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大婚那日,太子手持一道圣旨当街拦停了我的轿子。
「沈棠,这是先帝亲拟的赐婚诏书,你要抗旨?」
大喜之日,我不想挑起事端。
「今日我大婚,欢迎太子殿下到府上喝喜酒,但别误了我的良辰吉时。」
忽地,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正要掀起帘子瞧瞧是什么情况时,只听太子下令:「来人,迎太子妃回宫。」
糟了,是太子府兵。
01
我刚到京城就下起了雨,这运气没谁了!
而我的马儿倔脾气突然上来了,停在路中间怎么哄都不肯走。
真的是两头堵!
「我来吧。」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丝丝笑意。
我回头看去,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年轻男子。
面若冠玉,玉树临风,恍若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离家前,爹爹一再跟我强调:「京城里的人有八百个心眼,千万不要上当。」
可,这般俊俏的小将军应该没有八百个心眼吧。
撑死了也就七百九十九个。
「姑娘别淋了雨。」
他笑着上前几步,将我罩在伞下。
从未与外男近距离接触,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小将军看出我的抗拒,也不恼,抿了抿唇,将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他半个身子淋在雨中,却毫不在意。
「把缰绳给我。」
小将军挑着眉,朝我伸手。
我怔愣着,有些不知所措,上下打量着他。
难道,京城也有好心人?
「谢将军出手相助。」
被我婉拒,小将军不怒反笑,收回了手,安静地在一旁看戏。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哄马,可丝毫没有作用。
马儿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还甩了下它高贵的头颅,好似我不是它的主人。
「哈哈哈!」
「一个小姑娘,还想征服马,自不量力。」
「我赌一两银子。」
「我赌十两。」
……
听到梁下躲雨之人的嘲笑声,我面色发窘。
生平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尴尬!
半炷香后,我放弃了。
「将军真能让马儿走?」我对他驯马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更担心他把我的马儿给顺走了。
小将军看着还在发脾气的马儿,自信满满:「姑娘这是不信我?」
言既此,我还能说什么。
将缰绳递给他,从他手中接过伞,恳请道:「那就拜托将军了。」
为了不耽误他驯马,我往一旁侧了侧,退开了些许。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又兴致勃勃地嚷嚷:
「嗨,这种事还是得男子来。」
「你懂什么,小夫妻俩闹别扭了。」
「看看看,那女子给她夫君撑伞呢。」
「多恩爱的一对璧人。」
……
02
闲言碎语传到我耳中,让我脸颊发烫。
小将军背对着我跟马儿说着什么,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心里默默祈祷他没有听到,抑或是听到了也不要往心里去。
「嘚嘚——」
马儿竟神奇地迈开了马蹄。
我整个人呆住了……
这马该不会是个欺软怕硬的吧?
我被一匹马拿捏了一路?
小将军牵着马儿往前走了几步,我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给他撑伞。
「听姑娘口音,不像是京城人。」
之所以入城后没向人问路,就是怕被人听出来我们是外地人。
看吧,就说京城里的人不单纯。
这明摆着是要套我身份呀,那就别怪我防备心强了!
「家道没落,来京城投奔亲戚。」
看的戏多了,做起戏来也是不留痕迹。
「哦?」
小将军歪头笑瞧着我,明显不信。
不过,也未当面戳破我,算是给我留了三分薄面。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瞥了眼他身上的铠甲,思索着:在京城中穿这样的人肯定有职权,大小都是个官儿,既然是官家的人,在天子脚下我还是安全的。
「吏部侍郎程府。」
小将军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我琢磨不透。
「我知道怎么走,送姑娘一程。」
豆点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着伞面,仿如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他的声音淹没在雨中,但我还是听清了。
在冒雨找到程府和天黑也找不到程府之间犹豫了片刻,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将军如何称呼,小女子改日登门致谢。」
我是一个「知恩图报」人,不会让他白帮忙的。
「我平日都在西郊的军营,今日奉命入城办事。」他缓缓道,人也走得很慢,让我能够不紧不慢地跟着。
「会不会耽误将军正事?」
小将军偏头看着我,一双笑眼让我挪不开眼,那芝兰玉树的模样可与临安第一公子黎如风相媲美。
看来,京城人不但钱多,俊美的年轻男子也多。
这一点还是很让人欣慰的。
「无碍。」
我「哦」了一声,便不吭声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旷的街道拢着层薄薄的纱雾,颇有几分江南的感觉。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石板路上的水坑,溅起的水珠洇湿了我的裙摆。
小将军的半个身子湿透,可也没一句抱怨。
眼前的人,看着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这就是程府了。」小将军指着矗立在我面前的府邸,温声开口。
03
夏至前去叩门,我牵着马儿站在程府门前。
望着雨中远去的挺拔背影,我心里突然淌过一股暖流。
原来,京城也不尽是险恶,亦有至纯至善之人。
虽萍水相逢,这份恩情我沈棠记下了。
晚膳时,程夫人将我安排在她旁边。
「爹娘,这是我新裁的衣裳,好不好看?」
清脆且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个黄衣的妙龄女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来人笑容甜美,尤其是那一双鹿眼,美极了。
虽不是标致的大美人,却十分讨喜。
「这是茗儿,棠儿小时候见过的,有印象吧。」夫人笑呵呵地给我介绍着。
怎么会没印象?!
那年,程伯父从闽地赶往京城赴任,路过临安时在我家小住了几日。
正值桃子成熟,隔壁家的桃枝伸到我家院里,我馋得紧,就找了梯子爬到墙头摘桃。
可程茗趁我不注意,将桃子和梯子都拿走了。
我求她,她却扭头朝我做了个鬼脸就跑没影了。
后来,程楼不知是怎么找到我的,将我从墙头上解救了下来。
我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哼哧哼哧大哭。
眼泪、鼻涕弄了他一身。
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温声哄我,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明明是亲兄妹,性格却截然相反。
「记得。」
我眉眼含笑,礼貌地应着。
看着似乎不像小时候那般讨厌了。
不过,怎么不见程楼?
我环顾一周,也没瞧见程楼的影子。
算了,还是不要打听了。
少问少说,才不会讨人嫌。
04
我认床,所以晚上根本没睡好。
早早醒来后,我披着大氅在府上瞎溜达。
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后花园,几簇粉色月季悄然盛开,花瓣上染了几滴晨露,娇艳欲滴。
「扑通——」
正当我蹲在花圃边近距离嗅花香时,猛地听到身后传来落地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一青衣男子翻墙跃进府里,正弯腰拂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感受到我的存在后,那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笑着朝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呆若木鸡地点着头。
不过,人长得十分英气,周身散发着矜贵的气息。
我终于晓得京城盛产什么了?
美男子!
「程楼大哥?」我以为是程楼大哥,试着开口唤了声。
那男子似是听到了什么趣言,莞尔一笑,转身悠然离去。
正巧碰上了拎着采花篮子的程茗,路过她身旁时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程茗退到路边,朝他福身行礼。
我直接惊住了。
「茗儿,那人是谁?」我指着那人的背影问。
程茗拉着我的衣衫,不让我打探,凑到我耳畔低语:「贵人。」
我兀地睁大眼睛,贵人?
难不成程伯父结党营私?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虽然我与程家没有血缘关系,可抄家的时候我人在程府,谁又会听我狡辩呢。
爹爹,女儿不能给您尽孝了~
正当我沉浸在悲痛中时,程茗弹了下我的脑门,警告我:「这人不是你能打听的,好奇心害死猫,知道不?」
我摸着吃痛的脑门,乖巧地应着:「知道了。」
「我以为是程大哥。」我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大哥忙得不着家,可把我爹娘气得呦!」程茗双手抱胸,数落着她的兄长。
「沈家妹妹不知道,本来去年年底是要给大哥办喜事的。」程茗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容二姑娘闹了那么一出,完全不顾及我程家颜面。」
我挽着她的胳膊,漫步在花园,追问着:「因为什么?」
「容二姑娘上吊拒婚,非要嫁给太子。」
来京两日,终于听到有关「太子」的一些信息。
我一下来了精神。
「哦?」
「最气人的是容家死活不愿解除婚约,我哥哥一下成了全京城所有人的笑柄。」
程茗愤愤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直接给踢到墙外了。
可见心里有多不爽。
原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十有八九身不由己。
看来,程楼遇到大麻烦了。
05
午饭时,大家对「贵人」闭口不谈。
恍若早上在花园遇到的那个男子从未出现过。
「夫君,容家那边可有进展?」
听到这个话题,程伯父脸色难看,手里的筷子都要被捏断了。
程茗偏头跟母亲汇报着:「容二姑娘在闹绝食,不过容大人还是不愿意解除婚约。」
程夫人听了直皱眉,「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给他脸了,我明日亲自去容府走一趟。」
解除婚约这么难?
想到我那秘而未宣的婚事,对方还是太子,岂不是更难了。
愁死我了。
「我陪夫人一起。」程伯父覆上夫人的手,示意她莫动怒。
正当气氛凝重时,一个侍卫模样的小厮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跪地抱拳:「大人夫人,公子,受伤了。」
话音刚落,程伯父和夫人就放下筷子出去了。
独留我和程茗两个人。
「我们要不,也去看看大哥?」我有些坐立难安。
然而程茗对我的提议并不感兴趣,反而劝我:「赶紧吃饭,一会儿凉了。」
看她如此淡定,我都有些心急。
难道她不去看看程楼吗?
作为程府的客人,我觉得非常有必要走个过场,可独留程茗一人也不好。
还没等我纠结出个所以然时,程伯父和夫人就回来了,脸色不大好。
程茗笑着往我身旁侧了侧,侥幸道:「瞧,在我大哥那儿吃了瘪。」
听这意思,程楼如今竟是个不好相与的?
很快,我的这种猜想就被打破了。
饭后,程茗拉着我去了朝日堂。
踏进房门那一刻,我就被里面极简、规整的陈设惊到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我一时有些不适,想出去透个气,可又忍住了。
余光瞥见了挂在衣架上的铠甲,好生眼熟。
抬头往里屋瞧时,看到一人半坐在床上,头上裹着纱布,泼墨的长发随意散着,慵懒极了。
松松垮垮的白色衣衫随意搭在身上,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纱布。
人着实伤得挺重。
两个人视线对上的刹那,皆是一惊。
我们见过。
程楼的脸唰地通红,伸着手忙慌地去扯衣衫,盖着受伤的腹部。
「大哥,我过来看看你。」
程茗把我拽到床前,介绍着:「沈棠,临安沈叔叔家的,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
「昨日我们见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程茗炸了,她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什么?!」
视线在程楼和我之间来回切换,大惊道:「你们见过了,在哪见的,我怎么不知道,快说呀。」
程楼和我非常有默契地捂住耳朵。
「沈家妹妹,你和我哥可真有缘分,小时候你还说长大了要给我哥当媳妇呢。」
程茗,你个嘴无遮拦的。
我还在呢!
