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念念旧恶

念念旧恶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2008 年时，我们县里发生过一起异常恶劣、「不杀人却诛心」的复仇案件。

歹徒把年仅十岁的热爱舞蹈的女孩骗往偏僻处，并精准地卸掉了她一条腿。

好在她被及时发现并送院治疗，才捡回一条命。

血流成河的现场，并不是整个案件中最可怕的部分，歹徒作恶的原因才是。

1

受害者女孩名叫张慧婷，10 岁，独生女。

父亲叫张宁，48 岁，母亲叫李丽娟，32 岁。

他们在县城里经营着几个服装店铺，小康家庭。

交代这些是因为，歹徒大概率清楚知道他们的家底，并采用了最残忍的方式去摧毁这个家庭。

在受到伤害之前，张慧婷刚刚在市级芭蕾舞比赛中，拿到了首奖的极好名次。

她从小就喜欢跳舞，父母也有能力供她学习舞蹈，年仅十岁的她，却已经有了五年的跳舞经验。

但经过这场悲剧，她再也不能跳舞了。

这种精准打击，不仅摧毁了她的梦想，也摧毁了父母对她的所有期待。

甚至可以说，这直接毁了女孩的一生。

毕竟她必须背负着残疾的身体，度过大概率悲惨的一生。

这明显是异常歹毒的复仇，某种程度上说，这比杀人还要诛心。

好在女孩的手术比较顺利，很快便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

而在监控无法拍摄到歹徒样貌的前提下，我们取得了主治医生以及张宁夫妇的同意，在病房里对张慧婷进行了简单的问询。

她很虚弱，但仍很努力地回答问题。

可惜的是，因为犯人戴了口罩的原因，她也无法认得对方的样貌。

就在我们决定要结束问询，让她好好休息的时候。

她却怯生生地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叔叔，如果抓到坏人了……可以叫他，把腿，还给我吗？」

我愣住了，心酸的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问得很轻，似乎并不理解对方为何要把她的腿拿走。

在不解中，还带着一丝哀求。

「叔叔，你帮我告诉他……只要把腿还给我，我就原谅他啦……」

哪怕受到如此恶劣的伤害，她却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善良。

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如鲠在噎。

见我没有说话，可能以为我不愿意帮她，她又弱弱地说：

「我、我还要跳舞……叔叔，我可以跳舞给你看的……我跳舞很好看哦……」

她的声音天真清脆，哪怕状态不好，声音很小，却仍乐观向上。

但我只有咬着牙关，才能住眼泪。

「嗯，你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叔叔去看你跳舞。」

慌张之下，我居然撇下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诺言。

出了病房，我丢下所有其他的事情，一心扑在这个案件上。

不破案，不把凶手绳置于法，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在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们终于在张宁夫妇的社交网里，锁定了一个嫌疑极大的男人。

他叫张志明，与张宁是同乡，今年 29 岁。

户籍处没有登记到张志明的家人信息，甚至父母信息都没有。

经查是历史遗留的户口问题，比如出生多年再后补的户口登记。

这人，确实与张宁有仇。

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纠缠着张宁，这一点甚至有出警记录。

比如半年前，张志明就曾在张宁夫妇的某家服装店里闹事，最后被民警同事带回训诫。

而且，这人还有严重的前科。

在他 15 岁的时候，曾因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被捕入狱，度过了 7 年牢狱生涯。

这是个非常凶狠的歹徒。

非常符合张慧婷一案的凶手画像，我们马上针对此人进行了追查。

2

但张志明，明显已经逃窜了。

我们追查到他的村居租房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但我们在其租房里，找到了用于作案的刀具和带血的衣物，上面还有他的指纹与毛发。

