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佛子泪

佛子泪

脑洞大开：这个世界太疯狂

西游之后，猴子褪去了一身邪气，成了上神。

而她舍了佛子心，成了凡胎野鬼。

如来问她：「金蝉，你天生佛子，为了一个妖孽，值得吗？」

值得。

佛渡苍生，于她而言，他便是苍生。

壹

猴子被赐为御圣上神的时候，消失不知多久的白龙马忽然闯进天宫，双眼赤红的盯着一脸淡漠的猴子，「是你害死了她！」

御圣上神就静静地看着他被押下去，旁边有神仙在议论，说白龙马有违伦理，爱上自己的师傅，后来师傅死去他便伤了神，失了心智入了魔。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面上掀不起一丝的波澜来。

也是，毕竟他是没有了七情六欲的上神，哪里还会为旁人的事情挂心。

哪怕那人其实也算得上是他的师弟。

三日后，是他晋升上神的庆祝宴。

来的人很多，不乏熟悉的人，但猴子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饮酒，眼里一片宁静，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人同他热情的寒暄，好像他真是清冷的人。

事实上，他们是不敢。

没有人知道猴子是怎么突然复活的，明明那日天劫后，他将自己的心剖出给了金蝉子，为了救活她，他便在天雷里灰飞烟灭。

没过多久，金蝉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在天宫的猴子，没了一身邪戾，反而如同脱胎换骨一样，仙根神魂，清冷淡漠。

像是历劫成功，他成了上神。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天宫。

记忆变得稀碎，像是一片被白纸刻意遮掩住了，他想不起来，只能从别人嘴中隐隐约约知道，原先，他是有一个师傅的，但是她失踪了。

他好似提不起兴趣来，既然已经失踪了，和他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才是。况且，西行的事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千年有余，他何必为这样久远的事情挂心？

这样想着，他抬眸，却瞥见远处遥敬他的八戒。

他还是记得八戒的，曾是他的师弟。

猴子冲他微微颔首。

热闹的宴会被闯进来的哪吒扰乱，事实上，自从他回来后，就有各种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人来找他，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一众惊呼中，哪吒的火尖枪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垂眸，语气平淡：「何意？」

哪吒先是愣住了，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原来你没有心啊，孙悟空……难怪……难怪你不记得唐婵了，你知道你的心给谁了吗？你把心给她了，你怎么能不记得她了！你怎么能啊！」

这一场闹剧依旧以哪吒被红孩儿带走结尾。

他没有心，自然没有被伤到，肉眼可见的愈合着伤口，猴子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生气的，只是拂了拂衣袖，好似上面有什么灰尘一样。

所以他们都说，猴子不该成为上神的，他有了佛根了。

他该成佛。

贰

成神后，猴子镇守着南天门，日复一日，并不觉得倦怠。

紫霞仙子来看他时，依稀辨认不出这是曾两次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了。若是换成从前，成了上神却被派来当一个守门的，他定然会再次掀翻天宫。

她一双含情眼盯着他看，那是她无数次在夜里想起来的面容，可是再怎么看，也寻不到一丁点儿孙悟空的模样来，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又一点儿也不像。

「他们说……唐婵已经死了。她的佛烛已经灭了。」

御圣上神微愣。

空空的心口好像因为这句话忽然刮过了一场冷风，冷意弥漫到骨子里，疼。

又只是一瞬间，他无痛无觉，抬眸看紫霞仙子。

「唐婵……是她的名字吗？」

许多人都来找他，可好多人都对他那个「师傅」避之不谈，只有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说什么，她定然是因为他才失踪的，可他居然不记得她了。

他现在信天命，定是天意使然他才会忘了她，索性也就不强求了。

只是唐婵这两个字出现时，他忽然有一阵的恍惚。

紫霞仙子轻轻一笑，「数年前，你将蟠桃园的仙桃悉数糟蹋，我说你一定会后悔的，你说我不会，后来证明，你的确不会。」

她把手心里紧紧握住的东西放在了白玉石桌子上，语气轻柔，「但是孙悟空，你若是再不去寻她，这天地间，就真的没有唐婵了，而这一次，你一定，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紫霞仙子离开了，猴子把目光放在桌子上。白色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枚鎏金色的尾戒，上有佛光流动，形状简单。