不知道现在我有多尴尬吗?
「儿时说的话当不得真。」我强笑着,估计比鬼都难看。
希望程楼不要揪住不放。
「无妨,玩笑而已。」
程楼漾起唇角,开口为我解围。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程茗依然不打算转移话题,继续打趣着:「沈家妹妹真要嫁给大哥的话,我还要唤声嫂嫂呢。」
我微眯着眸子,冷冷地瞥了程茗一眼。
求求你闭嘴吧!
给我点面子。
可这一切,程茗根本看不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叉腰思考着:「不划算,沈家妹妹比我小,亏得慌。」
这反转,我着实没想到。
「大哥,你跟容家退婚后,一定要找个比我大的。」
女人的胜负欲一旦被激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指着程茗,跟她对着干:「程将军日后定找个比你年龄小的,然后听你唤嫂嫂。」
一想到程茗管一个比她小的女子喊「嫂嫂」,我就乐得不行。
然后,当着程氏兄妹的面,我非常不厚道地笑了。
「没想到,沈家妹妹这么坏。」
程茗作势要挠我痒痒,我最怕了。
笑着闹着就要躲,好巧不巧,脚被程楼放在地上的靴子绊了一下。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个四仰八叉。
关键时候,一只手臂稳准狠地捞起我的腰肢。
天旋地转间,我半个身子都倒在床上,压着程楼的大腿。
「没事吧?」程楼神情紧张,忧心地望着我。
我头有些晕,但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清醒过来的我才察觉到此时此刻二人的姿势极为不雅,急忙起身。
「啧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茗在一旁起哄,「哎呦,这是什么情况。」
我仓皇而逃,不再理会捉弄人的程茗。
跨出门槛的那刻,还是犹豫着回头:「程将军,刚没有碰到伤口吧?」
程楼眉眼弯弯:「无碍,程某刚无意冒犯。」
06
程伯父和夫人去容家退亲。
程楼得知后,不顾伤情强烈要求要一同前去。
二老拗不过,终于点头。
他们出府后,我带着夏至从侧门也出了府。
因为从正门出去肯定会有程府仆人跟随,不方便行事。
赶路的半个多月花掉了我所有的盘缠,身上只剩一点碎银和几十个铜板,还都给了夏至。
不能没有钱,于是先找了家当铺,将自己的玉坠当了。
然后领着夏至到九曲茶楼喝茶。
「小二,想跟你打听些事儿。」
小二俯身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给我倒了杯茶:「姑娘想打听什么?」
「太子殿下。」
听到这四个字,小二拿壶把的手抖了几抖。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流在了一桌子。
反应过来的小二忙不迭地甩下肩头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我给客官换盏茶。」
我伸手拦住他:「别紧张,我就想知道太子殿下纳妾了吗?」
在临安,我只知道太子尚未娶妻,但纳没纳妾就不晓得了。
小二明显松了一口气,跟我娓娓道来:「之前平远侯将庶女送给太子做妾,太子原封不动地将人送了回去,反手还给平远侯送了两个美妾,平远侯夫人闹了大半个月呢,所以很多人家都不敢将算盘打在太子殿下头上。」
「那太子殿下长得如何?」
容二姑娘吵着嚷着也要嫁的太子殿下,定不是个丑八怪。
至少,京城贵女的眼光肯定要比我好。
「除了皇族和朝廷大臣,鲜少有人见过太子殿下。」
什么!
很少露面。
探不出更多消息了,我将一两碎银推到桌角:「再上份蜜饯。」
小二高兴地将银子揣进衣袖,屁颠屁颠地走开了。
「小姐,您打听太子殿下做什么?」夏至噘着嘴,表示不解。
我把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京城的酥蓉糕,比临安还要贵上两倍呢!」
一听这,夏至急忙拿一块往嘴里塞,吐字不清地说好吃。
「哇哇哇!」
「哪儿?」
「那儿那儿。」
「快看,谁家的俏儿郎!」
……
突然,楼下的客官哗啦啦一窝蜂地冲到外面。
我低头喝茶的工夫,对面的夏至已不见踪影。
她正扒在窗边,往外伸着脖子,许是楼下围观群众太多,她没瞧见正主的脸。
我也挺好奇的,究竟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在京城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我挨着夏至往楼下看去,只看到一个绯衣男子被众人围在中央,动弹不得。
他的小厮想要拔刀,却被他的眼神给喝住了。
小厮不情不愿地把刀摁了回去,用身体抵挡不断上前的女子。
「小姐,是位俏公子。」
夏至高兴地冲我大吼着,唯恐我耳背听不清。
那位公子,有点眼熟。
他仰头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停在我身上,朝我歪头笑了下。
嘴里默念了两个字。
一刹那,我竟读懂了。
扭头跟夏至吩咐:「把你荷包里的铜钱都撒了。」
夏至捂着她鼓囊囊的荷包,扁着嘴明显不乐意。
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回头给你双倍。」我激着。
下一刻,夏至毫不犹豫把铜钱都撒了下去。
想着京城里的人很多都不差钱,铜钱人们会不屑。
我忍痛把荷包里的一大把碎银给抛了下去。
「银子。」
「真的是银子。」
「天上掉银子啦。」
……
顿时,人们都只顾着低头捡钱,谁还看美男子呢。
脱了困的绯衣男子朝我感激一笑。
而我一眼就相中了他手里的玉扇,瞧那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
若他愿意拿玉扇回报我,我会更开心的。
07
摸着腰间空荡荡的荷包,心里不免有些后悔。
不过程府的贵人而已,何须我自掏腰包。
刚才脑子也太不清醒了。
冲动是魔鬼。
下次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算了,还是想想怎么继续打听太子消息吧。
尽早弄清楚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可以尽早回临安给爹爹交差。
正当我想得入迷,一道清朗的男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可否请姑娘喝杯茶?」
我抬头看着站在桌子旁的贵人。
颀长的身子遮住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绯色常服更衬得他俊朗非凡。
「好呀。」我笑着伸手,请他入座。
「小二,上壶雪芽。」
楼下的小二一听大单子,急忙扯着洪亮的嗓子应道:「好嘞客官,这就来。」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岑煜。」
不是皇姓,倒跟太子同名,也是巧了。
我兀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程伯父真的没有结党营私。
我还有命活。
「沈姑娘喜欢撒银子?」岑煜玩味道。
切~~
要不是看在你是程府贵人的面上,你觉得我会出手帮?
「今日解了公子之围,公子想要如何报答我?」
我道德没有那么高尚。
我做好事,想要报酬。
可能是我看得太直白,岑煜将手里的玉扇推到我面前:「送你了。」
呦~
这么大方,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傻儿子。
「两清了。」我毫不客气地揣进衣袖。
就喜欢这样爽快的。
小二上楼上茶时笑呵呵地跟我说:「姑娘,您打听的事有最新消息了。」
我正要伸手阻止小二不要说,可还是慢了一步。
「程大人携夫人亲自去容家退亲了,说不定呐,容二姑娘还真能嫁入东宫呢。」
尴尬的我撇开了脸,不敢去瞧对面岑煜的脸色。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探太子殿下的私事,僭越了。
而且,有失女子矜持。
我还是有一点道德感的。
一点点。
岑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沈姑娘莫不是也想嫁给太子殿下?」
「不是。」我避之不及呢。
想通过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可忘了是刚上的茶,烫得我立刻就给拿开了。
伸着手给舌头扇风。
「你呀你,怎么毛手毛脚的。」岑煜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我。
我不好意思收,觉得自己真的太丢人了,赶紧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有缘再见。」
心里嘀咕着:没缘,没缘。
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遇见你了。
说着,不等岑煜作何反应,立刻领着夏至逃之夭夭。
出了九曲茶楼,我再次返回当铺。
掌柜的看见我惊了一下,而后是一副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我。
「姑娘可是又要当东西?」
我从袖里掏出一把玉扇递了过去,「扇子。」
岑煜的玉扇不错,当了不少银子呢。
08
回府路过朝日堂时,我恰巧看到程楼的侍卫宋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去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程楼。
于是就从门口的桃树上拽了一朵桃花,让它决定吧。
「进去。」
「不进去。」
「进去。」
……
「你神神道道嘀咕什么呢?」
程茗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吓得我灵魂都要出窍了。
哎呀,忘了最后一片是进去还是不进去了。
程茗凑到我耳边,盯着我手里被揪秃了的桃花,揶揄着:「怎么,你想采了我哥这朵桃花。」
「瞧你说的什么混话,让丫鬟听了笑话。」我笑嗔了她一眼,将她推开了些许。
程茗像是探到了什么秘密,仰头放肆大笑着。
而后,揽着我的肩直奔程楼的房间。
程楼看到我们进来后,端起宋铎手里的药碗,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宋铎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程楼。
仿佛在确认他家将军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程楼握拳抵唇,大声「嗯嗯」。
宋铎反应过来,从程楼手里接过碗,恭敬起身:「将军,我去给您拿蜜饯。」
没想到,程楼竟还是个怕苦的。
看着床上强装若无其事的程楼,我不禁偏头笑了起来。
原来,堂堂将军,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
「来了。」
程茗边走边慰问着:「容家同意退婚了?」
「嗯。」程楼非常淡然,眼里没有流露出一丝伤心或不舍。
换做是我,装也要装一下的。
我安安静静地跟在程茗身后,礼貌地喊了声:「程将军。」
程楼看到我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没事。」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时,一只飞进来的蝴蝶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瞧它扑闪着翅膀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于心不忍,走了过去把窗户敞开。
将蝴蝶放了出去。
可震撼到我的是映入眼帘的大片海棠花林。
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娇艳无双。
连带着心情都跟着欢喜。
回头看去,恰与程楼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恍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心脏「怦怦怦」剧烈跳动,一抹红晕悄然爬上我的脸颊。
也许动人心扉的不是那袭人的花香。
而是,海棠林的主人。
09
「大哥,你说太子会娶容二姑娘吗?」程茗支着下巴,思索着。
程楼喝了口茶,给妹妹解惑:「容氏双姝,不能同时入皇家,除非,二人同嫁一人。」
说得对,眼下宫里最得宠的就是容贵妃,与容二姑娘一母同胞。
八年前容大姑娘入宫时,因容貌神似兰贵妃,被陛下直接提为容嫔。
后来,晋升为贵妃,并为陛下诞下一儿一女。
在后宫,容贵妃可谓一手遮天。
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权。
说不定日后还能母仪天下。
那么,太子就一定不能娶容二姑娘。
容大人看得通透,所以才一直不愿与程家解除婚约。
可不谙世事的容二姑娘太过任性,肆意妄为。
一心只想嫁给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
