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婆
无声呐喊:大活战场,利刃我鞘
我是一个小主播,一个土豪给我刷了一辆保时捷让我跟踪偷拍村里的蛊婆。
因为缺钱,我同意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被下蛊了。
那天,我如同往常一样开起了直播,和直播间里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人聊着天。
「主播,你真的是苗族人么?」一个名叫「苍山有井名为空」的人进入了我的直播间,一进来就发了这样一句话。
「对的。」我一边拿着苗族的服饰,一边看着弹幕回答道。
「那,你们苗族真的有蛊术么,真的有蛊婆么?」那位「苍山有井名为空」继续发弹幕道。
一看就是新进我直播间的网友,因为每次新进我直播间的人问的都是这个问题。
「有啊,我们村就有,还是我亲戚呢。」我如实回答道,确实是这样,因为我的大奶奶就是我们村里人口口相传的蛊婆。
「卧槽,真的假的,主播没有吹牛逼吧?」那位网友继续说道。
「真的呀,但是我们村里的人都不敢和她说话,从她家那段路经过都会加快速度。」我继续回答道。
「主播吹牛逼呢,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亲戚,你还需要在这介绍你们苗文化,直接直播跟拍那个亲戚,还怕直播间没有人?」
这时弹幕里有一个叫「坚韧乳贴」的人发送了一条弹幕。
「苍山有井名为空」又发了一条说道:「对呀,主播,你直接跟拍你那个亲戚,再给直播间打上一个苗族蛊术的标签,直播间不就有人气了嘛。」
「主要是我害怕呀。」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的弹幕。蛊术,我也怕呀。
「我都看到你身后那一桶桶的泡面盒子了,这样吧,你去跟拍你那个会蛊术的亲戚,我给你刷豪华游艇,还给你的直播做推广。」「苍山有井名为空」很明显是个有钱的主。
而我则是看着弹幕陷入了沉思,确实,自己要是再没有收入,真的就要饿死了。
「苍山有井名为空」看出了我心意已动,又发了一条弹幕说道:「富贵险中求,你去跟踪,我说到做到。」
说着我的直播间界面就出现了一条红色的跑道,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出现在了我的屏幕中。
「苍山有井名为空」给我刷了一辆保时捷。
我有些惊住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直播礼物,它已经比我之前直播的所有收益都要多了。
因为我的直播间里刷了一辆保时捷,系统给了流量,我的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大量的人。
直播间里多出了很多弹幕:「这是个什么直播?直播什么的?」
但是我都没有理会,我还在思考着要不要跟踪我们村的蛊婆,也就是我的大奶奶!
一番思考之下,我决定,干了!
说干就干,我在直播间里说了一句:「好,那我就跟踪一下我那个亲戚,我现在准备一下,下午六点,我开直播!」
随后我便关闭了直播。
而刚进入直播间的网友,则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刚进来,主播就关闭直播了。
但是他们都记下了下午六点我会开播……
关了直播之后,我开始计划着怎么跟踪我的大奶奶。
想着想着我就后悔了,我是抽了什么风,我要是跟踪我的大奶奶,被她发现了,她给我下蛊怎么办?
但是已经答应了直播间的网友了,要是不干的话,我的直播生涯也就到头了。
妈的,干就干,富贵险中求!
其实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将手机和充电宝都充满电,下午四点的时候吃了一桶泡面,吃完之后,我就跑到了大奶奶家附近蹲守着。
大奶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老公,也就是我的大爷爷,还有她的大儿子都被她下蛊给蛊死了。
而她的小儿子则是在几年前被她下了疯蛊,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待着。
下午五点到了,我打开了直播间。
一开播,人们疯狂地涌了进来,短短两分钟不到,我的直播间人数就上升到了一千人。
看着人数,我吓了一跳,居然那么多人,一想到这些人都不了解我要干什么,我就重新解释了一下。
「主播是一个苗族人,现在我在跟拍我们村的蛊婆,带你们揭露苗族蛊术的秘密!」
说完之后,觉得进来一个解释一个实在是太麻烦了,我就将这句话作为公告放在了我的直播间。
随后又将直播间的名字改成了「苗族蛊术揭密!」
经过我的一番操作,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高达三千多人。
弹幕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会蛊术?主播么?」
「不是的,直播今晚打算跟踪蛊婆!」
我正打算回答,发现那名叫「苍山有井名为空」网友帮我回答了。
我内心想着:嗯,这种粉丝就是让人省心。
看着直播间网友叽叽喳喳和人们源源不断涌入,我更加觉得做的这个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不多时,我的直播视频中就多出了一个佝偻的老人,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皱纹,就像是用刀一层一层剐的一样。
她刚刚从家门口出来。
她的头上裹着苗帕,背上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东西,但是背篓外头用一块布裹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就是我的那个亲戚,我的大奶奶,是蛊婆,会下蛊的。」我对着直播间的人轻声说道。
「卧槽,蛊婆出现了!」
「这个人真的是蛊婆么?」
……直播间瞬间密密麻麻飞满了弹幕。
而此刻的大奶奶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背着背篓朝我们村后去了。
我则在后头默默跟着,时不时还看看直播间的人数和密密麻麻的弹幕。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了,而我也跟到了我们村后的一座山里,大奶奶在前方借着老式手电筒里微弱的灯光往前走着。
我这时有些犹豫了,因为天已经黑了,我们村没有路灯,而我是在跟踪,肯定没法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不然肯定会被发现。
正当我犹豫时,眼睛瞟了一眼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看着这么高的人气,我一咬牙,拼了!
