧了。
青山伯的地被烧了没关系。我给他的银钱够他再买十亩的田地了。可朱窕窕的地也被烧了就很难受。
我总不能也给朱窕窕银钱吧?
那是她耗费多少心血培育出来的种子啊!
小深告诉我此事可能会有蹊跷。
不能打草惊蛇。
不能打草惊蛇的后果就是,朱窕窕的家也被烧了。
朱窕窕差点被烧死!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听青山伯说,朱窕窕白天来找我,我特意去找了她一趟的话。
入目是一片火海的时候,我真的要停止呼吸了。
我听不到朱窕窕的呼救声,很难确定她现在是否还是清醒着。青山伯叫来村里的少壮泼水救火,可我等不下去了。
我将青山伯带来的被子泼湿,顶着就钻进了火里。
我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朱窕窕。
好在叫醒她比我想象得容易一些。我将被褥披在了她的头上就准备带她冲出去,可她的手往床上伸去……
有什么东西,是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的吗?
我快要生气了!
9
谢谢穿越大神,庇佑我俩大难不死。
火势灭不下去。
朱窕窕站在房子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我找到了朱伯母,让她出头,叫窕窕去她家住上几天。
让青山伯和我们两个人挤一间屋子就好。
朱伯母也很喜欢窕窕,欣然答应。
早上我在院子里锻炼身体,窕窕却出来了。
我将这场火的推测说与她听,她却像是早有预料的样子。
我还不小心将自己是特权阶级的事情说漏了嘴。
奔波了几天,宋家父子被我送到大牢。之所以将他们送到大牢,不是因为他们就是罪魁祸首,而是罪魁祸首已经被查出来了,我不需要再害怕打草惊蛇了。
姓苏的那个老匹夫,我迟早办了他。
我是调查之后得到的结论。朱窕窕却原来早就推测出来了幕后的真凶是谁。
对了,她一向是很聪明的。
可是,手中没有权势的时候,即使聪明,也只能选择暂避锋芒。朱窕窕告诉我她可能会离开朱家沟。
我多想自私地让她与我同去京城啊。
可是不行。
我看出了她对朱家沟,对这几亩田地的不舍。
所以我拦了一下她:「只要我回到京城,你就安全了。」
10
我即将回京城了。
青山伯为我办的小小的送别宴,朱窕窕也出席了。
我们就要离别了。我总得有什么东西送她。
她最喜欢的是种地。我还仰赖着她送我种子呢,也没有什么能送她的。想来想去,竟然只有我之前用心所写的《农学杂记》可以给她一用。
可是《农学杂记》上一定有很多错漏,也不知道她嫌不嫌弃。
朱窕窕叫住了我,在我拿出《农学杂记》之前,她先拿了一本出来。
接过她手中的书,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盗……盗版书?
不,是手抄本。
翻开书页,是规规整整的柳体,和我准备送给窕窕的狗爬字的书完全不同。楷书中间的缝隙里是写的小小的簪花小楷,那是一些批注,认真地指出了书中不详尽和有误的地方。
就连字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看得我酸水直冒。
更丢人的是,小深竟然直接说出来,这本书是我写的。
朱窕窕目露崇拜地看着我。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情绪冲昏了头脑,我将书合住,忍不住问道:「朱窕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
京城的研究院已经盖好了!
我住在研究院里,不肯回皇宫。
但我愿意回京,对我的太子兄长来说已经是一个大突破了。
我打从心底想要做出点成就来,于是给朱窕窕画大饼,告诉她如果能研究出更好的种子来之后,我的研究院就能被收编进朝廷,从此以后,朱窕窕就是朝廷大官了。
我没有对朱窕窕直接说,怕她想起她的未婚夫,可内心已经喊出了声:到时候的官比前未婚夫的还要大!
