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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 致命的遗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569 更新:2026-06-09 11:04:09

二 致命的遗嘱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1

出乎我的意料,当我走出法院的时候,居然再次看到了那个女人。

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马路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半,刚刚够露出驾车者的眼睛。

如此熟悉的眼睛,即使被墨镜遮挡,我也能在茫茫人海中瞬间捕捉到她的光亮。

是那个女人——从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她那时候起,我便不愿再想她的名字,那会给我带来痛苦。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半小时之前我就目送着她走出了法院的大门。时值周末,马路上宽敞空旷,以那辆跑车的性能,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半个城市之外才对。那女人也看到了我,车窗随即被完全摇开,面向我露出了整张脸庞。

我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她是在等我?

女人的视线在我这个方向上长久停留,我左右四顾,确信她并不是在看其他人。

我的心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我感受到了她对我的召唤。我曾无数次在梦中经历类似的场景,根据梦境解析的理论,这代表着对某人的极为强烈的渴求和欲望。

但我也深深地知道,只要那个男人存在,我的梦境就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多么可悲且又多么无奈,那个男人不仅击碎了我的生活,还践踏着我的梦想。

我也曾经设想过,如果他死了,情况会不会有所变化?

也许今天就是验证这个设想的时刻。

我向着那辆红色的跑车走过去,十几米的路程却感觉如此漫长。当我终于来到她窗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轻声说道:「上车吧。」

我忙不迭绕过跑车的前脸,由于动作过大,我的右膝还重重地撞在了车前盖上。不过我根本顾不上疼痛。当我钻进车内的时候,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整条大街上的男人都在看着我,他们一个个全都羡慕不已。

女人往我的膝盖处瞥了一眼,问道:「疼吗?」

「没事,没事……」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我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别扭。

女人收起目光看向车外,然后她又问道:「最近还好吗?」

我必须承认,那句问话更像是生疏友人之间的寒暄。不过这已经足够让我受宠若惊。

「我还好。」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然后问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你也还好吧?」

女人沉默不语。而我则立刻后悔得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她丈夫的脑袋被人打成了一堆「馅饼」,而我居然问她是否「还好」。

在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默之后,我鼓足勇气准备道歉。

「对不起,我……」

刚起了个头,女人却转过脸来,同时她摘掉了墨镜,一双新月般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已想好的措辞立刻忘得一干二净,傻乎乎地愣在了副驾驶位上。

这次女人盯着我看了良久,直到我尴尬地想要躲开她的视线。虽然大脑基本处于空白状态,但我还是感受到对方目光中有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女人似乎也体会到了我的感觉,她终于把目光收了回去。然后她呆呆地看着方向盘,像是在沉思一样。

「你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女人轻叹一声,又摇摇头,似乎要做某种决定但又犹豫不决。她的这种表现倒鼓舞了我,我立刻争功一样地说:「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请尽管告诉我。你应该知道,我是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的。」

我知道她会相信我的话,一直以来我怎么对她的,她比谁都清楚。

果然,女人咬着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她把右手伸进车座旁的手包,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信封。

她把那信封交到我手里的同时说道:「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这是……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女人却不回答,又沉默了片刻后,她忽然说道:「你可以下车了。」

她的声音如此冷漠,让我有些接受不了。

「我……」我想要自己控制一些局面,可她又立刻打断道:「下车!不要让我改变主意。」

改变主意?她一定是指那个信封。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呢?不过从她的语气听来,那个信封对我来说应该蛮重要呢。

我确实害怕她改变主意。不管怎样,她至少已经在恢复和我的接触,这是个良好的信号,我可不能沉不住气,把事情搞砸了。

「那我走了。」我乖乖地说道,心里却还期盼她有所挽留。可是她板着脸一直看着车外,丝毫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我只好轻叹一声下了车。而我刚刚把车门关好,便听到一声低低的轰鸣,跑车应声蹿了出去。

这脚油门踩得真不小!我苦笑着摇摇头:看来她真的很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我的视线追随着那跑车,直到红色的目标消失在街道的拐弯口。然后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了女人留下的那个信封。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我在极短的时间内设想出好几种情形,是道歉信?表白书?或者是代表着我们过去的某种信物?可最终的答案却完全在我的猜测之外。

信封里只有一张银行的业务凭单。

这是什么意思?我带着满腹疑惑看了凭单上的业务记录。这是一次汇款信息,数额为十万元。收款人名叫董竹,而汇款人正是孟婷婷。

董竹?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但没有找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信息。这使得我对这张银行凭单的蕴意更加不解。茫然中我将这张薄薄的纸片翻转过来,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凭单的背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娟秀的字体正是出自孟婷婷的笔迹。

也许这个号码才是重点所在,银行凭单只是她随手抓来当作书写的纸片而已。她贵为唐氏家族的少奶奶,类似的账面来往应如家常便饭一样。

那号码的主人一定就是她吧?当年分手之后她就换了手机号,我们之间从此再无联系。没想到现在却又因为一场凶杀案走到了一起。

那个男人被打死,我正好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意吗?

