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不相依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十六岁生辰那天,姐姐为了让我活命,毅然选择了去死。
在我封后前夕,夫君携一女子而归,那女子却是我死而复生的姐姐。
他说:「你终究不是她!」
她说:「阿希,各归其位可好?」
好,如何能不好。
毕竟自始至终,我都是个冒牌货。
1
元丰四十年,陈国大旱,国师真言大师卜算箴言:「需灭祸星,方能降雨」。
而这所谓祸星,就是我和姐姐中的一个。
我们是孪生姐妹,传说我们出生那天天降异象,朗朗晴空一半金光刺目,一半漆黑如夜。
真言大师的师傅真理大师批命说,我们一个是富贵至极、福佑大陈的福星,一个则是命犯天煞、祸乱大陈的祸星。
还未待真理大师指出我们哪个是福星、哪个是祸星,他就吐血昏迷了。
这件事震惊了当朝天子,事关大陈前途命运,他连夜下旨太医院务必救活真理大师。
真理大师的确是被救醒了,但却无法再开口说话,只留了一张「十六年后自见分晓」的字条,就永远闭了眼。
而今年,我和姐姐恰好十六岁。
2
十六岁生辰当天,哑婆婆给我和姐姐做了两碗面,长长的面条、奶白的骨汤,绿叶菜中间卧着一个圆圆的金黄的煎蛋。
我还见到了父母亲。
十六年来同住一个府中,却是第一次见面的父亲、母亲。
他们带来了锦衣华服和漂亮的首饰。
在哑婆婆的巧手妆扮下,我和姐姐焕然一新。
姐姐身着白衣,清新脱俗,似书中描写的莲花仙子。
我选择了娇艳无比的大红色,我喜欢一切热烈的东西。
「姐姐,你好漂亮啊!」我围着姐姐拍手道。
「我们的阿希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姐姐温柔地抚过我额间的碎发。
哑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姐姐,不住地点头。
她满脸欣慰,但那双眼睛里又有些我看不懂的伤心和绝望。
我们十六岁的生辰,前半截充满了各种欢乐和惊喜,但未承想到最后却留了一个大大的惊吓。
夜幕降临,我和姐姐被带到了府外一个空旷的高台中央,高台上火把林立,仿若白昼。
周围挤满了人,他们对着我们俩指指点点。
一个和尚缓缓走出来,围着我们,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木鱼越敲越快。
蓦地那和尚瞪大双眼,直指向我。
周围的空气像静止了,然后又突然地沸腾起来。
「烧死她,烧死她!」
「就是因为这个祸星,今年才遭受旱灾!」
「天佑大陈,烧死祸星!」
我望着周围群情激愤的人们,怔愣在原地。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从未见过我,为何恨我如斯。
「姐姐,我想回家。」我害怕地朝身边的姐姐靠了靠。
「嗯,姐姐也想。」姐姐搂着我,目光惊惧。
「嘭」,一个烂鸡蛋砸在我的额头,腥臭的蛋液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周围的人们似乎受到了鼓动,纷纷将烂菜烂叶朝我丢来。
「住手,你们住手,我妹妹不是祸星!」姐姐一贯温柔的嗓音都嘶哑了。
她泪流满面,抱着呆怔的我,用瘦弱的身躯帮我挡着那四面八方扔来的垃圾。
原来我就是传说中大陈的祸星啊!
原来祸星是没资格活着的啊。
原来我等了十六的自由,只是通往死亡的路。
我抬眼望向狼狈护着我的姐姐,瞬间有点释然。
万幸,我是祸星,那样姐姐就是福星,姐姐就可以幸福地活着。
我挣脱了姐姐的怀抱,踉跄着走向高台中央那明黄的身影。
同胞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
「阿希,你干什么,回来!你回来啊!」
往日端庄的姐姐,有点歇斯底里。
「我可以去死,但我有个请求。」
3
我的请求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死在那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里,因为那里是我和姐姐的家。
我们的家只是顾府偏僻角落的一个小院,里面只有我、姐姐和哑婆婆。
那是顾府既怕断了大陈的福星得罪天子,又怕未来的祸星祸害大陈的江山招致满门杀戮,情急之下想的一个昏着,把我和姐姐关在那方小院,直等我们辩出方晓。
我被带回了小院。
十六年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这方小院,谁能想到,临了我的愿望却是死在这方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姐姐,也没有哑婆婆。
餐桌上还有早上没吃完的长寿面,但已坨住了。
我拿起筷子,狠命塞了一口,木然地咀嚼着。
碗底露出一个圆圆的金黄的荷包蛋,我知道那是姐姐偷偷藏给我的。
我不知道别人临死前都想些什么。
我却什么都想不出,只觉得心头堵塞委屈,需要发泄,我砸了手中的碗,使劲踹着桌子、凳子,直至筋疲力尽。
我跌坐地上。算了,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静静等待子时死神的到来。
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阿希,阿希你怎么样?」
「姐姐?!」
我腾地一下睁开了眼。「姐姐,你怎么来了?」
「阿希,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姐姐仔细地检查着我周身。
「我没事,姐姐,能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一下抱住姐姐,这是我在人世间最亲的亲人了。
「姐姐,我走了之后,你要和哑婆婆好好的,你要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年的清明你一定要给我带最爱的糯米团子。」
说着说着,绝望难抑。
「阿希,别怕,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姐姐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在姐姐的安抚下,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阿希,你要好好地活着!」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姐姐红衣似火,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
后来,人声嘈杂,最终都归于黑暗和孤寂。
3
我好像做了个梦,一个噩梦。
我拼命想醒过来,告诉自己不过一场梦而已。
等我挣脱了黑暗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我才知道,距离我「死去」,已经过了三天。
见我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侍婢无奈,只好叫来了母亲。
「阿妍啊,那祸星已死,你也算免受其害,现在给你换了一个新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安安心心待嫁吧!」母亲一脸得意。
「什么祸星已死?」耳边轰鸣,我只听到了前半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这个祸星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已死?死的是谁?