对,秦照夜在我这里没有名字。
他就是前未婚夫。
11
朱窕窕小姑娘家家的不打扮。
不打扮不代表不爱打扮。
种地闲暇时候,我缠着她去逛街。满街的珠宝首饰只要她看一眼就买,可这姑娘太老实,非要用刚发的工资。
我们最后去的是胭脂铺。
却没有想到冤家路窄。
碰到了前未婚夫哥。
我给静仪买礼物的时候,前未婚夫哥缠着朱窕窕说了什么。
我其实看到了的,却装作没有看到。
我怕我和朱窕窕之间会有误会,于是在回到研究院之后马上将自己的身世说给她听。
连穿越前的身世也说了出来。
朱窕窕的注意力被现代的电视机,飞机气泡水给短暂吸引了一下。听说了现代粮食亩产量的时候惊讶得合不拢嘴。
听说现代人每天吃白面馒头,粗粮反而更加奢侈的时候,眼睛已经如同探照灯一样了。
她喝醉了,说想要种出好多好多的粮食,让天下的每个人都能种出好多好多的粮食。
我努力忍了。
实在没忍住,亲了她。
书里果然是骗人的,女孩子的嘴唇一点都不甜,全是酒香。
亲了朱窕窕之后,我一连好几天没敢见她。
我成了我最恨的登徒子。
装可怜,趁朱窕窕之危。
我又成了我最讨厌的懦夫。
不敢面对朱窕窕,生怕她说出讨厌我的话来。
我却没有想到,朱窕窕回来找我。
她的眼中是漫天银河:「赵城之,你是喜欢我吗?」
对。
我喜欢你。
我喜欢和朱窕窕待在一起。
喜欢她认真拿出一粒粒种子比较的样子。喜欢她去附近百姓家里帮忙收庄稼时候微微躬下去的身躯,喜欢她捏着鼻子,让我带着螺蛳粉去隔壁房间吃的样子。
想通之后,我去找了静仪,说了最过分的话,警告秦照夜不要打扰我们。
我的警告好像起了作用。
朱窕窕潜心入工作之中,很快,我们就研究出了第一代的种子,可能还没有朱家沟时种的种子好。
但是没关系,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嘛。
朱窕窕在研究院里研究种子。我就带着种子一家一户去推广。
推广工作并不好做。
小册子也不好发。
百姓们不认字是一回事,千百年的传统也不是那么好改变的。没有人理解自留种为什么不能种,为什么要找我们领种子。
我只好挨家挨户送种子。
只希望他们明年的时候能看出种子的差别,更能找出种植方法的差别来。
我的效率很低。
我本以为朱窕窕会嫌弃我。
却没有想到,在深夜回到研究院之后,会遇到双眼亮晶晶看我的朱窕窕。
「赵城之,你不用追我了。」朱窕窕道:「你这么优秀,让人很难不喜欢你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优秀。
还是朱窕窕夸我优秀。
我的太子兄长也夸我,夸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事情做。
12
我和朱窕窕还年轻得很,尽管父皇已经在催了,但我们还是想享受自己的恋爱生活。
直到秦伯母的骤然离世。
秦照夜好歹我还见过两面,「亲伯母」我却是一次也没有见过的。但朱窕窕听说亲伯母离世的时候很是激动,我也从她的话中知道了她将亲伯母当成亲娘一趟。
所以,我自然要陪她走这一遭。
秦伯母的葬礼上,窕窕哭得泣不成声。
她久久地趴在亲伯母的棺材前,眼泪滑过瘦削的小脸,我心痛急了,又不好强迫她起来,只好跪在她旁边,给她递手帕。
这可好,我一跪,来吊唁的大臣们都得跪上一跪了。
刚刚丧母的前未婚夫哥神思不属,小小的一团窝在他的怀里。那个小姑娘叫作阿圆,是他和静仪的女儿。
窕窕站起来的时候我急忙扶了一把,我扶着她往秦照夜方向走了几步,听到了她安慰秦照夜。
秦照夜双眼通红,眼中各种情绪翻涌。我怀疑他母亲的离世对他刺激大发了。
出门之后,窕窕揉了揉眉心,问我是不是吃醋了。
我没醋。
虽然不太礼貌,但我很想说,我其实是高兴的。
我知道,窕窕彻底放下秦照夜了。
窕窕点点头:「我们挑个时间成亲吧?」
我还打算矜持一下:「秦伯母刚刚离世,我们马上就成亲……是不是……」
「我再没有谁了。」窕窕抱住了我。
我的窕窕,原来这样没有安全感。
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和窕窕一起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我的窕窕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积极筹办婚礼,不肯交给礼部,而是一桩桩一件件,亲力亲为,还要叫上窕窕一起。
当窕窕发出质疑,想要回研究院继续照看庄稼的时候,我就告诉窕窕:我们那个时代的小情侣都是这样准备婚礼的。
于是窕窕发出懊恼的声音,后悔道:「早知道我就等冬天的时候再成亲了。」