「在京城,你我皆是棋子,很多事情做不了主。」程楼也很无奈。
原来,京城有滔天的权势,亦有万般的无奈。
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纷繁复杂的利益纠葛。
执棋者与棋子之间的极限拉扯,注定是一盘解不开的棋局。
「棠儿。」
听到程楼唤我,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他。
他温和地笑着,朝我招了招手:「过来,别吹了风。」
我急忙将窗户放下,走向程楼时,却发现屋里已没了程茗的身影。
刚好,我和程楼之间的误会需要解释清楚。
「那日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入京不是投奔亲戚的。」
程楼双臂抱胸,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顺着我的话又问:「家道没落是真?」
这话,
我挠了下鼻尖。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
祖父生前官至户部尚书,而爹爹只是一六品的地方官,晋升希望渺茫。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谁知,程楼却笑出了声。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有点不孝嘛~
程楼是将军,说不定可以从他这里打探一些太子殿下的消息。
「程将军可认识太子殿下?」我小心翼翼地问。
程楼敛去笑意,目光紧紧锁着我,沉沉道:「棠儿打听太子殿下作甚?莫非,也想嫁给太子殿下?」
我急忙摇头,语速极快地否认着:「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他品行如何。」
听及此,程楼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太子殿下城府极深,杀伐决断,未来会是一个好君王。」
「听闻太子殿下已弱冠,为何没有娶亲?」
「太子殿下不近女色。」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断袖」二字已脱口而出。
程楼眯着眸子,半坐的身子往前倾着,压低了声音质问我:「你在临安逛过秦楼楚馆?」
被人抓住小辫子,我想转身溜之大吉。
还不等我迈出小碎步,就被程楼拎小鸡仔似的拎到了床上。
跟上次的姿势一模一样,又倒在了程楼的大腿上。
糗死了~
「年纪不大,胆子倒挺肥,跟我说说你都在那鬼地方看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程楼的眼睛,老实交代:「知府家的小公子偷偷牵了临安第一琴师庄砚的手。」
「怎么牵的?」程楼诱着我。
我满脑子都是糨糊,拉过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举到他面前,「喏,这样牵的。」
程楼呆呆地望着我俩牵在一起的手,愣了好一会。
而后,红着脸警告我:「除了我,不许牵别的男人,知道吗?」
我呆若木鸡地点着头。
后知后觉到我逾矩了,想要挣脱,却发现被程楼攥得更紧了。
手心都沁了一层薄汗,也没见程楼要松开的迹象。
「砰——」
突然闯进来的程茗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糕点撒了一地。
镇静下来后,眼珠子在我和程楼之间来回打转,恍然大悟道:「哎呦呵,懂了,我懂了,继续,继续,当我没看见,没看见啊。」
说着,程茗非常配合地捂着眼睛跑出去了。
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程茗,你听我解释。」我伸着唯一自由的手,想要起身挽留着。
程楼稍稍用力就将我拽回床上,一手扣着我的后脑勺以防磕着碰着。
奇怪的是,我对他亲密的行为并不抗拒。
别笑,程楼。
你别笑。
你不知道你笑起来会把我的魂儿勾走的吗?
坏了,心跳更快了。
「解释什么?」他问。
我咽了一下口水,弱弱地说:「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因为,程茗肯定误会了。
程楼将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放到他起伏剧烈的胸口。
「你不喜欢吗?」
感受到他汹涌澎湃的心跳,原来,他跟我一样。
不喜欢吗?
喜欢的吧。
10
不久,一则消息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陛下给岭南王赐了一位王妃,不日动身前往岭南。
而这位岭南王要模样有模样、要钱财有钱财,但有一点不好——克妻。
到目前为止,已克死了五位王妃。
没有一个活过二十岁。
而新赐的王妃,就是刚与程楼解除婚约的容二姑娘。
虽然我断定太子绝不会娶容二姑娘,可万万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是陛下的意思?
还是太子的意思?
无论如何,皇城中的权力都是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刀。
能给人无尽的荣华富贵,也能顷刻间让人跌入尘埃。
还没等我感叹完世事无常呢,院外传来一道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程郎,我不要嫁去岭南,会没命的……」
呦呵,今日还能在程府看上一出大戏呢。
这京城呀,水深得很,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就能玩明白的。
容二姑娘,在这盘棋中已然是枚弃子。
「夏至,关门。」
夏至兀地睁大了眼睛瞧着我,好奇着:「小姐,我们不出去瞧瞧热闹吗?」
我摇了摇头,对程家来说不是光彩的事儿。
况且,程家能处理得当。
又或者,程楼能处理好此事。
但止不住我对容二姑娘的好奇,想亲眼看看程楼的前未婚妻长什么样。
踩着梯子爬上去,朝斜对面的朝日堂瞧了过去。
外面还真是有意思,一红衣女子用力拍打着朝日堂的门。
应该就是容二姑娘了。
门却迟迟未开,容二姑娘见此路不通,扭头就去爬朝日堂门前的那棵桃树。
我远远地看到了她的容貌,不愧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
柳眉杏目,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是个男子都招架不住。
府上的丫鬟见状,上前要将容二姑娘拽下来。
容二姑娘却把两个丫鬟狠狠踹在地上。
「程郎,你不能丢下我,你我青梅竹马十七载,你怎可不顾我们昔日的情谊。」
容二姑娘还在往高处爬着。
「容二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哥受了伤,需要静养,莫要吵他。」
程茗领着丫鬟小厮站在桃树下面,仰头劝着树上之人。
程伯父让女儿出面,真是明智之举。
纤细的树枝根本承受不住,没一会儿,就被踩断了。
容二姑娘狼狈地摔在地上,不顾身上的伤痛上前一把搂住程茗的大腿,苦苦哀求着:「程茗,你跟程楼说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跟他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可这救命稻草她抓不住。
当初,为了退婚,不仅闹上吊,还放任下人传播程楼有隐疾的消息。
那时,她可曾考虑过程楼的处境。
很快,宋铎带着程楼的使命出来了:「我家将军说了,程、容两家已解除婚约,往后,婚嫁各不干预,还望容姑娘自重。」
容二姑娘绝望地瘫倒在地上。
程茗让丫鬟将人扶起搀走。
戏落了幕,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扶着竹梯两侧,正欲下去。
人还没落地就被人拦腰抱住,整个人悬空而起,吓得我六神无主。
「是我。」
程楼。
「放我下去,你腹部的伤还没好利索呢。」我挣扎着要下去。
可他却根本不在意,跟我澄清着:「退婚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假装望着别处,口不对心道:「谁问你这个了?」
「我与她指腹为婚,她喜欢太子后执意要退婚,仅此而已。」
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问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你呢,喜欢过她吗?」
听到容二姑娘说两个人青梅竹马,还十七载。
我心里就腾起莫名的酸意。
都想把朝日堂门前的那棵树上的桃花给揪秃了。
程楼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对我来说,她是责任而不是爱情,你才是我喜欢的人。」
暧昧的表白氛围被突然出现的夏至给吼没了。
「哎呀呀,老爷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程公子你快放下我家小姐。」
夏至,你给我出去!
11
三月底,宫中举办春日宴。
因程楼已回西郊军营,程伯父和夫人只好携程茗赴宴。
而我,则找了借口推辞。
我万万不能冒险入宫,万一陛下知道先帝当年允婚之事,而我又以原户部尚书孙女的身份出现在皇宫,肯定会以为沈家是来逼婚的。
都说坐在那个高位上的人多疑,当今陛下更甚。
一旦让陛下猜忌爹爹,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来京城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观察太子秉性,把缺点放大后汇报给爹爹,这样就能顺利毁了那封信。
不过,眼下怎么才能探听更多有关太子的消息呢?
就在我愁眉不展之际,九曲茶楼差人传来一封信。
戌时一刻,不见不散。
落款人竟是岑煜。
他找我做什么?
我俩不是已经两清了?
莫不是他手里有太子殿下的秘闻要告知于我?
算了,猜也没用,去了就知道了。
前脚刚踏入茶楼,后脚就直接被小二领进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时,果然是他。
手里把玩着我之前当掉的那把玉扇。
看来,岑煜不仅知道我把他的扇子当了,他还把扇子赎了回去。
让我脸尬得通红。
「沈姑娘,坐。」岑煜眉眼含笑,彬彬有礼。
这一笑让我心里直突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我。
岑煜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顺手递给我一杯:「雪芽,温的,可以直接入口。」
想起那日我喝茶烫嘴的画面,特想让自己赶紧消失。
「清醇甘洌,好茶。」我心不在焉地夸着。
「今日没去皇宫赴宴?」
我作势捂着肚子:「身子有些不适。」
「哦,是吗?」
岑煜优雅地品着茶,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索性也不装了,主动出击:「岑公子相约,可是有事?」
「你很想了解太子?」岑煜很笃定。
那日在茶楼我便已露了马脚,今日否认那便是欲盖弥彰。
「那岑公子手里可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岑煜把玩着手里的玉扇,漫不经心地我讨价还价。
「一个问题,一百两银子,现付。」
我捂着胸口,那里正在滴血。
但,为了少走弯路,我选择忍痛割钱了。
「太子可是断袖?」
岑煜「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不是。」
「太子弱冠已有二载,为何没有娶妻?」
岑煜:「太子有一指腹为婚的太子妃。」
听及此,我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岑煜却坦坦荡荡,我根本撕不掉他的伪面目。
「那为何一直没娶?」
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惑。
「未在朝堂站稳脚。」
岑煜回答得干脆利落。
鬼扯!
不就是嫌弃我爹爹官职低,不能在朝堂上给太子呼风唤雨罢了。
默了默,岑煜拿扇子指着我,好奇道:「怎么不继续问了?」
我全身上下只有三百两,还是上次当他玉扇的钱,双手一摊,耸着肩:「没钱了。」
岑煜伸手,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把银票拍到他手里,起身欲要离开。
「沈棠。」岑煜唤住我。
我回头,对上他的一本正经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身份被识破后,眀煜不恼也不怒,扬起唇角笑了起来:「果然聪慧,不愧是祖父选中的人。」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我装傻充愣。
「是吗?」
12
岑煜就是太子眀煜,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先帝赐婚的事情,而那个倒霉赐婚对象还傻乎乎地自己撞到了他跟前。
我怎么这么倒霉!!!
岑煜若将先帝允婚一事昭告天下,我要怎么办?