她一定也是这么感觉,所以在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将手机号写给我。这毫无疑问预示着某种新的开始!

我越想越激动。那纸片轻薄如鸿,可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恨不得现在就拨通那个号码,却又彷徨不敢。

我该说些什么呢?她刚刚遭受到人生的剧变,她最期待、最需要怎样的关怀?

也许我该好好酝酿一下再打这个电话。

可如果打得太晚,她会不会又有别的想法?

万一她真的改变主意怎么办?

如此地犹豫再三,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两全的借口:还是过会儿再打吧,现在婷婷还在开车,是不方便接听电话的。

是的,我又开始在心中称呼她为「婷婷」,那个曾让我魂牵梦萦,也曾让我痛彻心扉的名字。

2

十来分钟后,我来到城东的那家咖啡厅,找了最幽静的角落坐下来,然后开始郑重其事地筹谋与婷婷之间的对话。我该如何起头,如何将话题一步步地引向我所期待的方向,她可能会说哪些话,我该如何去应对……诸如此类。

如果相谈愉快的话,我就顺势约她来这个咖啡厅坐坐。在我们相处的时光里,这里是我们最常约会的地点,她一定能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

一小时之后,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纸片背面的那个电话号码。

振铃声响起,我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可是我期待中那如银铃般柔美的声音并未出现。当信号接通之后,在听筒那端说话的却是一名男子。

「喂,你好。」他的声音浑厚,语调庄严。

我一愣,仓促间也应道:「你好。」

对方立刻接问:「哪位?」听起来像是一位年长之人,沉稳且气度不俗。

「我……」我不知该如何自报家门,干脆直接说道,「我找孟婷婷。」

不过说完这句话后我有些后悔,也许我该先检查看看自己有没有拨错号码。

接电话的男子在那边沉吟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对不起……」我无法回答,只好反问道,「这是她的电话吗?」

「不是。我是张志强,你是谁?」对方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质疑的态度。

张志强?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我立刻想起他正是案发那天和婷婷一同守在贵宾楼门口的那名老者。他是唐兆阳生前的挚友,在唐氏家族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婷婷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的号码留给我?我此刻又该如何回复对方的质疑?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踌躇了片刻之后,仍是毫无头绪,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回应:「对不起,我打错了。」

不等那边继续追问,我就匆忙挂断了电话。而先前的兴奋和期待已经完全被困惑的情绪淹没无踪。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婷婷有些话不方便对我讲,所以做好了安排,让我和张志强进行联系?我先是这么猜测,可随即又自我否定。

如果这样的话,张志强应该有所准备吧?可我刚才说要找婷婷的时候,他却表现得非常意外。

在沉思之间,我把手中的纸片来回翻转着,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信息。可看来看去,都只有那么一个电话号码。

最终我不得不把思路又转了回来。我把纸片翻到正面,再次审视起那张银行凭单。

董竹,十万元。这样的信息出现在凭单上,未必只是无意之举。

在电话碰壁之后,我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思维能力也因此而提高了许多。

这也许并不是一笔正常的账面来往。婷婷是想告诉我一些什么?

无论如何,我应该先查一查这个董竹的身份,答案有可能就在其中。

我虽然没有什么大成就,但好歹也当了近十年的警察。现在凭单上有收款人姓名,也有银行账号。凭借这两条信息,我要追查这个人的身份易如反掌。

很快,我托的朋友就把相关资料发到了我的手机上。我没想到,这个叫董竹的人居然也算是我的同行:龙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DNA 实验室主任。

片刻的迷茫之后,我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法医中心,DNA 试验!

再看汇款时间,赫然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那正是血案发生之后,对现场遗留尸体做 DNA 身份辨别之前。

婷婷在这个时候给负责鉴定的法医打入银行账户十万元现金,这意味着什么?!

很显然,这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而一个法医在办案期间接受当事人的巨额现金,这是典型的受贿行为。

尽管缺少足够的证据做深入的猜测,但我至少明白:如果只要求一个正常的结果,那根本没必要进行贿赂,更何况这笔贿赂的数目是如此丰厚!

她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否达到了目的?现在又为什么来找我?

一连串的问号冲击着我的脑袋,而我却无法给出答案。

就在我被折磨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是个陌生的号码,但我记得这号码正是不久前我曾拨出的那个。

张志强?他怎么又打回来了?他是不是已经和婷婷联系过?或者他只是要继续追问出我的身份?