我快要笑出声来。
13
我明天就要结婚了,秦照夜还是不肯死心。
好,他不肯死心,就让窕窕亲自教他死心。
秦照夜来研究院找窕窕这一晚,我并没有去阻止,而是在附近留够了预防秦照夜不轨的人,就一个人等在了门外。
我相信窕窕,但难免忐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直到秦照夜走了出来,我举了举手中的酒,问秦照夜要不要喝一杯。
这是我第一次,和前未婚夫哥一起喝酒。
前未婚夫哥将他没有和窕窕说的话都同我说了。
我一口酒下肚,真诚道:「你得庆幸,你没有说那些,要不然,你在窕窕心里只会更加混账。」
我没有那样惨的身世,没有立场教训前夫哥。但我想,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选择抛弃功名,抛弃所谓的沉冤昭雪,带着窕窕和母亲远走高飞。
如果我真的如同秦照夜一样,选择了静仪,那么我余生再不会去打扰窕窕一回。
「秦大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两全的。」我讥讽道:「又想权倾朝野,又想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好事都找到你头上了呢?」
秦照夜定定地看着我:「那怎么好事都到你头上了?」
我一时说不过他。
嗨,谁叫人家是探花呢?
我想了很久,生怕把他刺激出问题来。毕竟窕窕说过,这个人已经是她仅剩的亲人了,所以只好虚伪地说了一句:「都是世事弄人。」
实际上在心中大大地「啊呸」了一声。
可他脸皮太厚,竟然一副我说得对的神情。
我给他倒酒,请他具体同我讲讲窕窕的事情。
小时候窕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也更加在意,为什么窕窕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才知道,窕窕原来被抛弃过。
被她的亲生母亲抛弃过。
难怪,我见到窕窕的时候,窕窕身边就没有父母。我只当古代生活条件差,或者她的父母出了什么意外早逝,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被她的母亲丢下的。
秦照夜说窕窕的母亲很爱窕窕的父亲。
难怪。
难怪窕窕那时候面对秦照夜的抛弃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以为是她比较坚强。
我不和秦照夜喝酒了。
我想快点见到窕窕。
秦照夜当初怎么忍心抛下得她?
我怕我再喝下去,会一拳打到秦照夜的脸上。
14
我冲进窕窕房间的时候窕窕正在洗澡。
啊这。
小小的窕窕坐在澡盆里,热气将窕窕的脸蛋蒸得通红。她见我闯进来,失声吼我:「赵城之!」
我连忙摆手后退,语无伦次,不能解释。
窕窕好一会儿才穿好衣服,绷着小脸问我:「你来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新婚夫妻结婚前一天不能见面吗?」
「还趁我洗澡的时候冲进来。」
「说!是不是想要冲我耍流氓?」
我说不出话来。
却在这一刻,猛然意识到,到了京城后的窕窕,原来比之前活泼了那么多。
窕窕生气的时候柳眉倒竖。可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生气,她虽然还板着脸,但眼里已经关不住满满的笑意。
我忍不住将她环进怀里:「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想抱抱你。
抱抱此刻笑容上脸的你。
抱抱两年前在地里,看着秦照夜远去,差点晕倒的你。
抱抱很多年前,据说没有去送母亲,只是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你。
窕窕,如果我早点遇到你。
备案号:YXX1B5520pvhBBBkwn3I6zep
编辑于 2023-03-07 19:2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此生与你共白头
赞同 13
目录
2 评论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清醒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