是奉旨嫁入东宫,还是抗旨拒婚而连累沈家。
想当初,觉得容二姑娘的下场是活该,自作自受。
而我如今的处境,又和容二姑娘有何区别呢,不过都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原来,旁观者可以幸灾乐祸,可以冷然旁观、独善其身。
而局中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万般不愿和无奈只有自己知道。
我没有凤袍加身、母仪天下的野心,不想睁眼、闭眼都是算计。
只想和喜欢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如今也成了一种奢望。
我麻木地走在长宁街,自嘲地勾起唇角。
笑自己太过天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
奈何,自己也不过也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灯火阑珊,街上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寥寥几道清影。
我蹲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就想这样让自己静一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马缓缓停在我面前,并听到了翻身下马的声音。
马儿亲昵地拱着了拱我的掌心,可我不想理会。
程楼解下大氅,披到我身上。
残留的暖意隔着衣服传到我的后背,暖暖的。
「回家。」程楼伸手。
我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伸来的手,搭了上去。
因长年练武的缘故,程楼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量,让我觉得格外安心。
可能蹲的时间太长,起身后脚麻的得走不了路。
程楼也察觉到我的异样,二话没说直接将我背了起来。
我也不矫情,双臂环着他的脖子,问他:「你怎么来了?」
程楼将我往上提了提:「我明日休沐,回府你不在,夏至说你去了九曲茶楼,我就寻了过来。」
他说得很随意平常,仿若普通人家的相公出门寻找还未归家的妻子。
「程楼,你可知我为何会入京?」
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决定对他敞开心扉。
「与太子有关。」
我点头:「我三岁时,先帝曾私下允了我祖父一桩婚事,却没有昭告天下,只留存了一封书信做凭证。」
「你不想入宫?」
「嗯,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搜集太子的缺点,然后回临安说服爹爹将那信烧了。」
这就是我来京城的目的,可程楼是却是我意料之外的意外。
让我怦然心动,想要与之白首。
「我不会让你入宫的。」
程楼语气沉沉的,可能他也知道与皇家对抗不是一件易事。
「程楼。」
我依恋地唤了声,风太大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
他扭头蹭了蹭我的脸颊,「嗯?」
「没事,就想唤唤你。」
「好。」
13
程楼与我分析了朝堂局势。
太子在朝堂根基未稳,而三皇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而我,虽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可介于父亲的官阶,对太子而言,并无助力。
所以太子殿下一直没有将婚事昭告天下。
而他,本可以娶一位德才兼备、贤良淑德又有家族背景的太子妃。
所以,在利益和道德面前,太子眀煜还未做出抉择。
最后我和程楼决定,我回临安毁掉凭证,他在京城静观其变……
半月后,临安:
「夏至,你在外面放哨。」
是夜,我熟门熟路地溜进了爹爹的书房,翻找信件。
犄角旮旯都翻了遍,愣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有贼。」
外面一声惊叫,府上立刻灯火通明。
「小姐,怎么办,小六他们都往这边来了。」
夏至在门口与我通风报信。
我见逃跑无望,索性推门而出。
赶过来的丫鬟婆子和小厮皆是一愣:「小姐。」
最先反应过来的王妈妈扭头呵斥着众人:「都快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别伤着小姐。」
爹爹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衣衫都没系好。
看到「贼」后,脸色铁青,朝众人挥手:「都散了吧。」
乌泱泱的人群得令后很快散去。
我垂着脑袋跟在爹爹后面。
「找那封信?」
我没否认。
爹爹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跟我来。」
我被爹爹领到娘亲生前最喜欢待的琴房,里面是各种爹爹为娘亲搜罗的古琴。
爹爹停在娘亲最喜爱的古琴前,轻抚着琴弦。
「铮铮——」
凝重的琴音恍如爹爹此刻的心境。
「你娘亲不想让你入宫,爹爹想让你自己选择,若你喜欢太子,爹爹就算拼了这张老脸也会让你入皇家。」
爹爹从琴底取出密信,转身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盆。
「可若你不喜欢太子,爹爹就把信烧了,死不认账。」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封信在或盆中化为灰烬。
爹爹,娘亲再给我托梦的话,我一定替您多美言几句。
「见过太子殿下了?」
「嗯,太子殿下知晓先帝赐婚一事。」我如实说道。
爹爹垂眸,拳头紧握,不知作何感想。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爹爹:「还有一事,望爹爹成全。」
「地上凉,快起来孩子。」
爹爹弯腰扶我,我死死跪着:「女儿心悦程楼,望爹爹成全我们。」
爹爹震惊地望着我,他似乎并没有料到我会从京城给他招一个姑爷。
父女俩静默无语。
只有烛火扑簌扑簌燃烧的声音。
就当我以为爹爹不同意时,只见他捻着胡须欣欣然道:「程家那小子,还不错。」
爹爹这是,同意了?!
14
我将沈家的情况飞鸽传书至京城。
等来的却是程茗的回信。
信中说程楼在我离京的第二天就接到调令,赶赴西疆戍边。
还说胡人进攻凶猛,大邺连连吃了败仗,西疆的五万大军只剩不到八千,此去危险万分。
得知消息后,我即刻与爹爹告别,骑马直奔西疆。
那里,有我日思夜想的人儿。
有我的将军。
风餐露宿很苦,可也抵不过我心中的万般思念。
十天后,我终于赶到了西疆大营。
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马上见到程楼。
可哨兵将我拦在了营地外:「军营重地,姑娘没有官文不能进。」
「我找程楼程将军。」我望着军中来来往往的士兵,可没人愿意为我解围。
「不行,将军临行前有令,陌生人一律不能进。」哨兵目不斜视,态度强硬。
竟是个认死理的。
不过,这才是军营里的规矩。
若随便都放人进来,遇到奸细就害了整个军营。
我也不强行进入,就在营地门口徘徊。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军营里燃起了篝火,方圆几里都是亮堂的。
伤兵互相搀扶着从营帐里走了出来,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烤火取暖,享用晚饭。
哨兵返岗时扔给我一个烤地瓜。
烫得我双手颠了好几个回合。
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喂了马。
没想到,哨兵却盯上了我的马:「是匹好马,在战场上肯定非常英勇。」
我赞叹他有眼光,可也不会让我的马儿成为一匹战马。
忽而,脚下传来一阵由弱变强的震感。
随之而来的是奔腾的马蹄声。
大军,归矣。
我迫不及待想要从归来的大军中找寻着程楼。
可并未看到那抹熟悉的面孔。
他不会……
我不敢想。
眼看着最后一个将士也要进营了,我急忙前拦住他,焦急地询问道:「程楼呢,程楼呢?」
喊出来时,我才知道自己的嗓子是沙哑的。
「你是?」那人勒停马,脸上的沙土和铠甲上的多处血迹,无不彰显着战事的惨烈。
那一刻,我的心更沉了。
「我是沈棠,程楼的,」我大着胆子,一鼓作气道,「程楼的未婚妻。」
那人上下打量着我,提防道:「程将军喜欢什么花?」
「海棠花。」我十分肯定。
见我答对了,那人才放下警惕,跟我解释着:「大败胡人后,程将军率领一队人马偷袭敌军粮库了。」
「他还活着。」我颤着声问,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至少两个时辰前,他还活着。」那人这般说。
我退到一旁,将路让开,捂着胸口喘气。
程楼还活着。
还活着。
那人进军营后,回头给哨兵交代了一句:「把沈姑娘带到程将军的营帐。」
「是,魏副将。」
原来,那人是副将。
程楼的营帐一如他的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杂物。
中途有士兵进来送了一碗姜汤,我咕咚咕咚全给干了。
程楼还没回来,我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
深夜,一个黑影掀开帐帘,一张我翘首以盼的脸庞映入眼帘。
「程楼,你回来了。」
我激动地跳起来迎接,却发现程楼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没走两步,「砰」的一声栽到地上。
我走至跟前,才发现他的铠甲尽是血污。
胸口插着一支箭羽,黑血汩汩而出。
我的心揪作一团,无措地伸手给他止血,可血还是不停地从我指缝流出。
无尽的恐惧涌上心头,我冲账外焦急大喊:「军医,军医。」
15
「不要,程楼。」
我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从榻上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棠儿,是我。」
这是,程楼的声音。
我没幻听。
仰头看着归来的程楼,我紧紧拥住他。
「我没做梦吧。」我依然不敢相信,他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我身边。
程楼拉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我感受到了掌下的一方温热。
是真的。
想到梦中他受伤的场景,我心有余悸。
不经他的同意,就毫无章法地去解他的铠甲。
程楼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儿,抓住我不安分的手,温声哄我:「棠儿,我没受伤,没受伤。」
「我要亲眼看看。」这时候的我毫无理智可言,除非我亲眼看到,否则说什么我都不信。
我真的是怕极了。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程楼双手捧着我的脸,轻轻吻去我的眼泪,又吻着我的鼻尖,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
干涸的嘴唇有些扎,却很快被我滋润。
面对他的温柔攻势,我呆呆地不知作何反应。
须臾,才体会到亲吻的妙处,笨拙地回应着他炽热的吻。
可能是我的主动刺激到了程楼,他吻得更深了,似要将积攒已久的思念都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楼才放开我。
我浑身酥软无力地倒在他肩上。
程楼揉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抚我:「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想起儿时他把我从墙头上解救下来时,我也是这般窝在他怀里,听他温声哄我。
鼻头突然酸酸的。
「你肯定累了,歇歇吧。」我掀开被子,示意他进来暖暖身子。
程楼愣了片刻。
须臾,明白了过来。
然后,给我卷成了一个蚕蛹。
「这里不比临安,昼夜温差大,晚上冷得紧。」
我全身只露了一个头,幽怨地看着他。
榆木疙瘩,不解风情。
「我想抱着你睡。」我破天荒地跟他撒娇。
这是我十六年来说过的最大胆的话了。
将所谓的女子矜持抛诸脑后。
说罢,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怕他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很快,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卸甲声。
紧接着,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偷偷睁开眼,看到程楼和衣躺侧到了我身旁,眼带笑意地望着我。
我艰难地「蛄蛹」着,想离他近些。