情况未明,于是我接电话的时候便端起了态度:「喂,你好。」

张志强开口便问:「是周永生周警官吧?」

见对方点明了我的身份,我心中反而一宽——这一定是婷婷告诉他的。于是我坦然应答:「是的。」

对方随即自报家门:「我是张志强,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我知道。我们去年在紫檀山庄见过面。」

「那就好——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猜他一定是想约我见面。既然我认定是婷婷从中安排,当然不会拒绝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有时间。」

「我想请你到振德大厦来一趟,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张志强的语调平稳缓和,但却透露出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和威严。

「好的。」我的回复太快了,这让我有些后悔,因为这意味着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落了下风,所以我顿了顿之后,又补充说,「不过我可不知道振德大厦在哪里。」

这无疑是一句托词。全龙州的人都知道振德大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总高三十八层,整楼都是唐氏家族的产业。

张志强倒不和我纠缠这个问题,他回复道:「你现在在哪里?我派车过去接你。」

专车来接?这待遇倒不错,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便痛快地把咖啡馆的名称和地点告诉了对方。

张志强说他的司机二十分钟内就会到达,于是我就在原地耐心等待。这个过程正好可以让我好好地琢磨一下事情的原委。

之前我的幻想现在看来纯属一厢情愿。婷婷并没有要和我再续前缘的意思,否则她就不会让张志强这个外人插手到事件之中。而她留给我的银行凭单显然具有重要的意义,这才是她要找我的真正原因。

我感觉有些沮丧,像是从一个短暂的美梦中醒来一般。不过转念一想,婷婷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首先想到了我,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她心中仍是最值得信赖的那个人?

这个想法让我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我有责任去帮助那个女人——我的婷婷!我可不能辜负了她的信任,这也算是我们之间一个新的契机吧。

想通了这一点,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考虑婷婷到底想让我帮她做什么。那张银行凭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蕴意?

如果说婷婷对法医有行贿的行为,那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在鉴定过程中得到了本不该得到的关照。

死者与唐兆阳具有父子关系的可能性大于 99.999%——这是法医中心给紫檀山庄血案做出的鉴定结果。从庭审的过程来看,这个结果的确就是婷婷希望得到的。

那关键的问题是,难道这个结果是伪造的吗?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猜测,因为这就意味着在案发现场出现的那具尸体并不是大唐。

谁能相信这种猜测?即使是辩方律师在法庭上提出类似质疑的时候,他的本意也只是想拖拖时间而已吧。

不过从严密的法理上来分析的话,如果法医中心真的提供了虚假的鉴定结果,那大唐真的存在未死的可能!因为能直接证明死者是大唐的两条关键性证据,其一便是那份鉴定报告,另外则是婷婷在法庭上的陈述。

既然鉴定报告在婷婷操控下有假,那她的陈述自然就更不可靠了。

想到这里,我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这实在是我在近两个月来遭遇到的最为可怕的假设。

大唐还活着!

那个男人,那个夺走我的挚爱,横亘在我和婷婷之间,将我压迫得无法呼吸的男人,他怎能继续活着?

我又开始用尽我所有的智力,罗列出种种理由来反驳这样的猜测:

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我亲自搜查了整个贵宾楼,还有监控录像我也仔细看过。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大唐,那么他去了哪里?难道他真能如我所说,从楼顶飞走了吗?

……

如果大唐还活着,那毫无疑问,紫檀山庄的血案是一场内外勾结的阴谋,婷婷也是阴谋的参与者之一。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透露给我?她最清楚,大唐是我一生都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我把事情捅出去,不仅大唐难逃法网,即便是她自己也难免被波及连累。

……

如果大唐还活着,那他又躲到了哪里?难道他的余生就此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于世中吗?仅仅为了陷害自己弟弟的话,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

越往下想,我便越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实在是荒谬可笑。那个家伙还活着的可能性简直比恐龙幸存的概率还小。

可是那张银行凭单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开始转换思路。或许是婷婷受到了那个法医的勒索——是的,很有可能:

一个新寡少妇,孤弱无依却又坐拥万贯家财,的确很容易令人滋生窥伺的念头。那个名叫董竹的法医是不是也因此想大赚一笔呢?虽然只是如实给出鉴定报告,但因为鉴定结果对婷婷有利,所以便明压暗榨,勒索出一笔钱财。婷婷毕竟是个女人,社会经验欠缺,于是便着了对方的道儿。现在庭审尘埃落定,她不必再看那个法医的脸色,这才把被勒索的事情告诉我,希望我帮她讨回公道吧?

这个思路显然更加合理,而且我也更乐于接受。

婷婷啊,你实在应该早点来找我——在那个法医向你勒索的时候,我一定能够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

我干脆又顺着这个思路意淫起来——只要是和婷婷相关的事情,总是能让我思绪起伏、天南海北地胡想个不停。而我的情绪也在这样的浮想中忽悲忽喜,辗转难平。

直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我的思绪才被打断。

「请问您是周永生周警官吗?」年轻人躬着身,毕恭毕敬地问道。

这个小伙子自然就是张志强派来接我的司机了。我看看手表,发现等待的时间一共是十八分二十三秒——张志强果然是个守信的人。

3

当我步入振德大厦的时候,正是白领们下班的时间。年轻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络绎而过,他们衣着光鲜、步履矫健,每个人都一副社会精英的良好感觉。

事实上,能进入振德大厦工作的人,无疑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与他们相比,我则有些自惭形秽了。经过我身边的人常露出诧异的目光,他们也许在想:这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穿着笨拙过时的大衣,皮鞋落满灰尘的家伙,他是怎么混进这金碧辉煌的大厦的呢?