恍惚中脑海浮现出姐姐一身红衣,对我说「阿希,你要好好活着!」
那不是梦,那不是梦啊!
突然悲从中来,心痛如绞。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去死?为什么啊?」
「母亲,妹妹呢?」我紧抓母亲的衣袖。
「还提那个祸星做什么?她已经死了,被烧死了,连骨头灰渣都被收走镇压在护国寺。以后休要再提!』
心如同被利剑刺了一个大窟窿,我那温柔的姐姐,竟然连死都不得自由。好恨啊!
「看好小姐,稍有差池拿你们是问!」母亲呵斥着侍婢走远了。
母亲,这是个怎样的存在?
如何能做到十六年对我们不闻不问,如今女儿死了还能得意万分?
夜深人静,万籁孤寂。
我平静地打好结,毫无留恋地挂上了梁。
「姐姐,这个人世间太孤独,太冷了。
「姐姐,我们一起降落这世间,现在我们也一起走,你等等我好不好?
「愿来世我们还做姐妹,下次换我做姐姐,来照顾你。」
……
咳咳,好痛!原来人死之后还能感觉到痛!
「大小姐已无大碍,只是喉咙受伤,最近要忌口饮食。这是药方,一日三次煎服。」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耳内。
「不对!」
我蓦地睁开眼,环顾四周,还是那张床,那间屋子。
我没死!
母亲对于我的寻死觅活很是厌烦,也不耐烦我询问哑婆婆的下落。
她派了两个侍婢时时刻刻监视我。
「你是咱大陈的福星,昨日皇上已下旨,赐婚秦王,两个月后完婚。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学会惜福!」
不待我再追问,母亲已扬长而去。
呵呵,何其荣幸,我这冒牌的「福星」居然有此福分。
4
时光未曾因为我的悲痛而停留。
两个月倏忽而过。
这两个月中,母亲派来的侍婢时时刻刻跟着我、监视我。
我也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得知哑婆婆的下落。
转眼明日便是我与秦王大婚的日子。
由于我这几个月的配合,顾府的人也放松了对我的看管。
趁着顾府人来人往无人注意,我偷偷来到了顾府最偏僻的角落,我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
只是两个月无人居住,小院已满目凄凉。
我的屋子被火烧得破落狼狈,姐姐的屋子还保持着原样。
我仔细擦着姐姐屋中的灰,仿佛这样姐姐还会回来。
不小心碰倒了立在书桌旁的画框,画轴散落一地。
我和姐姐虽说是孪生,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我跳脱顽皮,姐姐温柔内敛,她平日最喜欢的就是读书和画画。
我一一捡起那框画,画中内容都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有小蛐蛐、有我,还有哑婆婆。
往昔历历在目,泪眼模糊了我的眼睛。
突然我看到一幅画,一幅男人的画像,画中男子剑眉星目,眼角透露着肆意和宠溺,画尾题词「君心我心,不负相知」。
这是谁?
我和姐姐一起被关在这方小院十六年,从未接触外人,姐姐为何会有外男的画像?
我收起画轴,来到哑婆婆的居室。
哑婆婆长年照顾我们起居,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她的居室拜佛修行。
和姐姐屋子不一样,哑婆婆的居室像是被人翻找过,不多的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哑婆婆常拜的观音像也侧倒在桌子上。
我上前扶正它,观音像底部粗糙的棱角却划破了我的手。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以往这种时候,姐姐一定会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地责备我不小心,哑婆婆会紧张地给我上药包扎。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失落地将手放在嘴边吮了吮。
我捧起观音像,底部却掉出一页折叠发黄的纸来。
「哑婆婆也有自己的秘密啊!」
我小心地铺开了那张发黄脆弱的纸,只见上面写着「愿我儿芷妍、芷希一生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我瞬间心血上涌,脑子嗡嗡作响。
小时候生病,哑婆婆没日没夜不合眼的照料、十六年来无微不至、无声的关怀,每年生辰那碗长长的面条,还有那圆圆的煎蛋,原来那是一个母亲想要她的孩子健康圆满的心愿啊。
原来我不是那么孤单,原来我的娘亲就在身边。
我想起了十六岁生辰那天,哑婆婆,不,我的娘亲那悲痛绝望的眼神,想起走出院门后那远远看过来不舍的身影。
可惜,当时我被自由所迷惑,看不懂她,也没来得及好好跟她道别。
可是,她现在在哪儿呢?
