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迷航员

迷航员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电影版的《2001 太空漫游》里，大卫·鲍曼并没有那句台词，它只出现在小说的第 39 章。」

经过严密的安检后，我们终于得以一窥这场私密派对的真面目。

穿着枣红色制服的礼仪人员带领我们穿过前庭，地板上大理石镶嵌的罗盘地图向四周射出 16 道黑线，在整个空间里交错纵横，分割开早期人类栖居的大陆版图，又联结到几组不规则几何透明展柜，每个柜子里陈列着几件文物，来自不同的地区和时间切片，却都可以抽象出同一个主题，策展人似乎想以空间的形式映射出历史与文明间纵深复杂的关系。

真真似乎被某个展柜里的展品吸引住，展柜的主题是「中介」（Medium）。她放缓了脚步，我靠近她，并没有停下，只是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步伐。

「没什么，那根骨笛让我想起了家族流传下来的传说。」

「说说？」我顺着她眼光望去，那件出土文物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关于萨满之卵……」

「萨什么……」我还没问完，便被老张的咳嗽声打断了，现在确实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大小各异的方形展厅按顺时针次序被编排出一条游览路线，如果 1 点钟方向是「史前村落」，那么 12 点钟就是「全球化景观」，奥零公司开派对的特展厅被安排在 7 点半的位置，处于「从地中海到大西洋」和「展望世界」之间，之前一直被「宇宙学」特展所占据着。

派对的主题是「科技萨满主义」（Technoshamanism），我看了一眼真真，她的神色阴晴不定。

展厅里已经站着三十多位贵宾，手里端着香槟，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某个瞬间竟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这只是一场平常无聊的公关活动，并不涉及任何危害世界安全的巨大阴谋。

真真从侍者手里接过酒杯，微微一侧身，给我使了个眼色，主动上前与一位酋长打扮的中年男子热络攀谈起来。她的人设是一位来自美墨边境的跨物种灵性艺术家，能够借助与动植物的交流获取灵感，注入她的作品。以我粗浅的理解，那就是厨师的另一种说法。

我扭头望向另一侧，老张也已经营业起来。他的人设是来自蒙古共和国的矿业大亨，热衷于在上流社会举办通灵晚宴，帮助政治家和金主看清未来局势，找准投资机会。没想到这个糙汉子在这种场合竟然也如鱼得水，演技了得，撩得对面的老妇人连连掩嘴失笑。

给我的人设是东南亚华裔金融巨头的二代，沉迷于在虚拟世界里建立自己的教派——「元域」，通过区块链来执行教义，应许百万年轻信众能够通过一定步骤的修行，进入一个更美好的「Metaverse」，也就是元宇宙。

听起来就像是纪若离真实人生的完美负片。

我身体僵硬地挪近人群，可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抵抗，让我无法开口。我从来不是个社交爱好者，学校舞会从不出席，更别提各种派对。我要赚钱还贷款，要完成学分，要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疏忽大意锒铛入狱，让濒临失智的老母亲孤苦度日。我有太多的烦恼要解决，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认知资源分配给那些毫无营养的对话，荷尔蒙驱动的派对，以及恶性自恋的校园红人们。

可现在，我不得不踏出这小小的舒适圈，去假装一个富二代邪教教主。

「嗨，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懂的，这个圈子还挺小的。」一把甜美的声线把我惊醒，是一名被包裹在猩红色罩袍里的中东女子，只露出弯月般的双眼，异常明亮。

我心头一紧。

我们假冒的人物都是受到正式邀请的嘉宾，只是动了一些手脚让他们来不了现场。真真不露脸还好，老张化了个仿妆，而我顶替的教主则根本没人知道长什么样，他把自己所有的数字痕迹都抹除了，就像传说中的中本聪。

镇定。她不知道你是谁。

「干我们这行的，混圈子容易出事儿。」我笑笑，和她碰了一杯。

「噢？干哪行的？」

「给人们提供幻觉，」我并没有完全说假话。「免费。」

「有意思。那咱们算是同行了。」那双眼睛更亮了，不知为何，她身上的猩红色让我回忆起某种不快的经历。

「敢问怎么称呼？」

还没等她回答，突然整个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侧身看着我俩，就好像在等待着这段尬聊继续。

