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有人在我坟头上盖舞厅这件事
伤心人类回收站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我的坟头被推平了,建起了一栋别墅。
别墅里天天有人蹦迪。
作为一个在这里飘了十年的游魂,我终于忍无可忍敲开了他的家门。
他开门一愣,「进来坐坐?」
1
大哥,能不能捧个场哦。
我是鬼啊,鬼也有鬼的职业操守的。
你至少也装作被我吓到了一下好不好?
我拖着红色长裙,无奈地把长发一甩,飘进了别墅。
原来里面在开化妆舞会。
我看到了木乃伊老兄和狼人老弟。只可惜扮的手法有些拙劣,内心吐槽了八百回后,我飘去了旁边的酒水区。
正当我考虑是选五颜六色的果汁,还是香气四溢的甜酒时,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我旁边。
我因为太兴奋了,所以也没注意旁边是不是有人,直接把舌头伸出十厘米长舔舔果汁,高兴得手舞足蹈。
然后他和伸长舌头的我两眼对视,我震惊,他疑惑,我慌得忘了把舌头放回去,就直接跑了,他一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新来的?」
我缩回舌头,「不是,飘十年了。」
「你转过头我看看。」
我狐疑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顿时我汗毛直立,「鬼啊!」
我撒手就跑。
玛德,老子才是鬼啊。
真是有辱鬼生。
要是让隔壁那个跳江死的冤鬼小二知道了,可不笑话死我……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我又飘到其他人那咋咋呼呼。
可是他们非但没有被我的长舌头吓到,反倒是我被那突然断掉的头、突然掉下的眼珠子、突然断掉的手啥的,吓得鬼喊鬼叫。
呜呜呜……这群人类真是太可怕了,老子这鬼怎么这么不好当……
我抱着骷髅头抱枕躺在沙发上,泪流满面。
2
「感谢大伙儿到我谢衿这儿来捧场啊,今天的主题大伙儿都很给力,接下来我们会选出最恐怖、最出色的扮演者,这位扮演者将会收到价值五百万的奖励!」
是那个帮我开门的人拿着麦克风在叭叭叭,音响就在我旁边,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呵呵,推平了我的坟,还在这儿干这么恶心的事儿,看来必须得教训教训你!
于是我悄摸摸地把谢衿的啤酒变成了血红色,可是他只是稍微愣一下,就一饮而尽。
我又悄悄地把他的手机黑屏,然后又忽然投出恐怖的女鬼画面,他居然不动声色地将手机重新开机。
最后我直接控制室内的灯源,时而闪过,时而断电,并且还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们可能不会害怕,但肯定会被这种害怕的声音感染。
「谢哥这次气氛组做得很足啊,连我都有点害怕了,哈哈哈……」
「真的啊,这个最佳恐怖奖得颁给他……」
「差不多得了,这还有信号干扰,我他娘的手机都没网了。」木乃伊的低级扮演者暴躁地滑着手机。
我说他低级粗糙,是因为他直接拆开了头上的绷带。真是没点职业操守。
「我给老姜打个电话,让他把电力恢复吧。」看上去是谢衿小跟班的人揣起了手机,「派对也开得差不多了,我们把最恐怖的投票出来,然后大家吃个饭。」
「唉!还真扫兴,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好玩的主题……」
「好玩下次再来呗,哎?我电话怎么打不出去?」
「不是吧,你可别吓我,这荒郊野岭的……」
「派对不会还在继续吧?」
虽然他们终于被吓到了我很开心,但是刚才那些并不是我的手笔。难不成真的有个最恐怖的鬼把他们的信号切断了?
我一边纳闷,一边又让他们手机一次次黑屏。
3
忽然,大厅的电视里播放起了电影。一时间所有人都朝电视屏幕看去。
那是个青春校园类型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女孩怎样遭受到同学的欺凌,又如何走向犯罪,如何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的故事。
「这电影不是被禁了吗?」
「我也记得啊,当时播出不到一天就被禁了,还只是在网上有一点点资源。」
「既然有资源,那肯定有办法弄到,然后在这投屏的吧。」
「你看,它不是那种看电影时偷偷录制的,而是直接可以放映的,连水印也没有。」
「难道就我觉得这个学校很不对劲吗?阿勇,你觉不觉得这个学校很眼熟?是不是我们的高中?」僵尸护士扮演者调侃道。
不仅他们觉得眼熟,我也觉得眼熟,按理来说我都挂了十年了,这些怎么着都不记得了才对。
「真的啊,那个操场还没维修,可是我们高中毕业就换新操场了啊,那操场应该是新的才对……」
「这电影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操场还没修好啊……」
「应该也有可能。」
讨论了一会儿,大家又看着电影,毕竟手机一直黑屏也没办法。
「谢衿!大门怎么打不开?我想出去透口气!」
「谢衿?」僵尸护士双手环胸,借着电视的光亮往四周看去,「奇怪,刚才一直没看到他……」
「完了!恐怖电影里最恐怖的桥段!落单!」低级小狼人突然惊叫一声。
「啥呀!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可别在那咋咋呼呼的……」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电影为什么被禁?」之前眼珠子没了的那位,拿着个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
「吓死人了,手电筒好好拿着!」
那位没眼珠子的兄弟听话地拿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你们真的以为只是因为这部电影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吗?」
「其实不是……」
4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他胡说八道。
「是因为他们这个电影的制片人,在电影上映的时候就上吊了!」
「死法和电影里的小反派一模一样!」
「关键你们知道那个电影制片人是谁吗?」
「就是那个电影的女主角原型的施暴者之一!那么年轻!就和我们一样的年纪!」
「他制作这个片子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个女主角原型是谁……」
「人们都说,这是那个女孩来报仇了!就和那个电影里写的一样……」
这群白痴。
鬼也只能吓唬吓唬人啊,又不能真的害人。
还真的被这个没眼珠的男人的故事吓得一惊一乍的。
「呜呜呜,谢衿在哪啊,我要出去,我想回家了……」贞子小姐抓着僵尸护士的手臂,声音呜咽。
「别出去,千万别落单,这荒山野岭的,指不定真的有鬼……」
嗯,现在你们就站在我坟头上呢。
怕鬼还开鬼屋派对。
我心里不屑一笑。然后飘到酒水区又拿了杯果汁。
结果我直接被人一拽,拖到了一个小黑屋。
准确来说是我带着他飘的,他劫个人,手脚还这么不利索。
到了小黑屋,借着微弱的烛光,我发现这里是个小小的杂货间,乱七八糟啥都有。
而且我看清楚了拖我过来的那个人,面色发青。
像死了一样。
而且还没有腿。
「鬼啊!」我嚎啕大哭,却立即被他捂住了嘴。
「嘘」他发青的脸微笑着,声音极其温柔,「我不杀人的哦。」
什么不杀人?
他是真的鬼?
正当我想解释我也是鬼啊,同道中人啊什么的,他貌似很怕我说话,直接封住了我的嘴。
这是什么鬼?
嘴巴张不开了,上下唇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做鬼十年了,我还没见过这种技能。
「唔唔!呜呜呜呜!」
站住!我也是鬼!
TMD 他自己拖着没腿的下半身飘出去了。
没办法的我只好环顾四周,发现谢衿正昏迷在旁边。
5
我定眼看了看谢衿,他看起来 20 多岁的年纪,烛光映过他的发梢,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颚线,睫毛低垂,楚楚动人。
然后我给了他一巴掌。
没醒。
难道是我太久没扇人了力气不够?于是左边也给他来了一巴掌。
看起来应该是刚才那个鬼给他施了什么法术,和我嘴张不开是一个手笔。
我在小黑屋里横躺着,头朝地的躺着,靠着杂物箱躺着,然后又站起来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这没腿的小杂碎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这时候谢衿迷迷糊糊地醒了,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奇怪,为什么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立即飞飘到他眼前,结果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于是四下找能够写字的东西。
「你是那个新来的?这里是哪儿?怎么这么黑……」
我找到了一些废纸和一罐墨水,可惜没有笔,于是我拿手指沾着墨,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纸上写字。
谢衿看着我的举动,凑了过来,「你是个哑巴?」
我无奈点点头,写道,「你知道抓你来的那个人是谁吗?」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是我以前的同学?我今天请的人,大部分是我的旧友。」
「当时我喝了酒之后,就被带到这里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被人下药了?」
「那我的那些朋友……」
「可能有只鬼要报复你们吧。」我写道,反正我是无辜的,到时候跟那个没腿的鬼老兄解释一下,说不定能做个朋友。
他失声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你怕不是被这个派对吓惨了吧……」
呵,我不就是鬼么……
玛德!这狗娘养的没腿的杂碎,老子现在长舌头伸不出来……
6
没腿的鬼老兄打开了杂货间的门,我正想冲上去,结果旁边的谢衿比我还快。
「温勉!怎么之前在派对没见着你?」谢衿面带微笑,激动地握过他的手,上下摇动有如捣蒜。
「啊……没赶上末班车,这不花了点时间嘛……」温勉也面带标准微笑,和谢衿握着手。
「我们可有五年没见了啊……」
「那可不嘛,五年了啊……」温勉手摇得越来越快,然后左手指着谢衿背后,「哎你看那是什么?」
「砰!」
谢衿还真听话地转了头,然后被温勉一棒子敲晕了过去。
我僵在原地。
温勉和我对视。
我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嘴,示意他让我说话。
我觉得他懂了,又好像没懂。
因为他直接飘过来亲了我一口。
唇边顿时传过冰凉的触感,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享受的鬼。
「你发什么春!」我大声吼叫着推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能够说话了。
他歪着头笑得一脸灿烂,「小老鼠,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你死了几年啦?」
什么小老鼠?为什么叫我这么恶心的东西?
我顿时火冒三丈,「你是哪飘来的孤魂野鬼?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他似乎很疑惑地蹙眉,然后又转为一脸灿烂的表情,「我是温勉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微弱烛光的照映下,他的面色浮现正常人该有的血色,并且模样生得极其俊朗。
要不是他那双微微冒着绿光的眼睛,我还真的能够陷入这张脸无法自拔。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拽着我的手往外飘,「我们去外面吧,谢衿可能等会儿要醒。」
「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下手没那么重……」温勉扣上杂货间的门。
7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在我坟头上面盖舞厅……」我埋怨地说。
「这样啊,那正好我把他教训了……」他牵着我的手,温柔地笑着,「小老鼠,真没想到你回来参加这种派对,你明明那么胆小……」
「不要叫我小老鼠!」我生气地打断他,「我有名字,我叫……」
我叫……
我叫什么来着?
