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花雕折寿螺，地狱宅男

花雕折寿螺，地狱宅男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八香夜市的盛夏，最是红尘喧嚣的时节。

这夜，吴一览溜完黄色网站已近凌晨，惯例体虚疲惫，馋虫挠心，于是晃去马路对面的八香夜市吃夜宵。

八香街有家大胡子花雕炒螺，味道真是一绝。

剪了尾的大田螺陈年花雕腌制，旺火加辣爆炒一锅，半条街都是香的。那螺只要嗦一口，鲜香爽辣便在大脑皮层炸开灿烂的烟花！而螺肉又是恰到好处的 Q 弹，在唇齿间跳跃起舞……

为了这口螺，吴一览干脆在夜市对面的八香小区住了下来，白天投身色情网站，夜里混迹市井红尘，过得色香俱全。

这天，吴一览照例点了个双份炒螺加辣。这厢螺才上桌，斜对面忽然一声轰隆巨响，黄泉井口一股浓烟直冲云霄！刹那间，彻骨寒气席卷整条街，所有喧嚣冻成了一片死寂。

八香夜市，出了大事故！

2

吴一览眼睁睁看着炒田螺变成田螺冰，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整条街只有烧烤摊的秦老板行动如常，只见他大步跑去黄泉井边，一手拽出个雪人，雪人手里又扯出一个小姑娘，身上淌着血，半个人都是红的。

「楚平平！你又搞啥？这小丫头割腕还没死呢，你拘着她生魂做什么？」

雪人一脑门烦躁：「我的地狱才接上黄泉井，这生魂就闯了进来，结果把地狱搞爆了……」

秦老板一肚子火：「黄泉井贯穿阴阳界，进去生魂那不正常么？倒是你的地狱，为什么要接通黄泉井？」

楚平平讪笑道：「哥，你忘啦？这不是传统地狱跟不上科技时代需求，不能起到以牙还牙的教育作用么？所以幽冥委员会决定，各殿弄几个创新型地狱搞评比，我又正好跟你抽到一组，就借你地盘做个实验……」

秦老板显然知道这事，无可奈何，憋得嘴角直抽抽。

楚平平又捧出一把小田螺，哭丧着嘟囔：「我好容易在地狱里养了 500 万只折寿螺，一下子全完蛋了，只剩这几只独苗……我好想去死一死啊！」

「说得你好像活过似的！」秦老板不理他，转身念了一串奇怪的咒语，小姑娘一身鲜血迅速褪了下去。

楚平平哭得没趣味，不经意往吴一览这边瞥了一眼，立刻大吃一惊：「哥，那个活人怎么会醒着？幽冥保密条例，封建迷信不可外泄！」

话音未落，秦老板已经鬼魅一般闪到吴一览跟前，端详沉吟道：「这人沾了一身恶业，阴煞之气入骨，所以混过了结界。可他阳寿居然这么长……怎么回事？」

说着，秦老板两根手指按住了他的额心，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

那个楚平平也凑了过来，一脸诡笑，拿着手里的田螺蘸了蘸花雕汤汁，硬给他嘴里塞了一颗。那螺居然入口即化，瞬间滑入了喉咙……

再然后，吴一览仿佛被人狠抽了一鞭子，猛然惊醒——哎？他居然躺在自家床上？

看来，他昨夜没睡好，落枕，所以做了个奇怪的恶梦。什么地狱爆炸、冥界结界的……如此不科学，绝对是做梦了！

看天色才中午，吴一览翻身准备再睡，然而门外忽然一阵嘈杂。他懒得开门去瞧，便扯过床头的电脑，轻松进入物业监控系统。

原来，他家隔壁的空房又租出去了，这回的住客是个姑娘，长腿纤腰，青春貌美，尤其她那双眼睛，怎么那么勾魂？只不过往监控摄像头这么一瞧……瞬间夺了他的呼吸，乱了他的思绪！

一个 27 岁资深宅男，成天上网看美女的老司机，有一天突然对着监控一见钟情，还初恋似的心跳紊乱？他这是内分泌失调了么？

十年了，吴一览的心底从来都是块坟地，死气沉沉，但好在一直消停。可这会儿，坟地里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开始破土往外爬……