心口像是又刮过了一场大风。

他拿起这枚戒指来。

「猴子，它从不是用来困住你的。」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一种让他觉得陌生极了的女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怜爱的笑意，又像是揽了漫天星河的浪漫。

御圣上神抬手捂住胸口。

玉帝说，以他如今的天资，假以时日定能成佛。

成佛便能渡人。

指腹摩挲着戒指上细小的划痕，那声音又响起来。

「猴子，其实当佛也没什么好的。」

他倏尔收紧手指。

「渡人……仍需先渡己。」

叁

唐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阵黑暗中。

她有些恍惚。

「我不是死了吗？」

她以仙草为躯，仙藤为发，神泉为血肉，夺回了猴子被剥离的反骨，为他重铸了身体。

只可惜，她无法把他给自己的心还给他。

只是……

她现在这是在哪儿。

有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唐婵——」

唐婵眉梢微动，「谁？」

黑暗如同退潮一样散去，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清晰，竟然是——地府。

她不免觉得好笑。

想她天生佛子，有一日居然死后归了阴曹地府。

倒也荒谬。

不同于流水线一样的待遇，她是牛头亲自带到阎王爷面前的，屏风隔开了周围的死寂，路上唐婵倒是见了心心念念的满处的曼陀罗华。

「你为救孙悟空，已失佛心神力，如今不过凡胎肉体一具，可有言否？」

阎王爷一张死人脸，其实目光紧紧盯着唐婵。

当年猴子大闹地府擅改生死薄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如今来的可是唐婵，是那臭猴子放心尖尖上的人，他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他知晓了风声，小心翼翼把唐婵的魂魄封在了三尽灯里数日，如今得了消息，孙悟空已经失了七情六欲，忘了唐婵和西行路上的前尘往事，这才敢放出唐婵来。

唐婵垂眸笑了几声。

「我要去哪儿？」

「转世成人，此前种种，都烟消云散。」

唐婵忽然生出一种想离开的欲望来，或许她早就不是佛子了，她没死前想见猴子，死了后也想见猴子，哪怕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她的欲望像是无尽的沟壑，而源头就是猴子。

她允许他忘记自己，因为她知道，若是待猴子知道了因缘际会，还不知怎么大闹一番，找不到自己不说，定然会毁了他好好的前程。

她要他好好的。

而她……还不想忘了猴子。

「金蝉子，你若是愿意，可予你此后十生锦衣富贵，顺遂平安……」

「不必。」

唐婵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叫阎王爷的心都提起来了，可数秒过去了，黑暗里没有任何人出现，她不知是失落还是放下心来，转过来看向阎王爷：「我就呆在地府吧。」

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我不想转世。」

不想忘了猴子。

正在此时，马面一脸苍白的闯进来，慌乱仓促：「那……那猴……御圣上神来了……」

唐婵倏尔怔愣住，刚才……她是感觉到他的气息了的。

还不等阎王爷把三尽灯再拿出来，那熟悉的人就已经走进来，一双凤眼里淡漠风华，瞧不出曾经一点儿的风采了。

唐婵就盯着他看。

还是同以前一样好看。

原来他成了御圣上神啊。

待他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唐婵收回了目光，敛去满目思念和不舍，垂眸轻轻退后一步，隐没在黑暗中，好似见不得光的傀儡，没了灵魂和思想。

她不是舍得，她只是害怕，害怕她自己失控，害怕猴子还是会记得她。所以她不能再出现了，她知道他的神格还不稳，极有可能出现变数。

空落落的心口好像藤蔓生长一样长出很多细小的嫩芽来，又疼又痒的感觉弥漫到四肢。明明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气息在这附近流动，可猴子就是无法辨认出那是什么气息。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却有一双眼睛让他格外在意。

他想看过去，可那人立马低下了头，隐没进身后的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个依稀的魂魄轮廓。

