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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桂珍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617 更新:2026-06-09 11:04:15

桂珍啊!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 作者:香菇酱

一个小脚老太太的三次逃亡。

1

我的太姥姥是个小脚老太太,正宗的九〇后。她出生于一九一零年到一九一三年之间,具体哪一年连我姥姥都说不清楚。一四年去世的时候,太姥姥肯定超过一百岁了,但是中原农村讲究,说百年王八万年鳖,所以老家人都说她是九十九岁走的。

其实一百岁也好九十九也好,在当地都是喜丧,尤其是我太姥姥走得非常安详,早晨起来喝了一大碗胡辣汤,然后就一觉睡过去再没醒来。被后辈发现的时候,眉目舒展,脸上没有半点痛苦。

得到太姥姥去世的消息,我姥姥从大西北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火车回到中原老家,送了她老娘最后一程。两周后回到家里,姥姥很平静地跟我妈说葬礼办得很体面很热闹,她的大哥哥大姐姐是真把老太太当作亲娘了。

到这儿或许有人要问,怎么你姥姥的哥哥姐姐跟你姥姥不是一个妈?对,还真不是,因为我太姥姥是李家的三姨太。她拉扯大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其中亲生只有我姥姥一个,可偏我姥姥不是李家人,她本来应该姓刘,叫刘桂珍。

不过姓刘这事儿我姥姥是在五十多岁才知道的,年轻的桂珍很不理解她老娘常年挂在嘴边的话:「桂珍啊,李家对咱们有恩。」

从小听到大,吃的、用的,姥姥都要让着哥哥姐姐们,不能抢,不能要,说句埋怨话都得被骂,要是敢发脾气或者动手直接拿,小脚老太太会拿柳条追着抽她。就因为这,姥姥桂珍跟她老娘关系不好,年纪小的时候还会嚷嚷两句「我才是亲生的」,年纪大点儿她就不说这话了,纯粹地易燃易炸,鸡毛蒜皮大的事儿都能跟她娘干起来,母女俩时常闹得摔门拍桌子,像另外三个是亲生的,她是黄河边捡来的。

五六年西部大开发,我姥姥跟着姥爷要响应国家号召去大西北,因为姥爷是铁匠,属于技术工种,过去就给发城镇户口不说,每月算粮的时候还能多分几两。大西北是个什么样子太姥姥没见过,但她知道那里距离中原小县城非常远,走了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再见不着。

平日里闹归闹,小脚老太太到底舍不得闺女远走,索性心一横坐地上堵了家门,但没料到姥姥和姥爷俩人夜里翻窗户跑了。第二天早上没见到人,太姥姥知道自己到底没把人留在身边,进厨房用一块蓝花布料包了十来张粗粮小饼子交给老大,让他骑自行车赶紧追。

「我大哥骑车四个小时才追上,他把饼子给了我,埋怨我不懂事儿。我想跟他解释两句,他却不搭理,听都不听地扭头要走,我当时一生气就说『几个破饼子,谁稀罕!』结果我大哥差点打我,他瞪着牛一样的眼睛说『桂珍,四二年我娘怎么救了你个白眼狼!你管这叫破饼子?我告诉你,少这一口破饼子,要饿死人的!哪天再发饥荒,非饿死你个龟孙!』」这事儿我姥姥跟我说起过几次,每一回声音总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我大哥的嘴是真臭啊,说啥坏事儿都特别灵。他骂完我没几年又闹了一次饥荒,不过那次咱家没有死人,不像四二年,除了我老娘和四个孩子,李家男的女的都死完了。好在后来的日子都好起来,我和我老娘因为离得远,反而少了矛盾。」姥姥说,「九二年的时候,我回老家了一趟。那年我老娘八十岁,老了老了跟小孩儿似的,晚上非要跟我挤一个被窝。她说自己记性越来越不好,怕再过几年忘了李家人的恩情,所以她把过去的那些事儿都说给我听,让我帮她记着,感念着李家人的好。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姓李,而是姓刘。我亲爹是那时候中原的一个小军阀,我本来应该叫作刘桂珍。」