吴一览哀叹一声，鸵鸟似的把头埋进枕头底下，强迫自己心算三位数的 13 次方根，希望能够恢复理智。

可惜，算了半天，无效。

要不，出去洞府认识一下？好像也不错……

3

热心邻居吴大哥主动帮忙美女搬家，没两分钟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叫莫雨，八香中学新调来的语文老师。莫老师温柔亲切，涉世也很单纯，听说吴一览是网络工程师，立刻眸光闪烁，满脸敬佩——盲目崇拜的文科美女，向来都是宅男程序员的死穴！

吴一览控制不住地一路沦陷。虽然他一贯四体不勤，却愣是给莫老师搬了一车家当，期间打坏了三个饭碗，撞坏了一个台灯，还划破了自己的胳膊肘。

莫老师十分过意不去，送他一大瓶自制酸梅汤当谢礼，还非要请他吃宵夜。两人去夜市点了两盘螺，半杯啤酒下肚，吴一览脑中的恋爱想象便光速推进，估计等不到田螺吃完，他就有女朋友了。

然而美梦都是豆腐渣做的。两人吃到一半，忽然有个男的过来打招呼，显然是莫老师的熟人。

那人是个阳光型男，身材相貌约等于一米八的彭于晏。莫老师一见他便脸颊飞红，娇羞好似三月春花。

吴一览悄悄摸着自己唯一的腹肌，头一次在田螺里嗦出了老陈醋的味道。

偏这时候，那帅哥听了莫老师的介绍，惊喜地朝他伸出手来：「你果真是吴一览，3 班那个电脑天才？你还记得我吗？肖奇，高中也是望城一中的，你隔壁班班长。」

然而吴一览遇上老同学就胃痉挛，十年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

「我不记得你。」他撂着肖奇叙旧的手，低头专心嗦螺，冷漠孤傲得像根人形冰棍。

气氛无比尴尬，莫老师赶紧打圆场，肖奇便笑了笑，坐下聊天。肖班长善谈能撩，逗得莫老师轻笑不已。吴一览则全程插不上嘴，像个无脸男似的坐在一边，不停嗦螺，一盘又一盘。

不知不觉，吴一览嗦出了小山一般岗尖的田螺壳，嗦得舌头发麻，心坎里阵阵似火烧。

也许田螺里的花雕放得太多，吴一览居然有些醉了，眼前阵阵迷蒙，忽然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樟味儿……

是了，望城一中有棵老樟树，特别高大。高一那年，他在树下遇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睛，乌黑灵动，笑意盈然。

「吴一览，你考了第一怎么不上台领奖去？躲这里不招蚊子吗？」

「吴一览，快快！你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晚自习就要交了！」

「吴一览，嗦螺要这么嗦！哎哟，你哪里智商高了？明明笨得要死……」

那个树下的小姑娘，十分聒噪，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和莫老师特别像。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吴一览喃喃问着。

然后，一头栽在螺壳山上，沉沉睡去。

4

嗦螺醉倒，当着莫老师的面被肖奇拖回家，这件事过于丢人，吴一览被打击坏了，整整一礼拜没出门，吃光了家里所有的方便面。

第 7 天的时候，吴一览饿得不行，便打开莫老师赠送的酸梅汤，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掉，这才有了重见天日的勇气。他爬去洗了个澡，积攒的脏衣服把洗衣机塞得满当当。

卫生间的镜子前，洗刷干净的吴一览端详自己的模样。

他比常人智商高一截，脑袋自然大一圈，万幸头发还在。他皮肤很白，不见太阳的苍白。他个子不矮，但肌肉松垮，肚腩很会耍赖……

那个 17 岁的春风少年，变成了今天的白肉鸡，他的身体见证了不见天日萎靡的十年。

而那位肖奇同学呢？吴一览想起来，他是当年一中的校草，运动会上给他加油的女生，就像 100℃的海洋。

肖班长后来考上 985 本硕连读，如今在一家有名的制药公司当总监，顺风顺水，前途光明。他正直稳重，能力突出，英俊钱多，爱跑马拉松，是魔都丈母娘都挑不出毛病的上佳女婿。