那目光离开的时候，心口的生长倏尔停止，好似被一场滚烫的热水浇灌了一遍，又飘进了十二月的风雪。

四肢浸骨的寒，蚀骨的疼。

他几不可闻的皱了眉。

「不知御圣上神缘何光临此处，」唐婵的退让让阎王爷的心落了一半回去，他勉强挤出笑容来，其实声音都是抖的。

猴子盯着黑暗里的轮廓。

他是来为当年擅改生死簿而致歉的。

三言两语，阎王爷恨不得马上让猴子离开，可这时候御圣上神一点儿也不急，目光锁定着垂眸站定的人，终是启唇问道：「这位是？」

阎王爷的心又提起来。

暗处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摇了摇头，转身推开了屏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阎王爷的脸色都变白了，两侧是忘川河的源流，魂魄进去了，只能永生永世被锁在其中，不得超生，要受着永世的折磨。

可细微的落水声传来，就再无其他声音，唐婵不声不响，好似感觉不到痛楚一样。

猴子的心口突然生出密密麻麻的痛感来，如钝刀割肉，把方才生长出来的血肉一点一点抽离碾碎，有什么迅速又漫长的在从他的脑海里抽离走——

好似是下意识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进了忘川河里。

碧绿清澈的河水里充斥着各种被折磨得失去神智的冤魂厉鬼，刺耳的惨叫声震破耳膜般从耳边刮过，水草一样缠住血肉之躯的人又因他身上的神气误伤而离开的鬼魄们丝毫没有让猴子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落在水里，周身是无尽的痛楚，可一只手却紧紧拉住了那个虚弱不堪的魂魄。

借着微弱的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鬼气缠绕，表情似哀似悲似喜似痛，绵长婉转得像是沉淀了千年的相思和情意，将他的不解和迟疑悉数驱散，手不禁又加重了几分力度。

「猴子，你得接住我呀——」

有俏皮轻快的声音从记忆里荡开，像是突然冲破了禁锢一样的自由。他怔然的看着眼前红了眼睛狼狈不堪的人，好似喃喃一般将她拉近。

「我接住你了……」

「——唐婵。」

他轻轻说出她的名字来，像是某种仪式的完成，态度虔诚得像是最真挚的信徒，将自己的灵魂和信仰都上奉。

「我接住你了。」

肆

御圣上神带回来一具生魂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天宫，据说这是他从地府亲自带回来的，只是普通人的魂魄。大家一边猜测缘由，一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议论的，生魂上天，不消一日，就会魂飞魄散，也不知这上神图什么。

而御圣上神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南天门，没人知道那生魂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样了，没几天，大家便都忘了这件事情。

永昼的天宫，美得让人陶醉。

唐婵再醒来的时候，猴子已经离开了。

她被他带回来十日有余。

忘川河让她几乎丧失神智，但他固执的不肯松手，若不是阎王出手将他们捞起来，她都不知自己会不会彻底死在那里。

忘川河的禁锢堪比佛印，但对她好似没有那么强，加之她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她只留下了一魄，便脱了身。

而她不知猴子同阎王爷说了什么，最后竟然将三尽灯和她一起带回来了。

可……她只是魂魄体啊，就算有三尽灯维持着她的气息，也只是暂时的。

他不是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吗……为什么还要让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要再一次在他面前死去吗？

「殿下——您怎么——」

听得猴子回来的声音，唐婵连忙起身，望向门口的方向。但是无果，她迟迟见不到他的模样。

然后是淡淡的血腥味飘进来，唐婵一愣，反应过来后仓促跑出去，半虚的魂魄体甚至差点撞翻了一旁替她续命的三尽灯。

眼前的人依旧还是那么漂亮的人，敛着眉眼，周身清冷气质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他又像是犯了错一样低着头，等待着什么一般的安静。

他的手臂有一道很严重的伤痕，鲜血顺着流下来，随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这些天来紧绷的弦尽数崩断，唐婵顾不得其实这几天她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亦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唐婵，不理会他任何的交流，比哽咽的声音先出来的是滚落的眼泪，手指颤抖着想碰他的手又害怕弄疼他而下意识收回。

「你怎么受伤了——疼吗——」

她哑着声音，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测。是不是玉帝又对他出手了，是不是他的神格因为她的出现要崩毁，是不是自己还是没有保护好他——