我暴露了吗？我迅速瞟了人群中的真真和老张，他们也眼含期待地看着我。什么鬼？

「……接下来就是我们今天派对的重头戏，灵幻体验……」一位穿着宝蓝色西服套装的金发男子从人群中款款步出，他是代表奥零科技出台的市场副总裁本泽马，一看就是多年公关行业出身，微表情控制极其到位。「我知道到场的每个人都迫不及待，但因为灵幻的特殊性，我们要把这个绝无仅有的优先体验机会，交给我们的苏菲来挑选。她还有另一个名字——迷航员『胶囊』。」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突然僵住。我看不见自己脸上此刻流露出的表情，但肯定不像其他宾客那般轻松自如。

苏菲眼角含笑，向宾客微微鞠躬行礼，又把眼神收回我身上。她的双眸里反射出全部 7850 颗钢制星星，带着一股温柔甜美却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叫苏菲，你呢？」

我的上帝，那里全是星星！

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句经典的台词，那是大卫·鲍曼穿越星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关于迷航员有许多传说，友善待人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据说迷航员具有某种遗传上的天赋，能够在灵箔附体后，与其达成某种和平共处的协议，像是携带 HIV 病毒却不发作的病人，不至于像一般人被完全吞噬。甚至，能够把自己的灵与肉改造成容器，如螺壳般供养起更高等级的灵箔，甚至发展出某种召唤技术，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唤出灵箔，这让我想起了哆啦 A 梦的百宝袋，即掏即有，永不落空。

在见识过这么多悲剧之后，我想，这些人一定付出了某种不为人所知的惨重代价，才能换来如此大能。

不知谁拍了两下手，展厅里的日光突然黯淡下来，似乎这个白色盒子被罩上了看不见的顶盖，把光线的颜色滤成了殷红色。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确定这不是迷航员所带来的幻觉。所有人的反应都说明，这至少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红衣女子整个状态发生了变化，像是电台从浪漫情歌扭到了单调的白噪音，又扭到了节奏怪异的黑暗 Trap。

苏菲像是某种沙漠里的火蜥蜴，伸长脖子，探向我的身体。她的腰肢异常的柔软，彷佛要去嗅闻我的膝盖，又缓慢地抬起头，一路往上，眼神扫过我的大腿，鼠蹊部，肚脐，在心脏外面停留了一会儿，似乎窥探到它在胸腔里狂乱的节奏，最后回到我的眼睛，像要通过瞳孔刺探我脑子里的活动。

关于迷航员最吓人的部分是，他们玩弄你的大脑就像用勺子搅拌咖啡和奶，然后在你余下残生，会以为这种黑白不分是理所当然的状态。

「各位最尊贵的客人，你们应该都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办派对吧。」本泽马的语气与其说在发问，更像是绵里藏针的恫吓。

没人回答。苏菲终于从我身边移开，开始扫描人群，我整个人几乎要瘫倒。

「灵幻是空调之后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它将改变整个世界的未来。」

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苏菲猛地转向他，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这位先生，如果投资血本无归，你还笑得出来吗？能来到这个派对的，都是奥零科技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我们必须保障你们的利益，增强你们的信心。你们知道外面有多少虎视眈眈的敌人，等着狙击灵幻，搞垮奥零吗？也许，他们就在这里。」

本泽马停顿，转身，扫视全场，一气呵成。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真真和老张。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传言，说什么『灵幻』会有很高概率引发神经系统病变，甚至丧命。说实话，盐吃多了也一样会死，除了剂量之外，灵幻的效果还跟两样东西有关……」

本泽马比出了两根手指。

「Set and Setting，配置与状态。今天，我们会为大家示范开启灵幻之门的正确方式，同时，还充满了优雅的仪式感。苏菲会用她的天赋查看每个人的 set 是否存在风险，而……」

人群中响起了嘲讽的掌声，是老张，带着惯用的歪嘴笑。

「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我们在毡房里干过不少，这么正义凛然的借口还是头一回听到。」

完了，老张心态崩了。我迅速瞥了一眼真真，她示意我镇定。

「喀喇沁先生，对于您的怀疑，我们早有准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迷航员的超能力。因此，我们还调动了技术手段来辨别 Setting。」