姥姥在跟我说起往事儿时,她也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如果我不去记下它,也许再过几年那个百岁老太太善良、苦难、跌宕起伏却无比坚韧的一生就再也没人记得。她是时代的一粒尘埃,也是根植在中华大地的一颗种子,百年前的中国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不屈不挠的他们,这个民族才有了希望,有了未来,有了今日之中国。

劳动人民从不低贱,他们的故事也不该被大上海滩纸醉金迷的情爱淹没。所以,我要将太姥姥的故事讲给诸位听。

2

我太姥姥一生最重要的事儿是三次逃跑,一次比一次难,一次比一次要命。

第一次逃跑时,太姥姥十八,从夫家跑回了娘家,想求着爹娘做主了结这门婚事儿,因为她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这事儿要从太姥姥的父亲说起,本来凭着祖上留下的田产,他在村里也是个大户,但二十多岁染上了鸦片,从此只要黑色的膏片往烟枪里一添,半天吞云吐雾,半天便哼哼唧唧赖死在床上。他睁眼醒来从不过问家里田间的事儿,只管狗刨食儿一样撅着屁股再点上烟枪。万一床头没摸到烟膏,他就成了条疯狗,老婆孩子抓住就往死里打。

没饭吃可以,但没鸦片是断断不行的。你跟他说没钱,他就拿着房契田契去镇里换,买了鸦片就钻烟馆子里逍遥几日,然后拎着余钱买的烟膏回村里继续自在十天半个月。等抽光了,再把之前的事儿轮回一遍。也是家里田产颇丰,够他这么折腾五六年,勉强撑到太姥姥十六岁。

到了那年,家里是真的卖无可卖,太姥姥的爹把目光落在了清秀漂亮的女儿身上。具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太姥姥也不知道,她全然没有准备地被塞进了花轿,唢呐一吹她就摇摇摆摆地嫁给了镇里富商的傻儿子。

傻子个子不高,长得黑胖结实,这人说傻但也不是完全傻,知道些事儿,但又搞不特别清楚,半傻不精的,用当地话说就是脑子里少根筋,三两句好话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太姥姥一开始确实有些嫌弃傻子,毕竟她才十六岁啊,花儿一样的年纪嫁了个傻子谁能没有半点怨言?但太姥姥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姑娘,嫁过去没有闹腾过一次,只自己闷头生了半个月气也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她在富商家里安稳地生活一年多,没想到富商在进货的路上忽然发病死了,傻子一下子被推到前面继承家业。

很快居心叵测的人围在了傻子身边,两个月没到,他就吸上鸦片。太姥姥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鸦片膏味儿,脑袋「嗡」地就炸了。她见识过染上这玩意儿的人会活成什么鬼样子,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太姥姥头一遭跟人撒泼,哭过闹过,想了一切办法让傻子不要再碰烟膏,但根本没用的,正常人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一个傻子呢?

傻子被闹烦,索性住去鸦片馆里尽情挥霍。当家的是个睁眼只会吞云吐雾的傻子,过门没两年的小脚老婆哪儿可能管得住家里的亲戚和大伙计?

「他们就指着当家的快点死呢!」太姥姥后来想起再见到傻子的情景,说,「我再次见到那憨货的时候,他啊,瘦成一把骨头了。皮肤蜡黄蜡黄的,牙也没了,横竖是没个人样,我以前总嫌弃他长得黑胖,不好看,可再瞧着他成那半人不鬼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心疼啊!好好一个人,没了。」

傻子本来脑子就不好,鸦片馆里熏了大半年,脑子算彻底坏掉,他跟人签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总之是把家产卖光,还欠下人一屁股债。鸦片馆的人上门讨债,富商的那些亲戚就一个个摊手说店面上早没半点余钱,傻子就剩下一个漂亮媳妇,要是能抵债就卖了吧。

太姥姥被关进屋子里,等着鸦片馆的人找来买家验货、估价。当天夜里,傻子又犯了烟瘾,他痛哭流涕地满院子打滚,见着人就喊爹喊妈,丑态毕露,引得看守太姥姥的两个下人都过去看热闹。太姥姥趁乱跑了出去,想着求爹妈做主了结婚事。她实在不想被鸦片馆的人卖,就算改不了被卖的命,太姥姥也信自己爹妈总会心疼女儿,找个稍微好点的人家。