虽然钱这种事，吴一览并不放在眼里，比智商他也秒杀肖奇，但他的皮囊怎么跟型男比？而且，他的工作能说出去么？设计电脑病毒，逛色情网站，刷不可言说的视频照片？莫老师要是知道，还不得打 110？

这个浅薄势利又混账的世界！吴一览颓然中生出莫名的愤怒，一拳击向镜中的自己。「咣当」，镜子没事，他捧着手爪疼得蹲在了地上。

正在他身心俱痛之时，洗衣机忽然发出奇异的怪响，仿佛铁桶在碎石堆里使劲翻滚，简直要震破耳膜！吴一览扑过去拔掉插头，拉起筒盖，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满满一桶衣服全没了！内筒只剩三只田螺。

指甲盖大的螺，壳上布满墨绿霉斑，还在筒壁上爬动！吴一览本就不痛快，抓出田螺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嚓」，螺壳应声粉碎，碎壳中升起三团浓绿的烟气，蠕虫一般缠上吴一览的光脚丫，朝他腿上嗖地窜了过来！

吴一览慌忙跳起来拍打，然而脚下一滑，脑袋咚地撞在墙上，撞得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却闪过一点火光。

他想起来了！那个香樟树下的小姑娘，名叫苏茉，是他的同班同学。

高中的时候班上轮换座位，每两个月苏茉会和吴一览挨着一星期，算是他野生的同桌。

苏茉家开杂货铺的，她的性格也像个杂货铺，很活泼，很琐碎，除了学习什么都懂，除了老师谁都待见。她是那种经典的无公害学渣，俗气得五彩斑斓，聒噪得生气勃勃。

吴一览则高端太多，名教授父母，打娘胎就接受精英教育的天才学霸。也许吴家的教育过于精英，吴一览有些轻度自闭，不食人间烟火。全班只有苏茉不怕冷场，能和他搭上话。

苏茉逮谁都是好姐妹，成天向吴一览批发零售各种传闻八卦、生活琐碎，就连女孩例假不能喝凉水这种事，都会冲他嘀嘀咕咕。

吴一览喜欢嗦螺，也是拜苏茉所赐。夏天的时候，苏茉经常扯着他逃晚自习，跑去芫江边的夜市买炒螺。十块钱一份，塑料饭盒装着岗尖岗尖的小田螺，特别辣，特别鲜。

吃完螺各自回到学校，不学习的学渣惯例会被罚站，不用学习的学霸则回回免单。后来吴一览良心发现，主动出去领罚，教室门外一边一个，和苏茉蹲成一对石头狮子……

短短一年，天才少年就被学渣少女带坏了，沾染各种恶习，一身市井俗气。

后来，高二的一天，苏茉突然被调去了最后面的角落，单独坐着，不参与座位轮换。全班同学一夜之间把她隔离，没人跟她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吴一览关于苏茉的最后印象，是她独自坐在角落，望着窗外发呆。落叶纷纷，纤瘦的少女是教室背景板上最黯淡的剪影。

然后，高二的那个冬天，吴一览从欧洲参加国际编程大赛回来，听说苏茉抑郁症发作，从自家顶楼跳了下去，20 层，稀碎。

……

十年了，苏茉的死一直被吴一览深埋，不能回想，不见天日。怎么他刚刚踩了几个螺，往事忽然就历历在目了？

他现在不能死，也没有抑郁症。他理智正常，不曾有过任何幻觉。这些年，就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苏茉。

可是，洗衣机里怎么会掉出活的田螺？消失的衣服又怎么解释？他科学有序的世界，怎么忽然就变成了魔幻片？

吴一览望着洗衣机内筒，就像看见了深海的漩涡，一阵阵晕眩。恰在此时，洗手间的小窗外，忽然传来莫老师一声哭。

这窗子斜对着她家的书房。怎么她哭了？家里还有别人？她在跟谁吵架？

吴一览心头一颤，暂时摆脱了苏茉的漩涡，拉开了窗。

想不到啊，居然听见了肖奇的声音。

5

男女对上眼，恋爱就是眨眼的事。这才一个礼拜，肖班长就登堂入室了。可是既然都好上了，他又为啥欺负莫老师？得到了又不珍惜，臭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吴一览隐隐听见对面吵得激烈，便十分担心莫老师吃亏。他昏沉中来不及多想，转身去里屋拿了个自拍杆。只要他趴在窗台上，探出大半个身位，伸直胳膊，举着自拍杆卡着手机，就能拍到莫老师那边的情景。