5
这一趟小院之行,我以为是与以往的告别,却发现与以往的羁绊更深。
哑婆婆在哪儿?我的身世如何?还有,我还要去护国寺找姐姐,还她自由。
所以,我还不能死,我要嫁入皇家,才方便查这些事。
出嫁是件很累人的事,一大早天还未亮我就被叫起来,洗漱梳妆。
周围的人很吵,翻来覆去说的重点就是「恭喜嫁入皇家。」
在这喧嚣的热闹中,我却感到无比的孤寂。
上花轿前,我的父亲只说了句「安守本分」。
我的「母亲」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时刻记住你姓顾!」
花轿门被踢开,一个干燥温暖的手牵起了我。
盖头下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余光中身边的人步伐不大不小,正好迁就着我。
我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终于,我被喜娘搀进了新房。
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我搅着手指,有点紧张和无错,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人打开。
喜婆连声道喜,恭贺着说要挑盖头。
眼前一亮,我抬起头,看向了我的夫君,秦王周烨。
剑眉星目,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我充满了宠溺,他矮下身在我耳边轻轻道,「阿妍,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惊喜,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耳边似有天雷滚动,我艰难地闭上眼,眼泪不自觉盈出了眼眶。
我的夫君,竟然是姐姐珍藏画像上的男人。
6
「阿妍,你怎么了?」
秦王见我流泪,温柔地替我擦着眼角。
「你是不是高兴坏了?是不是没想到我是秦王?」
我哭得更凶了,这捉弄人的命运,真是让人厌恶又无可奈何。
秦王搂过了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都怪我,好阿妍,快别哭了,我们说过要一起相知相守一辈子的,你看,我们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姐姐,我该怎么办?」
我的内心酸涩无比,今晚如果是姐姐,他们一定琴瑟和鸣。
可如今是我,我该如何对待姐姐的爱人、我的夫君?
秦王见我只是落泪,只好转移话题。
「阿妍,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来,我们先喝交杯酒!」
在秦王的边哄边劝中,我渐渐稳定了情绪,接过交杯酒一饮而尽。
我低垂着头,不敢看他那炙热的双眼,「秦王殿下,我,我们能否缓缓?」
周围的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阿妍,你为何和我生分了?你以前都叫我阿烨的。」
「阿烨,我……」
「阿妍,别说什么抱歉的话,没关系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来日方长。」
秦王很是体贴,他搂着我,规矩地躺在床上。
也许是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太醉人,也许是今天起得太早太累了,渐渐地我放松了身体,沉沉睡过去。
梦中,我正吃着哑婆婆特意给我做的糯米团子,很是香甜。
突然感觉有人在捏我的鼻子。
「再睡一会儿嘛,就一会儿。」我撒娇道。
「原来我的阿妍也会撒娇。」耳边一个男声响起。
我一激灵睁开了双眼,眼前没有糯米团子,没有哑婆婆,也没有姐姐。
「秦……阿烨,你醒了?」
昏暗中,我看不清秦王的表情,只听他若有失落道:「阿妍,是不是嫁给我你很不开心?」
「阿烨,不是的。」我慌忙否认。
你那么好,只是我不是真正的顾芷妍,这些好也不属于我。
7
「阿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要知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嗯。」我低垂着头,不敢看他那饱含深情的眼眸。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年末。
嫁入秦王府的三个月里,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秦王很宠我。他每日很忙,但还是每天中午抽空回来陪我用膳;每晚会将我冰凉的手脚拽他怀里焐热;他会记着我所有爱吃的不爱吃的……
休沐时,他会整日陪着我。
「阿妍,我看你之前的字很好看,你给我写一幅吧?」
「阿妍,你给我画幅画像吧!」
每每此时,我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而过。
毕竟我不是姐姐,不会写漂亮的字,不会画好看的画。
秦王也不多计较,他总是包容着我的所有别扭和小脾气。
在秦王毫无原则的宠幸下,我渐渐恢复了自己本来的面目,爱吃爱玩爱赖床爱撒娇。
我时刻提醒着自己勿要沉沦,他是姐姐的心上人,我只是个冒牌货。
但人心哪是自己说控制就能控制的,我还是渐渐陷了进去。
在人群中,我总是不由自主搜寻他的身影;在他睡着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凝视他的脸;他对我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
多少次我想告诉他实情,告诉他我不是顾芷妍,我是顾芷希。但我又害怕,害怕这美好的幻影消失,害怕他远离我而去。
我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任由自己沉沦。
在这种拧巴的关系里,我只能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8
岁末的宫宴,秦王被沈太傅的嫡女纠缠,听说他们青梅竹马。
我看着心烦,却又不能发作,因为皇后曾敲打过我,要宽厚能容人。
不知不觉中多喝了几杯冷酒,醉意上涌,我怕在宫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便借口更衣悄悄走出了宫宴。