太姥姥提心吊眼地走了一夜回到乡下老房子,但谁想一开门,她发现老房子已经换了人家。那家人说太姥姥的爹去年把媳妇也卖了,前几个月把最后一间房子卖给他们,至于现在人去了哪儿,那可就不知道,八成是死了吧。

眼下还能去哪儿?太姥姥正烦愁,结果一转身鸦片馆的人就到了,他们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地把人架上牛车。太姥姥被两个大男人夹在中间,她一路上想明白了,应该是自己一出门就被发现了,但为了让她死心、不要继续逃跑,他们让她回来看最后一眼。

他们没回镇子,而是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一走就是十来天,中途不断有年轻女人被捆上牛车,看守的男人也换了一拨,到女人们被赶下车关进一个小房子里,太姥姥从窗户边偷听来的几句聊天才知道他们已经在邻省的一个县城。

3

太姥姥和另外六个年轻女人一起被卖进了城里刘大帅府上做下人,这个刘大帅是镇嵩军头子刘镇华的堂家兄弟,手下有几千号人马,有枪有炮,在县城里是能横着走的。

刘家占了县城东南一角,老大一片地方全是拿枪的在晃荡,两边都是营房,中间是刘大帅的大帅府。前面会客,后面是女人们的院子。太姥姥被卖进去的时候,大帅刚娶了第七个老婆,七太太原本是唱戏的,十六岁头一遭登台唱《拷红》里的崔莺莺就被看上了。

太姥姥被分到七太太的房里,活儿算不得多重,但那个年纪轻轻的七太太实在是难伺候得很。她明明也是穷人家里吃过苦的,可偏半点不能体谅别人的不容易,一星半点不顺遂对下人就是又打又骂。太姥姥跟在她身边四年,可是被欺负惨了。姥姥桂珍说她老娘右边胳膊肘上有一块七八岁小娃掌心大的红疤,那是三三年冬天太姥姥被七太太故意踢倒后摔在火盆上烫的。

可能是七太太跋扈多年让刘大帅厌烦了,总之那年年关刚过,刘大帅娶了第八个姨太太过门,之后半年都没再搭理过七太太。直了隔年夏天,有天晚上刘大帅忽然就又来了七太太这里,可巧,七太太说自己有月事儿不方便。刘大帅喝了许多酒,听到这些拒绝的话十分不高兴,再看看旁边低眉顺眼的太姥姥,忽然就冒出来新念头,一把将人扛起来去旁边的空屋子。夏天没过去,太姥姥就成了刘大帅的第九房姨太太。

因为太姥姥曾经是七太太房里的下人,所以常有其他姨太太跑来讽刺挖苦、闹些事情,但太姥姥从来不吵不闹,和从前一样总是低眉顺眼,让人实在挑不出来多少毛病。秋天尾巴的时候,太姥姥被医生诊出来已经怀孕三个月,刘大帅听到消息挺高兴的,送来一条银质的十八罗汉手串,说是能挡灾辟邪的,一定可以足月给老刘家生出个大胖小子来。

太姥姥怀孕后,她的日子过得舒服了不少。一面是厨房每天送来的伙食加了一个肉菜一份高汤,另一面是七太太不来找她麻烦了。当然,七太太可不是学乖安分,而是有了个相好,她忙着偷人没空再搭理旁的。

太姥姥以前是七太太房里的下人,知道七太太喜欢长相俊俏的男人,刚入府头两年还惦记过她在戏班子里的师兄,后来她看上了刘大帅的医生,前前后后装过七八次病就为了能近距离地瞧人家几眼。如果说前两次七太太还是只敢在脑袋里想一想,这回可就完全不同了,太姥姥听到身边的小丫头说,七太太跟新来的卫兵搞到了一起,那男的半夜里翻墙钻七太太房子被下人亲眼瞧见了。

「这话不敢胡说。」太姥姥让身边人都不要乱讲话,但她的心已经被提溜起来。七太太如果真被刘大帅抓到,她会怎么样?被赶出去……不……七太太大概率会没命……太姥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接着想到自己可是伺候了七太太四年的下人,要是大帅怀疑七太太从前就不老实,她是不是也可能被牵连?真要到了那时候,她要怎么办,能怎么办呢?