说着,便在没有任何照明设备的情况下转头扎进了山里。
一进山里,瞬间感觉一股阴冷的劲儿笼罩着我,我此刻害怕极了,但是一想,直播间里那么多人陪着我,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的充电宝属于老式充电宝,充电宝上有一个按钮,可以把充电宝当微型手电使用,勉强能照得清路。
在和前方的光点,也就是大奶奶保持了安全距离,确保她回头也看不出此地的微光的时候,我将充电宝的手电功能开了起来。
深山里的路很崎岖,夜里的虫鸣似有似无。
我还是兢兢业业跟在大奶奶的身后,维持着大概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尽管开了充电宝的灯光,我只能勉强看到路面,根本没看到大奶奶走到了哪里。
我只能根据大奶奶手里的手电在深山中摇曳形成的光柱源头来大致判断她的位置。
我又看了下直播间,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降到了七百多个人左右,应该是许多人觉得我是剧本,或者觉得走山路,什么都看不到没意思,就退出了直播间。
因为在直播视角里,真的很无聊,就只有我走路的声音,还有满屏幕漆黑中偶尔出现一下的大奶奶手电的光柱。
「主播能不能靠近一点儿?」这时,我的榜一,也就是「苍山有井名为空」发话了。
说着又刷了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看到红色的保时捷,我内心激动,壮着胆子,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突然,直播视角里的那道光柱不见了,整个直播视角陷入了黑暗之中。
「卧槽!光柱怎么消失了?」
「是不是发现主播了?」
「完了,主播完了!」
「别闹,应该是剧本,主播和前面的老人串通好的。」
「你家剧本放心一个老人大半夜走那么远?」
「为了钱什么办不到?」
「主播呢,主播说话!」
一瞬间,我的直播间乱作一团,弹幕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直播间。
不仅直播间乱作一团,我整个人更是头皮发麻了,害怕极了,直播间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夜晚的风呼呼地吹,山林里充满了惶惶不安的氛围,许是心理作用,吹来的风在这一刻好冷。
其实这一刻我已经想回去了。
但是看了一眼直播间,此刻的人数已经上涨到了五千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礼物飘着。
我又一咬牙,富贵险中求,继续往前走。
失去了照明灯的指引,我只能摸着黑往前走,充电宝比较劣质,手电越来越暗。
终于,在我绕过一个粗壮的树干,在旁边灌木丛的拐角处,前方,大概离我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在一个灌木丛遮住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微弱光点。
我壮了壮胆,慢慢地往前方摸过去,拨开了遮挡在前方的一处灌木,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头皮发麻。
是大奶奶!她将手电平放在地上,照着前方的土丘,手里忙活着。
我瞬间呼吸急促,瞳孔震惊,因为我看到大奶奶蹲在一个树丛边,在她的前方摆着三四个碗。
她的手里还拿着焚香,烧着纸。
嘴里念念有词。
碗边还有类似飞蛾的虫子在扑哧扑哧扇着翅膀。
我在害怕的同时,立马将手里的手机直播摄像头对准了前方的大奶奶。
「这是蛊?看见没,碗里有东西。」
「卧槽,真的是蛊。」
「直播藏好,别被发现了。」
「卧槽卧槽,那个佝偻的背影是蛊婆,卧槽,真的养蛊。」
「直播的声音好急促,卧槽!」
「主播玩儿真的呀。」
……
瞬间,弹幕里又炸锅了。
直播间的人气更是一下子飞涨到了两万以上,「苍山有井名为空」当即刷了一个豪华游艇。
「孵化雨神」刷了一辆保时捷。
「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刷了一架飞机。
……
瞬间,我的屏幕里也飞满了礼物。
我既害怕又开心,口中念念有词的大奶奶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转头过来的那张脸庞也出现在了我的直播画面中,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脸上布满了如刀切一般的沟壑,整个眼球内陷,密密麻麻的皱纹出现在额头、眼角。
整个脸上布满了阴森。
被发现了!
我吓了一大跳,立马起身回头就跑,完全不敢回头看,借着充电宝自带的手电微弱的光跑到了山脚。
而我的直播间就像一滴清水滴入滚烫的油锅一样,弹幕根本就没办法在屏幕上停留,礼物更是满屏飞舞。
一到山脚,我回头看,大奶奶并没有跟过来。
我立马飞奔着朝家跑去。
到家进门的那一刻,我冷静了下来,卧槽,我到底干了什么?我居然敢跟踪蛊婆?我会不会被下蛊呀?