另外，在房子的后山水沟里，我们也找到了张慧婷被砍下来的断肢。

它原本能支撑起那个女孩的无限梦想，但此时却躺在臭水沟里静静腐烂。

围在上面的苍蝇与蛆虫，啃食的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一个鲜活的未来。

另外，还有更让人震惊的东西。

我们在张志明的书桌上找到一个小本子，里面写着大量可怕的句子：

「用各种工具折磨并杀死她。」

「侮辱、蹂躏她，并拍视频寄给她爸看。」

「用硫酸彻底毁她容。」

「火烧，把烧的过程拍下来给她爸看。」

……

「砍下她的一条腿，让她再也无法跳舞，活着绝望，拖累一家。」

本子上列举许多残忍的计划，可除了最后一句之外，其他选项后面都打了 X。

明显他是认真考虑过很久，才真正开始付诸行动的。

单单是看这些字词，都会让人愤怒得咬牙切齿。

以上证据，直指张志明就是凶手。

不过，我们还是心存警觉，因为证据来得太容易了。

比如张志明完全可以不回来这里，也完全可以不把证据留在这一带，甚至把断肢扔到荒野郊外都更方便。

哪怕是一把火烧了，也好过直接把证据赤裸地扔在此处，不是吗？

因此，我们还是留了个心眼。

只不过，侦查至此，他绝对是头号嫌犯，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他。

与此同时，我们也再次约见了稳定情绪后的张宁，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为了更好地抓捕凶手，我们必须全面了解张志明是个怎么样的人，其中当然包括他与张宁到底是怎么纠缠上的。

其实此前，我们就张宁夫妻的背景做过了一定的调查，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样的人，年轻时又是怎么样的人。

用于判断张宁是否撒谎，是否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

毕竟这种分量的复仇，两人的恩怨一定非常深。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张宁还是交代了那番往事。

「他曾经，是我的手下。」

他起的这个头，与我们查到的资料相匹配。

没错，张宁年轻时，曾是一方恶霸。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他带领着一众手下，一度把他们的家乡×村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早前就猜测过，也许张志明与张宁的恩怨，就是那时引起的。

3

据张宁回忆，那是 14 年前，即 1994 年左右发生的事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当时 34 岁的恶霸张宁，早已不是街头小混混了，而是有钱人的走狗。

那时大量金钱涌入基建工程，而在这项工程中，最能敛财的自然是河沙与土方。

号称×村一霸的张宁，与他一众同伙垄断了该村的一条河流，替幕后老板管理非法抽河沙的厂子，赚大钱。

但赚钱的事，就会有人抢，也会有人拼命。

在一次与其他势力抢地盘的过程中，双方发生了大规模的持械斗殴，并且闹出人命了。

幕后老板让张宁自己去处理，张宁在没办法之下，只能从自己手下中，挑了一个比较好哄骗的年轻人去自首息事。

这个人，就是张志明。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当时只有 15 实岁，未满 16 岁故意杀人，会轻判很多。

当时张宁表现得可是义薄云天，说得也是花天坠地，什么进去蹲三年，出来有地位有女人又有钱，大哥一辈子都会罩着你之类的。

张志明信了，他进去了。

但进去才没多久，1996 年的严打就来了，幕后老板瞬间跑光，张宁与他的团伙也全都散了。

也幸亏散得早，因为散得晚的那些，枪毙了一大群人。

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尤其因为年龄上来了，张宁也作出了改变。

怀揣以前攒下的一些钱财，他步入了正道，开始经营服装生意，最后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只是没想到，张志明在出狱后，发现自己的牢狱之灾白受了，以前承诺的东西，全都没了。

而且他也不止坐了三年牢，而是七年！

他一辈子，都被毁了。

他的怨念之深，可想而知。

可怕的是，在几年前，他无意中遇到了张宁，这个曾经的老大。

这个骗他进牢房、毁了他一辈子的人。

于是，张志明偷偷接近张宁，并查清楚了他现在的生活状况。

而看着张宁一家人乐也融融，他心里更扭曲了。

在之后的时间里，张志明胆子越来越大，渐渐开始骚扰张宁以及他的家人，所以才出现了我们能查到的出警记录。

4

在张宁吐露这一切之后，我们终于明白，张志明写下的那句复仇计划：「活着绝望，拖累一家」，是怎么回事了。

张慧婷只是他伤害张宁的工具而已。

同时，我们也确定了下一个搜查方向——

×村，他们的故乡。

也在我们辖内，不过是个边缘小村庄，已经没有多少人住在那边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就张宁这经历，他肯定挑对自己有利的去说，这个故事也只能听个大概而已。

比如，张志明就算再傻，也不会不拿任何好处，就替人顶罪吧？

再如，我还问过他一个问题：

「张志明是替谁顶罪的？当初打死人的，是你吗？」

张宁被问得哑口无言，完全回答不上来。

可我们也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因为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张志明，解决眼下的案件。