那日的夜晚很黑,星星很亮。我踉踉跄跄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摸到一个柔软温暖的毯子,就靠过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真是好诗!」
很不幸,后面的事我断片了。
天光大亮,我翻了个身,看到了秦王完美的侧颜。
「阿,阿烨,我怎么……」
「你这个小酒鬼,自己做了什么不记得了?」
「我喝了点酒,然后出去透透气,再后来……」
我使劲想,却想不起来后来的事。
「你都忘了你做过的事了?那可不行,你要对我负责。」秦王神秘兮兮地搂过我。
瞬间,我浑身发麻。
「阿妍昨晚可热情了,一直搂着我说爱我,离不开我,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后知后觉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我和他突破了那道最终的防线。
很快,我们像是打开了禁忌的大门。
那段时间,衙门放假,秦王不用上衙。只要有时间,我们就纠缠在一起,日日夜夜。
在那小小的床帐中,我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累了就睡,醒了两个人就腻在一起。
「阿妍,明日是元宵节,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搂着秦王的脖子,撒娇道。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乖!」秦王宠溺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的心甜滋滋的,隐约又有点不安。
9
元宵节我们早早用过晚膳,阿烨嘱咐我穿厚一点,便带我登上马车。
外面的街市很是热闹,我们下了马车,沿街而走。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我东瞅瞅、西摸摸,一路过去我买了灯笼、买了脸谱,买了……
前面一个人捧着一大捧红彤彤亮晶晶的东西,一看就很诱人。
「阿烨,我想尝尝那个。」
阿烨随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冰糖葫芦,你确定要吃?」
他满脸疑惑望着我。
「嗯嗯,我要尝尝,看着就很好吃。」我连忙点头。
阿烨吩咐随从买给我。酸酸甜甜,特别好吃。
「阿烨,你要不要吃一个?」我笑着问他。
他摇头不语。
阿烨渐渐有点心不在焉,还时不时打量着我。
每次我问他怎么了,他都会说没什么,看着我好看。
快子时的时候,阿烨带我登上了城楼,那里能看到满城的烟花。
烟花璀璨,我回头看阿烨,他的眼眸深深,有我望不穿的漩涡。
子时过后,我们才回到秦王府。
这一晚阿烨没有闹我,异常的沉默。
第二天我醒来时,阿烨已经醒了,他盯着我,像是在打量什么。
「阿烨,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阿妍,我们是夫妻,要坦诚相待。」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若无其事。
「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告诉阿烨的。」
「阿妍,乖。」
10
接下来的日子,阿烨很忙,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也是跟我打声招呼,就匆匆上床睡觉了。
我们再没有像之前那样抵死缠绵。那段时光对我来说仿佛是一场梦。
直到二月来临,我处理完府内事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房休息。院里的丫鬟却告诉我,阿烨早已回来。
屋内静悄悄的,我走进去,阿烨正斜依榻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幅画,连我进来都没发觉。
我悄悄走过去,想吓他一跳。不待我做出动作,眼前的画就那么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那幅画是我和姐姐,姐姐白衣胜雪,我红衣似火。
那是十六岁生辰那天父亲母亲带我们所画。
画师的技术很好,画像中,姐姐清雅如莲,嘴角的微笑温柔缱绻;我则红衣似火,天真顽皮。
阿烨扭头看着我,眼眸微凝,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我躲闪着。
阿烨沉痛地看着我,突然拿起手边的茶碗砸向了地面,「阿妍对山楂过敏,那晚你却在我面前吃下一整根冰糖葫芦都没事。你还装什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随后,他撕扯开我的衣服,将我拖到素日梳妆的铜镜前,一边指着画,一边指着我的肩膀。
「你不是她,你从来都不是她!」
是啊,我不是顾芷妍,我从来都不是姐姐。
我和姐姐的容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外人单看相貌,不了解我们性格的,很难分清我们两个。
年幼时,困在小小院落里无所事事,我唯一的乐趣就是拉着姐姐找不同,找了那么多年,唯一的不同大概也就是姐姐的肩膀有一颗胭脂痣,而我没有。
这个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外人谁也不知道。
不,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画师画技真是了得啊,把我和姐姐画得惟妙惟肖,连薄纱下肩膀的胭脂痣都能画得分毫不差。
我贪恋地看着画中的姐姐,心痛到了极点。
「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句抱歉是应该对姐姐说,还是对阿烨说。
11
接下来的日子,阿烨像是躲着我。
唯一一次他中途回府取公文,我正好在廊下。
他眼风都没给我一个,像是陌生人般,和我擦肩而过。
在对姐姐的愧疚和对阿烨的爱恋却不能相守中,我夜夜饱受折磨,夜不能寐。
一闭上眼,姐姐仿佛站在床头满目凄厉对我说:「还我爱人!」
瞬间又变换成阿烨,他一脸痛楚:「你骗得我好惨,你让我恶心!」
生命似乎在流逝,我渐渐吃不下东西。
十七岁生辰到了,却再也没有长寿面和圆圆的金黄的煎蛋。
「阿娘,姐姐,我好痛……」
意识慢慢模糊、飘散。
脸上似乎有潮湿的东西划过。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阿希,你醒醒,你醒醒啊!