他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知道,你叫韩小暑。」
韩小暑。
名字,是我们的来处。
不忘记自己的名字,才不会消失。
这里十里外没有任何鬼告诉我,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我却没有消失。
忘记自己的名字,却没有消失的鬼,那只有冤鬼了。
我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执念不愿离开。
可是我这十年只在这个山头飘荡,我没觉着谁跟我有仇啊。
温勉飘走的时候很不稳,速度没有我快。于是换成我牵着他。
温勉像是意识到了,满脸歉意地说着,「不好意思啊,我双腿截肢的时候长短不一,行动起来可能会有些不平衡……」
他这么一说,我瞄向了他的下半身,「怎么个长短不一法?」
他穿着个复古大白袍,外面套着黑红色外袍,衣领处松松垮垮,大袍末尾处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只露出空荡荡的衣服。
他倒是不避讳地告诉我,左腿到膝盖,右腿到膝盖上部半截。
「你死了几年了?」我淡淡地问道。
「一年。」
「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今天跟着他们从市里来的……你呢?」
我没接他的话,因为我看到原本热热闹闹的舞厅处,此时却没有一个人。
8
「他们人去哪了?」我松开他的手,在大厅里借着烛火,飘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人影。
「我赶走了。」温勉揣着长宽大的衣袖,在不远处看着我,依旧笑得一脸灿烂。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猜想,那群人可能活不了。
毕竟我觉得,这只鬼老兄是跟着这群人来报仇的。
他说不定是只冤鬼。
冤鬼才会奇奇怪怪的技能。
「我在这儿飘十年了,偶尔吓吓路过的人,压根杀不了人,你干了什么?」
「我吗?」他咧嘴一笑,「我死后啥也没干,生前倒是杀了不少人……」
我顿时汗毛直立。
我连连后退。
「你之前说……『我不记得你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前认识?」
这人是杀人犯。
我甚至觉得是他杀了我。
「小暑不要担心,」他慢悠悠地到酒水区倒着果汁,「我没有伤害过你哦。」
「不过杀了不少人还挺招人讨厌的,那群人在我的葬礼上放火,我的衣服都被烧成这样了……」他似带有委屈的声音说。
此刻我在颤抖。
我明明是鬼啊,又不会死。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端着果汁慢慢飘到我这儿,温柔的眼睛含着笑意,把果汁递给我,「这十年过得好吗?」
我果断地把果汁拍到地上。
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让我魂飞魄散。
他没有生气,依旧微笑着,随后干脆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不喝果汁也行,不过小暑不能喝酒喔,要不要喝牛奶?」
「我不渴。」
「嗯。」他也坐在沙发上,没有腿的他,下半身的衣物紧贴着沙发。
他稍稍低头喃喃道,「其实我觉得你忘了那些也好。」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神情有些动人。
可我知道我们都是鬼。
鬼生只有一些阴间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动人的爱情。
9
「小暑……」他抬头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我来到这儿一年,一直在担心你来到这阴曹地府,会不会害怕……」
「你胆子那么小,欺负个人都不敢,最后还是我动手……」他笑着,似乎回忆起了难忘的快乐。
他笑得好好看。
可我依旧很担忧。
「你为什么杀了很多人?」
「他们啊……」他喃喃道,眼角似有泪光,「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全都夺走了……」
「但是法院说,他们只要在监狱里待几年就可以了,有些甚至只要赔点钱就可以走……」
「那算什么东西,他们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阴曹地府,都没尝过垃圾进嘴里是什么滋味,在那安心地度过一段不痛苦的时间,就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了。」
「而我的生活度日如年。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选择和过去一样复仇……」
「做完一切,我就喝药走了。我还想走得体面一点,托了人在警察办案后给我办了场葬礼。」
「司仪买了一大堆,出席的一个也没有,倒是有心人给我放了把火。」
「消防人员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到我的衣服了,哈哈哈……他们是真的想把我火化了……」
他用骨骼分明的手轻轻掩唇笑着。
我听得有些呆了,看得也有些呆了。
我咽了口唾沫,「你说他们夺走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他侧头看向我,眼睛似有光芒,含着笑意的薄唇轻启。
「你。」
「什么?」
「还有我的七大姑八大姨,我全家。」他微微低头。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放了不止一把火。」
「那这肯定会判很重的刑啊,甚至无期或是死刑。」
「对啊,」他叹了口气,眼里尽是遗憾,「可是警察查出的全是无意失火……」
「死的全是我的家人,但他们没找着证据,就只能说这是巧合……」
「他妈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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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不起啊小暑,你不在太久了,我又说起了脏话。」
「嗯?可我自己也说脏话啊……」我纳了个大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那应该是我带坏你了……」
「我们以前是朋友?」
他微微摇头,眼里似有泛绿的星光,「小老鼠还真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是为爱双双殉情的……」
他话还没说完,我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乱讲,我都死了十年了!」
「其实……我都不知道你死了……」他尴尬地揉着脸,骨头揉得咔咔作响,「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失踪了……」
「那你生前认识我呀,你把我的事情说说呗?」
我还真的挺好奇自己的人生的。
自己也是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碑都没有,难怪坟头直接被推平了。
而且,我猜到自己可能是冤魂。
但我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执念。
他似乎很不情愿,「……如果人间太痛苦,何必再回忆呢?」
「可是鬼也很痛苦啊,洗个脸骨头咔咔作响,被树枝一钩手就断了,一点儿也不好……」
「不过,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在人间很痛苦?」
他没有接我的话,「你应该是自己喝了孟婆汤,强行让自己忘了这些的。」
「如果在人间留下了美好回忆,可以不喝孟婆汤,在人间飘几年,守着念想,然后再喝汤投胎转世。」
「怎么你新来的比我知道的还多……」
「我去了阴曹地府没有喝汤,所以没忘。」
「那你是因为人间还有念想的人?」我想了想,「你还要复仇?」
他轻轻摇头,「是因为有美好的回忆。」
「虽然不多,但我甘愿伴随痛苦,也不想忘记……」他含笑看着我。
「所以我没有忘记你,小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揪着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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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们回家了吗?」
我一惊,只见谢衿惺忪揉着眼睛,站在走廊入口。
我们看着出来的他。
他看着正在沙发上的我们。
「你怎么出来的?」
「杂物间是我的,里面有备用钥匙啊……」谢衿说着打了个哈欠。
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和谢衿解释的时候,谢衿忽然瞥见了温勉空荡荡的腿。
「温勉,你假肢呢?」
温勉听到后一脸无害地笑着,「啊,我放到车子的后备箱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取?」
「哦,好啊,」转身他就往屋外走,忽然好像发现不对劲的样子,猛回头,「你假肢在后备箱,那你怎么在……」
「砰!」
还没等谢衿说完,温勉直接一个冲刺飘过去,抡起棒子给他一重击。
谢衿不可思议地看了温勉人畜无害的样子一眼,然后倒地又晕了过去。
我飘过去蹲下,戳了戳地上的谢衿。
「他这么蠢,不会是被你打傻的吧?」
「谁知道呢,从没见过这么蠢的。」
温勉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撇了撇嘴,然后拎起谢衿,放到沙发上。
「看他的样子,他不知道你死了?」我朝着谢衿看了看,然后又向温勉问道。
「嗯,这几年他都在国外。」温勉拍了拍大袍的袖子,「我死了一年了,大概也没人跟他提起过我。周围的人大多不知道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哦了一声,然后飘到谢衿面前,「不过你打晕了他有什么用,他要是知道你死了,不就见鬼了吗?这又瞒不住……」
温勉把我拉到一边,「至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可我死了啊,他们又威胁不到我。」我顿了顿说,「而且……『他们』是指谁?」
温勉看着我,沉默了好久没说话。
「其实……我被除鬼师发现很多次了,」温勉喃喃地说,接着慢慢抬头看着我。
「我本来想着去找你的,再怎么样我还是想见你一面。结果碰到了这群人要来这儿开派对,所以就跟过来了。」
温勉的眼神灼灼似火,却还是温柔肆意。
12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温勉看我的时候,眼里充满着别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既陌生又熟悉,像是要差点溢出来的爱意。
我的心又没来由的揪着一疼。
「温勉……」我有些紧张,但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我们是恋人吗?」
温勉一愣,转而笑意像是溢出了他的脸庞,他立即抱住了我,想要抱得很紧,却又好像怕把我抱散架了,又轻柔柔地将我搂在怀里。
「是的,小暑。」
「我终于见到你了,小暑。」
我听得出来他很开心很开心,但转而声音里又带着些喜极而泣,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让他的声音带着些磁性。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小暑,为什么你在十年前就死了啊……」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他吸了吸鼻子,「我等了你好久啊……」
「……我好不容易要放下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再添上这笔账,毁了我的一切啊……」
他埋在我的肩头,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他所遭受到的不公。
他的声音沙哑,似带着哭腔,我知道他应该在流泪。
我的肩膀不禁有些重。
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疼痛。
他或许不知道鬼有那么点怕带些盐分的眼泪。
但我不想推开他。
我的心也好沉重。
良久,他终于从我的肩膀处抽了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除了那有些明显的泛着绿光的泪痕外,他还是笑得一脸灿烂。
他拉着我到别墅外的花苑慢慢地飘着。
「小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靠着我的肩膀哭的。」
「哭得好大声,把我的整个肩头都弄湿了,还有鼻涕,哈哈……我当时还在想,女孩子都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吗……」
「那天你一边哭一边对我咆哮,隔壁邻居都直接踹门了……哈哈哈……」
他真的笑得好好看。
可是听到他这话……
「我咆哮什么?」
他明显一愣,接着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有些戏谑地笑着。
「大概是因为我亲了你一口吧。」
13
我青脸一红。
心里翻江倒海。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他转过头去,往前慢悠悠地飘着,「是你强吻了我……」
哈?
我像是那么不矜持的鬼吗?