只不过，转折来得还是太快了。

来得猝不及防。

张志明被捕了，以一种非常古怪的方式被捕了。

在我们全城追捕他的时候，他居然在洗浴中心里，被禁赌扫黄的同事给逮住了！

当我们接到消息，说张志明在治安大队时，我们人都懵了。

赶忙过去领人。

但问题也来了，如此精心策划复仇计划的凶手，居然会被扫黄给扫出来了？

毕竟在张慧婷受害一案中，无论是案发时间，抑或作案地点，都是经过挑选的，以至我们一个有用的监控片段都没有提取到。

难道完成复仇之后，他的智商立刻下降到自暴自弃的水平了吗？

不可能的。

果然，在对张志明进行审讯之后，我们发现了更大的疑点。

不仅存在他不是真凶的可能性，更预示着，事情还会继续蔓延。

5

审讯室里。

张志明害怕得蜷缩成一团，我们一进屋子，他就哭爹喊娘地表示：

「不是我！我没有害人！冤枉啊……」

我强忍着愤怒坐下来，详细跟他说了一趟案情，并把找到的证据照片一一展示在他面前。

指纹已经采集过了，与他租房找到的刀具指纹相吻合。

铁证面前，按道理应该无可抵赖，可是他却表示：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这几天都在洗浴中心过的，里面的人可以给我作证，我真的没有伤害那个女孩子啊……」

这一点，治安大队那边的同事已经核实过了，虽然张志明这几天确实都混在里面。

可经过测算，从洗浴中心过去案发地作案，只需要短短一个小时。

那一段时间，洗浴中心并没有人可以为他作不在场证明。

因为是个不正规，甚至有做非法交易的洗浴中心，所以里面也没有监控设备。

当我们提出这些之后，张志明却还是拒不认罪。

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写下的那些复仇计划，我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了。

证据确凿，即使零口供也能定罪。

但是，想到张慧婷问我的那句话：「可以叫他，把腿还给我吗？」

我还是无法释怀。

于是，我怒气难消地说扔下一句：

「你等着重判吧，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严重残疾的，最高能判死刑！我们会不余遗力，去帮你争取到最重刑罚的。」

也正是这句话让张志明意识到，他真的已经陷入绝路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甚至慌不择言地表示：

「我、我不是张志明！我坦白了，我不是张志明啊……」

这可把我们逗乐了。

因为我们早就在他身上搜出了身份证，上面无论是名字还是照片，都与他本人相契合。

「我的名字叫徐晓峰，真的，相信我……我、我是在四年前，才换上了这个身份……」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为了脱罪而扯犊子，但接下来他所叙述的事情，却让我们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说，他原本是隔壁市的，但因为 2000 年时打架被警察通缉，所以逃到这边来「混江湖」。

2002 年时，他认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江湖人，真正的张志明。

张志明非常够义气，对他诸多照顾，与他称兄道弟。

又因为两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便逐渐成了无话不谈，乃至生死相交的好兄弟。

至 2004 年时，恰逢二代身份证启用，张志明声称看够了徐晓峰东躲西藏的样子，便给他支了一招：

让徐晓峰，用他的身份证去登记。

那时徐晓峰才发现，在近两年的相处中，两人确实衣着风格、发型打扮等都变得很相近了。

这使得他们的外貌，也越看越相像。

尤其是，张志明拿出自己的一代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模糊不清，说是徐晓峰也说得过去。

为了不再担惊受怕会被警察抓住，徐晓峰接受了这个建议，尝试着去用张志明的证件办证。

结果居然真的办下来了！

但他用了张志明的身份，张志明自己怎么办呢？

徐晓峰的解释是，当时张志明声称自己有两个户口本，一个农村一个城镇，他自己用城镇户口登记一个身份证就行了。

我们听罢，都陷入了沉思。

因为徐晓峰所说的一切，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以前户籍系统管理混乱的时候，一个人有两个户口本是难以杜绝的钻漏洞手段。

因为农村户口与城镇户口政策不同，享受到的政策也不同，很多人两边都想要。

最重要的是，户口本上，是没有照片的。

而在此之前的一代身份证，不仅照片是黑白的，甚至还存在手写登记的情况。

如果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之处，在一二代身份证换代的时候，还真是有可能做到的。