我并不在意他们这般的目光。如果我梳理好头发,刮掉胡子,换上那身干净利落的警服,立刻便能变成一个又帅又酷的警官。可是我实在懒得拾掇给这些人看,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那个人对我的看法。

她说过,最喜欢看我穿警服的样子。不知道她是否还保留着我以前的照片?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如木偶般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我们走入电梯,不知在几楼停下,然后又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楼道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前。

门只是虚掩着,但小伙子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

「进来。」屋中有人稳稳地说道,那正是张志强的声音。

小伙子推开门,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自己则停在了门口。我的目光迅速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随即我便失望地扁了下唇角,因为婷婷并不在这里。

只有一个男子端坐在办公桌后,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高个儿方脸,剑眉鹰鼻,天生一副威严庄重的面容。而他的穿着亦是如此,西服领带整整齐齐,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

我们已经见过一次面。在紫檀山庄的时候,我甚至亲自给他做过笔录,所以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张志强,唐氏集团的支柱性人物,副总经理兼董事会成员。在唐父患病、大唐出走之后,实际上是他以一己之力支撑着唐氏集团的运转。

这样一个人物必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的经历都镌刻在满脸刀刻般的沧桑条纹中。

「周警官,请进来坐吧。」看到我之后,他起身打了个招呼,不过并没有挪步离开他的办公桌。

我也就不客气,直接到最宽敞的主宾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我便问道:「孟婷婷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张志强的视线一直跟着我,听我问出这句话,他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更深了,略一沉吟后他反问道:「你认为孟婷婷应该在这里?」

「难道不是她让你接我过来的吗?否则你怎么会知道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我?」我自作聪明地分析着。

对方淡淡地答道:「我只是查了来电号码而已。」

是这样?我尴尬地扭了扭身体,自责有些话说得太快。奶奶的,那个家伙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肯定正在暗暗嘲笑我。

「既然孟婷婷没有和你联系过,那你干吗还把我找来?」我嘟囔了一句,发泄着心中的憋闷。

张志强不答反问:「看起来你和孟婷婷之间有些事情?」

「私事。」我漠然地回了一句,装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其实我心里正在紧张地盘算:婷婷为什么会把这个人的号码交给我?

我的激将法看来起了些效果,张志强皱起了眉头。

「周警官——」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你们之间的那点事情,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什么?」我反问道。不知他说的是我和婷婷以前的感情经历呢,还是不久前的那次会面。

可张志强接下来的话却真的让我惊讶了。

「我所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他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履历,从幼儿园直到参警工作;我知道你和孟婷婷如何相识,那是你们上大学的时候——缘于快餐店中的一次偶遇,你迷恋于她的美丽,而她则被你的一身警校制服所吸引;我还知道你对女人的驾驭是多么软弱无力,当你们相处五年分手的时候,她甚至还是一个处女。」

「你他妈的浑蛋!」

是男人都无法忍受如此赤裸裸的侮辱!我暴怒着跳起来,向着那个老头冲过去。可对方却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我快跳上办公桌的时候才又问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这句话将我打在了原地。是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我如此真心地爱着那个女人,执着而幼稚。我相信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到最后的那天晚上,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抢走,而我精心呵护的丰美果实也成了他人的美宴。

这是我心中最深重的苦痛,连我自己都不忍回想。可今天竟从一个几乎毫不相识的老头嘴里蹦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咬着牙问道,「是那个家伙告诉你的?他……他在炫耀吗?!」

「控制住你的情绪,年轻人。」张志强看着我,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然后他又说道,「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能那么做,说明你是真的爱着那个女人,你对她的爱要超过任何人,只是她并不懂得珍惜。」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要往下落。我连忙退回到沙发上,双肘支着膝盖,把脑袋埋在了交叉的手掌间。

我得承认,我对这个老头的印象自此有了根本性的好转。不过在喘息了片刻之后,我还是忍不住要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少铭不可能跟我说这些事情。」张志强解释道,「我对你的了解,都是缘于唐少铭结婚之前所做的秘密调查。」

「秘密调查?」我愕然抬起头,显得很不理解。

「你以为成为唐家的大少奶奶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我们对孟婷婷的调查详细到她的每个小学同学是否存在不良记录。你作为她的前男友,当然更是调查过程的重中之重。」

我瞪大眼睛看着张志强,竟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半晌之后我才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是吗?」

张志强点点头:「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你个人的全部资料。」

我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现在再回想我给张志强做笔录时的情形,那可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对方早就把我看了个底朝天了。