「你说真的?」我跟了上去。
「怎么?你很期待?」
我又对上了温勉那双温柔的眼睛。
我愣了愣神,「你不能把我的过去告诉我吗?」
「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其实我变成这样也有些好奇。」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什么除鬼师吗?如果可以,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反正我们又不是伤天害理的鬼……到了阎王爷那也不至于……」
「小暑,」温勉打断了我的话,眼里温柔肆意,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如果我知道最后到这里会遇见你,那我可能就不管那些人了,死了一了百了,也不会留下一堆烂摊子,到了这也不得安宁……」
「真可惜啊……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离开你……」
「小暑,我们下辈子还要遇见……过正常人的生活,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他亲了亲我的手背。
「以前的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他又带着我慢悠悠地飘着,和我说了些我们以前的趣事,以及一些美好的恋爱点滴,说得我的脸红一阵青一阵。
而他一直温柔地笑着,手紧紧地牵住我,好像是好不容易得到了件宝贝,一定要好好的护着。
不知不觉又飘回了别墅门口,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处理谢衿,又怎么解释温勉的存在时。
大门突然打开了。
谢衿探出个头来。
不知道是看到没腿的温勉飘着,还是看到我的红色长裙,谢衿立即嚎哭,「鬼啊!」
他连门都忘了关上,直接腿软吓倒在地。
良久又站了起来,此刻温勉已经拉起我进了别墅内,一直盯着温勉。
14
「我要解释一下吗?」温勉倒是有些无所谓的语气说着。
「可以,你什么时候死的?」
「你接受得还挺快啊。」
「实不相瞒,在下六岁时遇到过一只鬼。」
这下换成我震惊了。
但温勉还是一脸平静,「嗯,挺好的,谢衿,认识她吗?」
谢衿摇摇头,「她不是个哑巴吗?」
「看你俩关系挺好的,他该不会就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小女朋友吧?」
温勉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又觉得不对,随即严肃地对谢衿说,「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她。」
谢衿愣愣地点点头。
「还有,你把别墅建在她坟头上了,这里给我拆了。」
「啊?真是对不住啊……」谢衿立即握过我的手,「可能是施工掘地的时候恰好错开了……我明天让人带施工队过来,把这拆了……」
说着谢衿拿出手机,但好像又没有信号。
我看了看温勉,他捞着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把别墅附近信号塔的线给切了,方圆十里应该没信号了。」
「那我明天开车去……」
「最后两辆车被你的同学们开走了。」
「你的意思我只有走出去了?」
温勉点头。
「……我看车能不能修。」
「你脾气可真好,是不是我怎么干你都不生气?」
「跟鬼怄气对我没好处。」说着谢衿就要往外走。
「谢衿,」温勉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我把你的那些同学们干掉了,你会不会生气?」
谢衿一个猛回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温勉。
「你应该知道我跟他们大多数人都有点仇。」
「可有些人是无辜的。」
「我不是说了有两辆车吗?」
「……你是疯了吧?」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死的?」
温勉笑着。
15
这两个人火药味好重哦。
「怎么死的?把全家杀了,然后还找那些人复仇?」
「我的这些同学不是你的仇人,而是她的仇人,对吧?」谢衿看了看我。
「你报仇,她同意了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刚才在派对的时候,那么多对她来说熟人的面孔,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直接瞳孔地震,然后又疑惑。
「谢衿,你要是再多嘴一句,信不信踏不出这个别墅一步?」温勉一脸阴戾,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谢衿看着温勉沉默了一阵,然后向我伸出手,很认真地说,「你好,我叫谢衿。」
我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温勉,他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伸手回握,「韩小暑。」
谢衿忽然嗤笑,「你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你知不知道,不清楚自己身世的人,谁的话都不可信……」
温勉立即打开了我们互握着的手,把我揽在身后,剜了谢衿一眼。
「不要用这么仇视的眼神看着我嘛,我们又不是敌人……」谢衿浅浅一笑。
我忽然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内受到了沉重的撞击,轰然倒地。
「小暑!」温勉立即扶起了我,焦急又恼怒。
此刻我只觉得头好沉重,好像拼命要塞进些东西,又特别多,好像要炸裂开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温勉气急败坏,眼睛里的绿光闪烁。
「让她想起些东西……这样对她也公平……」谢衿沉声说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她喝了孟婆汤,怎么可能想得起?」
「孟婆汤里只有一味药让人忘记人间的所有事情,恰好我有解药。」
「我说了,我六岁时遇见过一只鬼,他和韩小暑一样是喝了孟婆汤,然后到这里来的……」
我看不清谢衿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
韩小暑视角
16
今天学校分班,我因为期末考试时最后两堂缺考,被分到了理科 F 班。
众所周知,这是理科环境最不好的班级。
不过没关系的,我相信自己的成绩,一定可以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
环境如何,也没有必要被氛围打扰。
只是,我好像有点低估这种氛围了。
这种氛围是,自己不学习也见不得别人学习的那种。
「这谁啊?我看她从早上坐到现在,一直坐了三节课都在看书,装什么啊……来这个班的该干什么不知道?」
「哎,人家或许还真就一学霸,我去往期的学校排名看了,没分班的时候人家一直是年级前五十。」
「哈哈,看来是真学霸啊,她老师还真放心她待在这……」
「人家家里又不像某些人有关系,谁会巴巴这好学生?好学生啊遍地都是!就咱 F 班没有……」说话的人仰头大笑。
这种环境真让我感到陌生。
我跟他们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这个班的教师配置是最差的,做实验的机会根本轮不上。
我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关系,相比小学在乡下的时候,这里的环境已经很好了。
我仍然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好学校的。
到时候我就可以离开这种环境了。
只是,他们就像大多数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差班一样。
会突然从背后拿纸团砸我的头。
会写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甚至是一些黄色段子。
会开一些我难以接受的玩笑。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不知道这样会对我造成困扰。
17
我对他们说,「这样很不礼貌。」
「哦?」他们忽然哄笑,「礼貌的好学生,介意我问一下你多大?」
我还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有些愠怒地看着笑得前仰后翻的他们。
「应该是 B 吧,哈哈哈……不会连 B 都没有吧……」
「别跟好学生开这玩笑,哈哈哈……你瞅瞅人家都从脖子红到耳根了……」
「呦呦呦,害羞了,好学生脸皮都这么薄,这算什么玩笑,这不是显而易见嘛……」
我气哭了,径直走出了教室。
「哈哈哈,你看看你把好学生吓跑了都……」
真是待不下去了。
我去找班主任,可是得到的回答也只是说开开玩笑而已。
「我不介意去别的班。」
「你想去哪就去哪?你以为学校你家开的啊?」
「那我可以考虑再拉低一下班里的平均分。」我对恃,心里却战战兢兢。
老师叹了口气,「行,我到班里说说,警告一下。」
「韩小暑,人生是你自己的,因为这点事情不好好学习,将来到社会了怎么办……」
「我没这么想。」
「……激将法会磨去人的信任和耐心的。」老师语重心长地说着。
「有用就行。」
我撂下一句话,走出办公室,呼了口气。
根本没用。
他们甚至变本加厉。
所有那些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受欺凌的情节都出现了。
我的书里会出现虫子的尸体。
上厕所回来后会在凳子上看到几枚图钉。
进门时会被突然伸出的脚绊倒。
会被人不小心用红墨水泼到。
喝的水会出现一股拖把池的异味。
课本里、教材上写满了污言秽语,以及一些对于我告诉老师的行为,作出的警告。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
18
我哭了好多个夜晚。我好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
可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是他们所有人,看见的没看见的。
就算告诉了学校也没人管。
他们会和老师一样,警告一下就完了,最多叫一下家长。
而我具体是谁干的都说不清楚。
「喂,帮我去商店买几瓶可乐。」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走到我旁边,我认得她,应该是班上的文娱委员佟玉。
我迟疑了一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瓶?」
「这多少人就多少瓶啊,」佟玉玩味一笑,转身面向全班,「今儿韩小暑请大家喝可乐!大家可多说些话感谢感谢她,以后少给她点特殊待遇了,好学生可承受不起……」
我知道,这是威胁。
我若拒绝,她和他们一定立即给我些「特殊待遇」。
果不其然,他们立即起哄了,尽管班里课间剩下的人不多,但还是很有兴致地参与这场闹剧。
可我并没有那么多钱。她是要让我下不来台。
「好,」我沉声说道,「班里一共 46 个人,我拿不了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钱,要不带些人和我去?」
「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请客还让别人出钱出力?」
是,你们还真好意思。我攥紧拳头。
「唉……人家韩小暑请不起,那就别打感情牌了,我们就好好招呼招呼吧,毕竟在这个班,人家好学生才是客人。」
「行啊,」佟玉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看了我一眼,「今天下午我来请你到学校外边喝可乐。」
「哈哈哈……保证那味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们哄笑。
我知道我完了。
佟玉之前间接害死了一个学妹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到那个学妹死时的惨样,太恶心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
19
我慌了神,一直紧张到放学。
放学后我压根不敢回家,我怕我一走就被她们拖到无人的巷子里,然后遭到惨无人道的折磨。
可是待在教室不是办法,我会落单的。
于是我往教学楼顶楼跑去,我想去那里先躲着。
可是我被她们发现了,她们跟着我,脚步越来越快!
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往顶楼跑去,躲在顶楼杂物间过一夜都没关系,我不想被她们抓到。
我到了顶楼,去往天台的门被锁了,于是我立即往杂物间跑去。
我在楼梯间遇到了一个男生,我认得他,是个混社会的不良少年。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些什么,或许真的急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我跑过去扔掉他手上还没来得及点着的烟,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吻过他的唇。
他那双眼睛好干净,眼神里不知是震惊还是厌恶。
他立即推开了我,我本来踮着脚,一时间没站稳,摔在地上。
「你有病啊!」他怒吼着。
我眼里浸着泪,一时间全部流了出来,我不想在现在哭,可是我止不住眼泪,我太害怕了。
「……温勉……你救救我好不好……」我呜咽着,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难看极了,「她们要来了……她们会要了我的命的……」
我像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随即又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双手撑着墙,把我逼在角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一时间害怕得有些发不出声,但还是用有些颤抖而沙哑的声音说,「我求求你……保护我好不好?」
20
「她跑不掉的,另一个楼梯口那也堵着,除非她跳楼了,不然逃不出去。」
我立即面色煞白,指尖立即变得冰冷,极度的恐惧填满了我的心脏。我腿软的想要坐在地上,他却立即抱住了我。
「好呀。」
我看到他嘴上浮现一抹笑,随即一吻下来。
他吻得肆无忌惮,我被他紧紧抱住无法动弹,任由他的舌尖侵犯着我的领域。
情至深处,我忘记了那些害怕的感觉,双手环过他的腰间。
他吻得愈加热烈,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好小心地抓着他的背。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韩小暑?她被温勉亲了……」
「玛德,真扫兴……」
「走了走了,看什么啊真恶心……」
她们走了之后,温勉继续亲了我好久。
直到我小心翼翼地推搡着,他才放开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点了支烟。
「……韩小暑」我小声地回应着。
「小老鼠?」
「是大小暑的小暑……」
「哦。」他慢悠悠地走下楼梯,我则紧跟着他。
「她们这样多久了?」
「啊?」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接着沉默了一会儿,我低着头说,「一个月了吧……」
「哦,分班之后?」
「嗯。」
「她们这么可怕,你还敢告诉老师?」
我一愣,又低下头,「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他忽然停住脚步,凑近我的脸,浓浓的烟味顿时传了过来,「那你是怎么想的,敢来惹我?」
21
少年英俊矜傲的脸上,一双邪气凛然的眼睛正盯着我,我被烟味呛了一口,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摔着。
他只手扶住了我,也没说话,转身往下走。
「你家在哪?」
「南江大路旁边的巷子里。」
「听起来是个好打架的地方……」
「什么?」我确认我听清了,只是没反应过来他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我话,只是带我回了我家的那条巷子。
「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险?」
「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你家在哪,还让人带你回去?」
「你不怕我进你家干坏事?」
温勉双手揣在校服兜里,外套敞开,慢悠悠地往那一站。
只是这个小巷太暗太窄了,看不到太阳。
我愣了好一会儿神。
还真的在思考这个行为的可行性。
对啊,这又不是影视剧,你怎么知道你相信的、依靠的、抓住的,是不是个想要把你拉进深渊的坏人?