但前提是，被取代的那个人不会跳出来找茬。

在这个事件中，居然能刚好达成所有的条件。

哪怕我们对凶手再愤怒，再想把他绳置于法，也要确定他真是凶手才行。

于是，我们决定去核实这件事。

考虑到与张志明相识的，目前只有张宁了。

我们迅速把他传唤过来，对眼前这个自称自己是徐晓峰的嫌犯进行指认。

6

听说我们找到了凶手，张宁马上就赶到了刑侦队。

我们让张宁隔着窗户指认，是因为怕他怒气攻心，殴打嫌犯。

而在看过嫌犯的容貌后，他毫不犹豫地就表示：

「就是他！绝对是他没错！这几年来经常到我们服装店惹事的就是他！」

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是你记忆中那个张志明吗？十多年前被你弄进监狱那个？」

张宁还是信誓旦旦地表示：

「虽然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但绝对是他没有错！」

得到他如此肯定的回答之后，我们对徐晓峰是否是「张志明」，怀疑更深了。

为了继续弄清楚情况，我们再次审问了徐晓峰，并把张宁的指认告知了他。

可是徐晓峰却继续表示冤枉：

「不是，你们误会了，他也误会了……我真的不是张志明，我去那老板的服装店捣乱，是志明让我做的啊！我们一场兄弟，他说服装店老板跟他有仇，他想使点绊子，他自己又不能出面……难道我能不帮他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这意味着……

张志明让徐晓峰顶着他的身份去闹事，目的是为了让张宁也以为他是张志明！

从而干扰到此时张宁对他的指认。

因为从现在的角度看回去，凶狠如斯的张志明，根本就没有小打小闹去张宁店铺闹事的必要性。

这难道真是一场构思巧妙的阴谋吗？

从怂恿徐晓峰变成「张志明」那时起，即 4 年前，真正的张志明就已经计划好这一切了？

他甚至还在租房里留下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各种构思过的复仇方法。

这是为了激怒办案的我们，为了让我们迅速把这个案子办成死案。

细思极恐。

更巧的是，徐晓峰表示，张志明三天前找过他，说是有个好地方要请他去玩，即那个洗浴中心。

徐志峰在里面住了三天三夜，流连忘返，直到被捕。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案子，可能就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了。

但问题是，这个自称徐晓峰的嫌犯，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

再者，我们拥有铁一般的实证，比如在他租房处的凶器与血衣，可是布满了他的毛发和指纹。

徐志峰争辩，说他的租房张志明有钥匙，他可以自由出入，要搞到带着他毛发指纹的衣服刀具也不是难事。

他的解释，均存在一定合理性。

但无论他如何争辩，目前也都还只是口舌之争，还无法证明他就是徐志峰。

甚至就算我们想去核实，也没有办法核实。

也就无法推翻现有证据，要是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去印证真的有「张志明」的存在，无法继续追查下去的话，他就坐实这个案子的凶手了。

我们把这些都告诉了徐晓峰，让他好好想想，有没有其他实证，可以证明他所说非虚。

我再次强调，由于这个案子是以特别残忍的手段，致未成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并引起非常不好的社会影响，所以其判罚大概率会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终于，徐晓峰终于提到了一点：

「我，可以联系我爸妈，我爸妈，他们一定能证明我的！」

我眉头一皱，此前还说他是孤儿，才跟张志明惺惺相惜的呢。

「不是，我是骗人的，我骗志明的……出来混，总要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啊……」

原来如此。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真正的张志明，算漏的就只有这一点了。

7

我们查到徐晓峰的个人档案，他的双亲确实仍然健在。

其父亲徐乐平听到儿子的消息后非常激动，表示马上就会赶过来。

档案上的徐晓峰，也的确是个通缉犯。

情况也跟他自己所说的一样，2000 年该市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其中徐晓峰作为主犯在逃。

其实这也只是个持械伤人的罪，远远比不上当下正在被指控的故意伤害罪来得重。

若是我，当然也会选择承认以往的罪名，而否认当下这个更严重的指控。

但八年前通缉令上的照片跟现在的他已有很大的不同，短时间内很难确切比对，因此还是无法单从这点确认他是否是徐晓峰。

关键还是，徐晓峰的父亲。

在等待期间，我们几个办案人员也讨论了一下，觉得事情可能真的不简单。

之前提到过的，在张志明租房处找到的诸多证据，都来得太容易了。

但如果「真正的张志明」确实存在，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过来了：

这是他专程布置的证据。

目的是，让徐晓峰为他顶罪。

而且，细思极恐的是，也许这个计划在四年前，即 2004 年，劝说徐晓峰使用他的身份证时，就已经展开了。

用这么多年来筹划复仇计划，这种执着，在我的从警生涯中都甚为少见。

目前我们急需验证的，就是这个自称徐晓峰的男子，是否真的是徐晓峰。

于是，在徐乐平赶到后，我们立刻安排了他与徐晓峰见面，两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了起来。