「阿希,你怎么还不醒?
「阿希,你醒醒,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了和阿妍在一起,才利诱那和尚,让他指认你是祸星。
「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阿妍不会替你死,你也不会嫁给我,导致如今我们相看两相厌!
「阿希,我已经没有了阿妍,不能再没有你了!
「阿希,只要你醒来,我们就既往不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使劲睁开了沉重的双眼,看向床边胡茬满脸的男子,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我想说「好」,却发觉自己没有声音。
「阿希,你醒了,太好了!」阿烨欣喜若狂。
「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他抓着我的手,仿佛怕会溜走。
阿烨每天都来陪我,我的身体慢慢好转起来。
我们就这样和好了,但谁也没再提起姐姐,那是我们之间不能触碰的伤痛和禁忌。
我们相互回避着,虽然没有那年除夕的缠绵悱恻,但也好在相敬如宾。
如此甚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匆匆又一年,这是姐姐走了的第三年。
12
皇帝,哦,不,我应该叫父皇,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朝政大事渐渐都交给了阿烨。
七月南方发大水,阿烨奉命前去救灾。
很多人说阿烨此去若立功,回来肯定就是太子。
我对权势无甚欲望,只愿阿烨平平安安。
八月,父皇病危,急招阿烨回京。
阿烨匆匆赶回来,还未回秦王府,就匆匆地进了宫。
紧接着皇帝大殇,皇后重病在床。
我作为长媳,每天有着忙不完的事。
在一次长跪中,我晕了过去。醒来后太医告诉我,我已怀了身孕。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我嘱咐太医先不要声张,想等事情稳定后再告诉阿烨。
我内心又是激动又是期盼,我的肚子里有了一个我和阿烨的孩子。
不知阿烨是否欢喜。
经过一个月的治丧,梳理朝政,事务渐渐走上正轨。
三日后就是阿烨的登基大典,当然也是我的封后大典。
我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饭菜,想等阿烨回来告诉他孩子的事,我想他一定会很开心。
傍晚,阿烨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酷似我,更酷似姐姐的女人。
白衣胜雪,眉目温柔。
13
「阿烨,她是?」望着眼前的女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发抖。
「阿希,两年多不见,就不认识姐姐了?」
姐姐的声音响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上前抱住姐姐,号啕大哭,好似要将这两年多的委屈、愧疚通通哭出来!
「姐姐没死,太好了!」
姐姐还活着,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去了一半。
我终于哭累了,像小时候一样依着姐姐。
「姐姐,那年到底怎么回事?替我死去的是谁?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为什么没来找我?」
「你看你这小皮猴,这么大了还是一样的急性子,这问题一大串,叫我先回答你哪个?」
不知什么时候,阿烨已经悄悄出去了。
从姐姐的口中,我终于知道事情的全貌。
我的娘亲是哑婆婆,她和父亲、真言大师的纠葛,是另外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了。
但是因为娘亲,真言大师的徒弟真理大师还是放了姐姐一条生路,而替她身死的则是我们的娘亲。
「那娘亲真的被镇压在护国寺吗?」
「那都是外面的传言,真言大师将母亲安置在真理大师身边。也算圆了他们在世的遗憾。」
「那姐姐呢,这两年你都去了哪儿?」
「这两年,我在外面四处行走,遇到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听说你嫁了秦王过得很好,我也很放心。」
姐姐一边思量,一边讲述着过往。
「直到此次水灾,我遇到了阿烨。」姐姐歉疚地看着我。
你看,命运就是这么无情和残酷,它刚让你看到前面的曙光,却又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转了个弯进入了永夜。
我突然反应过来,姐姐是和阿烨一起回来的。
14
说我懦弱也好、自欺欺人也罢,预感到姐姐接下来的话,但我就是不想听。
「姐姐,我们好不容易团聚,我先去吩咐厨房上菜来!」
我站起身。
「阿希!」姐姐拉住了想要离开的我。
「这是我们三个迟早要面对的事,我们必须说清楚!」姐姐坚持道。
阿烨不知何时进来了。
他走到姐姐身边,轻抚姐姐的肩膀。
「阿妍,让我来说吧!」
阿烨面对我,一脸歉疚:「阿希,自始至终我深爱的都是你姐姐,我只是把你当作她的替身!你终究不是她!」
阿烨残忍的话语,如同对我的心脏一刀一刀凌迟。
「这次南方水灾,也是她救了我,否则我不会活到现在!所以……」
「阿希,各归其位可好?」姐姐接过话头,歉疚却又坚定地说。
我不知此刻在外人眼中我是如何狼狈,我想笑又想哭。
我紧咬双唇,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好!」
如何能不好!毕竟从头到尾,我都是那个冒牌货,是多余的那一个!