只是我还没斟酌出答案,他便跟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就可以了。」
「如果没用,写份名单加照片,我找人打他们一顿。」
「然后,不要随便掺和这些事了……」
「你可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淡然地看着我,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还是没缓过来今天发生的事。
双目无神地回了家。
这是我租在校外的房子,因为和舍友关系不和,离学校还比较远,单间的房租便宜。
我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平常不会到这个县城来。
22
「我没答应做男女朋友啊,你不用像她们一样带饭。」
中午,学校绿化带旁的长椅上,温勉正坐在树荫下,一脸淡然地看着我。
我还是将做好的午餐递过去,「名单在里面,午餐是谢礼,我没有那么多钱,也知道你不喜欢我这种女生……」
跟他们是斗不过的,所以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圈子。
他好像气笑了,「你觉得你一顿午饭,可以让我找人给他们打一顿?」
我轻轻摇头,「其实也不用打一顿那么严重……我只是不太想被针对……」
「那你想干什么?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你别说让我把你弄出 F 班吧?……」
此刻我听到这个想法两眼放光。
他大概知道我的意思了,但却无奈地摊摊手,「我可没有什么牛人的亲戚……不过让他们犯事儿退学,倒勉勉强强……」
我思索了一会儿,把午餐盒放到他旁边,然后也坐到长椅上,「没有办法让我离开 F 班?」
「恕我直言,你如果惹到他们了,就算离开也会被找到,然后报复的。」
「而且,」温勉玩味一笑,「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你连和我交换的条件都没有啊。」
确实没有。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相信温勉。
可能是我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吧。
温勉见我不说话,便慢悠悠地打开午餐盒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那张纸。
「这群人都不是好鸟……」
温勉细细地看了那张纸,然后又收回了口袋里,「去你班上。」
23
他一走进 F 班,全班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好久不见啊各位……」温勉站在讲台上,带着浅浅不屑的笑意,「听说你们班最近有个『好学生』啊,以后是我的人了,有没有意见?」
好……中二。
顿时我有些尴尬地想出去。
「呦!这是勉哥新交的女朋友?还特意跑来勾搭咱 F 班的妹子?」
「哈哈……咱勉哥啥时候喜欢这种纯情小白兔啊……」
「既然是勉哥的女朋友,那亲一个呗?要真是勉哥罩着的,咱以后一定好好招待招待……」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温勉有些蠢。
是少年的无畏的勇气。
这种勇气带着些莽撞。
但是很直白。
也很有用。
短时间内,他们都收敛了不少。
我们的关系在学校传开了,但是好像都见怪不怪的,毕竟都认为温勉那种人会有好几个女朋友。
然后我为了装得像一点,每天给温勉送饭,打球时送水递毛巾。有时在他网吧通宵的时候去接他。
「喂……我送你回学校还是……」我扶着醉醺醺的温勉走出酒吧,已经是深夜了。
「……你叫什么来着?」温勉脸上泛着红晕,眯着眼睛看着我。
「韩……韩小暑。」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温勉啊……」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不……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孙悟空……谪仙儿……当年虞姬都在乌江边为我自刎……」
我忍住没打断他撒得乱七八糟的酒疯,扶着他叫了辆私家车。
「去南一高校。」
24
「韩小暑……你知道我是谁吗?……」温勉醉呼呼地躺着,不一会儿又往我肩上倒。
我只得用手扶着他的头,结果他直接伸手抱住了我,下巴抵着我的脑袋。而我身体一僵,一动不动。
「我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儿啊……」
温勉身上的酒气传过来,我一阵不适。他抱着我,嘴里喃喃细语。
我伸出僵硬的手,轻轻地抓着他的手臂,「没有啊,孙悟空还有唐僧要呢……」
「老子不是孙悟空……」他发出低沉的声音,把我抱得更紧了。
「老子就是……他们的工具……像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还是踢了回去……」
「他们可都盼着我死啊……」
我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就一直僵在那,任由他抱着。
直到司机停了车,轻咳了一声,「到了。」
温勉终于松开了我,睁开惺忪的眼,看了看四周,「回学校干嘛,去我家。师傅,去北冥大道 136 号。」
「年轻人还是悠着点啊,小姑娘也是,身体是本钱……」司机说着还是开了车。
温勉的酒似乎醒了些,坐好后双臂环抱,头看向窗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放心,又不会怀孕……」
然后司机急刹车。
幸好我给我俩都系了安全带,否则真的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
「你下车,我先送姑娘回家。」
温勉又换上那副冷冷的表情,「大可不必,你可以先送我回家,然后送我女朋友回家,车费我出。」
沉默了一会儿,司机才开了车。
25
「呵,」温勉冷笑着又看向窗外,「说什么先把小姑娘送回家,您这都晚上 12 点了还来接单,谁知道脑子里装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顿时汗毛直立,但是又觉得温勉过度担心。
应该说,他把人想得过于恶毒,看谁都是充满恶意的。
温勉下车后,给车子车牌拍了照片,然后揉揉我的头,故意大声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接着剜了司机一眼,就进了小巷。
「小姑娘,早恋可不好,吃亏的总是女孩啊……」
「嗯。」
接下来司机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着刚才温勉的提醒,我没有透露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下车的时候也离家的巷子远了些,时刻在注意四周的异样。
直到回到家才松了口气。
是我被温勉影响了吗?太多虑了?
接着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温勉。
「到家了吗?」温勉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嗯,你酒醒了吗?」
「还好,我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没?」
「没什么,你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没听明白……」
「哦。」
空气突然寂静,电话里只听得见我们的呼吸声。
「以后少喝点酒,还有抽烟也对身体不好的。」我随意搭着话。
「你管我啊?」电话里传过惺忪的语气。
「嗯……你要睡了吗?」
「你不睡吗韩同学?你明天要上课的……」他那边打着哈欠,「还是说你太想我了,想和我煲电话粥?」
「不是……那晚安……」
他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我心里的确浮现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来自和他不平凡的相遇相识。
来自那种莫名其妙的对他的信任。
26
下午放学之后,我去找温勉。
「你要去我家?」温勉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背着单肩包走出校门口。
「嗯,我想给你补点课……」
我想着毕竟他是高年级的,学业还是比较重要。
而且自己也没有什么拿手的东西。
「你一个低年级的给我补课?」温勉用像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我,「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你看我像是会学习的人吗?」
「不像。」我顿了顿,拉起他的衣角往前走,「但是我不想你再去酒吧了……」
「韩小暑,」他叫住了我,脸上的坏笑已经褪去,「你不会还真当回事儿了吧?」
他扯开我拉着的衣角,然后低下头凑近我的脸,「你要是不想和以前一样,就不要随便干涉我的生活。」
我愣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本来也不抱希望的,只是没想到温勉反应这么大。
温勉说完便扬长而去,「去我家也行,帮我个忙。」
「什么忙?」我追了上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温勉家,他便让我先等着,自己在那玩着手机。
我看了看四周,一居室的普通房间,加上也是没有物业管理的巷子,这应该和我一样,只是在校外临时租的房子。
「你真不知道我是谁?」温勉打着游戏,忽然来了这一句。
?
「你不是温勉吗?」
我还真觉得奇怪,他问了好多次了。
「没听过我的那些传闻?」
「听过,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温勉忽然笑了,继续玩着手机。
我则打开书包,准备看些书打发时间。结果手伸进书包里,被什么东西抓着爬。
我立即一个寒颤把手伸了出来,一只活着的蟑螂爬过我的手臂。
「啊啊啊啊!!」我甩着手,书包掉在地上,几乎是瞬间,又有几只大小不一的蟑螂爬了出来。
温勉看着地上的虫子,像是终于明白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几只虫子你怕成这样?」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他没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拖鞋准备拍蟑螂。
27
我有些不知所措,离书包远远的,找了沙发一角坐下,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冷冷的。
我摇摇头,「我没法知道是谁……只有那天给你的名单,是欺负我最凶的……」
「温勉,」我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沙哑的声音说着,双目无神,「为什么他们会盯上我呢?」
「因为就你一个软柿子,还成天和他们的班风格格不入……」温勉无所谓地说着,眼睛瞄向暗处。
……
我想着我以后的人生。
想着接下来可能还要和那些人斗智斗勇的日子。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因为有温勉存在,而转移目标的。
但是没有。
他们可能正在暗处伺机而动。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偏偏是我,要经历这样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欺凌者、旁观者都一样啊。
不对……
我离开这个环境就可以了,大考之后就可以结束了。
到一个全新的城市,肯定会好起来的……
「啪!」
我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温勉。
「啊哈……没打到」温勉不满地看了看手上的拖鞋,然后随意地把鞋子扔向一边,光着脚走向我,脸上神情淡漠。
「软柿子在哪都会被捏的,」温勉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你不觉得你应该自己做点什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咬咬唇说,「狗咬我一口需要咬回去吗?」
他轻笑一声,然后认真地说,「他们不是狗,是没脑子的畜牲。」
「你如果不让他们长点记性,他们铁定会继续下去的,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小到大都是。」
「就算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韩小暑被欺负……他们专挑软柿子捏。就算他们被报复,但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背后有人……知道欺负人的快感,是不会那么好戒掉的……」
「特别是,没有良心的,又恰好自己也受着气,恨不得抓紧报复回去…」
我无声地看着他。
温勉见我没反应,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疼……
我伸手按揉着脑门。
「明白?」
我点头。
28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没事,等会把剩菜、剩饭装锅里,然后留个缝,明儿早上就可以收获一锅炸蟑螂……」温勉坏笑着,找出刚才扔掉的鞋子。
「什么?」
「看闲书里写的,主角小时候经常和他妈这么干……」温勉说着慢慢走向大门,开门后正好收到快递。
然后拿着快递盒子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三两步走向我。
「你把这个换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爷爷家。」
尽管疑惑,我还是去换上了这套衣服。
这是件森系长裙,收腰显瘦,还挺合身。
近几年我倒还真没再穿过裙子,毕竟一心求学的我也不怎么出门,也没有什么穿裙子的理由了。
直到下楼后,坐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车,还有一个称呼温勉为少爷的司机,我才傻眼了。
「这就是你总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原因?」我还没卸下脸上的震惊,看向旁边换上休闲服的温勉。
他正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不瞒你说,两个月之前我也和你一样,这么震惊。」
「我不过就像拿了小说男主剧本,是温氏集团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已。」
「这不,我爸死了,于是他们找上了我,告诉我这和小说男主一样的身世,然后急需要我这样的继承人。」
接着温勉缓慢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坏笑,「那我可得走走男主剧情,陪他们玩玩儿……」
可我还是很震惊。
尽管我了解了温勉这离奇又似乎合理的设定,但还是一时接受不过来。
眼前的温勉又陌生了几分。
温勉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伸出手捏了捏我的手心,一股炽热的温度瞬时从手心传过来。
「放轻松,」他温和地说着,接着语气变得平淡,「都是芸芸众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29
我忐忑地走进这个如宫殿般的别墅。
里面就如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西式别墅一样,富丽堂皇,威严壮观,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温勉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别墅的大厅。
我看到了很多貌美女郎和社会精英人士,是我这辈子不曾想象过的场景。
我们一进大厅,里面的人便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们。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啊……温勉来了, 带了个小女朋友……」
「那个野种居然还真的来参加这种宴会……」
「老爷子让他来的呗,他爸死了,就这一个私生子,老爷子也就这一个孙子,那不得找回来继承家产……」较年轻的女孩说着,手里摇着红酒杯。