我惶恐不安,也不顾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和礼物,立刻关闭了直播间,退出了直播平台。
……
那一夜,我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窗外吹过的一阵风都让我毛骨悚然,生怕下一秒,大奶奶就会出现在我的窗外。
第二天一早,我挂着两个浓密的黑眼圈起了床,感觉浑身身体酸麻。
我害怕极了,我是不是被下蛊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更是一口都吃不下。
思来想去,迷迷糊糊间我登上了直播平台。
看着上场直播的收益,我整个人一惊,上场直播,打赏收益居然有五万多。
惊讶过后,我还是开起了直播。
一开直播,没多久,人们就涌入进来。
五分钟不到直播间就已经有了一千多人。
「后来怎么样了,你是被发现了么?」
「怎么昨天突然就下播了?」
「主播,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卧槽,主播你不会被下蛊了吧?」
……
弹幕立马飞满了直播间,特别是看到有没有被下蛊的弹幕,我更害怕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很害怕。」我如实回答,很惶恐。
我感觉自己八成被下蛊了。
「要不去找你大奶奶道个歉?你真诚一点儿,都是亲戚,让她把蛊撤了。」这时直播间里有人说道。
「对呀,主播,你去道歉,你这个样子太吓人了。」
直播间里有人附和道。
我才细细端详直播画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珠子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没有一丝气色。
我更加惶恐不安了,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下,我决定去向大奶奶道歉……
于是我和直播间里的人说了自己的想法。
「苍山有井名为空」又刷了一辆保时捷,并且发了一条弹幕,道:「可以开着直播道歉吧?」
我犹豫了一下,但是想了想昨晚的收益,同意了。
跟直播间里的人说了一句下午五点开播之后,我关闭了直播间。
经过了一天的惶恐不安,终于到了下午五点。
而此刻我已经站在大奶奶家的院子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也没有打开直播。
终于,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我打开了直播间。
不出我的意料,开播打开的一瞬间就有大量的人涌了进来。
「主播怎么现在才开播?道歉了么?成功了么?」
「主播迟到了?」
「我就说是剧本,他刚才肯定是去和那老太婆商量去了。」
「来来来,楼上的,你表演一个剧本,我给你刷火箭。」
弹幕立马热闹了起来。
我没理会直播间里的逗乐打闹,解释道:「还没道歉呢,我在这做思想斗争呢,该说不说,害怕得很。」
随后将直播摄像头由前置转成了后置,照到了大奶奶的篱笆房。
大奶奶很穷,房子很老。除了承重的柱子是实心木和石块镶嵌而成之外,其余的都是砍去了枝杈的细竹子捆成一片一片,然后与黄泥糊在一起,便成了墙面。
房子勉强能挡住一些风雨,所幸的是我们那边大雨少见,不然这屋子早早便塌了。
「犯错就认,没什么的,毕竟是你的大奶奶。」直播间里有人安慰道。
但更多的人则是将关注点放在了大奶奶的住所。
「这就是蛊婆的房子?」
「该说不说,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阴冷。」
「楼上吹牛逼吧。我怎么没感觉到。」
「这是典型的苗家吊脚楼,但是没想到这墙体是用篱笆糊的。」
「好老的房子呀,上世纪的吧?」
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都在讨论大奶奶的房屋。
按照我平常的直播内容,我应该认真给大家介绍苗家吊脚楼,但是此刻我却没有任何心情。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大奶奶的房子走了过去。
穿过院子,便是一个狭小的旋转木门。
我在门口呼喊了一声:「大奶奶,你在么?」
喊完之后,不安和惶恐笼罩着我,仿佛一个将要被判处死刑的死刑犯。
良久,不见开门,也不见有任何回复。
思考了一会儿,一咬牙,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大奶奶并不在家,但是一进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只见房间的角落密密麻麻,错落地摆满了十几个碗,碗边积满了灰,而碗里则是古青色,碗上还有蚊虫飞舞。
直播间里炸开了锅,我也吓呆了。
「吱呀——」正好这时,老旧旋转门的滚动轴承旋转发出声音。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大奶奶,回来了!
「你是谁?要干什么?」大奶奶一进屋看到房屋中居然有一个人,言语中有错愕。
大奶奶年纪大了,亦或者暮色已经驱赶了夕阳,天色变暗,大奶奶没有认出我。
我转过头,同时手机也正对上了大奶奶。
直播画面里也出现了大奶奶的面容。
凹陷的双眼,皱纹如刀割般深厚,且密密麻麻,满脸的阴霾色,头上的苗帕凌乱地包裹着。
眼神如亡灵般注视着我。
「大奶奶,是我。」我此时很害怕,有一种当贼被抓的感觉。
大奶奶没有说话,随着年纪增大而布满阴霾的眼球依旧直勾勾盯着我。
「我来看看您,来了之后看您不在家,我就寻思着坐着等您。」心虚恐惧在这一瞬间占据了我的心头。
大奶奶听了之后,眼神中的凌厉开始散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在大奶奶的眼神中我还看到了一丝激动和希冀。
此刻,直播间里已经炸开了锅。
「这个老妇真的是蛊婆么?长得好吓人呀。」
「这个眼神,太恐怖了!」
「主播说的是什么呀?我听不懂啊。」
「直播间有没有懂苗语的,快来翻译呀!」
「+1」
「+1」
……
「我会,主播在跟蛊婆说他是来看蛊婆的。说没见到她,就在门口等!」
这时直播间里有一个昵称叫「苗家神父」的发了一条弹幕。
「看主播的表情,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你等下记得给我们翻译!」直播间里有人说道。
「行。」「苗家神父」答应了下来。
不过直播间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直播间里的对话,我的面前,可是站着会下蛊的蛊婆呀!
就在我惊悚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大奶奶说道:「你先坐吧。我去拿把椅子。」
说着便从房屋的一角拿出了一张早已积灰的椅子,满是老茧的手从兜里拿出了一张帕子将椅子擦干净,坐到了我的旁边。
我也趁着这个空当,慌忙将正在直播的手机靠在了墙角,正好可以拍到我们两个人的位置。
直播画面中,我和大奶奶两个人斜坐着。
惶恐和不安笼罩着我。
「最近怎么样?」大奶奶看向我说道,声音嘶哑。
「我,我,我。」我此刻已经慌了神,说话支支吾吾的,我在想到底要怎么样开口说出给我解蛊的事儿。
大奶奶见我一副不安的样子,佝偻的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个背篓旁边。
我一看,赫然是昨天她上山背的背篓!
只见她翻开背篓上遮盖着的布。
从背篓里拿出了一个碗,又从背篓里拿出了一个黢黑的水壶,将水壶中的液体倒入了碗中!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我感觉水的颜色不正常!
随后,她将碗递给了我,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喝!」
我看着大奶奶的动作,心里的恐惧和压抑到了极点。
她,是要再给我下一个更狠的蛊么?
我就这么惊恐地看着大奶奶,天知道此刻的我有多么煎熬,当她把水端到我身边的那一刻。
我心里的压抑、紧张、煎熬和恐惧直接爆发出来。
我忙站起来,带着哭腔说道:「大奶奶,对不起,我错了,你再别给我下蛊了,帮我解蛊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磕头。」
说着,我忙挪开脚下的椅子,便朝大奶奶跪了下去。
直播间里又一次沸腾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跪了?」
「妈的,楼上那个懂苗语的,翻译呀!」
「翻译!」
「 苗家神父」
「 苗家神父,出来!」
「 苗家神父」
……
不过此刻我完全不知道直播间发生了什么,只在那里一个劲儿磕头认错!