就当我以为他会任我作时,程楼开口警告我:「再不乖,我可不保证会做什么。」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看着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颧骨,伸着脖子就亲了下。
然后迅速缩回被子里,闭眼装死。
只听头顶传来一道失了频率的粗重呼吸。
旋即,程楼一把将我摁在怀里,不让我再有机会作祟。
「棠儿,我们成婚吧。」
我想了下,答应着:「好。」
16
考虑到军中留一名女子诸多不便,程楼作为将领更要以身作则,不能带头乱了军纪。
于是,程楼将我安排在离大军不远处的一个镇上。
临时置办了一处宅子,不大,但东西一应俱全。
刚在宅子里安顿下,就收到了程茗的信。
程茗在信中讲了很多京城的新鲜事,新科状元被礼部侍郎张大人榜下捉婿,镇远将军的女儿与淮南侯世子和离,暹罗进贡了一头大象……
但最引我注目的则是:岭南王谋逆,太子领兵南下平乱。
岭南王作为大邺少有的异姓王,几十年来一直偏居一隅,不争不抢。
没想到,暗地里憋了一个大招。
让整个大邺都为之一颤。
而西疆,经过上次战事,胡人半年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边境的百姓终于可以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而我和程楼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二人决定在小镇简单地办一下。
布置宅子时,程楼带了几个士兵过来帮忙。
红绸、红灯笼、红窗花、红烛,等等,一切都是喜气洋洋。
宋铎和夏至那两个,干活还不忘斗嘴。
夏至显摆着:「我家小姐给姑爷的定情信物可是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宋铎亦不甘示弱:「我家将军可是跑遍了整个镇子,才给你家小姐找了两株海棠,真心日月可鉴。」
夏至用衣袖擦了擦沾在脸上的泥土,绝地反击:「我家小姐给我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没有此待遇的宋铎表示很受伤,耷拉着脑袋:「我得想办法提醒提醒将军。」
我和程楼站在他二人身后,面面相觑。
这俩人是不知道我俩也在呢,还是故意说给我俩听的呢?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17
大婚那日,太子手持一封圣旨当街拦停了我的轿子。
「沈棠,这是先帝亲拟的赐婚诏书,你要抗旨?」
大喜之日,我不想挑起事端,决定息事宁人。
「今日我大婚,欢迎殿下到府上喝喜酒,但别误了我的良辰吉时。」
忽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正要掀开帘子瞧瞧什么情况时,只听岑煜下令:「来人,迎太子妃回宫。」
糟了,外面都是太子府兵。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离婚期越近,这样的梦就越频繁。
因为我怕一切化为泡影。
这种忐忑不安一直持续到喜轿内,还不能完全消散。
「起轿。」
一声令下,吹锣打鼓的声音响彻整个边陲小镇。
沿路看热闹的都是镇上的百姓,夏至边走便朝人群撒钱。
突然,轿子停了。
「夏至,怎么回事?」
「小姐,好像是岑公子拦住了迎亲队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怕的,还是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岭南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还未待我想明白,就听夏至紧张兮兮道:「小姐,不好了,岑公子往轿子这边来了。」
我紧紧攥着手帕,指甲都嵌到了肉里。
「沈姑娘今日大婚,岑某特来贺喜。」
我惊住了。
岑煜未表明太子身份,那他是来……
「欢迎岑公子到府上喝喜酒。」我强装镇定。
「岑某有一份贺礼,需要亲手交给沈姑娘。」岑煜声音平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不知他是何意。
可程楼就在前面,料想岑煜也不敢怎样。
于是,我掀了喜帕,下了轿。
岑煜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将一个卷轴递到我手中。
「希望这份礼物你会喜欢。」
「谢过岑公子。」
岑煜旋即飞身上马,与我告别:「岑某还有要事,喜酒就不喝了,珍重。」
「珍重。」
回到轿中我打开卷轴,是先帝亲拟的赐婚诏书。
的确是份大礼。
18
都已经戌时三刻了,外面的人还没散。
真是的,那群人非要把新郎官灌到不能洞房吗?
真想冲出去将人抢回屋。
「吱呀——」
听到推门声,我立刻掀下喜帕遮住脸,端坐在床沿。
透过喜帕,我看到一双镶着金线的暖靴朝我缓缓走了过来。
步履沉稳,没有东倒西歪,想来人还是清醒的。
我松了一口气。
喜帕被人挑起,我含羞带怯地望着程楼。
兴许是饮酒的缘故,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我伸手摸了摸,热热的。
程楼逮住我作乱的手,攥在掌心暖着:「可吃东西了?」
我瞥了眼桌子上空的两个盘子。
程楼看到后低声笑了起来:「我忘了,你向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随后拿起一旁的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两人交臂而饮,我没想到酒太烈,辣得我找不着北。
「嘶——」我微张着嘴,不停地扇着风。
程楼见状,不再隐忍克制,俯身吻住我。
「还辣吗?」
我摇着头,不仅不辣了,整个人还被他吻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那我们办正事吧,夫人。」程楼解着身上的喜服。
我指着门窗上映着的层层影子,娇羞道:「外面有人听房。」
程楼朝外面喊了声:「宋铎,红包。」
然后,听到宋铎骂骂咧咧的赶人声。
钱果然好使,很快外面影子就少了大半。
「还有人没走。」我提醒他。
程楼故意提高音量:「不走的,明日训练加两个时辰的马步。」
「快走快走,可不想蹲马步。」
「你怎么还不走?两个时辰的马步,十天都走不了直路。」
「这么狠?」
「那可不,将军说一不二。」
「溜了溜了。」
……
这招的确高,剩下的人慌不择路地跑了。
红烛摇曳,我扯着程楼半解的腰带,笑嘻嘻道:「这下总算是没人打扰我们了。」
将人扑倒在床,我伸手去解他的喜服:「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耽搁了。」
程楼温柔地笑着,一个翻身便将我压在身下,勾着我的下巴,半眯着眸子:「之前怎么没发现夫人这么胆大呢。」
我攀着他的脖子,将人拽下来,覆上他的唇,坏笑着:「后悔也晚了。」
「不后悔。」
(正文完)
眀煜太子番外
01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父母并不恩爱。
父亲遵从皇祖父的意愿娶了母妃,他爱的是青梅姚兰。
七岁那年,平昌侯府的秦小将军在北疆大败匈奴,却不幸被俘,受尽折辱而死。
消息传入东宫后,母妃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
母妃刚去没多久,父亲就想抬姚良娣为太子妃。
却被皇祖父驳了回去:「姚氏若敢再动歪心思,别怪朕不客气。」
两年后,皇祖父驾崩,他身边的周公公交给我一个令牌和一封诏书,万般叮嘱:「岑老将军命丧西疆,先帝担心殿下日后无所依靠,便给殿下寻了一门婚事,望日后能对殿下有益。」
赐婚对象正是户部尚书沈章的嫡孙女沈棠,一个三岁的小女娃。
皇祖父是看中了沈章的儿子沈重,他是昭朔二十四年皇祖父钦点的状元郎,才华横溢,是国之栋梁。
可父皇即位后,大肆清洗那些与之意见相左的老臣。
沈章被下狱处死,沈重也被贬到了临安。
而我,年仅九岁,便顶着太子的头衔入住东宫。
姚兰被父皇提为兰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吃穿用度皆是皇后的待遇。
她的儿子明哲深得父皇喜爱,琴棋书画皆为父皇亲授,六艺皆胜我一筹。
殊不知,那是我故意扮拙,只为保全自身。
因为,东宫是世间最危险的地方,一步踏错,满盘皆输,需步步为营才是。
那日,我照例去向父皇请安。
行至御书房门口,听到里有人,就伫立在门口静静等候。
「陛下,明哲这孩子是真孝顺,您真的要让他去封地吗?」
兰贵妃语气慵懒,在跟父皇撒娇。
「兰儿,后宫不得干政。」父皇温声警告。
「明哲那孩子要是去了封地,臣妾一年也见不着,哎呀,陛下轻点……」
门外的曹公公朝我摆摆手,我识趣地离开。
三日后,兰贵妃暴毙身亡。
是陈淑仪动的手脚,只因兰贵妃之前害她小产,她怀恨在心。
父皇对兰贵妃情深义重,我以为他会伤心颓废,甚至是无心朝政。
却没想他都不曾去兰溪宫看上一眼,转眼就纳了容嘉乐为容嫔,宠冠后宫。
我不禁怀疑:父皇可曾真的爱兰贵妃?
为何如此薄情寡义?
又或者,权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让人变得冷酷无情。
02
三弟没了兰贵妃的庇佑,朝堂上仍有姚相维护。
而我,只能靠自己。
京城新贵成为我拉拢的对象。
这些人是从地方提拔上来的,真有才干,但晋升渠道却被旧贵族把持,处处受掣肘。
我要做的就是得到新贵们的支持,以此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这注定是一条险路,在刀尖上舔血,一旦万劫不复,便只有死。
看着那封赐婚诏书,我犹豫不决。
皇祖父当初没有昭告天下,也不知沈家是否知晓。
派人去探沈家的口风。
「禀殿下,先帝给沈家留了一封书信做凭证。」北寒从临安来报。
原来,沈家知晓。
我轻抚着琴弦,漠然道:「沈家什么态度?」
北寒眼睛来回转着,有些为难:「沈夫人不愿女儿入宫,沈小姐想烧了那封信。」
「她想烧了那封信?」琴声戛然而止,我缓缓勾起唇角轻笑道,「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娃知道什么是赐婚吗?」
北寒低头,老实道:「这个,属下不知。」
沈家这态度,似乎并不愿主动提及这桩婚事。
当年,沈章独自揽下了莫须有的罪名。
沈重虽逃过一劫,但被贬到地方,再无入京的可能。
想必,沈家心存怨恨。
我继续抚琴,吩咐着:「派人盯着,三个月汇报一次。」
第一次,「禀殿下,沈小姐跟隔壁的小孩打架,还,还,还打赢了……」
第二次,「禀殿下,沈小姐得了件新襦裙,晚上睡觉都要穿着……」
第三次,「禀殿下,沈小姐贪吃了一碗冰,拉了三天肚子……」
第四次,「禀殿下,沈小姐在街上被一只狗抢了肉串,她狂追了五里路,最后狗跑不动了……」
……
每次听到她的消息,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心情也会好很多。
看来,我这个太子妃,很是活泼可爱。
03
经过多年运筹帷幄,我已能号令很多新贵,最得我信任的就是程家。
可我也深知,一旦我行差踏错,就会被他们弃之如敝屣,另择明主。
所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登上皇位。
我需要用政绩铺路,获得民心。
淮河水患,程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力荐三弟:「陛下,三皇子曾随工部尚书陈大人到青州治理旱灾,这次不如让三皇子带人前去。」
程大人是姚相的人,三弟也只是走了个形式、顺便领个功劳而已。
派去的影卫跟我汇报:「三皇子整日留恋花楼,说青州的姑娘豪迈大气,别有一番滋味。」
这次淮河水患,可不是走形式。
不仅要配合州府官员赈灾,安顿受灾百姓,甚至还要面对可能发生的暴乱。
严重的话,还会危及生命。
三弟想要上前回话,却被姚相抢了先:「程侍郎此言差矣,先皇后乃淮州人氏,岑家在当地颇有威望。」
而后抬眼望向陛下,言辞恳切道:「依老臣之见,此行,太子殿下前去最为稳妥。」
两人互相扯皮,将问题抛给了陛下。
父皇看看程大人,又看看姚相,双方都不想得罪,将问题抛给了我:「太子意下如何?」
我跨步上前,拱手领命:「儿臣愿意前去。」
因为我有私心,淮州离临安不是很远,我想趁机去临安看看沈棠。
那丫头都要及笄了,我只从画像上看过她。
有点,想见她了。
04
淮州旱灾确实棘手。
岑氏族人在城内布了四处粥棚施粥,可灾民还是源源不断往城内涌。
从其他地方运调的粮食迟迟未到,而州府的官粮只能再坚持三日。
向当地富豪乡绅借粮,对方却给出超市面五倍的价格。
「明日就不是这个价了。」周员外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一脸奸笑。
我把玩着手中的玉扇,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语气散漫:「是吗?」
另一边的陈员外悠然地抿了口茶,听闻后脸色突变,愤愤地将茶盏磕在桌子上。
一点都没把我和在场的州府官员放在眼里。
好大一个下马威!