「这种自带小说男主剧本的……」我看见女生幽怨地盯着温勉良久,就像那种看不惯又打不过的样子。
「靠!好事儿全让他一个人占着了……」女生气得跺了跺脚,高跟鞋踩得锃响。
温勉则是玩味地笑笑,拉着我大步走向前,「小姑好啊,我掐指一算,您老都要三十了吧?还没男朋友?」
那姑娘气得面色顿时不太好看,「哼,我看不上那群男人,是因为本姑娘不稀罕,你一个小屁孩儿操心个什么劲儿?」
接着他小姑看了看我,「这是你女朋友?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早恋!看起来弱不拉几的,一看就不是出身什么豪门富家。」
我顿时有些语塞。
他小姑说话就跟放炮一样。
「你啊你,」她指着温勉接着放嘴炮,「别一天到晚的尽干些不要脸的事儿,尽霍霍人家小姑娘……」
「要么你就别进这个门,能进这个门的都是什么人啊?你这小屁孩儿不会还真以为谈个恋爱,就能随便什么人都带进温家来吧?」
「那进这个门的都是什么人?」温勉笑道,「像小姑你这种大专都没读完,直接跑到谢氏去抱老板大腿的?」
30
谢氏集团是本市最大的文娱集团。
我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我一直以为这种阴阳怪气、骂来骂去的场景,只会在小说中出现。
果不其然,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这里来了。连准备结识社会精英的大触都忘了自己来干嘛的。
只能说幸好谢氏没有出席这场宴会。
小姑气得脸都肿了,「温勉!不要以为你是什么德行,就觉得别人是什么德行!」
「吵吵什么!」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柱着拐杖走了过来,着装一丝不苟,气场强大,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温妤你多大人了,跟一个小孩吵吵?话没几句就被激起来了,还不如一个小孩儿……」老头剜了那个叫温妤的小姑一眼。
而后又转头面向温勉,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阿勉,不如先介绍一下这位?」老头伸手示意。
「他们说的对,我女朋友。」温勉一脸淡然地说着,牵起了我的手,转而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认真的说,「不是玩玩而已的女朋友,所以如果想要我和那什么谢氏联姻,做梦去吧,不然换个继承人也行。」
不知不觉间,二人之间又燃起了怒火。
不过好像是温勉单方面的。
老头没有恼怒的样子,依旧笑眯眯的,「阿勉喜欢的人,我自然是不反对的,一同随我去主桌吧。」
温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带着点愠怒的语气说,「不必了,事儿还是要说清楚的,无论你怎么想的,我反正不想要温氏继承人这个位置,谁爱要谁要!」
于是,这个少年,拽起我的手,转身,越过人群,顺便用冷酷的眼神扫过这些人。
一气呵成。
31
后来老头的宴席不欢而散。
老头一直是温和的态度,不清楚温勉脑子里想的什么。
放着温氏继承人的位子不要,这不有病么。
但是人家毕竟要这样保持拽酷拽酷的造型,可能像这种脑子里缺根弦儿的人物,对这些世俗的金钱与权力不大感兴趣吧。
关于温勉的事儿,我不想去想太多。
其实和温勉在一起,我好像就会不知不觉的心情好一些。
尽管我有时候并不理解他的一些行为。
比如他放着家财万贯、名誉权贵不要。
好吧,我也不应该在乎这些。
如果不是后来这些世家纷争引来灾祸的话。
第二天温勉把那个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收获了一锅子的炸蟑螂之后,温勉忍着炸蟑螂的香味,把他们装进了一个袋子里,并全部都馈赠给了那个名单的人桌子里。
他还问我,那些人是怎么欺负我的。
我如实告诉了他。
冷暴力是其次,最过分的还是近乎于威胁的挑衅,以及危及人身安全的物理攻击。
温勉同我如数还了回去。
我受过的,让他们都受一遍。
只是行事过于张扬,我不太理解温勉的做法。
掀起这么大风波,定是要引起校方关注的。
温勉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学校通报批评,然后通知了家长,但我的父母赶不过来,于是写了检讨书,听日后发落。
温勉的家长代表,是他的小姑温妤。
温妤先是把温勉怼了一顿,然后再在班主任那里了解了事情经过。
32
「先前可没见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惹事,你最近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抽了?带着这小姑娘乱欺负人?搁这报复社会呢?」温妤没好气地瞪着温勉。
「爱咋样咋样,事儿是我干的,计划也是我提的,原因是看这些人不顺眼而已,这确实是蓄谋已久的报复,怎么处理随你们吧……」温勉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主人公不是他自己一般。
温妤冷笑一声,「怎么处理?老师你来说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班主任走了过来,递出一张纸,「经校方讨论决定,此事涉及的受害者大多是韩小暑的同班同学,也确实有大部分受害者指证,韩小暑占大部分责任,校方委员会一致认为,给予韩小暑开除学籍处理,而作为参与者,温勉记过处理……」
「开什么玩笑?」温勉打断了他,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老师也是好当啊,当到头了吧?之前两个月,韩小暑怎么被他们欺负的,你就没看到?」
「他们那群人你不罚?专挑准了软柿子捏?」
班主任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收回来,「凡事要讲证据的,他们做的事,韩小暑和我说过,我去警告了,没有具体的人,只能这么处理。」
「而你们的做法太过了,我很遗憾,相比于他们全都躲在监控死角干事,你们像是故意让全校人知道,这种做法很蠢。」
班主任声音很平淡,像是审判者。
33
温勉看着班主任,沉默了一阵,随后故作轻松转过身来,「那好,我说过,事是我干的,主意是我出的,让我退学,合情合理。韩小暑怎么着也是个尖子生,开除对学校来说是一大笔损失吧?」
「可以的话,把韩小暑调回 A 班,就没这么多事儿了不是吗?」
「你不要给我扯什么规定,办这点事还不容易吗?无非就是动不了那群学生的后台嘛……」温勉接着指了指旁边的温妤,「给不了我面子,不如给这位温家大小姐一个面子?」
……
温妤白了温勉一眼,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班主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告知还要经校方讨论同意。
最后温勉真被开除了。
我不明白。
他蠢得有些刻意。
他离校的那天,我去找了他。
我跟着他走在学校附近的小街上,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背着一个单肩包。
「你是不是故意这样报复他们?」我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试图和他保持共速。
「你一开始就想要把事情闹大,对不对?」我焦急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勉似乎有些不耐烦,摆摆手,「你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别人怎么耍阴招你也怎么弄,没人敢欺负你了……」
「不是……那你呢?你不高考了?你为什么要闹着退学?」
「我这成绩本来就没打算高考,」温勉打了个哈欠,放慢了脚步,「我打算去其他城市了,留在这儿总被温氏的人烦……」
「那!……」
那我呢?
好像也不算什么。
一直都不算什么。
我们之间只是利益关系。
既然都对对方有利了,利益关系解除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我好慌。
34
温勉瞥了我一眼,轻笑一声,露出牙齿,「小老鼠,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我没有说话。放慢了脚步,就看着他。
我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来看他?
这个忽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结束了我黯淡无光的日子,却又突然走了。
让人都反应不过来。
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来救我的。
我愣了愣神,准备还是问清楚再道别,「你……为什么不想进温氏……」
「豪门水太深,我不想踏。」
温勉怔怔地看向前方,眼神空洞洞的,「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反正,攀上这家不会有好结果的……都是棋子。」
我黯然地低下头,「我知道了……」
我依旧陪他慢慢走着,夕阳下的影子很长很长。
倏然之间,温勉停了下来,我奇怪地看向他。温勉的表情有些凝重,像是看到了令人害怕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方看去,好像是五六个小混混,装扮各异,距我们还有二三十米远。
为首的那个好像看到了温勉,快步向我们走来。
「快跑小暑!」温勉急切地将我向后扯,「往后跑,跑到人多的地方,这群人是来找我的……」
我有些惊慌,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快速向后跑去。余光看到温勉站立了一会儿,而后转身拐进另一个巷子。
我浑身发抖,脚步越来越快。
往后是遮天蔽日、密不透风的居民楼,离集市较远,很少有人。
我哆哆嗦嗦地翻出书包,稍微放慢脚步,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拿出手机报警。
35
「喂!这里有人打架……位置……位置在……南江巷……」我的手机瞬间从后方被抽走,我脑子嗡的一声,惊恐地看向后方。
「不好意思啊,我妹妹脑子有问题……」随后男子挂机,并摔了我的手机,然后冷眼看着我,快步向我走近,我腿一软,没来得及跑,他拽起我的后领,然后往回拖。
我惊慌地挣扎了几下,结果他一脚踹向我的腹部,我疼得闷哼一声,脖子被勒得紧,再加上恐惧缠身,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我拖到了温勉刚才在的地方。
剩下的几个人正对着温勉围殴。
我看见温勉的手臂全是血印,白色的校服沾满了泥泞和血迹。我几乎看不清温勉的表情,我的眼里全是泪水。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像头顶渗着血。
「就是你俩在附一闹事呗?」
为首的那人踩着温勉的头,温勉的手臂被扭成了可怕的角度。
「哪只手干的?温勉啊,你也是混这档子事儿的,该惹的不该惹的不知道么?」他提起温勉的头,有些玩味又可惜地笑着。而温勉似乎有些疲惫,像是要晕过去。
「老大,这婊子刚才报警了,我搪塞了一下,可能这里不太安全了……」拖我过来的那个人终于卸了力,把我向下扔去,我一下侧倒在地。
「哦,是不能久待了,那好,」为首的那个人将温勉的头磕在地上,然后拍拍手,「把她衣服扒了,拍点照片……」
他看着地上的温勉,阴森地笑着,「发到学校群里啊,我就不信她还待得下去……」
我的眼泪大把大把地掉落下来,恐惧瞬间袭满了我全身。
36
一群人坏笑着向我靠近,之前拖我过来的人抓起我的衣领,使劲往下撕扯。
我惶恐地挣扎着,却被后面几个人按住手脚。
我含着泪看着倒在地上的温勉。
他似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艰难地挣脱为首那人的束缚,眼睛里始终带着杀气。
可是他站起来没一下,就又被踢中了腹部,倒地后还被踹了膝盖骨。
他疼得要死,手捂着受伤的部位,但还是强撑着想要爬起来。
「……我会……杀了你的……」他声音嘶哑,血气弥漫,怒视着为首的那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头部又被踹了一脚。
彻底昏倒。
我的内心充满绝望。
衣物撕扯间,我的世界忽然暗沉下来。
后来我依稀记得,他们拿了手机对着我拍照,我还听到了警车警铃的声音。
他们用衣服搂住了我,然后把我抱进车里。
他们说着安慰的话。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再后来伴随着一阵耳鸣声,我昏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还是有些耳鸣目眩。明明医院那么白,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久警察进来了,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则平静地回答着。
37
「那好,韩小暑同学,关于照片的事,我们会保证不会流出,如果有,会立即封锁的。这些天好好休息,下午我们安排了一位心理医生和你谈谈话。」叶警官微笑着说,收起了自己的本子。
我点点头,呼了口气,「叶警官,校园欺凌怎么判?」
他愣了愣,作思考状,「这得看是什么性质了……如果是校园冷暴力或者是连轻伤都不构成的话,基本是停学、家长学校管教,或者放到相关机构管制教育。」
「十四岁以下是不负刑事责任的,如果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暴力情节严重的,比如像温勉这样被构成重伤的,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如果对方有未成年,会从轻处罚,教育为多。」
「不过据你的描述……殴打他的应该是一帮社会混子,如果是成年人且能够查出些案底的话,后果会严重些。」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他摆摆手,「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摇头,眼神黯然。
「你别担心,好好休息,这些事我们会办好的,会还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我低下头,声音逐渐变小,「如果那些欺凌者被教育后再犯怎么办?只是因为不构成法律意义程度的伤害,就让他们这样欺侮一个人,凭什么啊……」
我有些无力。
叶警官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联系我。只要我没有紧急任务,都可以帮你的。」
38
我默然,只是点点头,良久才脱口,「温勉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暂时还没醒过来。你不用太担心。」
我点点头。
「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叶警官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轻手关上了门。
我轻轻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全都是那些恐怖的画面。
腹部的疼痛,温勉身上血肉模糊,以及那些人坏笑着的脸。
一个一个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
这两个月来就像一场电影,每一幕都那么戏剧性,都是那么触目惊心。
温勉啊,好像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可以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为什么他们要干出这样的事呢……
我不敢再睡了。
到下午医生来之前,我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偶尔飘过几片云,还是没有太阳照进来。
医生问了我一些问题。
我的回答应该让她很放心。她告诉我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看了温勉。
他满身是伤,手脚被绷带缠得死死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就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切,是不是因为遇到了他。
我不敢想。
但是我喜欢这段时间有他存在的安全感。
他告诉我,受到欺负要反击。