他认出自己的儿子了。

八年了。

这个父亲一直牵挂着自己的儿子。

哪怕是在警局里面见到儿子，知道自己儿子一定是被捕了，这个老父亲也没有丝毫责备。

仿佛能再见到儿子，他就已经非常、非常满意了。

在他们平复下来之后，我们通过听取两人共同的回忆初步判断出，他们没有说谎。

这个人，他确实是徐晓峰。

好消息是，他洗脱了当前案件的嫌疑了，确实是张志明给他设下的圈套。

坏消息是，他依旧难逃刑罚，他仍然会因为八年前的持械伤人案而被起诉。

更坏的消息是，真正的张志明，仍然在逃。

而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来了，我们要如何找到这个张志明？

他已经完成对张宁的复仇了，还有出现的理由吗？

8

我们还没侦查到新线索呢，事情又发生更大的转折了。

没错，张志明，居然真的主动出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因为栽赃徐晓峰的计划被识破，知道自己可能很快会被抓，所以才那么着急出现，继续他的复仇计划。

因为我们把徐晓峰转移回原市，先处理八年前的斗殴案了，张志明应该是在警局外看到了这一幕。

没错，他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

而我们在明处，没能捕捉到暗处的他。

所以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他重新出现了。

直到张宁的妻子李丽娟来求助时，事情已经失去控制了——

张宁，不见了。

她担心丈夫的人身安全，所以把张宁瞒着我们的事，都说了出来。

就在前一天，张志明，给张宁发送了一条威胁信息：

「我还没走，你不是大恶霸吗？要么像个男人一样跟我决斗，要么等她康复了，我再对她下手。」

这条信息，恰好给李丽娟看到了，她下意识就察觉到对方是凶手。

而短信里的「她」，明显指的是张慧婷。

这人就像恶魔，张慧婷都那样了，他居然还没打算放过她。

况且，决斗？

这个词，显得那么具有江湖气息，但又那么孩子气。

可那些自诩闯荡江湖的人，热血上脑时，也就真的那么孩子气。

「那张宁呢？他怎么回应的？」

我们都很紧张，毕竟以张宁那个年龄，加上张志明施加在张慧婷身上的狠劲，如果他真的单独去见了张宁，那么——

他会死。

不管他年轻时干过多少大事，下手多狠都好，年龄上来了，就一定比不过年轻人。

李丽娟也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她的回答是——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他让我别管，说他自己会处理……然后，然后今天，他就不见了……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去医院陪婷婷了，但后来我去了，才发现没有……我也找不到他，我就很担心……」

明显，张宁是赴约去了。

毕竟他以前，也是个江湖人。

说实话，如果我是父亲，我看到这么一条凶手发过来的短信，我也会气得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不仅因为张志明先前对张慧婷犯下的伤害，更是因为，说出这种话的人只要还活着，那么自己跟女儿就一辈子都不能安心生活。

张宁，是要去杀了张志明。

但很大概率，他会被张志明给杀掉。

不过，让我们疑惑的是，他为何不把这事报告给我们呢？

比如假意答应，再让我们尾随而至抓住张志明，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9

事态紧急，我们跳过了繁琐的流程，让技侦同事介入到案件中来。

张宁的电话早已关机了，依靠基站定位也相当困难。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技侦与运营商协作，拿到他们通信的短信内容。

因为上面，一定有张志明与张宁约定的地点。

在那个年代，只要权限通过了，获取短信内容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运营商会直接提交给你。

我们轻而易举，就拿到手了。

但是查看的时候却发现，张志明用了暗语。

他与张宁约定地点时，两人的对话是这样的：

「好，我去见你，在哪里？」

「我妈埋的地方。」

就这两条关键信息，其他就没有了。

这更让我们疑惑了。

毕竟我们手中，完全没有掌握到张志明父母的信息，很有可能他真是孤儿。

但为什么他简单一句「我妈埋的地方」，张宁就知道位置了呢？

真的，就这么个信息，给我们查的话，我们真要查个半死。

这只说明一件事，张宁至少是认识张志明他妈妈的。

也就是说，张宁在与我们沟通时，曾故意隐瞒过这一点。

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迅速找到了李丽娟，问她是否知情。

一开始她还支支吾吾的，但事态真的紧急，她也没有犹豫多久，就坦白了。

然而，哪怕已经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震惊到了。

因为李丽娟说的是——

「张宁，他当然认识他妈妈……因为，因为张志明是他的儿子！他妈妈，自然就是……」

我人都傻了。

他们，是父子？

震惊之余，我也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张志明会轻而易举地就被劝服，去顶罪坐了七年牢。