「今时不同往日,一日一价。」
说罢,陈员外拂袖离去。
周员外一众人立刻起身,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畜生。」北寒拔剑,眼中迸出浓浓的杀意。
我伸手示意他把剑收回去,淡然道:「你跟一帮畜生计较个什么劲儿。」
北寒「咣」的一声摁回了剑:「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晚上将他们绑了,扔州府的暗牢里,饿他们个三四日,」我轻轻用茶盖浮着茶叶,又补充道,「对外就称,他们去京城告御状了。」
「行吗?」北寒弱弱地问。
我摆摆手:「去安排吧。」
当晚,淮州城内的富豪乡绅一夜间凭空消失,无人知去向。
翌日,富豪乡绅的夫人气势汹汹地来州府要人。
「你们家老爷真不在这儿。」郭刺史让人将他们拦着府衙外,苦口婆心,「昨日粮价的确没谈拢,陈员外便威胁我们说要到京城告御状,说我们官府欺压他们。」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是一愣。
「我们要进去搜,肯定是你们将人藏起来了。」
一个墨绿色长裙的妇女冲到最前面叫话。
郭刺史远远地向我请示。
我点了下头,示意他放人进去。
一众夫人领着丫鬟小厮把州府和牢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个人影来。
最后,悻悻然离去。
三日后,我去暗牢看望那群富豪乡绅,一个个饿得蜷在地上捂肚子,还有人呻吟着给口水喝。
「特殊时期我也很体谅大家,这样,让利三成如何?」
我最后一次跟他们谈判。
一提到粮价的事,众人齐刷刷地耷拉着脸,默不作声。
「两成。」
有几个人扭头看我,动摇了。
「外面都在传你们上京告御状,若是半路遇到山匪死于非命,是不是很正常?」
我合上玉扇,踱步到牢门前,悠悠开口。
陈员外咻地从地上弹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
双手死死抓着撑杆,眼中的怒火恨不能啖我肉,指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欺人太甚。」
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嗤笑一声,挠了下脑袋反问:「我怎么记得是你们仗势欺人在先?」
「我卖我卖,赶紧给我口水喝。」周员外举起手,嗓子干涩得不成样。
第一个反水了。
「两成就两成,我夫人还怀着孕呢,我不能死。」
第二个反水了。
「我刚把茹娘娶进门,不能让她守寡。」
第三个反水了。
……
到最后,只有陈员外不愿卖。
我也没强迫他,凑到的粮足以能维持一个月了。
灾情一旦过去,我想淮州城的百姓是不会再买陈家的东西了。
「殿下,您觉得他们出去后会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转身离开地窖时,北寒不放心地问我。
我回头笑瞥着众人,不在意道:「无妨,我的影卫跟着他们,随时能取他们项上人头。」
正在喝水的周员外碗一个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眼看着富豪乡绅开仓放粮,一切向好时,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暴乱。
杀手混迹其中,刀剑直冲我来。
影卫顺藤摸瓜,很快就揪出了始作俑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
被侍卫带到我面前时,那老妪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有人,给了老身一锭银子,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做,事成之后会再给我一锭。」她不停地磕头,为自己脱罪,「老身只是贪财,只是贪财呐。」
我让人将老妪放了。
不过,让画师按照老妪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
「殿下,这不是姚相的贴身小厮吗?」北寒一眼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我又何尝没认出来。
看来,姚相忍不住要对我下杀手了。
05
因为淮州的暴乱,我生生错过了沈棠的及笄礼。
赶到临安时,已是沈棠及笄后的第九日了。
「公子,您不打个招呼吗?」
北寒焦急得不行,恨不得推我一把。
我静静地在人群中看着沈棠,她一袭青色襦裙,头上别着一根青玉簪,未施粉黛,却足够让我倾心。
跟长在深闺的女子很不一样,眉宇间多了一抹肆意。
笑起来的样子仿若流淌在山涧的清泉,叮咚叮咚。
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我的心房。
这个太子妃,我很喜欢!
她和沈大人坐在街边的馄饨铺,要了两碗馄饨。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老板,小碗的加点醋。」沈棠站起身提醒老板。
声音如林间黄鹂的啼鸣,清脆婉转。
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活泼。
老板忙着包手里的馄饨,不忘回头应着:「好嘞,客官。」
看着沈棠把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馄饨吃得那么香,同她一起吃饭肯定特下饭。
「爹爹,我想去那里面看看。」沈棠指着一座楼,乖巧地征询着沈重的意见。
沈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怒拍了下桌子,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你敢,我打断你的腿。」
沈棠见形势不对,立刻嬉皮笑脸认怂:「爹,别生气别生气,我就问一下,不去不去啊。」
我瞅着沈棠指的方向——朝露阁。
她胆子果真不小。
不过,我喜欢。
06
回京途中,我又遭到了暗杀。
看来,我斩露锋芒后,姚相是想置我于死地。
我佯装受了重伤,在东宫修养。
父皇难得来看我,眼里却没流露出丝毫的担忧,只是问楚太医:「太子病情如何?」
「回禀陛下,刀口太深,伤及肺腑,恐难痊愈,还会,」楚太医瞧了眼父皇的脸色,欲言又止。
父皇大声喝道:「说。」
楚太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着身子:「还会,落下咳疾。」
父皇眼神复杂地打量了我许久,末了,留下一句:「你且好生养着,我让太医院的人再想想办法。」
人都走后,我招呼着北寒:「你让人放一则消息出去……」
北寒满脸震惊,舌头打结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呀」
我挥挥手:「去吧。」
没多久,京城盛传太子殿下病重,活不过半年,陛下考虑要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朝堂上也有大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重新考虑太子人选。
而三皇子的呼声最高。
出乎我意料的是,父皇却迟迟未曾松口。
是夜,程楼悄悄潜入东宫,一探究竟。
「外面都传殿下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他笑着打趣。
是程雍派他来看我这艘船是不是可以弃了。
果真是一只狡黠的老狐狸呀。
我逗弄着池子里的金鱼,撒了一点饵料,金鱼一窝蜂地涌着抢食。
看着它们你争我抢,我缓缓漾起唇角:「等鱼儿上钩。」
「哦?」程楼将嘴里的狗尾巴草扔到地上,半眯着眸子打量我。
我笑而不语。
半月后,凝香阁头牌晚娘向我汇报消息:「三皇子昨夜宿在我这里,说了些胡话。」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晚娘攥着手中的香帕,在屋里踱步,不解道:「他说,他有很多很多钱,还会源源不断地有钱……」
这话我思索了许久,而后吩咐晚娘:「继续盯着他。」
让影卫统领秦是带人到姚相的祖地平州,调查当地矿藏开采的情况。
尤其是不在官家记录在册的私矿。
扳倒姚相必须一击致命,让他毫无反击能力。
否则,凭他一张巧舌定能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让我功亏一篑,甚至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07
半年后,我大病初愈。
眼看着程楼即将大婚,我挑了一对岭南王送的紫珍珠做贺礼。
谁知,婚前半月却出了岔子。
他的未婚妻容嘉欣不惜上吊也要和程家退婚。
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让程家,尤其是程楼颜面尽失。
容嘉欣私下还让丫鬟放出消息:程家公子有隐疾,不能人事。
彻底激怒了程家。
程家上门退亲数次,皆无果。
容大人死活不松口,还说:「三媒六聘过了礼的,哪有不娶的道理。」
程家见退亲无望,就拖着不娶,想让容家知难而退。
我知晓容二姑娘是因为我拒婚后,就跟她坦白:「我已有心仪之人,还请容姑娘莫要将心思花在我身上了。」
她拽着我的衣袖,不甘心地问:「是谁?」
「你没资格打听。」我稍稍用力,将衣袖抽了出来。
「殿下你骗我,你骗我的对不对?」她不可置信地低吼着,完全不顾她温婉的形象,指着我质问道,「既然有喜欢的人,那殿下为何迟迟不娶?」
「我的事,无需他人操心。」对她,我没有很多耐心,好心奉劝她,「你还是听你爹的安排,嫁给程楼吧。」
「我就不信了,我就要做太子妃。」
对于疯子的话,我并没往心里去。
毕竟容大人心思通透,不会骄纵她胡作非为。
08
可没想到,容嘉欣竟会那般疯魔。
除夕宴上,容贵妃邀请家人入宫作陪,容二姑娘跟着也入宫了。
宴会上,我无心歌舞,全心全意地想着我的太子妃。
想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会不会偷喝酒?
还是没心没肺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抑或者,想着未来会嫁的一个什么郎婿?
不管她做什么,我都想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开心。
她是我唯一的慰藉,唯一确定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娶她,然后日日恩爱两不疑。
想到开心的事儿,不由得就多喝了点,还让人又上了一壶。
慢慢地,我觉得头有些晕,便起身到御花园吹风。
可视线逐渐模糊,路都看重影了,还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怎么天上的月牙也是重影的?