而大奶奶在听我说完话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色也变得僵硬。
我还是自顾自地在那儿磕着头。
「哎!」不知过了多久,大奶奶一声叹息,脸上带着苦涩说道:「我,并不是蛊婆……」
我闻言一惊,停止了磕头的动作,保持跪着的姿势抬头看向大奶奶。
大奶奶看着我,将手里准备倒给我喝的水放在了一旁,自嘲地说道:「你先起来吧。」
我忙起身,大奶奶招呼着让我坐在椅子上。
我脸上带着疑惑和不解,问道:「那你昨晚上山?」
大奶奶脸上带着苦涩和自嘲,整个人坐在椅子上瘫软了下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息说道:「我,只是去看看你大爷爷和我死去的儿子罢了……」
接着大奶奶便说起了她的故事……
而直播间也在「苗家神父」的翻译下静静听着……
大奶奶的名字叫田芬,没嫁给大爷爷之前是我们隔壁村的隔壁村的,也就是七村(我们村是九村,隔壁村是八村),大奶奶刚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便大出血去世了,大奶奶三岁时,村里闹饥荒,她的奶奶也饿死了。
她只能和父亲相依为命,可是老天连这个小小的企盼都不愿满足她,在大奶奶五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发生了意外……
那天她的父亲如往常一般出去耕作,结束之时太阳还悬在半空,于是便想着去砍些柴来,说罢便上了山。
到了日落之时,她的父亲砍完了柴,正要下山之际,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呼唤着他,而声音的源头则是山顶。
大奶奶的父亲叫吴显生。
「显生,来这里,我们在这里等你。」声音一阵一阵传来,大奶奶的父亲听着这个声音便扛着柴往山上走了。
往常,村里人砍柴之时都会将柴刀别在腰上,腰上会绑一个专门别柴刀的工具,用来放刀,也就是所谓的柴刀套。
可大奶奶的父亲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呼唤之后便愣了神,竟然直接将柴刀放在了扛在肩膀上的柴上。
肩上摇晃的柴自是无法平稳地放置柴刀,不多时柴刀便从柴上掉了下来。
或许是命运在此刻已经做了手脚,大奶奶的父亲同时一脚踩了个空,结果被地上先行横着的柴刀给截了腰。
当大奶奶的父亲被抬回家的时候,人还活着,可腰上流出来的大小肠无不预示着人已经活不久了,将人一抬回来,帮忙的村民就走了,只跟大奶奶说让她好好陪她父亲待一会儿,什么时候断气了他们再来帮忙。
大奶奶害怕得大哭,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尝试用手将小肠塞回去,可发现除了父亲喊疼和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冷,冷。」大奶奶的父亲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说着。大奶奶赶紧拿被子给他盖上,还是冷。
「饿,饿。」大奶奶的父亲嘴里喊着饿,大奶奶赶紧煮粥,米不敢多放,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记着父亲平时说的,要省点儿,省点儿……
当大奶奶把粥煮好端到她父亲床边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两个眼睛大大地睁着,看着门的方向。
大奶奶什么也不懂,不知道死是什么,如果当时她知道的话,应该会一直陪在父亲身边吧。
「阿爸,喝粥。」大奶奶看着瞪大眼睛的父亲喊着。可是没有人回应。
「阿爸,喝粥。」
没人回应。
「阿爸,喝粥。」
……
大奶奶喊了五六遍,父亲都没有回应,她撬开父亲的嘴,将粥中为数不多的几粒米用手拈起来,放进父亲的嘴里。
五岁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离她那么近,可是为什么又那么遥远。
她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是她知道父亲的身体是凉的,于是她抱着父亲,想借此让父亲的身体暖起来。看父亲眼睛睁得那么大,她知道父亲眼睛睁久了会不舒服,于是她把父亲的眼皮推下来。
昏昏沉沉中大奶奶睡着了,抱着父亲,和父亲一起盖着染血的被子睡着了。
梦里的她又坐到了父亲的脖子上骑起了大牛,父亲宽厚的大手扶着她,还喊着「芬儿乖」。
半夜,村里人来了,将睡梦中的大奶奶从被子中抱了出来,嫁到隔壁村的大奶奶的小姨也来了。大奶奶看着他们将被子掀起来,用席子将父亲裹上,看着他们将父亲埋进了土里,她知道,她没父亲了。
之后的事儿很荒诞,也很正常,大奶奶年龄还小,不懂田事,嫁到隔壁村的小姨说帮她先把田种着,然后说会养着她,可也没提将她接过去住什么的。
后来,小姨给她送粮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量越来越少,直到再也不送。
田,也不再可能收得回来了。
大奶奶就靠着村里人的帮衬过着日子。开始村民觉得小女孩孤苦伶仃很可怜,人人都会帮衬着点儿,可时间一长,人们也不乐意了,毕竟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又谈何养一个不相干之人。
八岁的大奶奶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吃食,田也没有,除了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能偷,每次人们秋收打完谷子之后,田里漏下的那些谷穗,她就去捡,白天不能捡,别人会不乐意,只能等晚上摸着黑,捡满了便放口袋,口袋放满了便放回家里,然后接着捡。然后看得见的时候便将没开封的米穗,像剥瓜子那样一粒一粒剥开,将糠和米分出来。
秋日的夜晚,虫子,蚊子自是不少,摸着黑,总会碰到虫子。有次,大奶奶捡米穗时被虫子咬到手指头,手指头肿得老大,但是也只得继续用肿得老大的手指头来剥米穗,不然会饿死……
大奶奶讲到这里的时候,直播间炸了,并不是因为什么恐怖事件,而是因为「苗家神父」的翻译停了!
