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慕商春番外
师叔要吃窝边草
1
「商春，这就是师傅新收的关门弟子。」
师傅剑灵子把四岁的女娃娃抱到跟前。
炫耀之色一览无余。
「以后，就是我的师妹，你的师叔了。」
笨娃娃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大杏仁水汪汪。
头上扎着小揪揪。
摇摇摆摆走路。
让我想到丞相府的那只奶狗。
显得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师祖贵为剑圣，怎会收她做关门弟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但面上不显分毫。
规规矩矩行礼。
哪怕心里一万句腹诽。
面上该有的分毫不差。
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这份距离感能为我省很多麻烦。
「慕商春，见过小师叔。」
当时的我，是万万没想到。
这位路都走不稳的笨娃娃。
会是我未来的意中人。
2
师傅说，我虽然起步慢，但是练剑的奇才。
我有时想，老天爷总是公平的。
给了我孑然一身。
也给了我超乎常人的天赋。
我自知强大才是生根立命的本钱，所以我很刻苦。
百倍的付出。
也会获得百倍的回报。
很快，我成为新一代弟子里的佼佼者。
师傅私下说。
「商春能力远在我之上，剑宗的未来，总是他的。」
但师祖却说，商春什么都好。
就是心，欠了点温度。
我蹙眉。
不明白此话何意。
剑客，为什么要心软？
心与剑一个温度时，才锋利。
才能一剑封喉。
师祖摸了摸我的脑袋。
这让我很不习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被人当小孩子这样对待过了。
哪怕，我今年也不过十岁。
有的人，童年可以很漫长。
比如我那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小师叔。
而我的童年。
还没开始早已扼杀。
死在了京城，死在了母亲离开我的那天。
「傻孩子，我们不需要杀人不眨眼的剑客。」师祖说，「那是杀手该干的事。」
他慈爱地看着我。
「而你，不是。你得有美好的未来，有朋友、有爱人、有牵挂。有温度的人，才会更有力量。」
我不解：「杂念太多，对武者不是好事。」
「牵挂，怎能等同杂念。」
天才，总是固执的。
师祖明白。
啼笑皆非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日子还长，不急，你会慢慢懂的。」
3
老头为了所谓的温度。
把那个拖油瓶……不。
小师叔交给我全权饲养。
我顿时怀疑。
他那番话。
该不会是冠冕堂皇甩锅的借口吧？
我气气地抗议。
「小师叔金枝玉叶，年纪又小，暮春没有经验，只怕会怠慢了小师叔。」
师祖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就会拽文嚼字。」
「就是没经验，才要学啊，来。」
他把睡熟中的小娃娃塞我怀里。
硬塞。
「你小师叔一天得吃六顿。」
「……」
是养猪仔吧。
「宵夜的话，多弄点粥，小点心。」
「……」
「但糖还是不能给多，牙齿怕坏了。」
「……」
「她很会撒娇的，你得把持住。」
「……」
「照顾好你小师叔，她可是你的长辈呢！」
我：「……哦」
哈喇子流三尺的长辈。
睁开眼就要扯门哭的长辈。
随时随地都要抱抱。
不肯自己走路的——
长辈。
「大柿子，芝麻饼，我也要吃，芝麻饼子！」
哦，至今不记得我全名。
师侄喊成柿子。
对各类饼子的叫法，倒是很清楚嘛。
我原先以为，师祖收她肯定是她有别的能耐，比如天赋奇佳之类。
现在看，她的天赋。
应该在于……
能吃吧。
4
我给她买了饼。
非常巨大的饼。
够她啃一下午。
入冬的时节了，山上冷得早。
尤其我习武的地方，选在最寒冷的山巅。
吐气成霜。
我试图感受这股凛冽的寒意。
将此再化为我剑上的杀气。
笨娃娃穿着厚实小棉袄坐边上。
一边啃饼。
一边看我练剑。
她满嘴芝麻碎，配上厚厚的棉衣。
像只憨厚笨拙的小熊。