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痒。
想……脱衣服。
当我伸手解扣子的时候,我猛然醒悟。
这不是普通的醉酒症状,而是中了青楼女子惯用的迷魂香。
先不管是谁下的,眼下最关紧的是立刻回东宫泡冷水澡。
将体内乱窜的燥热给降下去。
不能让这股邪火烧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北寒,扶我回宫。」
我扶着额头,伸着胳膊轻唤了声。
可并没有人应答。
正要收回手之际,胳膊被一人温柔地搀着。
我扭头看去,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宫女,她身上的熏香让我体内的那股子燥热更加汹涌。
「你是谁?」我警惕地想要甩开她。
那宫女福身行礼,羞怯道:「殿下,北寒侍卫刚被人叫走了,临走前吩咐奴婢送您回宫。」
既然是北寒安排的,那就没问题。
我渐渐放下了戒心,任由宫女带我回东宫。
淡淡的海棠香缓解着体内的燥热,我知道到寝宫了,甩开她:「我要沐浴,让人准备凉水。」
那宫女却纹丝不动,直接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想撑起身子,却软绵绵地倒了回去,胳膊和腿根本使不上劲。
耳边萦绕着女子娇媚、得意的声音。
「殿下呀殿下,我容嘉欣哪一点配不上你,非要让我来强的。」
是……她。
我顿感不妙。
强睁开眼,看着面前模糊的身影,她怎么在脱衣服?
容嘉欣那疯子要做什么?
凭借着摇摇欲坠的神智,我紧紧拽着自己的腰带,不想被她夺了清白。
我不能对不起沈棠。
不能!
可身上的衣物还是一件一件被人剥落,肌肤裸露在冷冷的空气中,我却无力反抗。
面对侵犯,我第一次生出杀人的念头。
「别碰我,不要,不要……」我推拒着,可好像并没有用。
……
09
「哥,你上哪儿找的解药?」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听到一轻快的女声。
「我把楚太医从床上薅起来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接了话。
「他没打你吧?我可听说他脾气可老臭了。」
女子关心道,言语间尽是担忧。
「没打着。」
……
是,程氏兄妹。
「殿下,你醒了?」
一黄衣女子小跑至榻前,眼里透着欣喜。
我扶着仍然发痛的额头半撑起身子,看到倚门而立的程楼。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脑海里突然涌起昏迷之前的事情,顿感羞愤。
「容嘉欣呢?」
程茗笑着给我解释:「容二姑娘已经被哥哥打晕送回容府了。」
我低头看着衣衫,明显被人打理过了。
眼前的小姑娘涨红着脸,半垂着眸,支支吾吾道:「那个,我刚帮殿下整理的衣衫,情况紧急,望殿下莫要怪罪。」
「今日,谢过二位了。」
待程氏兄妹离开后,我让下人把房内的所有东西全都换成新的。
把自己泡进凉水里,用力地搓着身子。
想要抹去被人揩油的痕迹。
即使搓出了红印子,可还是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尽管从程茗口中得知,我只是被容嘉欣摸了,并没有失去清白,可我心里依然膈应得很。
被不喜欢的人触碰,竟如此令人作呕。
11
转眼,天上飞满了纸鸢。
「沈小姐要入京,是否加派人手保护?」
听到沈棠的消息,我喜上眉梢,停下写信的动作,抬头问:「因为何事?」
她为什么会突然来京城呢?
北寒如实禀道:「沈小姐想烧掉先帝的赐婚凭证,沈大人没答应,说她可入京自行打探殿下秉性,再做决断。」
这丫头,胆子一向大得很。
「她入京后在何处落脚?」
「程府。」
我微蹙着眉头:「程雍的府邸?」
北寒点头,顺带解释着:「沈大人与程大人当年在岳麓书院是同窗。」
近来,姚相频频对我下手。
不仅在朝堂上给我使绊子,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盯得死死的。
万万不能在这时将沈棠卷进这腥风血雨中。
「你吩咐影卫,护送到京郊就撤了吧。」
她,是我通往权力之巅的唯一软肋,绝不能将她置身险境。
天子脚下,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喏。」
12
书房前的那株海棠开得正盛,若是她也在,定会喜欢。
即使爱的人触手可及,我也要强忍着思念。
怕打草惊蛇,将她卷入朝堂纷争。
可,终究抵不过想念。
沈棠入京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我让北寒打扮成我的样子出宫,来了一出声东击西。
推开芙蕖阁的门,我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
程楼和沈棠正在海棠树下甜蜜相拥。
着实刺眼得很。
那一刻,我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沈棠还没见到我,就已经爱上了别人。
「你们在做什么?」我立刻上前用将两人分开。
她怎么可以抱别的男人!
我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殿下,你怎么来了?」程楼看到是我后,很是诧异。
我一把将沈棠拉到身边,伸手厉声警告他:「沈棠是我的太子妃,不许碰她。」
谁知,沈棠竟甩开我的手,跑回程楼身边,冲我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棠,你我早已有婚约在身。」我知道她在装傻,直接亮出身份。
她怔愣片刻,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反应过来后,她双手抱胸理直气壮道:「婚约不是我定的,也从没人问过我的意愿,谁定的谁嫁去,反正我不嫁。」
她肯定在意气用事。
肯定是程楼不怀好意,使用美男计将她拐走的。
「棠儿,过来。」我朝她伸出手,压着心中滔天怒火,逼迫自己不要凶她,不要凶她。
然而,她站在程楼身边,没有动作。
「程楼有婚约在身,不会娶你的。」
我将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想让她识清程楼的伪装。
程楼淡定地揽着沈棠的肩,毫不胆怯地迎上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已经退了。」
「容大人怎么可能答应退亲?」
程楼将沈棠护在身后,挑衅道:「容嘉欣做了那般不知廉耻的事情,容大人也自觉理亏。」
原来,他用容嘉欣在东宫以下犯上的事情威胁容大人。
他可真是不择手段!
看着我默默守了五年的人躲在他人身后,无疑是在剜我的心呐。
那可是我的妻呀!
「棠儿,听话,跟我回东宫。」我说着软话,缓步向她走去。
不能因为我慢了一步,就不要我了呀!
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好久!
盼了你好久、好久。
「不要。」
她斩钉截铁,甚至都不曾考虑一下。
正当我们僵持不下时,院外传来一妇人的关心声。
「棠儿,我让厨房做了红糖姜茶……」
是,程夫人。
仔细辨听,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我一个飞身便消失在芙蕖阁,临行前我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可她都不曾看我一眼。
13
我暗中派人将沈棠带回东宫,却发现她已经回临安了。
影卫扑了个空。
朝堂上,皇甫大将军禀奏:「胡人大举进犯,我军伤亡严重,恳请陛下派兵支援。」
肖侍郎顺势举荐:「骁骑将军程楼精通兵法,早年在对抗匈奴中立下赫赫战功,实乃上选。」
一众大臣附议。
父皇当即下诏,让程楼率军出征。
将程楼支走,心中的郁结终于散了大半。
沈棠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很快。
我的太子妃,谁都不能觊觎。
临安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沈棠找到并烧掉了先帝的那封赐婚凭证。
而她也被沈大人罚跪祠堂,发了高烧。
我整颗心都揪着,恨不能即刻奔赴临安陪在她身边。
影卫统领秦是来报:「殿下,找到姚相私自开矿的证据了。」
「证人呢?」
只有证据没有证人可是会被那老狐狸反将一军的。
所以,派秦是去平洲前,特地交代他:「若发现姚相的罪证,务必要找到证人。」
这才能将罪名给定死。
「殿下放心,都安置好了,」秦是犹疑了一下,续道,「不过,姚相的人一直在找他们。」
「今夜,将他们带到东宫,轮班看着,以防出了纰漏。」
「喏。」
姚相私自开采金矿,震惊朝野。
陛下勃然大怒。
姚相一人扛下了所有罪责,乞求陛下放过府中的女眷。
三皇子虽独善其身,但他与姚相的关系让陛下心生猜忌,派人将他送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解决完姚相的事情后,我火急火燎赶往临安。
当面和沈大人聊了先帝赐婚一事。
沈大人摆着手推辞道:「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吧,我老了,管不了喽。」
在小厮的带领下,我缓缓推开沈棠的房门。
「棠儿,我是眀煜。」我满心欢喜,手里拿了一串她爱吃的糖葫芦。
隔着纱幔,我看到她躺在床上。
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咳」了一声。
怎么还没好?
无碍,到了京城,我会让宫里最好的太医为她诊治。
「我来看看你。」
她还是没有反应,影影绰绰地看到她往被窝里拱了拱。
我轻轻掀开纱幔,看到被子在抖,以为她在抗拒,温声哄着:「棠儿,跟我回京吧。」
被子下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
躲着迟迟不肯露面,可不是沈棠的作风。
我觉得事情不对,一把掀起被子,发现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沈棠。
「沈棠呢?」我厉声问。
床上的丫鬟吓得忙不迭滚了下来,匐在地上求饶,「小姐,小姐去西疆了。」
14
在赶往西疆的途中接到京中传信:「岭南王叛乱,陛下命殿下南下平叛。」
看着近在咫尺的西疆,我不得已掉头南下。
凭借太子印章调集赣州、湘州五万兵力,迎战十万岭南大军。
岭南大军训练有素,看来杨起蓄谋已久。
前几次交战我方节节败退,损失了众多将士。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一位士兵在我帐前大喊:「殿下,属下有一计,可击退敌军。」
「嘿,敢在殿下的帐前叫嚣,看我不打他个屁滚尿流。」北寒掀起帐帘就要出去教训人。
「把他带进来。」
北寒愣住了,扭头不可思议道:「殿下,就一小屁孩,不能信。」
「我话不说第二遍。」
「哦,」北寒丧着脸,不情不愿地出去,不耐烦道,「你,对,就你,殿下让你滚进去。」
那个小兵被北寒提溜进来。
他先是扶正头盔,而后半跪在地上抱拳,声音清朗:「殿下,岭南王并非人心所向,军中的黎将军与杨起有矛盾,只要离间二人,让他们互生疑心,我们便有机可乘。」
我抬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抬起头,眼睛熠熠生辉:「回殿下,吾乃庄回。」
「殿下,那小子可是岭南军的逃兵,不能信他。」北寒提醒我,语气甚是不爽。
可那小孩的眼睛里没有算计,而是满满的真诚。
「他是我大邺的士兵,可信。」
总是耗着不是事,我想赌一把。
庄回的招果真管用,杨起对黎将军了疑心,一怒之下撤了他的职务。
黎将军手下那些士兵不干了,他们只听黎将军的指挥。
很快,岭南大军起了内讧,很多长年被杨起打压的将领也发泄着心中的不满,不听杨起命令。
趁他们内乱之际,我率军突击,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投降和俘虏了三万多将士,很多士兵逃窜到了山林里。
只剩杨起率领的一小部分将士负隅顽抗,但已难成气候。
岭南王叛乱即将平息,影卫写信来报:「沈小姐将于五月十六成婚。」
「北寒,军中的事暂且都交给曹老将军,我要去趟西疆。」
15
我带着十几名影卫没日没夜地赶路。
终于在他们大婚之日赶到。
当街拦停了迎亲队伍。
程楼看到我后,目光一震,微蹙着眉头。
但他还是从容地勒停了马,朝后挥了下手,敲锣打鼓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小镇突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喜轿轿帘从里掀开,新娘子款款走了出来。
没有凤冠霞帔,只是一件非常朴素的喜服,可见置办得有多匆忙。
但那明艳动人的娇俏模样,足以让我移不开眼。
程楼往后瞥了眼,无奈地摆摆手,示意新娘回到轿里。
沈棠却径直走了过来。
程楼宠溺地笑着,而后翻身下马,上前执着她的手。
我亦翻身下马,拿出一封诏书,徐徐展开。
看着沈棠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我仍执意宣旨:「沈棠听旨。」
「臣女接旨。」沈棠携程楼跪地听旨。
「兹有户部尚书,沈章嫡孙女沈棠,端庄贤淑,礼教克娴,特赐为皇太孙眀煜之妻。」
沈棠死死咬着下唇,都咬出血了也没有起身接旨的意思。
半晌,她俯身叩首,语气决然:「恕臣女不能接旨。」
「你要抗旨?」
虽料到她会反抗,却没想过她会公然抗旨。
周围的百姓纷纷指着我,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我听不懂方言,亦不晓得他们在说些什么。
大抵是指责我拆了一桩婚事……
不过,这婚事本就是我和沈棠的,我才是她正儿八经的夫君。
而程楼,才是破坏者。
沈棠轻嘲地笑着,在程楼的搀扶下起身。
「是,臣女要抗旨。」她眼神凌厉,态度坚决。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迎太子妃回宫。」
今日,我一定要将人带走。
敢阻者,死!