「妈的,翻译呢?翻译怎么停了?」
「翻译死哪儿去了? 苗家神父,你他妈人呢?」
「 苗家神父,妈的快出来,别嫌打字累,等下给你钱!」
「你他妈别翻译一下停了呀,你要多少钱?发二维码,银行卡,给你转账!」
「 苗家神父,干活了!」
「群里还有没有会苗语的,快出来!」
这时「苗家神父」的弹幕发来:「急什么急?找纸擦眼泪呢!马上!」
随后便继续翻译了起来。
……
每次人家种玉米的时候,大奶奶也会去掰一个,挑不同的庄稼地,看到哪家收成好也会多摘。然后放到家里藏起来,放着,每次饿了便吃上十几粒,也不敢吃多。
当然,也被抓到过,也被打过,但是无论怎么打,她也不会放下手中的那节玉米,村民也没有办法。
有一次还被狗追着咬,现在腿上还有伤口。
唯一幸运的是,老家的野果有很多,每个季节也都有不同的野生水果,大奶奶说每次只有去摘野果子的时候才不用心惊胆战,但是经过菜地的时候劳作的人还是会小心警惕地看着她。
大奶奶想他父亲了,也会经常去她父亲的坟上看看,她的父亲就葬在生前摔倒的那个山的山腰。
在她 10 岁去看父亲的那天晚上,借着月光,她在父亲的坟头看到了一簇野生的丁香,丁香上头有一只白色的虫子……
大奶奶看着丁香上的虫子,许是迷信,让她觉得这是父亲,于是她将虫子抓了起来,放到手上,小心翼翼呵护着,虫子也没有咬她。
由于大奶奶的父亲开了先例,后来人们便将死得不好的人葬在了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也演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邪山」。
将虫子带回家之后,大奶奶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也喜欢上了这种虫子,每次把虫子养死了,她便会重新去找一只同类的虫子,然后养上。
14 岁那年,大奶奶嫁人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嫁人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人说以后养着她,绝不让她饿着。
她信了……
大奶奶生得很漂亮,岁月并非败美人,败的是颜,美却在骨。
美的人,自然招来同村女人的妒忌,结婚当天,大奶奶洗去了脸上的脏乱,姣好的脸庞在婚礼上还引起了不少轰动,村民们也想不到平常那个脏兮兮的女孩子居然真的这般美艳。
村里其余男人惊慕的眼,她盛世的颜,落在村里其余妇女的眼中便生出了别样的恨。
那个夺她田地的小姨也来了,嘴里念着惺惺作态的词,劝着男方要悉心呵护她,可张口闭口却旁敲侧击着彩礼。
大奶奶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没人知道过程怎么样,只知道大奶奶的小姨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
对了,大奶奶第一个嫁的人并不是我的大爷爷,而是他们村的一个人。
结婚一个月不到,男人便参军去了,留下大奶奶一个人,男人时不时会寄些粮票回来。
大奶奶还是一样,会时不时抓些虫子回来养,有时抓得多了,就养在一起,婆婆起初并未说什么,久而久之外界便传出了大奶奶养「蛊」的消息。
大奶奶 16 岁的时候,男人没有再寄回粮票了,大家都知道,男人战死了……
但是女人的妒,让男人的死传出了另一种说法,有的说男人是被我大奶奶克死了,更有人说是被我大奶奶下蛊给蛊死了。
大奶奶从小孤僻的性格让她不愿作解释,只跟婆婆解释过一遍,可看到婆婆脸上的冷漠她便不解释了,也不再去跟任何一个人解释了。
「扫把星」在家不能多待,大奶奶离开了男人家,一个人又回到了那个送走了她奶奶和父亲的小房子里。
不过她的田已经要回来了,结婚之后没多久和男人一起去要的,当时差点儿就打起来了,小姨自知理亏,也只得将田地归还。
被「休」之后的大奶奶也没有郁郁寡欢,年少的经历让她不会去在乎别人的眼光,对她来讲,重要的便是时不时去清扫父亲的坟,时不时去捉几只虫回来养着。
大奶奶觉得虫子很好,不仅好养,只需要吃几片树叶,就可以一直陪着她,不会离开,变成蝴蝶了也会时不时飞回来。
因为她父亲葬的那座山后来葬的都是些死得不好的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死后见血或者含怨致死,比如:自杀,摔死(死相极惨),冤死,等等。所以那地方自然而然去的人也就少了,在大奶奶长大期间还发生了几件怪事儿。
第一件就是不少人说在那个位置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和大奶奶的父亲是一样的,不过那些人是幸运的,并没有死亡,胆子小的没敢去,胆子大的走到底也没发现什么。
第二件就是村里有个疯了的老人每天大半夜跑去那里唱疯歌,也就是唱魂,说白了就是给苗歌填词然后唱出来。
第三件事儿也是最玄乎的一件事儿,就是那个人在那里放牛,然后中午回去吃顿饭的工夫,再回来的时候牛已经死了,可怕的是牛的尸体却已经腐烂了很久。后来找了神婆,给的答案是牛眼通神,看到了那里的冤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反正稀奇故事很多,但是都表明那里不干净。
正因如此,去的人少了,荒草就多了。
每次大奶奶去清扫她父亲的坟,都要重新开一条路出来。也因为这个,坟旁边的丁香更多了,虫子也更多了,所以她抓得也不少。
但是在外人看来,大奶奶还敢去那个地方,并且每次都有虫子为伴,更加坐实了她蛊婆的身份。
寡妇门前是非多,背后嚼舌根的人很多,大奶奶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当时的人都很迷信,觉得她是蛊婆,大奶奶倒也乐得清闲,懒得解释,也没人敢接近她,她觉得挺好。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生活……
「有水吗?讨碗水喝,渴死了。」那男人敲了敲门。
「敢来我这找水?」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大奶奶自然不排斥。说着便拿出一个装着虫子的碗,将碗里的虫子拿出来,洗也不洗,直接倒了碗水递给了男人。
男人也不矫情,一口喝下。
这一口水,便动了大奶奶的心……
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我爷爷的大哥,我的大爷爷。
后来大奶奶便再婚了,大爷爷没有承诺说要对大奶奶好什么的,而是将承诺刻进了时间,用岁月作了担保。
大爷爷起初说要和大奶奶结婚的时候,太爷爷,也就是大爷爷的父亲是坚决反对的,不为什么,就说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蛊婆回家,会毒害一辈子的。
大爷爷脾气也很倔,后来为了娶我大奶奶,大爷爷和太爷爷便分家了。