因为他是在救他爸的命啊！

当年若是张宁自己担了那个罪名，恐怕逃不过死刑。

但张宁可以，因为当时他仍未成年。

只不过，一个父亲，居然让自己未成年的儿子替自己顶罪……

之后，自己还重组家庭，生育女儿，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根本不管这个儿子的死活……

而且，最让人生理反胃的一点是，张宁曾指着徐晓峰，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是张志明！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儿子。

那一刻，我突然非常同情张志明。

可是对他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共情。

因为他犯下的罪，实在太恶劣了。

为了完成对父亲的复仇，他居然如此伤害自己的妹妹。

我连忙询问李丽娟：

「那你知道张志明他妈妈的墓地在哪里吗？」

「我知道！」

10

张志明的妈妈，埋在了×村西边的一座山上。

我们一行四人赶了过去，赶到山下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我们心里已经有最坏的打算了——

为张宁收尸。

虽然也叫了救护车随后就到，可是，以张志明精心策划好几年，且不惜彻底斩断十岁小女孩所有未来的心态来看……

张宁是没有活路的。

但是，事情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现场确实死人了，但死的，却并不是张宁。

而是，张志明！

我们赶到现场时，张宁正跪在一座墓前，抱着墓碑痛哭流涕。

而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则是张志明。

我们立刻控制了张宁，并检查了张志明的状态，可是，那时的他因失血过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张宁处于无法沟通的崩溃状态，但从现场找到的两把砍刀凶器来看，应该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这场「决斗」，赢的居然是年纪更大、身体条件更差的父亲？

当然不是了。

因为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决斗。

这也是，张志明的「复仇」。

除了凶器之外，我们还在现场偏僻处，找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部崭新的手机。

它被架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我们找到它时，它是仍然开着摄像头在工作的。

即是说，它录下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们把张宁带走了，姗姗来迟的救护车，也把张志明的遗体带去了医院。

11

回到刑侦队后，我们都不用对张宁进行审讯，只通过那部手机，就能了解到当时发生的一切了。

这部手机是张志明设置的，视频最开始的一段，就是他反复摆弄手机，多次调试拍摄角度的画面。

等角度调整好之后，他还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大致内容是——

他已经知道栽赃徐晓峰的事情被识破了，徐晓峰确实是无辜的。

初看视频，我们还疑惑他为何要这么做，毕竟这可是他计划了数年才完成的栽赃嫁祸。

另外，同样让我们疑惑的还有——

那两把染血的凶器，竟然都是他准备的。

我是没见过歹徒杀人，还帮对方准备武器的。

而看下去，我们才恍然大悟。

准备好拍摄环境之后，张志明像个石雕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很久之后，张宁才来到现场。

张志明见他走过来，随手把一把砍刀扔了过去，冷冷地说：

「来吧，就像十多年前兄弟们决斗那样，我们今天就做个了断。」

张宁停下脚步，停在那把砍刀面前。

可是他却，没有一点儿要捡起砍刀的意思。

他抬起头，那张沧桑的脸上布满了疲倦，他的语气居然有些示弱：

「阿明，可不可以，放过我们？」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看到那条信息之后，张宁会暴走，会不计手段去杀死张志明。

但是他没有，他居然没有。

而张志明却夸张地笑了，他甚至挥了挥手中的砍刀，才说：

「不可能的，要么我过两天再去干死那个小婊子，哦对了，她是我妹妹哈哈哈……要么，你拿起刀，我们决一生死！」

张宁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难过，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给自己的儿子下跪了。

他流着眼泪，哀求道：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但是，我早就不是那时候的，那个人了，我不是了……婷婷是无辜的，求求你，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放过她……放过我们……」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张宁为什么宁愿自己孤身冒险，也不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了。