「我并不是故意要说这些。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所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张志强把先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什么隐瞒。」

我苦笑着问道:「那你是想问我些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下午,你到孟婷婷的车上,你们俩说了些什么?」

「今天下午?你们还在跟踪我?」

「不——」张志强看到我愤怒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不是针对你的。」

「那……你们是在跟踪孟婷婷?」我转过弯来,随即又追问,「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张志强用逼视的目光看着我。

我问心无愧,坦然回答:「真的不知道。」

「那就好,看来你还未被她迷惑得太深。其实我把你找来,也是要提醒你,不要被孟婷婷利用了。」说到这里,张志强顿了片刻,然后又道,「当然,我更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些事情。」

我「嘿」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不要被孟婷婷利用,但是却要被你利用?」

张志强倒也坦然:「从根本上来说——是这样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哑然失笑,「你可以给个理由吗?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张志强沉默着,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而我则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正在空气中凝结。当他再次开口时,突然转向一个异常敏感的话题。

「你对那起案件有什么看法?」他问我。

对方沉重的态度让我的心蓦然一动。我立刻想到了那张神秘的银行凭单,而由此产生的诸多猜测此刻又一一浮现。

难道那案子真的另有内幕?我紧张起来,但表面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淡淡地回答,把那皮球又踢还回去。虽然我只是个局外人,但婷婷显然正深陷于这个复杂的涡旋中,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要尽力去保证她的安全。现在情况不明,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少说多问。

「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认定唐少鼎是杀人凶手,可我却觉得这个案子有一个大大的疑点。这两天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件事不应该是那么简单!」张志强认真地说道。

「疑点?」我蹙起眉头谨慎地问道,「什么疑点?」我旁听了庭审的全部过程,在我看来,这起案子无论从侦办还是审判过程都不存在任何疏漏。

张志强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和唐少铭打过交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段令人难以回首的经历。我实在不愿开口说什么,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也见过了唐少鼎。」张志强又问,「你觉得这兄弟俩相比怎么样?」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无聊,我「嗤」地轻笑了一声道:「无论从哪个方面,这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是的,就像雄鹰对于蝼蚁,高山对于尘埃,太阳对于烛火,那都是遥不可及的差距。虽然我对大唐恨之入骨,但我也无法回避事实:那个男人确实是人中龙凤,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高不可攀的贵族气质。而唐少鼎算什么呢?他只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你说得不错。」张志强也赞同我的观点,「这两人虽然是同胞兄弟,可除了长得像之外,在性格、心机、阅历、智商等方面实在相差得太多。」

我看着对方不说话,不明白他把这些世人皆知的事情摆出来说有什么意义。

张志强把身体往沙发的方向探过来,他压低声音,终于说到了重点:「你真的觉得唐少鼎有能力杀得了唐少铭吗?这就是本案最大的疑点!」

轻轻的一句话,却如同霹雳一般在我耳边响起。

是的,是的!蝼蚁怎么能够击杀雄鹰?尘埃怎么能够掩埋高山?烛火怎么能够遮挡太阳的光辉?唐少鼎,这个懦弱愚蠢的家伙,他有什么能力杀得了精明强干的唐少铭?

对于银行凭单的困惑再次闪现。我颤着声音问道:「你是怀疑现场的死者不是唐少铭?」

原以为和对方的思路已经接合上,没想到张志强听到我这句话却显得非常诧异。

「死者不是唐少铭?那怎么可能?」他连连摇头,「警方都做了 DNA 鉴定,绝对错不了的。」

我心中一动,看来他还不知道孟婷婷和董竹之间的经济往来。我当然也不急着点破,仍然以不变应万变,闭口不言,先听听对方想说什么。

却听张志强道:「我是怀疑,会不会有其他人杀了唐少铭?」

居然是这样的思路!我惊讶地看着对方:「你是说,当时在贵宾楼里的其他人?」

「是的。」张志强开始详细解释,「案发时,我和孟婷婷都在贵宾楼门外等待,不排除有第三者在这段时间内潜入一〇二房间——甚至他提前躲藏在房间内也有可能,当兄弟俩发生争执后,唐少鼎确实中了『迷魂药』晕倒。而真凶则趁唐少铭不备忽然偷袭,在杀死唐少铭之后又伪造了现场,并且在唐少鼎清醒前逃离。等唐少鼎醒来之后,便晕晕乎乎地成了他的替罪羊。」

「这个……不太可能吧?」我摇头道,「案发现场布满唐少鼎的足迹。而沾在他衣服上的血迹还有凶器上的指纹都证明他就是在现场行凶的那个杀人者。」

「我也考虑过你说的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张志强认真地说道,「如果我是凶手,我会这么设计:第一下先把唐少铭打晕,然后换上唐少鼎的衣服和鞋袜实施暴行。当唐少铭的尸体被打成了一摊烂泥之后,我去卫生间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再把血衣血鞋换到唐少鼎身上。最后我穿上自己的干净衣鞋,先潜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再寻找合适的机会溜之大吉。」