程楼的侍卫想上前帮忙,却被他制止。
纵使他武艺高强,也抵不过影卫人多。
况且,他前不久刚中了一箭,有毒在身,不足为惧。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程楼已处于下风,后被秦是找到破绽,狠狠打了他一掌。
「噗!」
程楼捂着胸口猛吐着黑血,狼狈地跌在地上。
他的喜服破烂不堪,胸前被剑刺中,腰部和腹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程楼,程楼……」
沈棠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被我箍在怀里。
眼看着程楼就要挣扎着爬起来,秦是毫不犹豫上前补了一脚,人直接被踹出了六尺远。
怀里的人发狠地咬着我的手臂,似要将我的胳膊上咬出一个血窟窿。
想逼我放手。
我又怎会如她的意。
一掌将她劈晕,打横抱在怀里。
走到程楼面前,我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此刻,他双眼猩红,颤着手想够沈棠的衣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抓了个空。
「眀煜,你把棠儿,还我。」程楼哑着喉咙乞求着,并试图重新站起来。
秦是踢了下他的腿窝,他直接跪到我面前。
地上的砾石嵌进他受伤的膝盖,他却一声不吭。
一身傲骨生生被我击碎。
只因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本就是我的,从不是你的。」我纠正着。
他眼中的狠戾煞人,犹如被逼入绝境的狼王,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滴在残破的喜服上,与上面的血污融为一体。
「眀煜,你会害死她的,害死她的。」
我不再与他纠缠,抱着沈棠离去。
上马前,我回头下令:「骁骑将军程楼,驻守西疆,无诏不得回京,否则,按律当斩。」
16
我一路护她回京,她途中跑了好多次,都被我给抓了回去。
平定岭南王,让我彻底在朝堂上站稳了脚。
有了先帝的诏书,我名正言顺地封沈棠为太子妃。
日日宿在她寝宫,可怎么也捂不热她的心。
我想碰她,她却拔掉金簪抵着自己的脖子。
逼我不要靠近。
「棠儿,你若真想解程楼的毒,就把所有的刺儿收起来。」
她人虽在东宫,却日日偷跑到太医院问怎么解凤尾毒。
而那毒,只有岑家有解药。
我外祖父岑大将军当年也中了胡人的凤尾毒,幸得李神医救治。
当时为了稳定军心,未对外公布病情,但岑家留了解药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话说出口时我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
被我戳着心窝子,沈棠扑簌扑簌地落着泪。
须臾,她放弃了抵抗,手里的金簪「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将她拥在怀里,吻去她眼角的泪,不想看到她哭。
尤其是为别的男人哭。
她是我的妻,只能为我哭,为我一个人哭。
……
「太子妃还是不吃不喝。」
我头都没抬,冷冷道:「把夏至拉出去打十板子。」
虽然这会让她更恨我,那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绝食。
我还没和她白首齐眉,共享天伦呢。
17
那日,她突然跟我说想吃螃蟹。
我以为她是要慢慢对我敞开心扉,高兴地吩咐厨房做了好几样螃蟹。
「蟹寒凉,少吃点。」
看着她的筷子又伸向了螃蟹,我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夹。
她柔声细语地跟我撒娇:「我想吃。」
一句话就让我没了脾气。
好吧,难得她如此有胃口,就不要扰了她的兴致。
「只此一次,下次可不许了。」
她冲我莞尔一笑,乖乖道:「好。」
看到她开心,我也跟着开心。
饭后,我揽着她回屋,她却道:「殿下,臣妾今日身子不爽利,要不,」
面对她的婉拒,我转身抱着她,跟她保证:「无碍,我今日不碰你就是了。」
好不容易她对我有些好感,我肯定要借机增进一下两人感情。
半夜,她突然肚子痛,在床上疼得直打滚。
还流血不止,我急忙让人叫太医。
太医却给我当头一棒:「殿下,太子妃小产,请您暂避一下。」
他的话在我耳边嗡嗡嗡,我不敢相信沈棠怀孕了。
喜悦还没开始就被痛苦掩盖,孩子没了。
想起晚上她非要吃螃蟹,就寝时还非要赶我走,原来,她不想留下我们的孩子。
沈棠,你怎么这么狠,连我们的孩子都要杀死。
是我不够爱你吗?
你究竟要让我拿你怎么办?
看着一盆又一盘血水被端了出来,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
心却被里面的叫喊声揪作一团。
从来不信神佛的我祈求他们保佑我的妻子能够平安!
两个时辰后,楚太医终于出来了:「禀殿下,太子妃保住了,不过身子受了大损,日后恐难怀孕。」
我艰难地踏入房间,看着沈棠毫无血色的脸庞,心疼得要命。
眼泪不知何时落在她脸上。
一滴接着一滴。
「棠儿,我要拿你怎么办?」
18
小产后,沈棠更不说话了,人也跟着消瘦了很多。
我将书房搬到了她寝宫,日日陪着她。
那日,外面下了大雪,她抱着汤婆子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西北方向。
我知道,她在等西疆的捷报,准确地说,在等程楼的消息。
北寒进屋时小心翼翼,将西疆的密信交与我。
我匆匆看过,将信丢在一旁的炭火中。
翌日,我出宫办事,还带了份热气腾腾的馄饨。
刚进宫门,就瞧见北寒面色焦急地跑了过来:「殿下,不好了,程茗姑娘混进了东宫,见了太子妃。」
我匆忙赶回去,程茗已被影卫押在院中。
看到我后,她朝我啐了一口,愤怒道:「眀煜,你个伪君子,抢了我嫂嫂不够,还要害死我哥,亏我哥之前那么帮你,到头来连个尸首都找不到,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我揉着眉心,朝影卫挥手:「丢回程府。」
找到沈棠时,她瘫坐在墙角,后背一抽一抽的。
我想抱她起来,却被她躲开。
「我没杀他。」
我澄清着,程楼的死真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倚着墙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麻木地朝门口走去,嘴里呢喃着:「我要去找程楼,我要去找他……」
看到她癔症的模样,我的心都在滴血。
「咣。」
我将她劈晕,抱到床上,紧紧拥着她。
她的温热是那么真实,可心怎么那么冰冷。
明明是我先爱上她的,为什么要对我这般残忍!
为什么?
19
清晨,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将我吵醒。
「棠儿。」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床侧,却什么都没抓到。
赤脚打开屋门,就看到北寒死死摁着夏至,不让她闯进来。
她泪流满面,恨恨地瞪着我:「我要杀了你,还我家小姐命来。」
刹那间,我意识到不妙。
「太子妃呢?」我怒喝道。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静默不语。
良久……
北寒垂眸低声,「太子妃清晨从宣和楼一跃而下,已经去了。」他往一旁侧了侧,让开了道,「我已下令,不让人靠近。」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光脚踩在雪上奔跑,也感知不到一丝冷意。
冲到宣和楼时,雪中那抹红色身影狠狠刺痛着我。
不敢靠近,怕躺在那儿的人真的是沈棠。
又心存一丝侥幸,那不是我的棠儿。
呼吸沉重。四肢僵硬。
渐渐地,我看到了沈棠。
她穿着与程楼大婚时的喜服,静静地躺在皑皑白雪中。
我颓然跪倒在她身旁,颤着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暖着。
「棠儿,我给你暖暖,暖暖就不冷了。」
……
20
再次醒来时,屋内灯火摇曳。
我揉着晕乎的脑袋,半撑起身。
下床穿靴时,瞄见了屏风上的梅花。
不对,和沈棠成婚后,我明明将梅花换成了海棠。
只因,她喜欢。
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案边,翻看着桌面上的信件,怎么都是三月份的。
现在不都已经十二月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头好疼!
忽的,门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紧接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北寒,他关上门,搓手取暖。
我目光扫了过去,却瞥到了他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不是在淮州赈灾时丢了吗?他还在我耳朵边叨叨了大半个月。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他欣喜地唤着。
我坐在凳子上,对于眼前的一切还是不敢置信:「今天是什么日子?」
「殿下,您睡糊涂了吗?今天是顺和十三年三月初六啊。」北寒震惊地望着我,仿佛我中了邪。
顺和十三年三月初六?
那沈棠还活着,我大喜。
转而又想到上一刻她死在我怀里,冰冷的尸体我怎么也温暖不了。
她宁愿去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我的心就疼如刀绞。
「你要汇报什么?」
北寒猛地拍了下脑门,才道:「程将军入城路上遇到了沈小姐,将人送到了程府。」
今天,是沈棠入京的日子。
上一世,我亲手折了她的羽翼,将她囚在身边。
不仅没有得到她的爱,还害她送了命。
这一世,我不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我不将她困在身边,她就还是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
能在喜欢之人身边潇洒肆意一生。
以岑煜的身份默默守着她就好。
这样,就很好。
在平定岭南王叛乱时,再次得知她和程楼成婚的消息,心中还是隐隐作痛。
上一世,用一封诏书困住了她。
这一世,就用一封诏书还她自由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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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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