他告诉我,错的不是我,而是他们那群禽兽。
他告诉我……
他要离开这座城市。
他要结束这一切。
……
没法结束的。
39
「诶?你怎么也在这儿?」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伴随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温妤大步走进了病房。
「你们这俩人,真不让人省心,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进医院了……」温妤絮絮叨叨地说着,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把提来的水果放到一旁,搬了张椅子在另一旁坐下。
「没事吧?叫你俩不要去招惹那群有背景的孩子吧?」温妤没好气地看着我,双手环胸,「温勉他只要不进温家门,就没人给他收尸……」
「诶……为什么总让我来收拾烂摊子……」温妤扶额,然后又摇摇头。
「他为什么不想进温家?」我张口,声音有些无力。
「我哪知道?」温妤甚是气愤,「脑子被驴踢了吧,放着大少爷不坐,几十亿的家产啊……虽然不全是他的,但这谁不想要?」
「他爸爸的死和温家有关?」
「这我不大清楚,我哥是车祸去世的,酒驾还闯红灯,自己开河里去了……」
温妤轻描淡写,好像说的并不是一件多惊奇的事,「和温家扯上什么关系……还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话,她急忙拿出手机接听,快步走出了病房。
听起来,温妤好像并不知道车祸的细节。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我决定在医院照顾温勉,至少学校我暂时不大想回去了。
40
温勉大约是在一天后醒来的。
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我之后的情况。
「没什么,你晕过去后,恰好警察就来了……」我故作轻松,摊摊手。
温勉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歪歪头,轻笑一声,「怎么,你还期待发生什么?」
「……你会不会怪我?」
「啊?」
「是我带来这些祸害的。那些人,其实都应该冲我来的……」温勉声音里透着低落。
我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我只是受到了惊吓,而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这段时间很感谢你保护我,庆幸都来不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好像一切都放空了。
这个世界也不那么重要了。
别人再怎么看都无所谓了。
有个人,喜欢都来不及。
「疼吗?」我看着温勉身上缠着的一圈圈绷带,不由得担忧起来。
温勉愣了愣,然后薄唇轻言,「还好,不至于残废。」
大约一周后,我再次去他病房时没找着他。
慌张地快步走了一圈,才在吸烟区看到了他。
他吸烟的侧影有些忧郁。
忧郁得令我分不清这是不是温勉。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快步走向前,夺过了他的烟掐灭。
「不能抽烟了好吗?」
「这里是吸烟区……」
「我的意思是以后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的。至少现在有伤,不要抽烟……」我缓了缓语气,认真地对他说着。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空洞,那双黑眸似乎要把我吞进去。
41
「……如果,你很难受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我弱弱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他依旧盯着我的双眸。
「这是你第二次夺走我的烟了……」
「好……」他侧身往回走去,「以后不抽了……」
我内心隐隐不安,然后也跟了上去。
「你不去上学吗?」温勉声音低沉,面色平和。
「我……照顾到你出院,我就回去上学。」
「学习落下了怎么办?」
「我每天都有自学的……况且,去了和没去,其实效果差不多……」
「嗯。」温勉慢悠悠地走进房间,消毒水的味道瞬间侵入鼻腔。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温勉缓缓转过身,「这件事情可能得等我出院再解决了。那群人肯定在这之后逃得远远的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也算是安全的。」
我沉默,只是点点头。
温勉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轻轻靠在床头,将受伤的手臂放在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会让我小姑帮忙,把学校的事情解决一下,实在不行……我留下来好了。」
我心里一喜,点头笑笑。
我对温勉的感情,确实不舍。
我不忍心这个人,从此离开我的生活。
「笑得这么开心,难不成你喜欢上我了?」温勉有些虚弱地笑着,露出虎牙。
我轻轻摇头,眼睛瞟向别处,面红耳赤,小声回应,「准确来说……是一直喜欢的。」
温勉轻笑一声,「不讨厌就是喜欢吗?」
42
不讨厌就是喜欢吗?
我被问住了。
「你对我的喜欢,仅仅是依赖我而已,不讨厌我是因为我帮过你,不是么?」
温勉微微笑着,一脸温良。
不紧不慢地拿过床头的水杯,轻轻抿过一口。
做完这些动作,然后继续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看着我。
和先前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他此时的眼里填满了温柔。
我心里一热,声音柔和地说道,「那……你呢?你对我的感觉是怎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又回显出忧郁的神色,「我们的关系是不会维持太久的……」
「但如果问起我对你的感觉,算不上特别喜欢……」
「我们只是对外的男女朋友关系,为了方便解决对方的问题。」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这样自由一点,所以我不想进入温氏。」
「听懂的话,可以死心了吗?」
温勉面色平和地说着,可那些话却像针扎一般在我胸口隐隐作痛。
我强颜欢笑,点了点头,「……那我还是会……照顾到你出院的,要配合的话我也会配合……」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情绪不要波动那么大,「我去趟厕所……」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明明清楚自己和温勉的关系的。
可是为什么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呢?
我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有些失望、遗憾、后悔。
可我并没有难过太久。
反而有些释然了。
这些天埋在我心底的情绪,与一些可笑的喜欢,终于释放出来了。
我可以无所顾忌,坦荡地往前走了。
43
温勉出院后回家休息,我则继续去学校上学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确认我的安全情况。
因为之前闹的那出,班上几乎没有敢和我说话的人了,当然也没有人再找我茬了。
我就这样平安地过了一个多星期。
在我决定去看看温勉的时候,佟玉再次找上了我。
她脸上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路过我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贴在我的耳旁说着。
「许久不见,欢迎回来,这玩意儿眼熟么?」她举起手机给我看,一脸渗笑。
是我那天被拍的照片。
「去五江路 125 号,要是三十分钟没到,我就把这东西发到网上。别担心,这事儿找警察也没用的。」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绝对能让你记一辈子,一定要来哟。」
我心里一颤,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恐惧袭满了我的全身。我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打给叶警官,可是却拨不通。
我拨给温勉,也是无人接听。
我重拨了数十次,依旧无人接听。
我彻底无力,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能这样啊……不应该这样啊……
为什么都不接电话呢……
我双目无神。眼睛紧闭,大约十秒后又缓缓睁开。
我回到教室,搜出了把美工刀,藏在校服外套的衣兜里。
然后脚步沉重地走去五江路。
五江路好像没什么人,特别是这个巷子,好像正要拆迁的样子,特别破旧。
125 号一楼的门关着,窗户也蒙着黑布。
我犹豫又颤颤巍巍地敲开了门。
「哟?还真来了……」佟玉打开了门,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扯进屋去。
「那峰哥我就不打扰了,留她来好好招待你……」佟玉一脸坏笑地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44
我下意识想要去开门,头发却被一把抓住往后扯,我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那个叫峰哥的人嚷嚷着,「别想着其他的心思了……」他反锁了门,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他笑得一脸猥琐,三四十岁的样子,长得就像个猪头。
他身上传过来一股腐烂的气味,淫笑着向我这边挪步。
我冷汗直流,害怕地往后退,站都站不起来。
这里四下几乎没有人流,我就算大呼救命也不会有人听到。
更何况我现在害怕到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了。
他压在我身上,开始扯我的衣服。
绝望的时候,我艰难地向口袋伸去,握紧美工刀,推出刀片。
他没想到我敢反抗,我将美工刀拔出,再捅一刀,又拔出。
他腹部上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止也止不住。
他倒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又怒不可遏,「你这婊子……真是杀了亲娘的……」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撑着地板让自己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将沾了血的手用力在校服外套上擦了擦,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然后拿外套包裹住美工刀,绕过他,走到门口开了门。
出门后我快步走着,越走越快,碰到一个垃圾箱,我把外套扔了进去。
做完这些,我的脑子依旧空白。
他会不会死掉?
杀了人要坐牢的……
怎么办啊……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拿出手机,依旧给温勉打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
我握着手机,快步向温勉家的方向走去。
我不清楚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太害怕了。
我想看到他。
45
站在门口,我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终于接通了。
「喂?小暑,我刚才被我兄弟叫去酒吧了,太吵了没听到铃声,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干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温勉……」
「我在,怎么了小暑?」
「我其实胆子没有这么大的……对吗……」我在电话里恐惧地呜咽,「我好像杀人了……」
他好像很震惊,我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你在哪啊……」
「小暑!」
「小暑你在吗?」
「……我在你家门口。」
他立即开了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扯进屋去。
我失神地放下手机,被他拉到沙发上坐下。
他松了口气,「小暑,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好吗?」他用很温柔的声音说着,一直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轻轻地抱住了我,我靠着他的肩头大声地哭了出来,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都哭干。
「温勉……」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为什么他们这些无聊的人,总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我好恨他们……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从一个毫无根据的消息,把人贬成那样……那么污秽恶心的词,为什么出现在我身上……」
温勉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喉咙里发出苦涩的声音,「对不起,小暑……」
我哭得累了,从他的肩头抽了出来。
「温勉……」
「……没事的,小暑。」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克制着又即将爆发的情绪,让自己深呼吸一口气,红着眼眶看着温勉,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差点被他……」我说不出口。
46
他愣住了,眼里瞬间溢满震惊,接着是愤怒,又紧紧地抱住我。
我强制让自己深呼吸一口气,带着哭腔说,「佟玉说有惊喜等着我时,其实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我知道你不在他们又会欺负我……」
我说着说着有些发抖,「我……我就带了把美工刀……」
「我见到他后还和他周旋……」
「我把他引到屋子里……然后等他凑过来扒我衣服的时候,直接捅了他心脏……」
「我是不是很勇敢?……可是我不想这样……」我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杀人了……」
「小暑……没事的,」温勉轻轻地拍着我的肩头,「……他的血有没有沾到你身上?」
「外套……我扔了。」
「扔在哪了?」
「路边的垃圾箱,应该会有垃圾车回收的……」我双目无神。
「现场清理干净了吗?」
「……温勉,我想自首,」我呜咽着抓住他的手臂,「我不想在这待下去了……拘留也行的,等我出来,他们说不定就忘了我了……就不会欺负我了对不对?」
「你不要说这些话。」他抓着我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你不要因为这些畜牲,就放弃自己的人生……这种畜牲永远都会有的……」
「错的从来都不是你,这没有必要……」
「而且,我会保护你的。」
「你告诉我,那地方在哪?」
我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你不能去。」
「你放心,小暑,我会处理干净的,你相信我。」
47
温勉的声音嘶哑,眼眶湿润。
在我的眼泪即将流出来的那一刻,他小心地捧起我的脸,吻过我的唇。
我想放弃了。
我想离开了。
可是我好舍不得他。
我甚至从来没想过,在我生命崩塌的那一刻,会有光照进来。
那道光是那么温柔,那样美好。
让我连放弃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想我就亲吻他最后一次了。
可我好舍不得呀。
最后他把我锁进卧室,然后打电话给同学,问了佟玉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他还是要找过去。
但这一切都是那么无力。
我跳了窗,幸好是三楼,没有很高。顺着管道滑下去,险些扭到脚。
温勉,我是不是很勇敢?