她看看我，再看看饼。
很挣扎似的。
撕开一角。
然后跑到我面前，高高举起：「大柿子。」
「饼最好吃的边边，给你！」
小孩子眼里。
烤得香脆的饼边。
就是珍贵的宝物。
我觉得好笑：「小师叔，您自己吃吧。」
笨娃娃坚持：「师傅说，要爱护，爱护小辈，给你！」
我失笑。
这个年纪的姑娘。
在京城的大户人家，都会读书了。
她还什么都不会。
连睡觉也不敢一个人。
得给她讲完故事，哄她入睡。
我才能正式结束一天。
万幸在丞相府时，看过一些话本。
虽记不全细节，但发挥想象也是一个个新故事。
小师叔已经养成了不听完，绝不入睡的习惯。
「大柿子，昨天你说。」
「那个潘金莲，杀了要欺负她的财主后，奔上梁山。」
「然后呢，去梁山做啥呀。」
小孩窝在被窝里，露出一双乌闪闪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我。
我说：「上梁山，自然是想自强自立。」
「自强，是指当面对财主欺负时，不放弃自己。」
「自立，是变得更强，强到有力量去帮助跟她一样经历的人。」
「人活着，有时得靠一口气。」
「小师叔，时刻不要忘记，身而为人。」
至于今晚的故事，我随口胡说。
「就讲她去梁山途中。」
「与武松合力打老虎，义结金兰的事吧。」
随口互掐的故事。
小屁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估计是被大老虎吓怕了。
临走前，她还抓着我手指不撒手。
我试着抽走。
小孩明明睡着了。
但气力却一丝不减。
她睡着的样子好安静，憨笨笨的。
像清早叶上盛着的水珠。
脆弱、不堪一触。
但就是这股无用的干净。
让我的心，莫名被拉扯了一下。
如果母亲当时没被害。
她怀着的孩子，大概也跟小师叔差不多年纪。
我没有做哥哥的经验。
但，我忽然有点理解。
师祖说的，有温度的人是什么意思。
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
有这样一个人，真心诚意地信赖着我。
我就任由她抓着。
靠着椅子将就了一晚。
5
小师叔的学习启蒙，交到了大长老那。
师祖的理由是。
「小孩再给你养下去，真是会养成五谷不识的纨绔子弟了。」
我：「……？」
有那么夸张么。
师祖：「你看看，好好的小姑娘，双下巴都给你喂出来了！」
「我抱都发喘了！」
我平声说：「不是您说，要记得小师叔一日六餐么。」
师祖：「那也不能她要啥给啥啊！越养越皮了！」
我苦恼：「孩子饿了，很可怜的。」
会委屈巴巴垂下头。
眼泪汪汪，好像全世界都抛弃她了。
师祖挠挠头：「也是啊……就是点吃的。」
「不给也说不过去啊。」
「谁能忍受小孩挨饿呢！」
看我们一筹莫展，剑灵子师傅提议。
「我们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我提议。不如启蒙学习的事，就交给我爹好了。」
师祖说对：「大长老是有名的严父，铁面无私。」
「剑灵子从小被他爹管，六岁四书五经都背得滚瓜烂熟。」
「交给大长老，凤七才能成才！」
6
大长老的院子，在剑宗南山山腰。
我牵着小师叔的手，一步步往上。
小师叔走了几步，走不动了。
撒娇说：「大柿子，抱抱，脚痛痛！」
要平时，就如她意了。
可如今是要送她去启蒙学习。
怎能如此懒怠。
我蹲下身，跟她讲道理。
「以后跟着大长老，可不能动不动喊辛苦了。」
小师叔：「可，我也是长老，你得孝顺我！」
小屁孩理直气壮谈孝顺。
我啼笑皆非。
但也无可奈何。
「好，那商春就尊您令了。」
我原以为，她会一直无忧无虑长大。
不用太努力，不用背负太多。
直到她第一次犯病，浑身抽搐。
几乎去了半条命。
我才知道她的身体，有异。
她的经络与常人不一样。
小师叔消沉了几天，但很快，她打起精神。
反而安慰我。
「大师侄，不难过，这说明我很特殊呀。」
「女娲娘娘造人时，对我另眼相看。」
「我是全天下最特殊的小姑娘！」
我面无表情，说没有难过。
她不信，用手指比着我嘴角。
往上拉。
她嘟哝：「可你好多天都不笑了。」
我看她大病初愈，小脸白得没有血色。
大夫说的话，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垂下眸：「没有可笑的事，自然不笑。」