老话说纸包不住火,入冬一个月后,七太太的事情果然传到了刘大帅耳朵里。他急匆匆地从外地回来,阴沉着脸让院子里的女人围了一圈,两个士兵架着七太太走到中间,扒掉上衣后把人绑在一条长凳上。刘大帅手里提着马鞭,一言不发地就开始打,起初七太太哭着说冤枉,但很快她就只剩下一声连着一声的惨叫,热腾腾的血从绽开的皮肉下流出来,冒着白气淌在青石头地面上,凝固出黑红色一摊。

浓重的血腥味儿刺激得太姥姥当场吐了出来,刘大帅没有搭理她,是管事儿的大太太让下人把太姥姥先带回屋里,这儿血光重别冲了孩子。

姥姥回屋里缩在床上,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根本就不敢闭眼睛。外面冷风刮得呼呼作响,七太太的声音已经被淹过去,到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就彻底没了人声。太姥姥干躺了一晚上,到第二天天刚刚发青,她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院子里多了一口大水缸,太姥姥心里空荡荡一片,她似乎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走上前。身材矮小的小脚姑娘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往里面只看了一眼差点便吓掉她的魂儿。满缸水已经结了一层冰,通过冰层,太姥姥看见里面泡着浑身赤裸的七太太,她满身没几块好皮肉,到处都是外翻的口子,黑色的头发散在水里,惨白惨白的脸仰着,眼珠子溜圆,像是愤怒地瞪着外面的人。

这场景着实把太姥姥吓坏了,她跑回屋子重新躺上床,瑟瑟发抖了整整两天。太姥姥担心着刘大帅会不会有一天把对七太太的火气发泄在她身上,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被打得皮开肉绽扔进水缸里被别人瞧。

强烈的恐惧让太姥姥做了个决定,她要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从刘家逃走。但要怎么逃?这成了一个大问题。

4

太姥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逃跑的失败经验,几个鸦片馆的人贩子她都躲不过,这回是刘大帅的兵,她真能跑得掉吗?太姥姥心里慌得很,脑子也乱成了一团麻。她成宿成宿地睡不着,甚至开始自己安慰自己,大帅要有火气也早该发出来,这几天都安安静静,或许七太太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还能守着往常的安宁日子。

这么纠结磕巴地熬了七八天,太姥姥房里的小丫头跟她说起一件事儿——七太太房里的下人被大帅卖给了「白房子」。太姥姥听到这话,骨头都是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两个寒战。她知道「白房子」是镇里最下等的娼馆,被卖进去就算完了,在那儿人不是人,是皮肉套子,从早到晚连裤子都没的穿,三年五年就是一身脏病被扔出来,躺在大街上眼巴巴地只能等着死。

「我老娘想着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大帅府,孩子一生下来后她可能也会被卖到『白房子』。」姥姥回忆着太姥姥那段经历的时候,说,「人要是没了退路,一下子就什么都不慌不怕了。」

那时候中国乱得很,到处的大帅土匪打来打去,刘大帅在府上待了两周后就又走了。太姥姥观察着他这次走的时候带走了更多人,前院能见着的丘八比之前还要少。看样子这仗打得不好,太姥姥心里有了个盘算,她想着这时候要是不逃,可能往后也不会有更好的时候了。

但下定决心要逃走,也不可能立刻就跑。太姥姥有过一次失败经验,所以她这一回把事情想得很周全。先是让房里的丫头跟伙房说九太太肚子大了饿得快,往后每天要多给一个糖饼子,然后太姥姥跑去大太太身边殷勤伺候,挺着肚子给人家端茶、倒水、梳头发、换衣裳,一问便扑通跪下哭啼啼地说自己心里怕得很,求着大太太护她,只管把她当个贴心的下人就好。

这院子姨太太忒多,少不了尖酸刻薄的主儿。大太太之前也没少被气到,这回遇上个识趣的,她心里也很是舒坦,面上自然好看些。

太姥姥在大帅府这些年一贯很老实,没得罪过谁,眼下又有了大太太作靠山,自然更没人愿意难为她,时不时跟采买的婆子出去买点小东西回来也没人太多过问。于是在年关前,太姥姥又找到管家婆说,她拿了大太太的钱隔天要去镇子里买些稀罕的洋货回来。管家婆说要找两个当兵的陪着一同去,太姥姥却直摇头,说自己被七太太的事儿给吓坏了,她可不敢再跟大帅的兵有接触,让房里的丫头陪着一起去就好了。