我居然真的顺着管道逃出来了。
我居然真的决定要趁你没找到之前,离开这了……
我居然真的决定,永远的离开你了。
你说的对。
坏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我好爱你。
我走到了南安大桥中央,给温勉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温勉,我要去个地方,先走了。」
在我最后想要终身一跃时,却忽然弹出了一条都市新闻。
「温氏集团私生子在一小时前遭遇车祸,现已送医院抢救……」
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我想去确认温勉的安全,或者说还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可就在我途经一个巷子的时候,被人捂嘴,迷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的衣服被换成了红色长裙。
这群人,到底是不肯放过我。
48
我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我好像听到了几个男生的声音。
那些男生的声音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了,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手也抬不起来。
我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
我知道我可能要死了。
可我还想见他。
他现在怎么样啊。
会和我一起死吗?
不行,他还是好好地活下去吧。
他可是学校里的小霸王,是温氏集团的第一继承人。
他有个光明的未来。
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温婉善良的女孩。
他会忘记我的。
他会过得很好的。
我再次醒过来,就是阴曹地府了。
我现在终于可以,很清醒地面对这一切了。
孟婆递给了我一碗汤,她说喝了它,会忘记世间所有的悲痛。
然后跨过奈何桥,我就可以开启一段美好的人生了。
我问她,美好的人生该怎么保证啊?
她说,人生都是抓在自己手里的。
你怎么活,生活便怎么对你。
我无力地笑了笑。
还好,我记得最后的一个吻。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
但我不想跨奈何桥了。
她说,不转世投胎的话,你在人间也留不了几年。
「阴曹地府的鬼不兴去人间找仇家,会被除鬼师抓到,随后会被打得魂飞魄散。」孟婆耐心地和我解释着。
「不了,你放我去人间待着也行。」
「如果不信我,那我喝了这汤……」
我不想投胎了,我不愿再来人间一趟。
温勉,对不起。
我竟放弃得彻彻底底。
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胆小鬼。
这是我死后的第十年。
这十年里我听到过很多孤独的故事。
遇到过几只可爱的鬼。
我没再掉过一次眼泪。
我知道鬼流眼泪会很痛的。
不知道人是不是这样。
49
【温勉视角】
韩小暑被他们欺负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也遇见过她被那些和我一样的混子,拉去厕所。
但我没管。
这种事情在些混子班上,都挺常见的。
况且我一点也不想和那个班上的人再扯上关系。
我爸的死告诉我,和这群背地里不干净的豪门混在一起,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就在他死后不久,温家那些想争继承权的狗腿,就把我打进了医院。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出来。
得,温家人我惹不起,我走还不行吗?
如你们的愿了。
韩小暑不过是个成绩好点、胆子小点的普通女生。
可是就这么一个普通的女生,居然强吻了我。
真是不懂她的瞎操作,想要躲掉那群畜牲,居然来找我。她是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温家私生子的身份,可以招来多少祸患。
可是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笑着答应了下来,以后罩着她。
我先是去他班上警告了一番。毕竟我在学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温家和我的关系还不清不楚,但至少他们不愿意冒险,因为韩小暑,来招惹我背后的温家。
这招看上去还比较好用。至少他们是消停了一会儿。
但如果让那些温家的狗腿知道了我想要进温家的态度,应该会废了我的腿,会想尽办法像弄死我爸那样弄死我。
所以我就趁温老爷子大寿宴的机会,带小暑出席。
50
众所周知,温家对小辈的计划,就是和其他豪门联姻,继续捆绑干些下作的勾当。
我可不想这样做,于是我便在宴席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到了学校后,对欺负韩小暑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反击。
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闹大,然后退学。
反正我的成绩,读不读都一样。
只要我离开这座城市,温家老爷子的人,或许就会放弃让我进温家的想法。
再和韩小暑撇清关系,我们都会安全的。
可我好像忘记了在学校惹的那茬子事儿了。
那群混子,人多势众。
于是我让韩小暑先跑,自己想办法拖住一会儿。
叫她跑还真的头也不回地跑了,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呃啊!」我的腹部立即受到暴击,我一个踉跄差点倒地。
击打并未停止,我尝试反击,但是他们人太多了。
我狠狠地给为首那人一记肘击,然后抱住他,狠狠用膝盖踢他的腹部。
结果他小弟直接拿铁棍,往我的头部重重砸去。眩晕感扑面而来,我一下踉跄倒在地上,手捂着头部。
51
群殴时倒在地上,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们开始不断地用脚踹我,我却没法还击,只能用力护住头部。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后来我听到了一阵拖拽的声音。
他们也停了下来,为首那人将我的头扣在地上,使劲将我的右臂往反方向扭。
我已经感知不到我的右臂了。痛到我喊也喊不出。
「就你俩在附一闹事儿呗?」
侧头,我终于看清,是韩小暑被拖回来了。
操他个大爷的……
好痛。
痛到我快昏过去了。
他娘的居然比温家那群狗腿的打得还疼。
「是哪只手干的?……」
为首那人还在嚷嚷,而我已经意识不清了。
不行啊,还不能睡。
小暑胆儿那么小,要是她被打了怎么办……
我强撑着睁开眼睛,让自己保持醒着的状态。
还是好痛。
但他们那群畜牲,好像开始商量扒小暑衣服了。
畜牲,真他妈的畜牲……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了束缚,用另一只手强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可我还是一下被踢中了腹部,膝盖骨也被补上了两脚。我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不行啊,要是被拍了那种照片,小暑还怎么活……
我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我会……杀了你的……」我声音嘶哑,血气弥漫,怒视着为首的那人。
后来我的头部被重重一击,我直接昏死过去。
52
梦里我梦见了无数次,韩小暑被欺侮的样子。
她可怜无助的样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样子。
我好想过去抱抱她。
可是她推开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那么自私?」
「你跑去另一个城市,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受苦是吗?」
她一直在哭。
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我楞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愧疚都不算的东西,一直在啃食着我的心脏。
就这样,我醒过来后,见到的还是韩小暑。
她说她要照顾我,到出院。
她没有怪我。
她说我昏过去后,恰好警察就来了。
哪有那么多恰好……
可我没有问。
就连之后把韩小暑支开,去回答警察的问题之后,我也没有向警察询问这件事。
我怕我知道真相会崩溃。
我怕我无法再面对韩小暑。
后来我告诉韩小暑,我会留在这里保护她,她笑得一脸灿烂。
自从这事过后,她就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我就打趣问了她,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可我居然接受不了她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人啊。
我这个人烂透了啊。
可是韩小暑不一样,她必须前途似锦。
和我扯上太多关系,对她是没有好处的。
温家的那档子事,我自己都应付不了。
我拒绝了她。
53
我尽量小心翼翼的说话,脸上挂着温柔与笑意。
可我还是看到她从厕所回来后,那湿红的眼眶。
原来无论被怎样拒绝,都会一样的伤心。
出院后,我在家里休息了几天。
警察并没有抓到那群人,其实也不出我所料。
这些人在办完事儿后,就逃离了这座城市。
干净利落。
我每天晚上都给韩小暑打电话,询问她在校情况。得到没被人找茬的回答后,我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直到那天,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被我兄弟叫去了酒吧。
酒吧声音吵,我就一直没看手机。
回到家发现韩小暑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我心里一沉。
「温勉……」
「我好像杀人了……」
我把韩小暑扯进屋里,想要询问详细的情况。
她哭得撕心裂肺,就和我梦里的一样。
我小心地抱住了她,让她靠在我的肩上。
她哭得好伤心啊,我的肩头都湿掉了。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喉咙里发出苦涩的声音,「对不起,小暑……」
她哭得累了,但语气还是一抽一抽的,她深呼吸了口气,然后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话,「我差点被他……」
54
我瞬间愣住,愤怒填满了我的心脏,但是想说出点什么安慰的话时,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我感受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我决定要去处理掉现场,韩小暑不应该被这群畜牲耽误了。
可是任凭我怎么说,她都不再开口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柔柔弱弱的,像只小兔子一样。
我小心地捧起她的脸,轻吻下去。
后来我把韩小暑锁在房间里,想办法联系上佟玉,我得想办法让证据闭嘴。
外面的天色昏暗,巷子里几乎没有灯光。
就在我沿着南江路走时,一辆汽车发疯似的朝我驶来。
我的腿好疼。
车子好像从我腿部碾了过去。
我再次昏死过去。
55
醒来后还是好痛。
我下意识伸手去探了探我的腿,却发现只有短短一截。
我……截肢了?
我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濒临崩溃。
身边只有温妤趴在床边。
但我还是惦记着小暑,我昏过去肯定很久了,她不会……
「小姑……」我喉咙嘶哑,这才发现我太久没喝水进食,再加上身体难以承受的疼痛,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温妤被我叫醒,她急忙跑去叫了护士。
「……你要不要,喝点粥?」温妤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可能也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会接受不过来。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韩小暑呢?」
温妤沉默了好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还是开了口,「警察也在找她……」
我很疑惑。
韩小暑不见了?可她能到哪去?
「韩小暑的手机被人找到了……她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你的……」说着她举起手机递给我。
「温勉,我要去个地方,先走了。」
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温妤面带忧愁地看着我,随即将后来的事件和盘托出。
韩小暑离开后,受害者就被来往的流浪汉发现了,送医报警,抢救及时,居然活下来了。
由于当事人指证,并且在现场找到了韩小暑的头发和皮肤组织。外加韩小暑班上的人提供线索,韩小暑没有杀人,但在这件事情里,她却不会被称为受害者。
56
整件事情的结局就是,因着这一起伤害案件,牵扯出韩小暑霸凌一案,但那群霸凌者仅仅只是被进行了管制教育。
仅此而已。
韩小暑如人间蒸发一般地消失了。
她是逃走了吗?
可是她会逃去哪呢?