小师叔装可怜：「大师侄，你怎么那么凶。」
「我都要吓得驾鹤西归啦——」
才刚学不久的词，就瞎用。
我心猛地一痛。
第一次非常严厉地批评了她。
「不准用这个词，永远不许用。」
小师叔被吓到，憨憨点头。
我知道自己语气过分，过激了。
我想起那个雨夜。
那个让我失去亲人的夜晚。
现在的我，明明已经有了很强的实力。
我再也不是当时一无所有的男孩了。
可这一刻，我仿佛又走进了那个湿漉漉。
寒冷的夜里。
「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别的办法。」
我喃喃。
「你要长命百岁，幸福快乐。」
一定得是这样。
必须要这样。
7
我找了许多办法，看了很多大夫。
小师叔也一如我所期望的那样长大。
但我仍不明白，师祖临终前为什么要我许下这样的诺言。
首先我怎么会喜欢她？
把她拉扯大，养育成人。
就够折磨人了。
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依师祖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
他多虑了。
我根本没打算与另一个人，分享未来。
小师叔这人，心眼少得几乎不存在。
可以被人一眼望穿的憨傻。
宗门里都太让着她，养成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我与大长老商议过她未来婚事。
我一句就否了：「远嫁？绝对不行。」
名册是大长老提交来的。
他说他见过淅川山庄的公子，也是纯良的孩子。
「淅川山庄世代经营，门风正派，家底丰厚。」
我心里嗤笑了一声：「剑宗更胜他们。」
「宗主，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高娶低嫁，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大长老又说：「庄主跟庄主夫人，我们见过的，都是一等一和善的人。」
「七儿嫁过去，会幸福的。」
我说：「太远了，淅川离剑宗，骑马也要八日。」
以后遇到事，怎么办？
谁照看她？
受了欺负，她找谁？
「淅川庄主，有七八房妾室，他儿子未来，多半也会如此。」
大长老说：「这……」
他又递来另一本：「那轩辕家的三公子呢，初出茅庐，已难掩光芒。」
「而且乐善好施，帮助过不少人，品性难得。」
我说：「将做好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这种人，八成伪善。」
我合上册子，不想再做讨论。
「我小师叔，不受这委屈。」
老天，已经对她很不公。
之后的日子，一点委屈也不应该受。
「她还小，这些事以后再谈。」
8
师祖去世后，小师叔哭了好久。
或许是为了早点从师祖过世的悲伤中脱离出来。
她开始很积极地寻找搭档。
在她第一次带人回来，到我面前。
兴致勃勃问我意见时。
我反应比平日，足足慢了一拍。
小师叔不断摇晃手臂。
「怎么样啊，你说句话啊，合不合适啊？」
她思无邪。
只是想找可以练剑的搭档。
奇怪的是我。
「大师侄，这人如何，各方面都不错，还使剑的呢！」
这十年，我挑战了无数的对手。
就算对上最穷凶极恶的人。
我也产生不了多深的杀意。
恨本质与爱一样，都是极端的情感。
她找的人，无措地站在身后。
我还是很诧异。
不是诧异对方。
而是诧异自己。
为什么会有杀意。
控制地从心底蔓延而上。
那种……
要被人夺走重要东西的感觉。
让我觉得极其不适。
我慢慢拨动腕间的玉珠。
心中固若金汤的城池。
头一次有了龟裂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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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9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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