我愕然地看着对方,半晌之后才尴尬地笑了笑:「你不应该经商,你该去写侦探小说才对。不过——宾馆前台正对着一楼走廊,虽然楼内没有监控摄像,但前台服务员证实,从你和孟婷婷离开一〇二房间直到最后唐少鼎浑身是血地走出来,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出过一〇二房间。」

「这段时间长达一个半小时,这个服务员能保证她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集中精神盯着一楼的走廊吗?而且凶手完全可能从其他出口离开一〇二房间,比如说卫生间里的通风管道,等等。」

「好吧。」我无奈地耸耸肩膀,「就算你说的这些事情有可能发生,可是证据呢?证据在哪里?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臆测。」

「卫生间里有血脚印,不是吗?如果唐少鼎是凶手,他有什么理由在行凶后又跑进卫生间里?」

「也许是洗脸冷静冷静,也许是吓得尿急……这些可能性都比你的那些臆测要合理。」

「算了算了,我们先不争论。」张志强自己退了一步,「你能不能帮我查些东西?从中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证据。」

「查什么?」

「你是不是保存着案发时贵宾楼里所有房客和服务人员的信息资料。」

「是的。」那天正是我负责外围的排查工作。

「在警方到来之前已经离开贵宾楼的那几个人呢?」

「他们只是在度假村内活动,警方后来也找到了他们。」

「那就好,你有这些人的手机号吧?」

「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全都有。」

「只要手机号就够了。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这些人在案发前后的手机通话记录,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这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的确不难。不过——你查这些干什么呢?」

张志强看着我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和孟婷婷有过联系。」

什么?我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非常抵触地反问:「你在怀疑孟婷婷雇凶杀人?」

张志强坦然点头:「是的。」

「为什么?」

「只有三个人知道唐少铭那天会出现在紫檀山庄:我、唐少鼎和孟婷婷。案发那天,我们本来在一〇二房间门口等待,可是孟婷婷却坚持要退到整幢大楼的外面。当时我就有些奇怪,天气那么冷,为什么要到楼外呢?现在回想起来,这也许就是在为凶手杀人做掩护。」

简直是太荒谬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很不客气地说道:「张志强先生,你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孟婷婷有什么理由要杀唐少铭?她是如此迷恋那个男人,宁可,宁可……」

我想说的是,她宁可放弃我对她的一片真心以及长达五年的情感基础,也要投奔到那个男人的怀抱,她怎么可能去杀那个男人?我甚至相信,她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去伤害那男人的一根汗毛。

可我却说不下去。我知道婷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未对我有过相同的感觉。在她看来,我只是一个知道疼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多了。只有那个男人在她心中才是独一无二的。

张志强看着我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怜悯且又无奈的意味。然后他用长者般的口吻对我说道:「你总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当初你失去自己的爱人,就是这个原因。好几年过去了,你本该成熟了许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有不够强烈的诱惑。」

我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说的或许是对的,人本来就是一种善变的动物。当年我和婷婷相处的时候,我的感觉是那么良好,我深信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可是那个男人出现之后,这些感觉便轻易地被击得粉碎。

我也曾流着泪问她:我们说好要共同走完一生,为何你要背弃誓言?

她只是淡淡地回答:那时我还没遇到真正爱慕的人,当我遇到那个人之后,一切都变了。你可以认为以前的那个我已经死了,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算是真正活着。

……

一个人,既然她能够变第一次,那又有什么理由保证她不变第二次呢?

只是我想不通,怎样的诱惑才能让她背弃那个男人?

我的困惑如此明显地写在脸上,让张志强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沉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为什么孟婷婷要杀唐少铭?这的确需要一个强大的理由,这个理由——在这里。」

说话之间,他起身离开座位,向着墙角处走去。虽已是花甲之年,但他的步伐仍然非常有力。那墙角处有一个半人高的保险箱,大半个箱体都被密封在墙内,看起来安全至极。

走到近前,张志强蹲下身,顺势从后腰部位摸出一串钥匙。他把其中一把钥匙插进保险箱的锁孔,然后又在密码区旋转一通。随着咔的一声轻响,箱门轻轻往外弹开了。

我瞪大眼睛,好奇又紧张。能被唐氏集团深锁于保险柜中的东西,其价值可想而知。那究竟会是什么?它和紫檀山庄的血案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张志强把手探入箱体内,从中摸出了一个文件夹。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文件夹捧在手里,像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样。

「这是什么?」我按捺不住地问道。

「遗嘱——唐兆阳的遗嘱。」张志强一脸郑重地说道。然后他打开文件夹平放在办公桌上,冲我招手说,「你可以过来看看。」

唐兆阳的遗嘱!我对其早有耳闻:在这份遗嘱中,唐兆阳将唐氏家族所有的财产一分为二,平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不过对于遗嘱的具体条文,坊间的各种流言却是语焉不详。原来遗嘱的原件就保管在张志强的手中。