管家婆听着也确实有道理,于是嘱咐了两句「九太太一定注意安全」后便点头同意了。

太姥姥房里小丫头只有十五岁,长得笨头笨脑,嘴巴碎,没心眼。半个多月了,她都没发现太姥姥这阵子在偷偷地攒饼子。这天太姥姥早早起来,她把小丫头打发出去,将藏在柜子里的糖饼和一些银首饰统统裹进了衣服里,然后慌手忙脚地穿好。等小丫头从外面回来,她一进屋便上上下下地把太姥姥打量了一遍,吓得太姥姥以为她瞧出来了什么端倪,结果人家笑着说九太太真怕冷,出个门要穿这么厚。

太姥姥瞧着小丫头的憨样子,想到自己那个傻子男人和被卖进「白房子」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想说自己今儿要从刘家跑,但话在肚子里转了圈到底没敢说,只点点头说:「天冷啊,你也多穿点。」

她们大早上从刘大帅府里出来的,坐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镇子里集市。在街口,太姥姥给小丫头买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嘱咐她说别乱跑就在这里等着,自己买好了大太太要的东西就会回来。小丫头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是怕九太太出事儿,但羊汤端上来后,她的舌头就被馋出来的口水堵住了。

太姥姥知道自己一跑,小丫头肯定会倒霉,但她实在没胆子说出自己要跑的话,她害怕这个胆小嘴碎的丫头在知道后会跑回去跟管家婆和大太太告状。没法子了,太姥姥又给小丫头买了两张酥饼子,然后干脆地扭头走进了人群里。

太姥姥一路没有再回头,天黑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镇子。刘家什么时候发现九太太跑了的,太姥姥不知道,那个小丫头后来怎么样了,太姥姥也不知道。反正从那天开始她便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凭借五年前的模糊记性往中原老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太姥姥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地走了将近三个月,中途迷路过好几次,但好在最终都找到了对的方向。春天来的时候,太姥姥终于快走回老家镇子,但远远看见镇子门前的石碑,她忽然心里又冒出来恐惧,怕刘大帅跟着人贩子找回这里,犹豫半天后太姥姥选择了另一条通往邻镇的路。

那时候太姥姥怀孕七个多月,全身值钱的就剩下一副银质的十八罗汉串子,她本想着到镇子里把银串子典当出去给自己找个安稳地方先住下,谁想到半路上羊水忽然破了。她满头是汗地哭求着谁能帮一把,但围上来的人都只伸脖子看,像观摩戏台子上闹哄哄的《王婆扎针》,也像一个个赌鬼在猜这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娃娃有没有带把。

5

太姥姥是哭着求着晕过去的,等她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头床上,脑袋边是一团蓝花小被子包裹着的软乎乎暖烘烘的小玩意儿。她手指一碰,就听见细若得像猫叫似的低低哭声。

老话说「八活,七不活」,讲的是怀到八个月的孩子生下来能活,可如果只有七个月,那大概率是活不下来的。太姥姥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向她的孩子,这个只有七个半月的小东西比足月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圈,眼睛也睁不开,粉红色的小拳头随着哭声一抖一抖。

「你醒了?」

太姥姥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进屋的女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缎面薄棉褂子,她说:「你看那孩子脑袋圆溜溜的,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小丫头。」

「太太。」太姥姥说着从床上翻下来,她刚生了孩子,身体还不利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才狼狈跪稳当,朝着枣红褂子磕了两个头,「谢谢太太救命,太太长命百岁!太太……」

「是你们母女运气好,」小脚的枣红褂子说,「我和老爷刚给菩萨磕过头,从庙里一出来就遇到你们。两条命啊,不能不救……」

说话的枣红褂子女人就是李家大太太,她信佛的,心肠比寻常地主家婆娘要良善不少。太姥姥是她带回来的,姥姥的名字也是大太太给取的。桂珍,桂树飘香,稀世珍宝,两个字都是很好的寓意。

可能是大太太瞧着太姥姥母女可怜,也可能她觉得这是菩萨在考验自己,总归太姥姥之后留在了李家,跟从前在大帅府里面一样也是做太太的贴身下人,只是这回的主子心肠好,从来不难为人。