本泽马拍了两下手，苏菲突然停止了搜寻模式，直直地望向天空中那带着殷红色的星星穹顶。

一根机械臂从天而降，末端突然张开，变成一面雨伞大的黄铜色金属六芒星，上面镶嵌着 36 块 13 寸三星液晶屏，沿着对称轴放射状排开，还贴着 12 片镭射光盘，闪烁着彩虹光芒。这玩意儿活像 B 级片里的外星怪物，不怀好意地盯着每个人，反射出他们扭曲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苏菲的头顶。

「这又是什么鬼……」这家公司的迷惑行为令我深感不解。

「1990 年白南准的《太阳》，路德维希国际艺术论坛馆藏，这也太美了……」

苏菲似乎整个人都被迷住了，忘我地抬头看着那颗星星，身体几乎要脱离地面升起，只靠红色罩袍支撑着。直到 36 块屏幕开始闪烁，随机播放出混杂着佛像、禅意、机械运动或是无法言喻事物的图像，她才猛醒过来，手一挥，《太阳》又移到了另一个人的头顶，那个人脸上又现出方才苏菲沉迷的神情。

就像是一盏来回照着鸡蛋检查胚胎是否发育健全的照蛋灯。

「我明白了……」

真真喃喃说着，不知道她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从前庭那根捷克出土的六万两千年前的骨笛开始，你们把人类历史上与萨满行为相关的艺术品散布到各个展厅中，也包括这块丑陋的活动电视墙……」

「这块丑陋的活动电视墙可值 80 万美金，小姐。」本泽马面露不快地指出来。

「抱歉，可它还是很丑。」真真遗憾地撇了撇嘴，「萨满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中介，这些艺术品都是中介物。你们试图用这种导览的方式，用不同的形式重复同样的信息，唤起人类潜意识中沉睡已久的渴望，一种突破现实束缚的渴望，让萨满之卵破壳而出。人们会主动将自己的认知状态调适到最佳状态，拥抱幻觉。这就是 setting，这就是科技萨满主义。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真真这是在干嘛？惹火上身吗？

「既然这位女士这么有灵性，那就看看你的 setting 是否能被选中了。」苏菲手一挥，照蛋灯移到了真真头上。

真真的攻击性气息瞬间消失了，她踮起脚尖，怂着肩膀，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提起，蒙着黑纱的面孔抬到了极限，双眼被 36 块闪烁的屏幕烘烤着，看不出一丝反抗的意志。

我正想上前，却只见老张一个箭步，撞开真真，自己却被《太阳》所吸住。

真真翻滚了几圈，坐将起身，眼神恢复了生气，但脸上的黑纱却不知何时已被掀起。

「原来是真真长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怎么也不先通知一声。」本泽马阴阳怪气，看来早已洞悉一切。

我们暴露了。又或者，这原本就是一个为我们而设的局。

可是为什么？

悬挂在老张头顶上的《太阳》开始闪烁，36 块屏幕随机闪现出意义不明的画面，与方才苏菲所看到的图像模式惊人相似。

「看来这位喀喇沁先生的 setting 得到了认可，我们应该为他祝贺。」本泽马带领着所有其他来宾鼓起了掌。

真真试图做点什么，却被苏菲近身逼退，一红一黑像是两面旗帜纠缠在一起，没有风，罩袍却猎猎作响。

「我不想伤害你们，至少不想在这些大客户面前。只要按我们定下的规矩行事，你们都能全身而退。」苏菲对真真说，也是对我说。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真真怒目而视。

「既然喀喇沁先生被幸运地选中了，就应该享受奖赏。」苏菲手心多了一颗环形药丸，古怪的是它的颜色随着角度不同而变化。

真真试图伸手去抢，却遭了电击般动弹不得，没有拮抗盾的她，此时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

「若离，阻止老张，他不能……他会崩溃的。」真真艰难地嘱咐我。

我终于明白他们的目的了，让奥零科技的最大敌人——PPP 的特别干事吞下一颗灵幻，这会是一场多么具有决定性的胜利。无论药物效果如何，PPP 都将是输家，政治上、战力上、士气上，一败涂地。

我该怎么办？

或许我该问的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彷佛听见了我内心的惶惑，那位红袍女子朝我转过身，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惊人天真的面孔。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苏菲莞尔一笑，「电影版的《2001 太空漫游》里，大卫·鲍曼并没有那句台词，它只出现在小说的第 39 章。」

干！她从一开始就潜入了我的脑子里，还故意留下了那把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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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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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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