张志明的怨恨，已经从他的所作所为中传达给了张宁。

他不是来杀死张志明的。

他是来求张志明原谅的。

时间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恶霸了。

他有他的软肋，就是他的女儿。

可是张志明却丝毫没有动容，他仍然笑着，吼道：

「去你的！给我站起来！你不是大恶霸吗？来动手啊！」

张宁更悲伤了。

他不仅没有站起来，甚至还对着张志明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求求你……放过我们……求你了……」

他磕得非常重，磕破了头皮，扬起了尘埃。

可是，却还是没有能够打动张志明。

他再次搬出了他的杀手锏：

「没用的老东西！我告诉你！要么你今天变回那个恶霸跟我干一架！要么我明天就去砍了那个小婊子！」

话已至此，张宁才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张志明好久，而张志明丝毫没有退缩，执意指着地上那把刀。

张宁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流眼泪，一边颤抖着手，把那把砍刀，拿起来。

他老态龙钟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年轻时有多勇猛。

他站了起来，非常痛苦与不解地问张宁：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变回那个恶霸？我现在，只想当个普通人， 我只想，普普通通……」

张志明突然大笑了起来，并声嘶力竭地吼道：

「因为，如果你想当一个普通人！那你二十年前！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去当一个普通人？」

张宁愣住了。

张志明继续大笑，笑得完全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但同时，他的声音却还是洪亮无比：

「那个小婊子，她有一个普通的爸爸，有一个活着的妈妈，还有富裕的生活……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有？」

「我呢？我十多岁的时候呢？我被你拉进了帮派里！我被你派出去打架！我被你弄进监狱里！」

张志明越是大声嘶吼，越是大笑，眼泪就流得越厉害。

「她还能上学，她还能学跳舞，她还能有梦想……她居然有梦想！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哈哈哈……」

「不，不能这么对我的，谁也不能这么对我……」他举起了砍刀，对着张宁，语气慢慢回归了平静，「除非杀了我，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张宁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嚅动，好像要说点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张志明又猖狂地，继续丢下一句话：

「我马上就去杀了那个小婊子！就像我砍她的脚那样！但这次，我要砍她的头！」

这句话，着着实实惹怒张宁了。

不，也许不是惹怒，而是让张宁着急了，失智了。

女儿失去一条腿的痛楚，可能还在他脑里，历历在目。

所以……

张志明话音才刚落下，张宁已经啊啊大叫，冲了过去。

他挥刀了。

可奇怪的是，张志明却没有挥刀。

他原本就举着刀的，可是当张宁冲过去的时候，他反而收刀了。

砍刀落下。

升起。

落下……

……

张志明，倒地不起……

12

看完视频，我突然明白张志明的用意了。

难怪他会忏悔自己为徐晓峰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

难怪他会带上两把刀。

难怪他第一次没有杀死自己的妹妹，而是砍下她的一只脚，让她终身残疾。

因为他就没想过要真的杀死她，而只是想彻底剥夺她的梦想而已。

因为他妒忌。

妒忌她有温馨的家庭。

有陪伴在身旁的父母。

有幸福的生活。

所以他，要让她痛苦。

只要她痛苦，那么她的父母，都会痛苦。

视频中，张志明每一句说他要杀死张慧婷的话，都是假的。

他是在逼张宁走投无路，让张宁杀死他！

这才是他，真正的复仇。

而拍下来这个视频，也完美还原了事情经过，是强有力的证据。

虽然张宁是被威胁在先，但他动手杀了人。

哪怕这个人是个罪犯，都不行。

他会坐牢的。

具体是以什么罪名提起公诉，那是检察院的事了，但估计逃不过实刑。

这才是张志明想要的！

这么一来的话，在张慧婷最需要人照顾，在这个家庭最需要顶梁柱的时候，张宁却进了监狱。

他家的服装生意，恐怕也会一落千丈，因为李丽娟需要扛起照顾张慧婷的大旗。

所以大概率，他们家从现在开始，会慢慢陷入低谷，甚至再也不会起来。

加上张慧婷残疾的身体，也许……

他们，会悲惨一生。

这才是张志明想要的复仇。

这种复仇效果，比仅仅杀死她，要强多了。

张志明心里的怨，可真是，太深了。

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这个复仇。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吧。

只是，这一切，就像噩梦那般虚幻。

到最后，竟是一个，所有人都受伤的结局。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13

大概半年之后，张宁的判罚才下来。

也许是因为检察官与法官都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几番庭审后，合议庭最终以故意伤害致死罪，判处张宁有期徒刑七年。