想来也是:张志强与唐兆阳风雨相伴数十年,也只有将身后事托付于这样的朋友,逝者才能放心地闭眼而去吧。

我走上前,却见那份遗嘱被精心装裱在韧性极强的塑胶封皮内,这样即使遭到抢夺和撕扯也不可能损坏。我非常理解此举的用意,因为那是唐氏家族创立者的遗嘱,其中的每一句条文都可能关系到百亿财产的归属。

「你看看这些条文吧。」张志强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怀疑孟婷婷。」

我开始认真阅读那遗嘱上的内容,上面写道:

遗嘱

立遗嘱人:唐兆阳,男,六十一岁,身份证号 ××××××××××××××。

因本人患有肝癌,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特立此遗嘱,表明我对自己所有财产在去世之后的处理意愿。

(一)本人指定及委派张志强先生(身份证号:××××××××××××××)为本人此遗嘱唯一的执行人及受托人。

(二)本人死后留下的遗产将按照以下方式进行分配:

我的两个儿子,唐少铭和唐少鼎平分所有的遗产,即每人获得财产份额的百分之五十;

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任何一人有危害对方的犯罪行为,此人将失去遗产的继承权,我的所有遗产由另一人获得;

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的任何一人死亡,则死亡者的法定继承人或指定继承人将代替死亡者获得我的遗产;

唐少铭和唐少鼎均不可成为对方的遗产继承人;

如遵循以上四条均无法分配的遗产,将无条件捐赠给慈善机构。

(三)本遗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处理,此嘱。

(四)本遗嘱一式三份,经公证机关公证后,分别由受托人张志强、子唐少铭、子唐少鼎各执一份。

立遗嘱人亲签:唐兆阳(签名)

2008 年 1 月 23 日

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遗嘱的第二大条,也就是遗产的分配方式上,因为我知道那正是整份文件的关键所在。

显然唐兆阳早就预感到自己死后,两个儿子会因为财产分配的问题而产生纠纷,所以他预先立下了这份遗嘱,想要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这遗嘱使得兄弟二人任何一方想要加害另一方时,都无法获得实际上的利益。因为即便是其中一人死了,他名下的那份财产也不会被剩下的那人获得。而且行凶者还会面临失去所有财产的危险。

整份遗嘱条例清晰,逻辑严密,颇值得玩味。

「一、我的两个儿子,唐少铭和唐少鼎平分所有的遗产,即每人获得财产份额的百分之五十。」

这一条没有任何问题,与坊间的传言相同,唐兆阳要将遗产平分给两个儿子。

「二、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任何一人有危害对方的犯罪行为,此人将失去遗产的继承权,我的所有遗产由另一人获得。」

看来唐兆阳已经看出兄弟不和,所以才会立下这一条遗嘱吧?危害对方的人将失去继承权,所有财产被对方获得。老人希望借此打消兄弟间互相残害的念头。可是如果一方偷偷地伤害另一方而不被发现呢?比如制造一次交通意外等,只要对方死了而又不能证明是我所为,那我是否便可以获得全部的财产?遗嘱的下一条正是为了弥补这个漏洞而存在。

「三、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的任何一人死亡,则死亡者的法定继承人或指定继承人将代替死亡者获得我的遗产。」

有了这一条,兄弟俩有一人死亡的话,另一人也无法获得所有的财产,属于死亡者的那一半遗产会由死亡者的继承人获得。可如果唐少鼎到时尚未成家,那么他的继承人不就是唐少铭吗?

「四、唐少铭和唐少鼎均不可成为对方的遗产继承人。」

这一条解决了刚才提出的问题,兄弟双方都不可成为对方的继承人。

「五、如遵循以上四条均无法分配的遗产,将无条件捐赠给慈善机构。」

看来唐兆阳是下定了决心,宁可把遗产捐出去,也不愿因此而造成兄弟相残。

遗嘱单从内容来说,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可我看着却颇不是滋味,想必唐父在立遗嘱的时候心情会更加复杂吧?虽然富甲一方,但在临死之前却要定下烦琐的遗嘱条文来防止两个儿子之间的争斗,这样的财富对于老人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张志强看出了我心中的感慨,他轻叹一声说道:「这遗嘱主要的作用其实还是为了限制唐少铭的行为。因为我们当时都认为,唐少铭在兄弟二人的争斗中占有绝对优势的地位,只要唐兆阳去世,他一定会对唐少鼎不利,所以我便和唐兆阳商讨,共同制定出这些连环条文。但我们当时都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份看似完美的遗嘱却有可能给除兄弟俩之外第三方以可乘之机。」

「你是说孟婷婷?」我立刻敏感地做出反应。

张志强没有正面回答,他先问我:「你们警察在侦破案件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条叫作『获利判定』的原则?」

「有。」我点头承认。他说的名称虽不准确,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警方在侦破重大刑事案件的时候,如果凶手不明,那么在进行最初判定时常常会用到这一原则。所谓「获利判定」,就是分析哪些人会因为这起案件的发生而获得利益,这些人会率先进入警方的排查视线中。

「既然如此,你再仔细地看看这些条文——」张志强提醒我说,「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怀疑孟婷婷。」

我将那遗嘱又读了一遍。先前我只顾着分析遗嘱的用意,现在结合实际情况整理思路,竟有些惕然心惊。

我已完全理解了张志强话语中的含义,因为根据遗嘱,孟婷婷正是紫檀山庄血案的最大受益者!