空气有点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刚走两步,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
今天是阿烨和姐姐的登基封后大典。
我遥对皇宫的方向,默默祝福。
三日前醒来,阿烨和姐姐都守在床边。
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安慰我一样。
「阿希,今后你可以留在府中,我和阿烨会保你衣食无忧。这样我们姐妹两个也可以相伴!」
阿烨眸眼深深,默认了姐姐的安排。
晚膳时,阿烨和姐姐互相夹着菜。
心又控制不住地疼起来,我认出来阿烨夹给姐姐的都是姐姐爱吃的,姐姐夹给阿烨的也是阿烨爱吃的。
他们分离多年,还如此熟悉了解彼此。
我在旁边像极了一个笑话。
最终,我提出要离府别居。
我不怨恨任何人,如果实在要怪,只能怪命运的捉弄。
只是三个人的感情太拥挤也太累,尤其我还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经过商量,最终阿烨和姐姐答应我到护国寺静修。
护国寺有我的阿娘,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想守着他们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
临行前,姐姐拉着我的手,又是疼惜又是愧疚道:「阿希,对不起!」
「姐姐,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坐上了马车,没和阿烨道别,当然也没告诉他孩子的事。
15
「嫂嫂,能不能给我编一个蚱蜢?」安和公主拽着我的衣袖嘟着小嘴,煞是可爱。
在我来护国寺后,阿烨登基,年号远成。
半个月后,淑太妃娘娘带着安和公主也住进了护国寺,成为我的邻居。
我对世事不闻不问,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逗着小安和玩。
转眼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小安和闹着要我陪她去街市看花灯。但由于我的身子已经五个多月了,怕出意外就拒绝了她。
小安和很是伤心。
但晚上,她却提着一盏花灯高高兴兴来找我。
「嫂嫂,这花灯好看吗?」
这是一只飞鸟形状的花灯,做得很是别致。
我点点头,「这个花灯真好看,安和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是我兄长亲手做的,独一无二!」小安和很是骄傲。
「嫂嫂,你不陪我去看花灯,那能不能陪我去放天灯?」
我不忍扫她的兴,就答应了。
她带我到了寺院后山的一个空地,那里已经扎了很多天灯。
灯火阑珊处,一个男子长身如玉、温文尔雅,正在专注地描绘着天灯。
「兄长,天灯都做好了吗?」安和像只快乐的小鸟,跑向那个男子。
他就是安和的兄长,阿烨的弟弟,燕王周灿。
自淑太妃来寺之后,他会隔三岔五来请安,有时我会在淑妃处撞见他。
但今晚却是第一次与他独处。
「请皇嫂安!」周灿上前。
他既不好奇皇宫那个长得和我一样的皇后,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寺中。
他对我就像一个朋友,温和有礼。
「皇嫂,请题字。」灯火中,他的眼眸灿若星辰。
「对啊对啊,嫂嫂有什么心愿快写下来,然后放到天上就能实现了。」小安和凑着热闹。
「那我来看看我们的小安和写了什么愿望啊!」
我放开了拘束,凑趣要看小安和那「希望每天吃根鸡腿」的天灯。
「不能看,不能看!」小安和抱着天灯跑远了。
我拿起笔,想了想好似也没什么好写,遂随手写了句「天下太平」。
扭头看向周灿,但见他眉头紧锁认真地写着什么。
君子如玉,多少香闺梦中人,也会有放逐天际的心愿吗。
好奇心作祟,我瞧瞧移步想偷看一眼。
周灿警觉地抬头对我粲然一笑,用身子挡住了天灯。
「皇嫂也会好奇啊?」周灿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脸隐隐有点发热。
这晚的天灯一盏盏飞上天,像极了当年那璀璨的烟花。
16
之后周灿时不时会给安和带很多的新奇玩意,当然这些玩意都是双份的,其中一份都被安和送到了我的房中。
有一次,他带来了两串冰糖葫芦。
「嫂嫂,你尝尝,可好吃了。」小安和拿给我一串。
我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一如当年。
这么久了,我控制自己不再想起过去,如今就这么突然失控。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嫂嫂,你怎么了?」小安和慌张地安慰着我。
我却泣不成声。
小安和紧张地跑走了。
「阿希,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抬眼,看到了周灿慌张踉跄的身影。
他见我只是流泪,并无其他不适,显见地松了口气。
「皇嫂无事便好!」说完他又避嫌地走出了我的院子。
晚上我望着摆放在桌上的飞鸟花灯,渐渐出神。
有些事,被风吹起一个角,突然就窥到了一些秘密。
第二日,我将安和送我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整理出一个箱子。
「小安和,这个箱子是我送给你的一个礼物,你要回去再打开哦!」
安和高兴地指使人抬走了那个箱子。
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见过周灿。
安和倒还是日日来陪我,只是有时候难免有点小心翼翼。
四月到来了,我的产期临近了。
淑太妃日日陪着我,还早早帮我找好了稳婆。
我打心眼里感激她,她像母亲一样开解我、安慰我。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的肚子突然开始规律地发紧发疼,根据稳婆之前说的,应该是要生了。
我深呼吸一口,嘱咐侍婢去找淑太妃。
淑太妃来得很快,周灿也来了。
他沉着脸大步上前,稳稳地将我抱了起来。
他身上的熏香很特别,隐约似在哪儿闻过。
他将我小心地放在床上,伸手想要抚过我额前的碎发。
却突然又收回了手,他看着我认真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在稳婆的呼叫中,我感觉身体的力气在流逝,渐渐力不从心使不上劲。
「先保孩子!」我艰难地对淑太妃恳求。
「你们都会没事的」,淑太妃难过地别过脸。
恍惚中,似乎听到了阿烨暴怒的声音,姐姐隐忍的哭声。
最后我被一种特殊的香味所吸引。
我顺着香味找寻过去,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
那是那年的除夕,我喝醉了酒想找个地方待会儿。
那晚夜很黑,星星很亮,我摸到一个背风的地方,那里有柔软的毯子。
我扯过来搭在身上,舒服地叹了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好诗!」
那毯子竟然动了。
星光下,我好似看到了,周灿?