当然，这个姿势基本等于跳楼自杀。于是吴一览把洗衣机推靠墙，脚尖勾住洗衣机筒壁，半个人探了出去。

为了莫老师，他今天特别矫健，手机一次就位！但吴一览的身体绷成了一根杠杆，没两分钟便全身哆嗦，小腿都有抽筋的迹象！

谁说杠杆可以撬动地球的？他分明快要阵亡了好么？吴一览哆嗦着胳膊收回杆子，身体僵硬回缩。没想到，肚腩才缩进窗台，脚下的洗衣机忽然一声轰鸣，疯狂转了起来！

他的小腿顿时一拧，整个人从窗台滑下，自拍杆连着手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他的上半身扒着窗框勉强吊着，下半身却已陷入洗衣机内筒，还是脱水程序！

双腿传来一片刀割的刺痛，吴一览不禁一声哀嚎。对面的窗户刷地推开，莫老师伸出头来，惊恐诧异：「吴大哥？是你在喊吗？你怎么了？」

吴一览顾不上腿脚，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我家管道坏了，修修……」

莫老师信以为真，居然趴窗台上开始闲聊：「上次给你的酸梅汤你喝完了吧？今天我又做了一大锅，等凉了给你拿过去……哎哟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我看你捅得很艰难啊！」

「不用帮，我自己可以……」吴一览努力摆出修管道的模样，然而他的腿脚已经疼得快没了知觉……

「我还是去帮你吧……」莫老师磨磨叽叽。

吴一览忍得面目狰狞，大声吼道：「用不着！别过来！」

莫老师仿佛受了惊吓，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吴一览心中面条泪。他在女人面前永远掉链子，这就是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出那个洗衣机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洗手间的砖上趴了好半天。

地上爬着几只田螺，指甲盖大，墨绿的壳上挂着丝丝血迹。

「咔哒哒」……又一串田螺又从洗衣机底下滚出来，又脏又恶心。

刚才他的两条腿就是和这些田螺一起，在滚筒里疯转么？吴一览的恼怒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操起手边的拖鞋，冲着田螺一顿拍打！

那螺一拍就碎，然后升起一小团绿烟。吴一览拍死了所有田螺，洗手间却变得一片朦胧……

苏茉又从坟地爬了出来。

这回，是他去欧洲前的那个夜晚。

6

那时候，苏茉已经好些天不跟他说过话，见面就低头，形同陌路。

那时候，远离人群后知后觉的吴一览，终于知道了苏茉的风言风语。

原来，有个同学在色情网站上看到了苏茉的裸照，画面不堪入目，便把照片发给了几个好友，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苏茉卖春赚钱的消息传遍校园。她成了众人唾弃的女孩，班级的耻辱，一中的巨大丑闻！

男生们凑一起窃笑，私下里传递苏茉的除水印套图。女生们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太脏，不小心被苏茉碰到书桌一角，都要当她的面狠狠擦洗！

老师们在办公室摇头叹息，说父母离异的单亲家庭，果然教育不行，这学生这辈子算是完了。

班主任约谈苏茉的家长。那位单亲爸爸来到学校，羞耻得全程抬不起头，众目睽睽之下，当场给了女儿一耳光！

千夫所指，举世滔滔。苏茉肿着半张脸，却始终坚持上学。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她用冷漠抵挡周围的刀剑，也隔绝了吴一览所有的关切。

于是有一天，吴一览守在苏茉放学的路上，不由分说把她扯去了江边。那夜，17 岁的少女跟着他，一路无声，就像一抹游魂。

吴一览那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她胳膊上又多了新伤口，便闷头给她贴创可贴。苏茉一个劲地往回缩，嘴里嘟囔着：「你别碰我，我脏……」