遗嘱第二条:「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任何一人有危害对方的犯罪行为,此人将失去遗产的继承权,我的所有遗产由另一人获得。」

现在唐少鼎伤害了唐少铭,所以前者失去了遗产继承权,所有的遗产将由唐少铭获得;然而唐少铭在这次事件中又死去了,所以在确定遗产的时候,又需要用到第三条遗嘱:「如果在遗产分配之前,唐少铭和唐少鼎中的任何一人死亡,则死亡者的法定继承人或指定继承人将代替死亡者获得我的遗产。」

孟婷婷正是唐少铭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这意味着血案过后,她将一人坐拥唐氏家族的全部财产!

我万万不会想到,几小时前与我同车叙旧的那个女子,竟然已是身家百亿、在整个龙州市都首屈一指的超级富豪!

张志强关注着我的神情变化,问:「现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可我仍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我知道孟婷婷将获得唐兆阳的所有遗产,可我并不认为这就会成为她杀人的理由——我和孟婷婷相处了五年,我了解这个女人,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张志强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反问:「你如果真的了解她,那她为什么会离你而去?」

我咬了咬牙,愤怒却又羞惭难言。

张志强可能也觉得这话说得过于尖锐,便换了个口吻又补充道:「好吧,就算你真的了解她,但是你了解那数以百亿计的财产吗?」

我蓦地一愣。是啊,数以百亿计的财产,我对此几乎没有任何的概念。在我平时的幻想中,最大的数目就是买彩票中个五百万。我曾和朋友开玩笑说,如果真有那么好的运气,那我就是少活几年也愿意。可是五百万,嘿嘿,和唐家的财产比起来,那只是九牛一毛了。

所以我实在难以想象百亿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如果我有机会获得如此巨额的财产,那我又会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也许我该换个角度反问:还能有什么样的代价是我不愿付出的呢?

张志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在这场言辞不多的争论中,他无疑已经占得了先机。

可我也不愿轻易地认输,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后,我还是坚持先前的态度:「我不相信她会杀人。」

「你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能接受。」张志强盯着我的双眼,像要看透我的内心一样,然后他拿过一个便笺簿,在上面写下几行数字,「这是孟婷婷的所有联系方式,你照我说的去查一查——你不用着急拒绝我,其实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做的。」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烦躁地用手扯着头发,「如果你怀疑她,你去找刑警队好了,为什么非要找我?」

张志强自有理由:「警方已经定案,唐少鼎就是他们找到的凶手。我还能对他们说什么?『唐少鼎根本杀不了唐少铭』,这样的话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因为你知道唐少铭是什么人,你知道他不可能在那样愚蠢的情况下被唐少鼎杀死;而且只要这件事情与孟婷婷有关,你就一定会查下去——」他胸有成竹地看着我,又强调说,「你或许会隐瞒真相,但你一定会查下去。」

「你未免太自大了,难道我会这么轻易被你的想法控制吗?」我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不过在踌躇了片刻之后,我还是伸手接过了对方写下的那张便条。

张志强露出满意的微笑。当他卸下脸上庄重威严的面具之后,便显出一副慈祥长者的面庞。

「年轻人。」他开始用悠缓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是在帮你。」

「帮我?」我困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好几年前我就详细地了解过你,你具有非常好的品质,聪明而又诚实。」老人语重心长,「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毁掉自己的一生。」

我的心弦暗暗颤动,我在毁掉自己吗?当我扪心自问的时候,我往往不敢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只知道当那个女人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开心地笑过。我渐渐失去了朋友,躲避着亲人的关怀,原本赏识我的领导更是对我失望透顶。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你空有丰富的情感,可你却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张志强眯起眼睛感叹着,「你知道吗?这一点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哦?我抬头看着对方,难道他也有着感情上的痛苦经历?或者他只是在找借口拉近我们的距离?

「也许通过这件事情,你可以真正认识那个抛弃你的人。这样你就能早点清醒过来。」张志强回视着我,他的样子倒不像在说违心话。

「谢谢你的关心——可我希望你帮不上我。」我苦笑着回复对方。

是的,我宁愿自己永远在痛苦中沉沦,也不愿心中的女神变身为恐怖的魔鬼。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而在我身后,我听见了一声无奈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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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2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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