这个数字，真的很巧。

由于看守所与监狱是不同部门的，我们即将要对张宁进行转移。

可是，在监狱尚未接收犯人以前，他都属于监管支队，该支队由我局副局长分管。

在转移前夕，趁还有机会，我找该副局签了个张宁外出就医的条子。

他知道这案子是我一手办的，更知道我不会乱来。

然后，我跟同事一起，带着张宁去了一趟医院。

一开始，张宁还以为是去监狱。

当到达医院之后，他还莫名其妙，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跟他说：

「来看一场演出。」

随后，我们来到医院康复中心综合楼的一楼，那里有个室内篮球馆。

进门旁边，就有座位，已经有不少人坐着了。

我们押着张宁，让他也坐下。

可是我们没有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其实还有个大前提，就是嫌犯在看守所等待判罚之前，是不允许与任何家属接触的。

这半年来，张宁只能通过律师传话，才知道家里人的情况。

而庭审时，也只有妻子李丽娟到场，张慧婷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旁听。

所以张宁，已经半年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女儿了。

而张慧婷，正是在这家医院的康复中心，进行后续康复疗养的。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来观众席上坐下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有些是康复医师，有些是护士，有些是患者，或者患者家属。

最后，一个「工作人员」搬来了一张长椅，放在篮球场中间，旋即退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穿着舞蹈服的女孩子慢慢走来，坐在椅子上。

她是，张慧婷。

14

张宁目瞪口呆。

我们也不解释，因为他自己能看得到。

这是一场，康复人员的文艺表演。

刚刚那个搬椅子的「工作人员」，是他的妻子。

这个正要表演舞蹈的女孩，是他失去一条腿，但是戴上了假肢的女儿。

半年过去了，她在康复中心这么久，已经适应戴着假肢走路了。

不，不仅如此。

她还能戴着假肢，跳舞。

音乐响起来了。

表演开始了，随着音乐，她开始动了。

她先是横坐在椅子上，摊直了戴上假肢的那条腿，拱起完好那只腿的膝盖。

她微微弯腰，双手捧着自己的膝盖，一副非常难过的模样。

但很快，她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

她开始尝试下地。

她发现自己的双手，上半身，都是完好的。

可是她也发现，戴上假肢的腿非常不便。

她躺在长椅上，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自己完好的那条腿。

举得很高，笔直。

但是她却没办法举起那条假肢。

她似乎有些愠怒，她再次坐了起来，双手多次发怒般砸在椅子上，像是在发泄，又像是无助的挣扎。

她跳下椅子，一次又一次地舞动身体，并渐渐开始带动假肢。

终于呀，她可以舞动假肢了。

终于，她可以把假肢伸直、抬高了。

她甚至可以转圈。

甚至可以，做一个侧手翻，并稳稳落地。

她笑了，笑得好开心。

她做到了，她做到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了。

没错，这个女孩子，正在用舞蹈演绎，她这半年来的学会使用假肢的心路历程。

可是，使用假肢，最终就是为了让自己像一个正常人吗？

不是的。

女孩，还在舞。

她坐在长椅上，笑着，把自己的假肢脱了下来。

没有难过，没有愠怒，没有挣扎。

她旋转着轻快的身体，落在地板上，高高举起自己剩下一半的断肢。

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她站了起来，单腿着地，她伸展身体，像天鹅般美丽。

这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自己，哪怕这并不是最好的自己。

可是她接受自己了啊。

我们最终要做的，不就是接受自己吗？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所有人都在为她打气。

而张宁呢。

他早已泪流满面，无语凝噎。

最后，随着音乐渐渐消失，女孩也回到长椅上。

就如一开始那样，不过这一次，她是坐在长椅的这一边，反方向。

她拱起双腿，包括短腿。

她伸出双手，轻轻拥抱自己。

她没有埋起头，而是转过脸来，笑着，笑着。

再不难过，再不愠怒，再不挣扎。

那一刻，她，爱自己。

看到这样的画面，张宁彻底崩溃了，哭得不能自已。

但这就是，我们专程让他过来的目的。

虽然有时候，确实无法避免一个，让所有人都受伤的坏结局。

但总有人，永远热爱，永远怀抱希望，永远热泪盈眶。

不论好坏，我们终将接受自己，勇敢地往前走。

这，才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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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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