吴一览忍不住恼怒：「你才不脏！」

苏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照片……你看了吗？」

吴一览咽了口气：「看了……」

苏茉便把头埋进膝盖中间，半天没有声响。

吴一览憋得有些结巴：「我……我想知道你怎么了，就进了男生的微信群，他们发的，我不小心就看到了……」

苏茉闻言，忽然一阵大笑，笑得像个小疯子。

「别说不小心，哪个男生不想看女人脱衣服？你想看就直说呗，我现在脱给你看！」说着，苏茉居然去拉扯自己的棉袄，破罐子往死里摔！

吴一览吓得死命钳住她的手腕，紧紧闭上眼睛，连声道：「我不看！不想看！你别这样！」

苏茉挣扎着，终于一声号啕：「我不过是和几个同学去海边玩，喝了半瓶啤酒就醉倒了……我怎么知道被拍了照片，还发到黄网上……我卖什么了？我图那个不要脸的钱吗？」

吴一览被她哭得心神俱碎，苏茉却奋力挣开他，跑得头也不回……

凛冽江风中， 吴一览奋力跑过两个路口，才一把扯住了苏茉的书包。他大声道：「我相信你，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帮你删了群里的照片，统统删光了！」

路灯昏暗的光晕下，苏茉扯着书包带，颤抖着，哽咽着：「网上的能删，人心里的怎么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我就是个小婊子，不要脸的破鞋……」

「你不是！你才不是！」吴一览急得直跺脚，「错的压根不是你，是那些拍照的，上传的，乱发照片的！我要把他们都揪出来，替你报仇！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欧洲竞赛了，你等我回来帮你！你等我啊！」

苏茉哭得蹲在地上，手里扯着他的羽绒服下摆，好半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吴一览飞往德国。

之后的十几天里，国内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苏茉没能等他回来。

那个可爱的少女，雪地上摔成了一朵骨肉红花。

……

回忆到这里又戛然而止。吴一览痛苦地一声闷哼。睁开眼，洗手间烟雾散去，不见一只田螺。

洗衣机也好端端的，连插头都没插上。

他腿脚上的伤痕都不见了，一如他的心伤仿佛不存在。

苏茉这个人，也从不存在。

7

吴一览的手机摔碎了，但刚才录的 2 分 18 秒视频，他救了回来，只是没了声音。

视频里，莫老师哭着抹泪，肖奇面色惶恐，不停解释着什么，却惹得她越发大怒。最后，莫老师干脆一手扯开大门，把肖班长撵了出去！

这个剧情实在出人意料，吴一览正诧异着，忽然门铃一声叮咚。

「吴大哥在吗？我笔记本电脑坏了，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的天，这么晚了主动上门修电脑？今天是宅男幸运日么？

吴一览赶紧跑去开门，莫老师一手端着电脑，一手拎着酸梅汤。「我明天上公开课，PPT 做到一半就蓝屏了，你快帮我看看……这个，给你喝！」

吴一览干咽了一下，面对酸梅汤，越发干渴。

接下来，吴一览侍弄电脑，莫老师则一杯又一杯，给他倒酸梅汤。不知不觉的就喝下去大半瓶。

以吴一览的技术，搞定一个蓝屏，简直不要太轻松。他骄傲地复活了电脑，一抬头，却忽然一阵晕眩。

又来了，醉酒一样的体验。吴一览揉着太阳穴，瘫倒在沙发上。他眼睁睁瞧着莫老师走到他身边，掏出一根数据线。

捆人的事，莫老师干得并不熟练，好容易把他绑好，又跑去书房鼓捣电脑。

「你究竟……要干什么？」吴一览乖乖地躺在沙发上，含混地问着，努力维持神智清醒。

然而莫老师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操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架在他脖子上，就像蹩脚电视剧里的场景。

「那个开机程序是你弄的？密码多少？不说我就放血！」

吴一览只用一半的脑力，便想明白了自己怎么遭的暗算：「你对我使美人计，给我下迷药？药是肖奇给你的吧？你们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付我？」

莫雨紧了紧水果刀，喝道：「谁跟他一起，是我个人找你算账！少废话，密码！」

吴一览却哼哼地笑：「你非要开我电脑干嘛？里面的东西不可描述，你真的好意思看么？」

莫老师不想这会儿还遭死宅男调戏，气得一脚踹了过去：「那是罪证，怎么不好意思看？你不是一直偷拍未成年人裸照，卖给黄色网站赚钱吗？当年害死我姐姐，如今又祸害我的学生，才 15 岁的孩子被逼得割腕自杀，现在还在昏迷……人渣！你不坐牢谁坐牢？」