「你在车祸那天,见过韩小暑吗?」叶警官询问我,旁边还有一人在做笔录。
我摇了摇头。
「……你那天那么着急出门,是要去做什么?」叶警官盯着我。
「找韩小暑……」
「她遇到了什么事?你跑那么急?」
我闭眼用力回想了一下,叹了口气,缓缓睁眼,「如果那有监控,我跑得不急,是后面想撞我的车比较急……」
叶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一下,然后又问我,「你那天给韩小暑班上的苏浩打电话,内容是什么?」
「我找不到韩小暑,所以给他打电话,是要他班上佟玉的联系方式,据我所知,佟玉经常欺负小暑……」我面色平和,平静地看着叶警官。
「你找韩小暑做什么?」
「我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
「你的通话记录,都是在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给韩小暑打电话,为什么这次提前了?」
奇怪……还有个问题。既然他还没问,那我就先打消这个问题好了。
57
「因为我那天去酒吧,没听到手机铃声,回到家后发现韩小暑给我打了几十个未接电话……」
「后来她打通了,这怎么解释?」叶警官打断我的话,「你不是说找不到她吗?你们在电话里聊了什么?」
我看着叶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电话里说,她被被佟玉那些人设计了……」
这下轮到叶警官沉默了。
「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了。」
「她没有和你说,她是怎么……出来给你打电话的?」
「我没问,电话就挂断了。你可以看到,通话记录很短……」我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我就出门去找她了。」
叶警官也叹了口气,「如果你联系上韩小暑,请告诉我们……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
「乐意至极。」
我最后还是决定接管温家的主公司。我知道,要玩过他们那群势力,我需要温家的力量。
况且,我还需要人去帮我找韩小暑的下落。
我花了一个月,适应了在轮椅上的生活。之后又尝试佩戴假肢,进行康复训练。
我接受了这原本我不愿接受的一切,在暗中谋划着反击。
我开始慢慢适应了没有韩小暑的世界。
58
毕业后,我正式接管了温家的公司,在一次和谢氏集团合作为主的会议后,我结识了谢家次子谢衿。
他很蠢。
是一个生长环境优渥,但是痛恨自家灰色产业链的傻白甜二代。
他突然来找我,想要联手揭发这背地里灰暗的业务线。
我将他绑进我办公室的隔间,推掉当天的安排,等他醒后对他进行盘问。
「你是怎么知道那条产业链的?这是温家和谢家的合作,你是谢家哪个旁系亲属?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大……大哥,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五年前从国外回来的……感觉公司账本有问题……而已……」
「五年前?」
五年了。
那事情过去也已经五年了。
「是……是啊……我五年前回来的,这条线我也是偶然知道的,我不管了好不好?你把我放了成吗?」谢衿被吓得直哆嗦,冷汗都出来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表情严肃。
59
「我……我什么都不是……我也才毕业,公司都是我哥、我叔那些人在打理,他们让我从基层做起……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儿了,我保证,我对……对天发誓!」谢衿探出一只手来,三指并拢。
「你为什么找上我?你觉得我会和你合作,铲除这条不干净的产业链?」我双臂交叉,轻放在胸前,身体轻靠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谢衿。
「呜呜呜……我不敢了……当我没找上你吧……」
「回答我的问题。」我冷声呵斥。
他又被吓得一哆嗦,「就是……就是我在附一的时候,听过你的传闻……说你是温家的私生子,但是又死活不进温家……我猜测你可能不喜欢温家。」
「附一?哪个班?」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以及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人……
「我是转学然后插到 20 届 F 班的……」
那个班啊……真是全都挤在一起炖了……
好巧不巧的,全都赶上来了。
我看着谢衿的眼神逐渐发冷,僵持半天后放他走了。
结果这小子发现我不伤害他后,反而缠上我了。
问了一堆那条产业链的问题,得到我的黑脸回应后,立即闭嘴,然后又问了一堆附一的问题。
最后,他问到了韩小暑。
那些尘封许久的回忆,顿时涌入我的脑袋。
小暑,小暑……
可能是因为有相似经历的缘故,我居然和谢衿聊得很开。
但我们始终没有去解决那条灰色产业链的事儿。这事儿掺手破坏,绝对没好处,我爸的死就是个例子。
后来谢衿又去往国外发展。我们差不多偶尔邮件联系了。
60
那条不干净的产业链最后还是被警方扒了出来。
这条链断了,意味着温家、谢家的资金链断了。
我本以为只是一些股东套现逃跑,最坏的结果不过公司倒闭。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却动了杀机。
他们一把火,想把温家这些棋子给灭掉。
我因临时改了行程安排,逃过一劫。
我上诉谢家,但没有成功。他们背后的势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小姑温妤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但却被大火毁了容。
我看到温妤眼角滑过眼泪,浸润在满脸的纱布上。
我好像又和当年一样无力。
八年了。
那些把我打进医院的温家狗腿。
那些欺负小暑的没娘养的混子。
那些撞得我截肢,只服刑三年就出来的王八蛋。
那些一把火杀了我全家的畜牲。
那些背后见不得光的恶势力。
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温家没有人了,我只能靠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和人脉办事。
他们怎样对我做的,我便怎样加倍地奉还回去。
我要让他们偿命,我变成了一个冷酷又可怕的疯子。
可笑的是,我发现居然有人把韩小暑的事写成小说,翻拍成电影。
把那些施暴者生生写成了受害者。
行啊,那电影里你们怎么死的,你们就准备怎么死吧。
我成全你们。
61
我变冷血之后,做事特别顺利。那些人,被我一个个的除掉。
但警方找到了我,我活不了了。可是,我好恨,这一切都不够。
还不够,小暑那个班上的人还好好活着。
得,等我化成厉鬼,也要找到这些人。
喝药走后,如我生前所安排那样,托人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他们又来放火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倒省得我去找他们了。
可是人还没吓成,我却被除鬼师发现了。
他让我喝了孟婆汤去轮回,不要在人间干坏事,投个好胎。
我恳求他让我找一个人。
那个有十年不见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我飘去了好多个城市,可就是不见你的踪影。
其实我在当年就已经有预感小暑已经不在了,但是我逼迫自己不去想……
我好绝望,我有时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执着于找到你。
为什么还想见到你。
因为愧疚吗?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早已不是简单的愧疚了。
我在无数个梦里遇到你。
你关心我,被我打趣后羞红了脸的模样。
你有些扭扭捏捏地说喜欢我的模样。
你柔柔弱弱的,像个小兔子的模样。
你鼓起勇气告诉我,不要抽烟,不要骂脏话,不要去酒吧的模样……
我想就算只是相遇了几个月,我也喜欢你。
就算我担心这些豪门大家给你带来祸患,我也还是喜欢你。
就算我知道我们可能面对的苦难,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好爱你啊。
后来我听说谢衿回国,并且邀请 F 班那群人开派对。于是我跟着他们到了荒郊野岭。
我想用鬼生的最后一点力量,让那些欺负小暑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是……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好像在骂骂咧咧地捣鼓着酒品,真是可爱。
我噗嗤一笑。
好久不见,小暑。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62
【韩小暑视角】
我醒过来的时候,温勉正背着我快速地飘着,好像在躲着什么。
「温勉……」
「你醒了?」他喘着粗气,「小暑,除鬼师发现我了,可能……可能还连累了你……」
我头脑还带着一丝昏沉,似乎还没从刚才突然灌输的回忆中走出来。
短短几个月的记忆,却像是有着一生的重量。
「温勉……」我轻声说着,声音柔和。
「我趴在你肩上哭的时候,是我见你最后一面,并不是我们刚认识……」
我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突然停止了一会儿,背着我前进的速度也变慢了。
「我哭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邻居踹门……」
「还有……我咆哮大哭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亲了我……是因为我……」
「你别说了!」温勉即刻打断了我,抓着我大腿的力道大了几分,「我们现在得想办法逃走,以后再说这些事好吗?」
「……你放我下来吧,我速度还快些……」
温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放了下来,然后我扯着他躲到了湖底。
有只冤鬼小二一直住在这儿,我也经常飘到这边来找她聊天。
毕竟是荒山野岭的湖,沉湖的尸体多,怨气也重,除鬼师大多不会靠近。
过了许久,确认除鬼师不在后,我才把温勉扯上岸。
「温勉……」我深呼吸一口气,「我生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
温勉愣了愣,小声喘着粗气。
他轻轻地别过头,然后又转头定定看向我。
「都过去了。」
「我已经给你报仇了……」
我们同时说出。
我有些惊讶,不过按照之前的回忆,他说的报仇,是刚才把别墅里那群人支走了?
还有什么……分了两辆车?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们……我……」温勉转而急切地说。
我摇了摇头。
「我连我是怎么死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我不想再去仇恨这些了,我想要……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谢谢你,温勉。」
温勉又张了张口,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又抱了抱我。
我知道他想要问我是怎么死的。但是又怕结果太过残忍,让他无法接受。
「温勉,我们去轮回吧,我们下辈子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我感受到眼角又滑过几滴疼痛的热泪。
我将他抱得更紧了。
这一次我再也不离开了。
【番外·平行时空】
1
我叫韩小暑。
因为在小暑这天出生的。
我妈妈有些大大咧咧、婆婆妈妈的。
我想出去玩儿时,她让我在家写作业;我想写作业时,她又说我一天天地闷在家里、闷在学校,然后让我出去玩儿。
好吧,我就是个没有人权的工具人。
她说不要我这么依赖她,以后上大学了怎么办。
大学啊,还有两年呢,以后再说吧。
父母在我身边陪伴了我 17 年,其实挺幸运的。
就比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个小男生想要欺负我,被我胖揍了一顿。
尽管听说那小男生的爸爸不好惹,我爸知道了之后,还是会站在我这边。
在 17 岁这年,我遇到了温勉。
是在地铁等待区,他在电话里好像和人吵架吵得很凶。
「那好啊……我这就去死,也不用你替我收尸!」说着他摔了手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轨道。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了过去,把他扯了回来。我们俩滚轱辘式地砸向了柱子,还是我的头部砸的。
痛死了,然后我晕了过去。
「你个小姑娘身板能救人啊?你差点自己死了知不知道?」
我醒过来没多久,我爸就冲进来骂骂咧咧。
2
「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担心死了,她本来心脏就不好……得亏你没把她气医院去……」
「还有,你啊你!小小年纪心态这么差,死了有什么好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不开?」我爸接着对旁边那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一顿输出。
「我闺女差点没命了你知不知道?要死也不换个没人的地方,尽搁这浪费社会资源……这年头多少人想不开,意外死了多少消防员……」
「行了,行了,爸……我头晕,你让我休息休息哈,你去照顾我妈去……」
我爸终于又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对不起……」少年精致的脸庞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认真地看向我。
我无所谓地眼睛转轱辘。
「你和谁吵架了?看你当时穿的衣服,你也是附一的学生?」
「嗯……我是高年级的,和我爸爸有点不和……」少年温柔地看着我,那双眼眸楚楚动人。
「吵架归吵架,不要动不动就说些气话……你是不知道那条线以外有多危险……」
「嗯……」少年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瞬间滑过一滴泪滴。
我眼花了吗?不是……我没说什么严重的话吧,怎么哭了啊……
可是少年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难道是从鬼门关那里走了一遭后的喜极而泣?
「你……别哭了啊……我……」我有些慌乱。
头还有点晕。
「小暑……」少年满怀着柔情与爱意,笑得一脸温良。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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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6 17: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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