大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大一些六岁了,女儿四岁半,俩孩子都正是人嫌狗不理的年纪,所以她格外喜欢小小软软的桂珍,没事儿的时候还会把她抱在膝头玩,还跟太姥姥说过两次,她去拜菩萨的前一个礼拜做了个梦,梦到菩萨娘娘说要再送她一个孩子,现在看来这孩子应该就是桂珍啊。

在李家的日子,太姥姥过得难得舒服,她常说李家人都是好人,不止是大太太好,二太太性子也好,是个鼎鼎温柔的女子。太姥姥来李家的时候,二太太的儿子正好满了一岁,但她却比太姥姥还要小,才刚刚二十岁,以前也伺候在大太太身边,不过她不是下人,是大太太家里的远房亲戚,后来家里落魄没钱吃饭,就把她送到了大太太身边。

二太太应该是长得十分漂亮,李家四个孩子里就数老三长得俊俏,一个男娃比女娃都好看。但就这,姥姥桂珍还是听太姥姥常说他比不得他娘的一半好看,所以想想看,那得是个怎样好看的人啊!难怪李家老爷喜欢她,非得娶了她做姨太太。这闹得大太太很不高兴了一段时间,但好在二太太性子像水一样,家里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太姥姥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但那年深秋的时候,李家老爷不知道怎么染上了怪病,总喊着头疼头疼的,中药喝了半年却不见好,人只能成日躺在床上,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硬撑着。大太太请了好几拨郎中,也去庙里求了菩萨,后来听旁人说的,跑去城里重金请了个算命看卦的师父来驱邪,那人说李家老爷得找个被菩萨眷顾的女人挡灾冲喜。

菩萨眷顾?大太太听到这四个字,眼珠子就看向了太姥姥,于是太姥姥红布往脑袋上一盖嫁给了病床上就剩下一口气的李老爷,稀里糊涂地就又成了李家的三太太。

李老爷后来又撑了几个月,十一月初,这个中原县城下了第一场雪,骤降的温度带走了病床上人的最后一口暖和气。李老爷两个礼拜后,在更大的雪天下葬了,之后李家就是大太太掌家,其实这和以前也没差多少,毕竟李老爷病了一年,这一年里大太太把李家打理得和从前比也丝毫不差。

如果换个稍微太平些的年头,日子也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但三七年后日本人苍蝇一样地来了,全中国被打得千疮百孔。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地主家的日子也是越来越紧巴,时常有人来偷或者说是来抢粮仓,好在是李家人从前心肠好,雇来的长工短工也愿意帮着东家,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死撑到了一九四二年。

那年粮食价格涨疯了,土地却贬值得厉害,恨不得一个小时一个价,卖地都无法生存。从花园口决堤算起来,苦苦撑了四年的李家粮仓里也没了余粮。可此时已经不是一家人的事儿,是整个中原,千万人张着嘴却没有一口粮。大太太带着一家人决定往西北走,去讨饭,去讨一条活路。

6

太姥姥开始了人生里的第三次逃亡,这次她不是躲人贩子、躲刘大帅的亲兵,而是躲一把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每时每刻都悬挂在人脑袋顶,顶着人后脊梁,戳着肠子怼着胃的长弯刀,这刀拿在青面獠牙八只爪子的死鬼手里,刀柄上用白骨头拼着一个大字「饿」。

有多饿?饿得眼睛冒金星,耳朵嗡嗡叫,肚子咕噜响,肠子黏在一起,饿得人站不直腿,说不了话,孩子哭声弱得比猫叫还小。地皮上的草籽都被吃光了,他们就去扒树皮,吃耗子吃蚱蜢吃猫吃狗,吃能吃的一切,包括死人。

太姥姥说她见过路边上被剃掉大腿和屁股肉的死人,姥姥桂珍不记得一路上逃亡的事儿了,但对于吃人她有些不信,问可不可能是野狗吃的。太姥姥听到就笑,野狗?哪来的野狗?野狗都叫人吃啦。

李家从县城走的时候是带了些钱和粮食的,因为家里全是女人孩子,所以留了两个在李家许多年的长工跟着,可路上还是免不了被人抢,后来老长工被捅死,年轻些的偷了钱自己跑了。