与其说大奶奶嫁给大爷爷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纳她的家,倒不如说大爷爷离开了自己的家去和大奶奶组了个新家。
古往今来分家的长子都穷,大爷爷也不例外,但是大爷爷很勤劳,也将大奶奶照顾得很好。
结婚不到两年,他们便生了一个儿子,大爷爷给大儿子取名叫长贵。
次年,他们便生了个小儿子叫长平。
命运是玄妙的,也是可憎的,我们抓不住它,可它却在冥冥中掌控着我们,像是一个不分轻重缓急的握着枪的小孩,而且枪口还对着你,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朝你开出这一枪。
而对大奶奶而言,命运在她和大爷爷结婚后的第五年,便朝她叩响了扳机。
婚后的五年,大奶奶如同往常一般,在闲暇之余便去扫扫父亲的墓,那片山由于无人敢踏足,也就长满了野丁香,虫子也多了。
对于大奶奶养虫的事儿,大爷爷是不介意的,因为她知道大奶奶不是蛊婆,就算真的是蛊婆,也不会害他。
那天,大爷爷对大奶奶说,想盖一个大一点儿的房子,让他们有个家。然后大奶奶提议说住在七村她的房子,大爷爷不愿意,他说大奶奶嫁给了他,他就应该给她一个房子来住。
说完便提着柴刀上山了,大爷爷不太信鬼神,所以去了距离最近,也就是树木最多的「邪山」。
大爷爷的身材很壮实,砍的树木很多,扎了满满一大捆,因为是建房子,所以选的是些粗壮的、厚重的树。
相同的时间,依旧是下午,大爷爷右肩上扛着一捆整齐的粗树木回去了,但「邪山」踏足的人少,杂草很多,遮盖住了凸起的石头,而大爷爷扛的那捆木材又特别重,大爷爷一只脚绊在了石头上,整个人便往左倾倒,右肩上的那捆厚重的木材直接对着头重重砸下……
大爷爷被扛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他的半边头已经没有了形状,右脑已经扁平,净是些碎肉。
大奶奶拿了条毛巾,擦着,就这么静静地给这个男人擦着。大儿子哭哭啼啼,小儿子还在拉起已是尸体的父亲的手往自己背上靠,他想让父亲抱他……
太爷爷来了,我爷爷来了,大家一起给大爷爷办了葬礼,比大奶奶的父亲好一点儿,起码请亲朋一起来吃了饭,不过吃饭的地点却是太爷爷家。
而大奶奶,一直被别人冷眼看着,没人搭理她,没人和她说话,没人安慰她,也没人敢靠近她。他们心里都有个共同的想法——她克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
本来大爷爷也属于是死得不好的,按理说应该葬在邪山,好在太爷爷德高望重,力排众议将大爷爷葬在了后山。
因为这一次的事故又是发生在邪山,所以邪山彻底无人问津了,胆子大的人也只是敢白天去,晚上已经彻底没人敢去了。
而大奶奶,则被理所当然地当成了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和承担者。
死去的人会化作星星守护着她的亲人,这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话,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失去了大爷爷的大奶奶其实心已经死了,从小的经历让她的心被迫冷漠,如果说还有什么希望,那便是大爷爷留给她的两个儿子。她还有希望……
大奶奶并没有搬回自己的村子,继续住在我们村,那里应该说是她和大爷爷的家。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半夜,待两个小孩睡了之后,大奶奶去了那个恐怖的邪山,也就是那座夺走了她两个最重要亲人的山。
她要把她丈夫留在那里的那捆木材扛回来!
看到那捆木材时,大奶奶又一次哭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不到二十五的女人,命运压着她,这个不知道是叫时代还是叫封建的「命运」狠狠地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了。
夜晚的风呼啸地吹,吹动着树叶跟大奶奶诉说着耳语,她仿佛听到了父亲和丈夫对她的呼唤,但她没有选择去,她还有丈夫留给她的两个儿子。
她扛不动这捆木材,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饱饭的她又怎么抗得动呢?扛不动怎么办,拖着,拖不住了怎么办?大奶奶想了个昏招,她回了家,将自己养的十几只虫放到了木材上,她看着便又有力气拖了。
其实在这时,虫子已经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念想了,已经成为了大奶奶活下去的希望了……
可正是如此,让她坐实了所谓「蛊婆」的身份,夜里总有没睡的人,第二天,便有人亲眼见到大奶奶从山上下来,拖着那捆木材,而木材上满是虫子,是蛊。
流言难止,从小的经历让大奶奶不愿意去解释,对她来说,人是不温暖的,带给她温暖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要带好自己的两个孩子。
没了丈夫的大奶奶在生活上更窘迫了,太爷爷家尽管很嫌弃大奶奶,但是看在自己孙儿的份上,终究是时不时送点儿吃的,让大奶奶一家不会饿死。
可命运这个顽皮的孩子却嬉笑着又一次将枪口对准到大奶奶的头上,它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五年的时间没有成长分毫,亦或是它不是一个孩子,单纯是一个喜欢折磨人的变态……
在大爷爷死去后的第三年,大奶奶的儿子出事了。
那时的每一户人家都穷,调皮的孩子总是更容易饿。大奶奶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
大奶奶的儿子,叫长贵,按道理讲我应该叫一声贵叔的。
那时候是夏天,长贵一个人在村里玩耍,母亲蛊婆的身份让他在村里没有朋友,人们看他也会带有看他母亲那样嫌弃的眼神。
他饿了,但是他知道家里还没有开饭,开饭了也吃不饱,他就一个人在村里闲逛着。
在热烈的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什么东西都会显得金光闪闪,大奶奶的儿子也注意到了反射着阳光的水瓶,里面还有一瓶盖的水。
可他全然没注意到瓶子上面的农药标语,估计知道了也不认得吧,也全然忘了母亲说的外边的东西不能随便捡来吃喝。
六岁半的孩子能懂什么呢?他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
于是他捡起来喝了,回到家里捂着肚子。第二天,便去了。
他死在大奶奶的怀里,大奶奶说当时的她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呆滞,五岁的小儿子还在旁边问着哥哥怎么还不醒?