他好笑地看着我,「这是哪来的小野猫,来横夺爷的地盘?」
醉酒的女人很不可理喻,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认真地跟他说:「我,是顾芷希,顾芷希,你记住了吗?」
他好笑地看着我,不作声。
我不依不饶,拽着他的手,非要问他我的名字。
直到他连连求饶似的说:「顾芷希,我记住了。」
酒劲上头,我倒下去前,听到他随风而逝的低语:「顾芷希,我一直都知道你。」
身上很暖和,特别的香味缭绕,我知道那是周灿。
17
我似走过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了路的尽头有道曙光。
我睁开眼,看到了满眼猩红的周灿。
「你醒了?」他舒然而笑。
「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抚摸着我的肚子,空空如也。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慢慢来,你昏迷了三天了,先喝口水润润。」他细致地喂了我两勺水。
「孩、孩子呢?」
只见他低垂了头,我的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孩子呢?」我追问道。
淑太妃走了进来,悲悯地看着我:「阿希,你要保重。你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
眼泪无声地划过我的眼角。
你看,我果然是天煞孤星!身边的亲人,没一个能留住。
没了孩子,我也没了人生的目标,日日如同行尸走肉。
「听说皇后产下龙子,刚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如今外边普天同庆!」
「是啊,皇后娘娘真是福星高照!寺里今天伙食也是格外丰盛!」
小沙弥的谈话声远去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阿烨和姐姐的孩子都出生了,而我的孩子他却……
「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大家都在找你。」
在我暗自神伤的时候,周灿出现了。
他最近好像一直住在寺内,也不再叫我皇嫂。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避开他伸过的手,默默往回走。
我开始真正的静修,日日礼佛。
这一礼就是五年。
五年中,安和长成了大姑娘,而周灿始终未婚。
又是一年元宵节。
即将嫁人的安和来找我,让我陪她去看花灯,一如当年。
我看了看周灿那期待的双眼,还是狠心拒绝了。
后来,周灿将我堵在无人的角落。
「阿希,我就那么让你厌烦?」
18
「阿希,元宵节过后,我就会出征,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也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最终,我还是陪着安和入城看花灯,当然还有周灿。
街市热闹依旧,周灿跟着我们,任由我们买买买。
最后我们也到了城楼看烟花。
烟花璀璨中,我看见了六年来从未见面的他们。
阿烨、姐姐,还有他们一起牵着的小男孩。
那孩子眉目清秀,很是好看。
若我的孩子还在世,也是这般大了吧。
「母后,那个人长得好像您!」
稚嫩的声音响起,阿烨和姐姐注意到了我。
我的心复杂难耐,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周灿发觉了我的异常,握住了我的手。
阿烨眸光晦暗,上前在周灿耳边低语道:「注意你们的身份!」
「身份?什么身份!我和阿希都是自由身,碍不着皇兄吧!」
温文尔雅的周灿,也有冷酷如冰的时候。
他牵着我的手,下了城楼。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默默无语。
末了,周灿将我送至门口,突然倾身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我。
「阿希,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给你自由!」
茫茫人海中,最终还是周灿最懂我。
「阿灿,保重!」心中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周灿走了,时隔半年,安和也出嫁了。寺中彻彻底底清静了。
这是我在寺中的第七年。
中秋的夜晚,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寺中的安宁。
阿烨的亲随带人将我接进了皇宫,送我到皇后的寝宫,坤宁宫。
我的心没来由地发慌。
我快步迈进去,姐姐虚弱地躺在床上,口中不时吐着黑血。
「姐姐,你怎么了?太医,太医呢?」
我颤抖着手,擦着姐姐嘴边越冒越多的血污。
「娘娘为了救小殿下,中毒了。」亲随回答。
「阿希,别怕!」她像小时候一样安抚着我。
「姐姐这次恐怕是真不行了,皓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周皓,阿烨和姐姐的孩子。
「姐姐,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好起来。」
「傻孩子!阿希,希望你不要恨阿烨,他已经很难了。」姐姐艰难地说着。
「不恨,我谁也不恨。」我慌忙摇着头。
「那就好!」姐姐的说话声渐渐低落下去。
我守着姐姐,身体渐渐冰冷。
我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阿烨进来了,他吩咐亲随将姐姐厚葬了。
我挣扎着要扑向姐姐。
阿烨在身后紧紧抱着我。