「哎哎！谋财害命这罪名太大了！你有什么证据？」

「我姐姐，我的学生，她俩的裸照上都有个特殊水印，一朵茉莉花！我找专家看过，那是原始图像处理程序自动生成的！」说着，莫雨打开自己的手机，一张图片直戳到吴一览眼前。

「你电脑的屏保，不就是这个图案吗？花蕊放大，还藏着字母 YL，就是你名字的拼音缩写！人渣，你还想怎么抵赖？」

吴一览霍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微微颤抖：「你姐姐……是谁？」

「苏茉！被你害死的苏茉！」

8

莫雨的双亲离婚后，姐妹俩被迫分开，她对姐姐极为依恋，此刻显然恨极，赤红了眼眶。

「十年前，要不是你拍她的裸照乱发，她怎么会跳楼？她班上的同学我都查访过，所有人都说你精通电脑，你的嫌疑最大！如今证据确凿，我要让你坐穿牢底！密码，密码多少？」

吴一览瞪大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妹妹……怪不得眼睛那么像她……还好，我还是我，我喜欢的没有变……」

他喃喃自语，又了无生气地一声叹：「抱歉，我电脑的密码只要输入一次错误，硬盘就会格式化，拆硬盘都没用。密码我不会给任何人，你要捅死我就下手，死在她妹妹手里，我更高兴。」

这话说的，没仇都要把人气死！莫雨咬牙，水果刀用力刺在吴一览的肩头，很不熟练，因此格外的疼。但他一声不吭，任人宰割。

正僵持着，莫雨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是肖奇，便冷笑一声，按了接听键。

肖奇很是赔着小心：「小雨，我打听过了，苏茉是你姐姐，对吗？我真的不知道！白天我说她的死自己也有责任……这话的确伤你的心了，你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

莫雨冷冷答道：「你不用假惺惺道歉，你对我姐姐的看法根本就没变！我也用不着原谅你！」

肖奇一声绝望的叹息：「我不求你原谅，我是真心认错的……你姐姐自杀那天，我骑车路过江边，看到她和一群混混在一起拉扯……」

肖奇说到此处无比艰难，停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时候，她风评不好，我以为她和那些混混是一起的，就绕开了。今天听你说，我才知道那天她被那些人拖走，发生了那种事……第二天她就跳了楼……对不起，我不该丢下她不管，我真的错了……」

莫雨听到此处，使劲捂住了嘴，一声无比压抑的哽咽。

她的身后，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莫雨的手机。吴一览光脚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凄厉的气息，像个人间的幽灵。那根捆他的数据线落在地上，被一串田螺啃成了渣。

「肖班长，别说她被拖走……我求你，别说！我好不容易都忘了，你为什么要提起来……」他幽幽地念叨着，双眼空洞，像在恶梦中游荡。

「一个女孩子的裸照被看到了，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她就成了肮脏的小婊子。然后谁都可以作践她，作践得心安理得。而那些偷拍偷看别人裸照的人，却活得理直气壮！茉茉不是自杀的，她是被所有人集体谋杀的，包括你，包括我……」

说着，吴一览撇下手机，踉跄着摸进洗手间，跪在马桶边，开始大口呕吐。

他的洗衣机又开始做破壳响，震动摇晃，冒出一堆堆的田螺，爬满整个卫生间，然后潮水一般朝客厅涌去！

客厅里，莫老师一声尖叫，吓得拔腿就跑。

卫生间，田螺爬满吴一览全身，像件死人的寿衣。

不知何时，秦行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背后，一声叹息：「你的心伤居然这么深，喂养了这么多折寿螺……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吗？」