没有办酒,没有办丧,起初太爷爷是说要让自己孙子好好地去,双方还发生了争执,可听到大奶奶说要把孩子和大爷爷葬在一起,太爷爷便不争执了。
是呀,如果让别人知道了,长贵叔就不能和他父亲葬在一起了……
大奶奶一个人,拎着锄头便往山上去了,在大爷爷的坟旁凿了个坑,将用席子裹着的孩子放在了里边,然后将土盖上。
一个人在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就会变得坦然,无所畏惧,大奶奶自然也是,她有时候甚至会想,既然邪山那么恐怖,为什么每次她去都没什么,为什么没人把她带走,为什么自己还会活着。
大奶奶也想过自杀,但是看着小儿子长平,她又打消了念头。
大儿子的死在村里自然而然就传开了,村里的人彻底相信大奶奶是蛊婆了,流言就像是变异了的爬山虎,无论多高的墙壁,它都能将整块墙面占据。
或许是长贵死的时候,大奶奶对太爷爷说的话言重了,亦或者是太爷爷也变成了流言的虔诚的信徒。太爷爷自那之后和大奶奶家没了来往。
后来太爷爷死的时候,大奶奶也没有去吊唁,对她来说,人都是不温暖的。
大奶奶就在众人的唾弃和厌恶中将小儿子带大了……
长大后的长平很乖,对大奶奶很好,全村只有他相信大奶奶不是蛊婆。
可是,绳子专找细处断,命运专挑苦难人。
不安的命运向大奶奶又一次叩响了扳机。
彼时的长平叔已经快 25 了,作为蛊婆的儿子,被人疏远和排挤自然是他从小的经历,以至于让他的性格很孤僻。
年近尾声,一场大雨与一场大雪让光秃秃的树枝挂上了一滴滴要垂落的冰晶。
一个小孩挥舞着手中的竹条将冰晶打下,下落的冰晶落在地上,奏出了唯美的冬的乐章。
小孩所走的道自然是赶集的道,快过年了,添置年货是每家每户的要紧事儿,大奶奶家也不例外。
只不过挥舞竹条的小孩,背着满是年货的背篓的成人,成双成对的少年少女,大家都不约而同留出了一个「真空带」,而位于「真空带」,被人们强行安放在这里的人自然是长平叔。
心血来潮的善就是人世间最大的恶,因为它不持久。对于身处黑暗的人来说,一瞬间的阳光便是对他最大的恶意,因为他看得到却触摸不着。
可这种事儿偏偏让长平叔碰到了。
「喂,你怎么才买这么点儿东西呀,这怎么过年呀?」一个长相普通却满怀善意的女人对着长平叔说道:「还有,你是有什么巫术么?为什么他们都离你远远的呀?」
女人叫吴芳,她自然不是我们当地的人,她是五村的,是来走亲戚的,她有亲戚嫁在我们村。
我们那赶集是分地方的,今天赶集赶这里,明天赶那里,后天又是另一个地方。
那天赶集正好赶我们七村,所以她来走亲戚的时候能与长平叔碰到倒也见怪不怪了。
长平叔的脸自然而然红了下来,对于从来就没有朋友的他来说,已经忘了和除母亲之外的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了。
「没,没什么,买这点儿东西就够了,至于他们为什么离我那么远……」长平叔说到这便面露窘迫,他不知道如何说了,他只知道如果说了实话,那么他就会失去这个说了一句话的「朋友」。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挤,我俩一起走。对了,你是哪个村的呀?」在听到了长平叔的回答之后,吴芳也不觉得有什么,倒觉得这小伙子有趣,想和他搭话。
「我,我是九村的,你,你呢?」长平叔显得十分不安,从小就没朋友的他说话小心翼翼的,同时听到这姑娘愿意和他一起走,心里也暖暖的。
「我啊,我不是这的,不过我也要去九村找亲戚,我二姨嫁到你们九村,找完她我找个时间去你们家坐坐。」吴芳道。
或许只是客套的话,却在长平叔的心里扎了根。
之后两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在村口处便分别了。
在聊天中长平叔告知了自家的地址,吴芳不是我们村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大奶奶的事儿。当然,长平叔也得知了吴芳的二姨是村中的谁。
长平叔回到了家,将买完的年货一一放好之后便坐在了家门口,等着吴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等的是冬日里的冰封池塘上的一朵荷花。
「长平,你怎么坐在门口呀?」
……
来人自然是大奶奶,此时的大奶奶已经年近 50,一把名叫岁月的刻刀将风霜雕刻在她的脸上,皮肤因为畏惧这把刻刀便褶皱起来遮挡自己。
长平叔心情很好,笑得很开心,同时脸上又有些羞涩,回答道:「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心情好。」
大奶奶看到自己儿子这样,长久压抑的心也缓解了一点儿,脸上流露出一抹笑容,牵动了眼角的褶皱,笑容倒显得有些异样,是呀,她太久没笑了。
赶集通常是早上进行的,一般到中午十一点便结束了。
长平叔收起椅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夜晚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飞雪拍打在他单薄的衣裳上,瑟瑟发抖的他回到了屋里,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奶奶问他了,他也不回答,在火坑前烤了一会儿火之后便躺到了床上。
夜里长平叔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线回到了他等吴芳的时候,地点也回溯到了他在家门口坐在椅子上等,细碎的雪花覆满了他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染白他的头发便已经融化了。
不多时,他的眼前出现一个俏丽的身影朝他缓缓走来,面庞带着微笑,脚下踩着被雨雪融湿的泥泞路,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救赎的手。