孙悟空抬手。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灼人。

将这几日他梦里无尽的黑夜烫出一个洞来。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口有细微而温柔的感觉在生长，他想他的心大概是她在赋予，以她无尽的关怀和藏不住的爱意，才能给他一颗鲜活真实的心。

但她不肯。

血淋淋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连带着地上滴落的血也消失不见。血腥味被淡然的冷香代替，地上只有微微的湿意——只剩下她落的泪，突兀又显眼。

她湿湿的眸子抬起来，盯着他看，一时忽然不明白起来。

他伸手用指腹把她脸上的泪擦干，有些凉意的脸颊和滚烫的泪触感分明，他的动作温柔体贴，唐婵却忽然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动作。

「你骗我。」

她咬着牙。

他的温柔倒让她清醒起来，以前的猴子只会粗鲁的用衣服糊她一脸，然后一把抱住她，吓唬她再哭就把她从花果山山顶扔下去。

他不懂温柔是真的，可他满腔爱意也是真的。

眼前的人早就忘了她了，也最好永远不要再记得她。

所以唐婵很快回神。

他现在……不过是当她是一个谜，想解开这个谜而已。

猴子轻轻动了动手腕，刺骨的疼被他抛却脑后。倘若眼前的人真是从前那个风云佛门的佛子，那如今她连最基本的障眼法也看不出来，着实也挺让人唏嘘的。

他勾着嘴笑了笑，眼底弥漫着一股子令人熟悉的邪气来，但抬眼时又迅速收敛，只以清冷看着唐婵，语气平淡，「这几日，冒犯了。」

「让我走吧。」她说。

猴子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是不肯看自己的。

「师傅，」他忽然开口，惊得唐婵愕然。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猴子放轻了声音，低声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如何复活的，而你，又为何失去佛心，成了凡胎野鬼。」

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但是很礼貌。

唐婵的心沉了又沉，在他冷静的目光里，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两厢对峙中，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佛子唐婵，违反禁令，擅自使用禁术，又私自逃离地府，罪加一等。」

猴子隐在暗处，静静的看着唐婵被带走。

她没有回头，脊梁骨很直，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他看向远处观望的八戒，握紧了手心里的金箍圈戒指。

这回是刮了一场无法抵抗的大风，细密的生长被彻底摧毁，一片荒芜里蕴含的是一片冷意，透过他的眸子，尽数给了唐婵看。

戒指的尖锐处划破皮肤，血迹滴落，和她方才的泪重叠融合。

殷红的血被稀释，成为一种诡异的红色弥漫旋转，像是开在地府无尽妖冶的曼陀罗华，划破阴冷和黑暗。

他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伍

沙僧离开了千年了，白龙马成了魔。牛魔王不被允许上天庭，紫霞仙子巨灵神和哪吒来见自己一定会被监视。

猴子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将金箍圈放在桌子上，似笑非笑的：「你也要替他瞒着我？」

八戒似乎有些意料之中，只是有些阴郁的摇了摇头。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争不过，这都是天意。」

猴子把玩着变成小球的三尽灯，灼热的痛感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随着清醒出现的，是细碎而陌生的记忆和画面。

「你也想成魔不成？师傅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你……」

「我要她回来。」

他似乎有些没了耐心。

八戒看着他不耐烦的模样，看到了三分同以前一样的大师兄，坏脾气得要死，没一点儿耐心。

八戒压抑着喉间腥甜的上涌，好似有些释然了，拿起桌上的戒指，仔细看了一番，才放回去。

「你戴上它，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盯着猴子看。

猴子闷笑了一声，眼里的清冷被一片邪戾代替，眼底弥漫着滔天的怒意，不加掩饰地叫八戒意外不已。

他有些慌乱的站起来，「你——」

鎏金色的戒指同着白玉仙石做的桌子被巨大的神力砸得稀碎，猴子双眸赤红，周身弥漫出不可控制的邪气，一手握着金箍棒，只是看着八戒冷笑。

「再戴上它，好彻底把她忘了？」

他抬起金箍棒，又落在猪八戒身侧，分明是故意的，没有要他的命，却也是憎恶不已，「我本以为你对唐婵，是有三分愧意的。」

猪八戒惨白着脸，却死死咬着牙，「你早就记起来了？」

猴子只是冷笑。

猪八戒未曾料到。

他深呼一口气，终究无法继续隐瞒下去。

「是师傅，她在救你之前，找过我们所有人。大师兄，她比你更固执，我们拦不住。」

她信了天意。

陆

「我要救他。」

唐婵的声音很笃定，目光扫过一众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徒儿和朋友们，重重的拍了拍桌子，「你们得帮我。」