吴一览抬起头，赤红双眼，没有一滴泪。

「想起来了。归根究底，苏茉是我杀的。」

9

那天，吴一览从德国回来，正赶上苏茉的葬礼。

他五内俱焚，却哭不出来。他看不得苏茉的遗像，看了就想毁灭全世界。他去了苏茉的房间，坐了很久。

苏茉的床脚边，落着一个信封。他捡起来一看，里面是整套的裸照，那是有人故意寄给她的。

信封里的照片，每张都有一朵茉莉花的水印，吴一览特别熟悉。

前些日子，他为了准备国际编程大赛，练手开发了一个 P 图小软件，上手简单，还能提升 P 图的效果，做到以假乱真。

他给这个程序设计了一个水印，茉莉花，香又白，暗合苏茉的名字，那是少年难以言说的懵懂情意。

他的这个小程序，放在学校的机房里跑过几次，同学拷贝也没太在意。没想到，却被人用来 P 苏茉的裸照，还上传色情网站卖钱。

真相多么讽刺！以苏茉为主题开发的程序，却成了杀死她的凶器！而那个制造凶器的人，恰恰就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吴一览像个游魂，也爬上了苏茉跳楼的天台。

和她一样，往下跳吧！他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

吴一览纵身一跃，可后背却被一只手抓住，拽了回来。

抓他的人是个和尚，唐僧一样的打扮，举着金光闪闪的禅杖，一阵咣当响。

「少年郎，干嘛着急死呢？P 裸照赚钱的人还没揪出来吧？你对苏茉的许诺还没完成吧？你就这么死了，到了阴间有脸见她么？」

就这么几句话，吴一览又从天台上爬了下来。

「我给你 10 年。10 年以后如果你还是想死，那我亲手送你下地狱！」和尚朝他敦厚地笑了笑，纷纷大雪中没了人影。

从那天起，吴一览开始了缜密的复仇计划。

那个偷用 P 图程序的人，吴一览用尽各种办法找到了，居然是跟苏茉很玩得来的女生叶兰兰。给苏茉寄照片的，也是她。

叶兰兰陷害苏茉的理由也十分可笑。有次她去苏茉家的杂货铺，看见肖奇在买东西。当时苏茉刚洗完澡，披着长发，穿着清凉的背心短裙，清纯中透着不经意的性感。

那天肖奇买了很多东西，一直问东问西，落在苏茉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惊艳，那么明显的喜欢……

叶兰兰认为，苏茉是在故意勾引她的男神，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行径。

吴一览对叶兰兰的复仇，用了 10 年。在这 10 年里，叶兰兰只要打开手机或电脑，不时就会弹出苏茉的画面。她经常会接到苏茉的邮件、短信和电话。今年五一，在叶兰兰的婚礼上，背景屏幕忽然变成了苏茉，满脸鲜血向她讨债，吓跑了金龟婿。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一直死扛的叶兰兰终于崩溃，住进了精神病院。

强暴苏茉的那群混混，坐牢、车祸、各种意外事故轮番折腾。他们死不了，但个个身残，活着也是苟延残喘。

那个买苏茉裸照的网站，也被吴一览攻陷。大笔资金莫名消失，4 个运营的头目等来了查水表的警察。

十年，吴一览就像个幽灵一样生活。他没上大学，没找工作，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复仇。

自从攻击第一个色情网站开始，吴一览便发现这个罪恶的欲望世界幽深不见底，受害的未成年人不计其数。于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开发病毒，识别并删除各种偷拍的视频和图片！

然而复仇并不能消弭愧悔，人心的暗面看得越多，越会痛苦绝望。今年五一，吴一览把叶兰兰送进精神病院之后，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倒下大病一场，脑膜炎差点要了他的命。病愈之后，他只记得要扫荡黄网，却再也记不起苏茉的任何事情。

直到上礼拜，他看到莫雨，那双神似苏茉的眼睛……

是的，理智上讲，他现在还不能去死。他的 P 图小程序因为简单好用，居然被人二次开发，升级成了网络版……莫老师那个割腕的学生，他也必须出手相救……

然而，他又干嘛非得活着呢？就像苏茉当年说的，网上的裸照可以删除，可他能删掉人心里的裸照么？

他不能。

即便是天才，他也做不到！

10

秦行扛着昏迷的吴一览，楚平平扛着他的洗衣机，两人回到红花小院的时候，一个和尚已经等在了门口。

地藏菩萨见了吴一览，念了一声佛。

楚平平撂下洗衣机，冲地藏一阵嚷嚷：「我说菩萨，这位天才是你的客户吧？你当年让他跳楼不就好了么？干嘛骗他复仇 10 年？瞧他过的这糟心日子，心伤那么重，撑得折寿螺都爆缸了。他这洗衣机，活脱脱就是个地狱好么？」