他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两只手就这样搭在了一起,两个人都双眼含笑,没有言语,她随他进了他家。
这时外面的雪突然停了,天上变得昏暗,徐徐的寒风开始呼呼作响,扇动在房子外边满是绿叶的树上。
梦里的吴芳走进了长平叔的家,不多会儿便传出惊呼声,她看到了大奶奶放在家中养虫的盆盆碗碗,不知为何,这一刻的盆盆碗碗和小虫都变得巨大。
原本已经长成蝴蝶的虫在这一刻全都从门外飞了回来,成虫的蝴蝶围住了长平叔,也顺带围住了吴芳。
吴芳眼神开始变得惊恐,然后夺门而出离开了大奶奶的家,出了门便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她一直朝前跑。
长平叔立马出去追,追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中,房子已经消失,空旷的平地上突然出现了大奶奶,站在正中央,凝视着长平叔。
长平叔又将头朝吴芳跑的方向看去,吴芳已经消失了,已经寻觅不到她了,笔直的公路也同时变成弯弯曲曲的泥路,泥泞而崎岖。
长平叔又将头转向了大奶奶的方向,此时大奶奶已经消失,此刻的天空已经变得灰暗,移除了房子之后的平地也开始消失,周边的陆地也开始消失,能站住脚的只剩下长平叔脚下的地……
他就孤独又无助地站着,面对着这已经昏暗的天空。
……
第二天,梦醒了。
长平叔疯了,嘴里嘟囔着,见到人就说:「为什么要养这破虫,为什么要养这破虫。」
大奶奶不明所以,她不明白昨天还面露微笑的儿子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状况。
长平叔的发疯给这个还没到来的年率先涂抹了凄凉颜色。
大奶奶抱着长平叔,哭道:「不养了,不养了,妈以后再也不养了,你变回来好不好,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就搬出去,离开这个村子,你变回来好不好。」
长平叔一把推开了大奶奶,一个人便疯疯癫癫地跑了出去……
大奶奶哭诉着,命运这个顽童就在天上嘲笑着大奶奶,它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它很满意……
大奶奶哭完之后,便将所有的跟虫有关的东西全部都丢了出去,那本是她的寄托,为了儿子她全都不要了。就像壁虎把自己的尾巴给断掉得以逃跑,不同的便是,壁虎的尾巴还能长出来,可大奶奶的「尾巴」一断,便真的断了。
处理完这些,大奶奶就在火坑旁坐着,窗外的年本应是大红色的,可是却化作了雪白色驻进了大奶奶的家,化作了寒冰,笼罩着大奶奶的心,而窗外下的雪落在地上,也落在了大奶奶的头上……
火坑旁并没有生火,因为驱不了此时的寒……
长平叔回来了,是被村里人架回来的,他出去见人就打,逢人就骂,村里人把他架了回来。
就像以前把大奶奶还未死去的父亲架回来一样,不同的是,那时的人们看大奶奶的眼神是怜悯,现在却是厌恶。
大奶奶将长平叔关了起来,绑着手脚关在一个房间里,伺候着饭菜……
后来长平叔跑了,跑到集市上拿着木棍拦大货车,后来还是我父亲和爷爷将他送到精神病院,我父亲做的担保人。
而大奶奶,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生活着,被人们当做蛊婆生活着……
大奶奶讲完了,听完大奶奶的讲述,我愣住了,直播间里的人也都愣住了,两万多个人的直播间诡异得没有一个弹幕……
过了很久,只有一个昵称叫「欣小光」的网友发了一句:「或许,我们才是那个下蛊的人……」
回过神来,我将大奶奶倒给我的那一杯我以为是「蛊」的水喝了下去,关了直播,离开了大奶奶的家。
后来我将那场直播的收益全部都给了大奶奶,直播内容也重新变回了介绍苗家文化。
所幸,那一次之后,我涨了点粉丝,每次直播都稳定地有一两百个人在观看,让我不至于饿死。
后来又有一天,我如往常一般打开直播间,这次我准备介绍苗家吊脚楼。
当我刚拿出准备好的苗家吊脚楼的图片时,一个弹幕出现在了屏幕上。
「主播,你真的是苗族人么?」
「对的。」我放下手中的图片,回答道。
「那,你们苗族真的有蛊术么?真的有蛊婆么?」那位网友又问道。
我想起来这是上次在大奶奶家直播,那个昵称叫「欣小光」的网友问的那句话,回复道:
「有,而且,我们每个人都是!」
「神经病。」那位网友觉得我在戏耍他,骂了一句后退出了直播间。
我笑了笑,并没在意。
而是举起手中的照片继续对着直播间里的人说道:
「今天我要介绍的,是我们苗家的吊脚楼,它的上层很窄,用来储物……」
(全文完)
备案号:YXX14RRzpPjtYYYJb8NiMmJy
编辑人 2023-04-30 11: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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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煞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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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呐喊:大活战场,利刃我鞘
菠萝多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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