「他已经死了。」白龙马咬着牙，「你是佛啊，唐婵。」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了。」

唐婵抬手捂着自己胸膛里跳动的心脏，那是猴子送给她的。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天劫，她本以为八十难一过，她便能带着他成佛成神，没料想其实是九九八十一难，她的猴子，还要经历最难挨的天劫。

唐婵不想就这样看着他被天劫打得灰飞烟灭。她冲破几个徒弟的阻拦，替他挡住了最重也最致命的一击，焚灭的是她那颗最珍贵的佛子心。

那样骄傲桀骜的人，捧着她的手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轻声问她疼不疼。

她到最后也不明白，猴子是如何把他的心放在她身上，那日她分明已经有大限将至的感觉。

为此，她去了一趟佛门。

也因而，得知一切原委。

原来她同猴子，本是灵石双生，互相争抢着唯一的生路，只是命运使然，她被如来带到佛门，受到佛光滋养，被宠爱着长大。而猴子却因为不被玉帝所用，被处处猜忌，处处针对。阴差阳错她二人又相遇，牵绊，直到天劫，不仅是他成神的劫难，更是他们两人生死之命的争夺。

只是她不知。

而猴子……

竟然什么都知晓。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来过佛门，知道了两人可笑的命运，所以他才毅然决然让八戒拦住自己，独自应对天劫。才会在她神魂俱灭之际，将他那颗心送给她，甚至不跟她说一声再见。

唐婵未曾告诉徒弟们，她救活猴子，用的是天地禁术。

她擅自改动了天意，将自己的气运重新给了猴子，以天地灵物再替他铸了真身，从此猴子就是天地承认的上神，不必被命运捉弄。

只是她不会再让他记起不知会化作何物的自己了，不想他为了自己伤神。

那时唐婵尚未等到猴子醒来，就开始失去意识。

面前好看的眉眼一点一点模糊，可脑海里的画面却清晰起来。

是初见，她不小心掀了封印，将他从五指混沌中解救出来，却差点成为他金箍棒下的亡魂。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

「吾乃齐天大圣美猴王，你又是何人？」

「你就是齐天大圣？！我是金蝉子，名唤唐婵。」唐婵那时被这名号镇住了，依稀记得这是一位大闹过天宫的神人，心里崇拜得要命，从此就缠着他问了许多问题。

后来又不知怎么，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师傅，给他戴的金箍圈怎么也取不下来。唐婵想，要是渡人成神，倒也是一桩美谈，便专心专意的教这猴子。

他们一同走过三月春花，去过花果山看漫天的桃花，也在十二月风雪里坐在筋斗云上饮酒煮茶。有时有妖精要来吃她的血肉，猴子总是会假装根本不在意，又在关键时刻解救了她。

后来又收了几个徒弟，她也知道猴子其实不想成神，但是如果不成神，他在这三界，非妖非神，以后的日子定不会太平。

猴子故意杀人激怒她，也找过六耳猕猴假扮他，等唐婵真的生气了，赶走他了，他又会在白骨精捉了她后慢悠悠赶来，将她揽在怀里问她是不是还要让她走。

她红了眼睛他就轻轻吻她的眼角，清凉的夜里他环住她的腰同她挤在筋斗云上，问她成佛有什么好的。

「悟空，其实成佛也没什么好的。」

她心虚的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佛会因为动心而怀疑自己吗？那她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佛呢？