阿烨,似乎瘦了很多,胳膊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皇后大殇,奇怪的是宫中竟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19
静悄悄地,我住进了坤宁宫。
当了七年顾芷希的我,又成了顾芷妍。
皓儿很乖,也很贴心。住进坤宁宫的日子,他日日前来陪我用膳,给我念书。
阿烨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坤宁宫陪我们,他望向皓儿的眼神温柔慈爱。
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少,偶尔那么一两次,也是相顾无言,唯有客气和疏离。
「阿希,如果当初……」阿烨充满希冀试探道。
「没有如果!」我急匆匆否认,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我不恨任何人,但好像也没力气再去爱一个人。
又是一年除夕。
这是我入住坤宁宫后第一个除夕。
宫宴突生变故,沈太傅勾结外敌,想要逼宫谋反。
数不清的死士刺客涌进大殿,见人就砍,当然他们最终的目标是阿烨和皓儿。
眼瞅着有个刺客手中的刀就要落在皓儿身上。
我飞扑上去,挡住了皓儿。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来,我抬头看去,只见阿烨如同一道天神,死死地护住了我们。
而他的胸前,有殷红渐渐弥漫开。
「阿烨,阿烨,你别吓我!」我彻底慌了神,上前支撑抱住即将要倒下的阿烨。
「阿希,对不起!」阿烨伸手抚摸着我,满脸的不舍。
我不要你们的对不起,我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
「阿希,你别哭,你一哭我就心疼!我的阿希笑着的时候是最美的!只是这些年苦了你了!」
「阿希,对不起!若有来世,希望你不要再遇到我,这样你就能开心快乐一辈子!」阿烨口中不停冒着鲜血,擦也擦不干净。
心痛得无法呼吸,我终究抵挡不住死神的脚步。
燕王周灿带兵来援,逆党均被皆灭,其中还有我的父亲顾尚书。
大陈天子周烨托孤燕王,封周皓为天子、燕王为摄政王。
人总是在不断地失去后慢慢变得坚强。
为了阿烨的江山,为了周皓,为了大陈的黎民百姓,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日夜不停地忙碌着。
一月后,周皓登基,年号元平。
终于闲下来,一日我整理阿烨遗物,看到床头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枯萎的草编蛐蛐,我认出来那是曾经我给安和的。
再下面有一封信,信封「阿希亲启」。
「阿希吾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不在人世。当年治水,误中其毒,神医断言命不过八载。适逢其姐,虽曾有旧时情谊,然时移事易,亦已结发阿希,故对汝姐有愧但无情。
「国政内忧外患,恰闻汝身怀有孕,为保汝太平,遂与汝姐做戏一场。吾身渐衰,为免汝哀痛,亦为养来日之国君,吾于汝生产之际,抱周皓而去,是为夫君之过,在此向阿希致歉!
「吾妻阿希,人生漫漫,吾终不悔那一载夫妻情谊!
「阿希,吾妻,望珍重!来生再会!」
泪如决堤,泣不成声。
20
元平三年,北边匈奴来犯。
摄政王周灿亲自率兵出征。
出征那日,我率满朝文武相送。
「祝旗开得胜!」我斟满水酒,亲自送到他面前。
「阿灿,我等你凯旋!」我轻声道。
「若你凯旋,余生我与你相伴!」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水酒中。
他的嘴角弥漫上笑意,眼眸灿若星辰,仰头一饮而尽。
河边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在佛堂天天祈求,希望看到阿灿凯旋的身影,那一定很帅气。
元平五年春,大军凯旋。
而我却没等来周灿。
他的副将入宫求见,呈上一盏天灯,说乃摄政王遗物。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盏天灯,天灯已发黄陈旧,上面写着:「天下太平」!
恍惚中,仿若灯火阑珊处那温润如玉的男子,微笑着:「阿希,你的愿望,我来实现!」
时光匆匆,转眼就是又是一年春。
阿皓的双胞胎女儿都已十六。
她们姐妹一个静雅、一个活泼。一如当年的我和姐姐。
我曾告诉阿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将我葬在护国寺,那里有我的母亲和姐姐。
元平三十五年春,我躺在躺椅上,望着窗外的飞鸟慢慢闭上了双眼:这一生困于方寸之间,身不由己,希望来生能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
(完)
□乌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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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9: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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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开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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