李家带来的东西还没走出省就什么都不剩下,大太太还生了病,她拉肚子,两腿没力气,走得东倒西歪,随时都能倒下起不来的样子。二太太和太姥姥俩人轮流扶着她,一个照顾病人和孩子,一个就去讨饭。

太姥姥记得那天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城门,但里面的兵挡着不让流民进去,他们上了刺刀,太阳光下明晃晃的。太姥姥扶着大太太坐在城墙根下面,遇上当兵的都是二太太去讨饭,她长得好,声音又甜又软,总能惹得那些糙老爷们心疼,要的自然比太姥姥多不少。

平时二太太讨饭总是很快,但那天直到天完全黑她才回来。二太太怀里鼓鼓囊囊的,一见到太姥姥就连忙把东西塞进了她怀里,扯着衣服挡住,压低声音贴在耳朵上说:「收好,千万收好,别再被抢了。」

太姥姥隔着衣服摸了摸,应该是一袋小米还有些干货。她高兴坏了,盯着二太太看半天,才问:「哪儿来的?」

二太太眼眶是红的,她把儿子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说话:「遇到个好心人家找帮佣,他们瞧我可怜让我留下了。」

「我能去试试吗?」太姥姥连忙说,「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的……」

「把东西还给他们,咱不去行吗?」大太太忽然虚着声音说话。

「不行,姐,我答应人家了。」二太太低着头,不敢看大太太,说着从怀里又掏出来一个小纸袋,「我买了两片药,说是治拉肚子的。姐,你一定记得吃啊!」

「你啊……」大太太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她鲜少掉眼泪,但看着二太太手里的药片,她却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都在抖,不停用虚弱的手拍二太太的肩膀,「我要死了……救不活了……你买这干啥……你买这些干啥……」

「姐……姐……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嫁的,姐……我过意不去……」二太太也哭了起来。

两姐妹正抱着头哭时,难民中来了两个当兵的,他们吹了声口哨,二太太就赶紧松开大太太站起身,她抹了把脸,朝太姥姥摆摆手:「我走了……你带着孩子和我姐往前走……快走吧……」

到那时太姥姥忽然想明白了大太太在哭什么,二太太不是什么遇到好心人,她该是把自己卖了……卖给谁,卖去哪儿,太姥姥都不知道,她只能相信,二太太长得那么俊俏,应该会被人好好对待。

拿了小米的太姥姥就像肉包子滚进了恶狗窝里,她十分怕别人瞧出来身上的东西,于是二太太前脚一走,她就扶着大太太也往前走了。太姥姥没有选人多的大路,而是带着一个病人四个孩子猫进一片林子。因为这边有个偏僻的小山洞,她六年前躲刘大帅的时候,在里面藏过。

果然山洞还在,太姥姥把人带进去后才打开了二太太递来的袋子,里面除了小米还有两个窝窝头,太姥姥高兴极了,把一个窝窝头给了大太太,另一个掰开分给了四个孩子。

「大太太没吃,她把窝窝头也分给了我们四个小的,然后又让我吃了一片那个药。我那时候也得了病,跟大太太一样拉肚子。」姥姥桂珍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大太太死了,脸是青紫色的,手里攥着装药的纸袋,里面还有一片。她到死也没吃药,我知道她是想留给我。大太太死了,是病死的,但也是饿死的。」

太姥姥害怕饿急眼的畜生把大太太也吃了,于是她张罗着几个孩子去搬来石头,把那个洞口堵住。随后她带着他们一路继续往西边走,二太太用后半辈子换来的小米救了太姥姥和四个孩子,大太太没舍得吃的药片救了我姥姥桂珍。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吊着一条命熬过了灾荒。后来他们又回到中原小镇,回到之前李家的院子,只是没有地主了,只有一个小脚女人和四个孩子。她拉扯着他们长大,最终百岁时,无疾无痛地离开。

这是太姥姥的故事,也是那个时代许许多多人的故事。他们坚强地活着,像中原大地上的一颗种子,就算经过洪涝,经过旱灾,经过蝗灾,但只要洪水退下去,老天爷下场雨,蝗虫过境后,他们在这片土地里就会再次长出新芽,拔出谷穗,结出一颗一颗饱满莹润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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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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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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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李鸿政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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