有呼吸落在耳边，带着调笑和宠溺。

「唐婵，你耳朵红了。」

他的尾音带着暧昧不清的缠绵，好似星空沉溺在月光中，不听晨色的催促，永不清醒，永远交缠，永远羁绊。

随之落下的，是克制着停在她额间的唇。

唐婵好似察觉又好似不懂，她纵容着他超越了师徒的亲近，这种僭越她视而不见，反而还在习惯，甚至是享受和想占有他。

他吻过她的脸，也亲过她的唇，曾在情动的时候克制三分，只落在她微动的脖颈上，有时候唐婵感觉猴子在等待他的回应，像是不懂情爱的小孩，期待着她的亲吻和拥抱，却不懂得接下来会有多么出格和亲密。

她那时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画面停在这里，唐婵似乎有些懊恼。

早知晓她同猴子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她就该痛痛快快的告诉猴子，坦坦荡荡的回应他的。

那时就该告诉他，万千青山远水过，唯他不一样，落在心头，是朱砂。

柒

没了三尽灯，唐婵虚弱得很快，她的意识在模糊，恐怕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彻底烟消云散。

所以根本没人看守她，只是把她扔在天牢里，便一走了之。

「唐婵——」

一声熟悉的呼唤像是平地惊雷，将她涣散的意识骤然收拢，有什么落在身旁，虚弱无力的感觉如退潮般散去。唐婵睁开眼，隔着结界，她的猴子勾着唇在那里笑，眼里一片熟悉的邪戾。

「不是说，成佛没什么好的吗？」

他轻而易举打破结界，一只手揽住她细软的腰，冰冷的身体在回暖，带着淡然又熟悉的香味落在鼻尖，他眸色微深，收紧了手，将她从地上带起来。

「冷吗？」

仔细辨认能够听出外面喧嚣的声音，像是在打仗一样的混乱，有哪吒的声音传进来，她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咬着牙替他们争取时间。

「成佛或者成神都只能活一个的话，」猴子依旧是一只手替她裹紧了衣服，那只原本吓到唐婵的血淋淋的胳膊无力的垂在一边，丝毫没有生气。

他揽紧了怀里的人，「咱们就一起入魔如何？」

地上有迅速丧失神力的宝器，是他这段时间四处寻到的让她可以活下来生出肉身的神器，他付出了一只胳膊的代价，只是想让他的心上人能够长命百岁。

唐婵红着眼睛，冲他摇摇头。

他微微挑眉，吻了吻她带泪的眼角。「今天，我说了算。」

后来世人们回忆起那场天宫大乱来，仍旧心有余悸。比不得第一次的大闹天宫是单纯胡闹，第二次的大闹天宫是孙悟空为了救唐婵而威胁玉帝，这一次，孙悟空和唐婵联手，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最后竟然还是惊动了如来。

唐婵手握着金禅扇，挡在了猴子面前。

「此行是深渊，你可打定主意要落了？」

如来淡然看着唐婵，「天生佛子，为了这样一个孽物，尚且不值。如今又要随他成魔，你心中可有愧？」

唐婵收紧了金禅扇，一手握紧了猴子冰凉的手，笑了一声。

「佛渡苍生，于我而言，他便是苍生。」

她看向双眸赤红的猴子，禅扇一开，佛光四散，禅扇化作云雾，四下消散。

自此，是她再无佛根，再不归佛门。

她本心向佛，是天意戏弄，佛子心灭，现在跳动在胸膛的，是她心上人赠予的鲜活。

她不必再为苍生活，从此，他是苍生。

捌(番外)

「你们家臭猴子老耍赖！」

牛魔王粗声粗气的来同唐婵抱怨，「唐婵，不是我说，你这夫君不行，他不守信用。」

唐婵沏好茶递给他，「怎么不守信用了？」

「他早就说好，今儿若是我赢了他，就带我去女儿国玩儿的，临了今儿又反悔了！」

「……」

唐婵笑吟吟的：「女儿国？」

牛魔王却在这笑容里看到一丝杀意。

他后背顿时冷嗖嗖的，到口的茶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

「我看你是没吃够阿扇的打。」

唐婵站起来，冲着牛魔王狼狈的背影喊。

这边她刚跟铁扇仙说了牛魔王荒唐的想法，那边孙悟空拿着一本画本子和糖葫芦回来了，倒是笑意吟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出卖了。