地藏菩萨凑近洗衣机，啧啧点头：「这洗衣机，是殿下你的小地狱，007 迷你尊享型对吧？不是上礼拜你亲手装到他家的么？」

楚江王顿时一阵干咳，惊天动地。

地藏却一本正经地赞赏道：「上礼拜楚殿下弄晕了这位天才，把他家的洗衣机替换成了小地狱，还跑风漏水。这些天，地狱里的折寿螺勾出他的心魔，吞食他的心伤，吃得爽了最后爆缸。这个地狱炼得巧妙啊，拿去评比绝对第一名！」

地藏菩萨说得温和，两位阎王却后背一阵寒凉。

菩萨又摸着吴一览的脑门，对他轻声道：「孩子，你的程序有人用来创造美好，有人用来发泄私欲，天堂地狱，俱是人心。科技如刀，你只是锻刀之人，如何用刀不是你能控制的。以后放下过往，放过自己吧！」

秦行赶紧道：「这孩子魂魄很干净，是个难得的人才。折寿螺勾心魔，吃心伤，本次历练对他也有好处。这礼拜的确辛苦他了，我们一定补偿大礼包，保证超级大！」

11

这天凌晨，吴一览悠悠从梦中醒来，手机立刻就响了，来电显示居然是「秦行，暗夜烧烤」。

电话那边传来秦老板沉稳的声音，莫名的特别可信。

「吴一览，我把苏茉从冥界带过来了，她在黄泉井边等你。这次你们只能会面 30 分钟，请把握好时间。现在，倒计时开始——」

吴一览诧异地看着手机，果然显示了一个倒计时马表。

他看着飞快跳动的秒数，一时茫然地原地打转。忽然，如梦初醒一般，吴一览扯开家门，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这天的八香夜市，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朝黄泉井狂奔而来，半路上甚至跑飞了一只拖鞋！

黄泉井边站着一位少女，17 岁的模样，乌黑灵动的大眼睛，一看就招人喜欢。

男人狂奔到她身边，忽然又不敢近前，呆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少女却大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你这十年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能把自己过成这样？差点都被地狱吃了，你个傻子……」

吴一览却一连串低语：「对不起，茉茉……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苏茉泛起泪光，用力摇头道：「干嘛说对不起？那时候我天天坚持去上学，是因为学校还有你，天天能看见你，有你我就能撑住……」

「真……真的吗？」

「真的。」

吴一览憋了十年的哭，终于哭了出来。一声号啕，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苏茉给他抹眼泪，一边又着急念叨：「所以你不要死知道吗？你要替我好好活，活好多年，听见没有？」

「听见了……」吴一览伸长胳膊，把她紧紧抱住。

黄泉井边的两个人，抱成了一棵树。

秦行站在巷子里，递给地藏菩萨一只烤地瓜，沉声道：「那个割腕小丫头的生魂我们送回去了，明天就会醒。今天莫老师给全班学生讲了她姐姐的遭遇，大家都哭了。那小丫头有个好老师，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希望她挺过这一关，慢慢好起来。」

菩萨点头，念了声佛。

秦行又道：「吴一览我要了，以后就在八香街帮我们搞数字地狱。首批入地狱喂螺的生魂，由他来锁定。那个伤害小丫头的家伙，他一定不会放过。」

菩萨又长长念了声佛，再不多言。他啃着地瓜，从袖子里拿出一枝红莲花交给秦行，花蕊燃着一团朱红的火焰。

秦行诧异道：「红莲乃佛门地狱之花，为何给我？」

菩萨啧啧摇头叹息：「傻爷们！这些日子你鼓捣折寿螺地狱，沾染业障太多，怕伤着小夏，所以故意避着她吧？快拿红莲去洗个澡，见了小夏也安心。」

秦行赶紧收起红莲，拱手道：「多谢！」

菩萨举着地瓜冲他晃了晃：「你们忘川沙洲的地瓜，果真相当好吃，难怪 250 一斤，贵死个人。」

秦行微笑，拱手送他离开。直到菩萨没了影儿，才悠悠一声叹：

「八香超市的地瓜，两块八一斤，一直相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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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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