唐婵不接画本，也不接糖葫芦，只是抱着胸，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这是？」

孙悟空心里倒是有所差觉，但摸不着头脑，想凑近了一亲芳泽，被唐婵冷脸躲开。

他眯了眯眼睛。

谁把他乖乖媳妇惹成这样了？

孙悟空心里纳闷，伸手揽人。

「谁惹你了这是？」

唐婵又躲开，哼道：「你别碰我。」

孙悟空耐心耗尽，温柔路线不是他的作风。他勾住人的腰肢，带进怀里来，心满意足的亲了亲她的脸，这才有心哄：「怎么就不让我碰了？嗯？」

他身上有微醺的酒味，不等她说话又低下头来，仿佛带着醉意和情欲的柔软落在唐婵纤细的脖子上，惹得她浑身一颤，心里知晓该挣扎的，可仿佛被什么麻了一下一样，浑身酥麻，使不上力气来。

连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她不自觉的媚意：「……你……我说正事儿呢……」

总是用美男计！

孙悟空一心二用，总算察觉到牛魔王的气息。能让这犊子惹到他媳妇儿的事，倒也不多。

他想清楚了，这才回过味来，想必是有人掉进醋坛子了。这等滋味让他觉得舒坦，便勾勾唇角，嘴唇上移，落在她耳垂边，轻轻咬了一下。

感受到她微微颤栗和微妙的顺从，他笑出声来。

「吃醋了？」

唐婵努力找回神智：「……我……才没有……」

她伸手推他，奈何完全推不动，只能恨恨道：「你去女儿国玩儿去呀，正好，以前去那一趟不够你玩儿的，也不知如今的公主比不比得以前的好看……」

她气话连篇，孙悟空不免失笑。

论吵架，自认识以来，他就没有那个能力跟她对峙，但好在如今他也找到了致胜法宝。所以等着唐婵歇口气的功夫，他扣住她后脑勺，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着，他点了点她的唇角。

「别生气了，我没想过要去，就是诓牛魔王的。」

语气轻柔，话音落了，又不由分说擒住了她软软的唇。

唐婵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回神时又被吃干抹净。

她气结，「你是在敷衍我吧？」

得了便宜心满意足的猴子闷声笑，手指玩着她的黑发，耐心解释着，只是在女儿国落下了个东西，想去取回来而已。

「你能在那里落下什么啊……」唐婵其实是信的，可就是想再多闹一会儿，反正有人宠着，她索性枕着他的手，头发落在他如玉般的胸膛上，微微仰头看他。

撞进一片裹着宠溺漆黑的眸子里，唐婵愣了愣，手上落下了一枚清凉的小东西。

是从前他的金箍圈落下后化成的戒指。

一共有两个，一个那日被他打碎，而这一个她早以为没有了。

没曾想，是落在了女儿国。

她不免有些惊喜和意外：「你怎么知道在女儿国的？」

猴子轻笑了一声。

他揽紧了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的气息，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是那时动了心。

那日她同他说，佛渡苍生，无一例外。

却又在夜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不一样，你是例外。」

所以取不下来的金箍圈自己掉落了，他仔仔细细藏好自己动心的证据，却又想迫不及待展示给她看。

可又怕，怕她佛心一世，因他落败。

猴子坐起来替她戴上戒指，又吻了吻她的唇。

他想他冗长一生，见天地，见众生，见生死离魂，却栽在爱恨痴嗔。

可抬眸是欢喜地凑过来笑意吟吟的人儿，他又垂眸轻笑。

终日乾乾，青山远水，唯她是夜间一轮月，眉间三尺雪，此生心动，寥寥深情，只念今朝。

——

猴子成佛，佛子陨落。

唐婵想，早知晓她同猴子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她就该痛痛快快的告诉猴子，坦坦荡荡的回应他的。

那时就该告诉他，万千青山远水过，唯他不一样，落在心头，是朱砂。

「佛渡苍生，于我而言，他便是苍生。」

齐天大圣孙悟空，冗长一生，见天地，见众生，见生死离魂，却栽在爱恨痴嗔。

可那人是她，他又觉得值得。

终日乾乾，青山远水，唯她是夜间一轮月，眉间三尺雪，此生心动，寥寥深情，只念今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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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6: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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