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记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他毁我元婴,抽我剑骨,踏碎我所有的尊严,只为博心上人一笑。
后来,我纵身一跃以身祭剑。
他却一同跳下,只求我别走。
1
师兄生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登云峰为他采清心。
回来时,主峰上围满了人。
见我拿着清心走过来,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凝滞。
「小师叔……」
看到我,师兄座下的大弟子沉玉面色怪异,好半晌才挤出一个笑脸。
「恭喜小师叔又多天赋异禀的师侄。」
师侄?
是师兄收了新弟子吗?
我抬头看向师兄,他正搂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欣喜表情。
似是……
失而复得。
「师兄……」
听到我的声音,师兄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眼神中一闪而过惊慌。
师兄从未如此失态。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师兄的声音颤颤的,下意识把怀中的女孩子搂得更紧,似是怕我伤害她。
他在防备我。
我心间酸酸的。
为什么要防着我,难道师兄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我怎么可能随意伤害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难道在师兄心中,我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又心狠手辣的人吗?
我不懂师兄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师兄,你今日生辰,我特意……」
我想把精心采集的清心送给师兄,清心有利于师兄修行的无情道,须得一早采下才行,若是不趁还沾有霜露时采下,便是无用的。
我忙了一大早,冒着风雪爬上山巅才得了这么一小把。
我想让师兄早日治好帮我突破渡劫时的暗伤。
可我才上前一步,师兄便护着怀中的女孩子连连后退几步。
他怀中的女孩好奇,转过头探究地看向我。
「呀,是清心,师傅你不是正需要清心吗?」
她逃开师兄身边,蹦蹦跳跳走到我身边,视我如无物,自顾自取走我手中的清心,献宝似的跑回师兄身旁。
「师傅,你看,有这些清心,你一定会早日好起来的。」
师兄怜爱地轻抚她额角,珍重道:「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心中总念着我。」
「三百年于我来说也是这般难熬,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那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是我师兄,而不是我师父。
那女孩子和我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原来师兄看向我的眼神,总像是看向别人。
原来师兄只是因为我这张脸与她相似。
2
我出身一个小渔村,山上的强盗打家劫舍,灭了整个村子。
我被阿爹阿娘藏在后山破屋的灶台下才躲过一劫。
等我从灶台的废墟中爬出来时,大火把渔村燃尽,只留下一地的焦黑。
师兄——伏难真君便是这天地焦黑间唯一的白色。
他站在废墟之上,褒衣博带,一身雪白,淡如月光。
看向我时,我自惭形秽,忍不住低下头。
他却向我伸出手,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看着他失神。
那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细长的眉眼,细长的身形,就连摆在我面前的手指也是细长的,像是年画里,仙宫里的仙人。
「我乃流云谷青云峰峰主伏难,你可愿随我修行。」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看了看身后,一片焦土,除了跟他走,我别无选择。
可他没有收我为徒,只是代他坐化多年的师傅收我为小师妹,让我叫他师兄,成了整个流云谷最年轻的『长辈』,谷内上下都叫我小师叔。
开始我以为是我天赋太差,师兄看不起我,不愿收我为徒。
可我是变异冰灵根,有着整个修真界难寻的天赋。
后来我以为是我道行太浅,师兄实在是瞧不上。
可他的大弟子沉玉二十年也才堪堪筑基。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师兄不是看不上我,而是他认定的小徒弟另有其人。
师兄在三百年前失去爱徒,拼命地寻找爱徒轮回的踪迹,我不过是师兄眼中聊以慰藉的替身。
不过是因为这张父母给的面容才得以延命。
师兄说的有缘,说的看我面善,说的喜我性情都是假的。
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像他曾经的爱徒。
我,只是那个人的影子。
所以我只能是他的师妹,永远替代不了他心中的爱徒。
3
那个被师兄捧在手心的小徒弟叫林袅袅。
和我一样的冰灵根,和我一样的年纪。
甚至连身世都和我如此相似。
她也只有流云谷这一处家。
自从她来了主峰,我就像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处处为难。
主峰的众人都爱和她说笑,夸她玲珑剔透,玉雪可爱,平易近人。
而我因修行,一直都压抑七情六欲,一向不苟言笑,峰上弟子都惧怕我。
我也很想和他们小聚,说说笑笑。
可只要我一接近,众人都会尴尬地朝我行礼,再和谐的氛围也会因我的到来烟消云散。
我是不被欢迎的一个。
可林袅袅不是,虽然她修为不深,但她和弟子们关系好,大家都关照她。
就连她次次考核不及格,主峰弟子都会为她说情。
而我,只要稍稍退步,师兄便会呵斥我耽于享乐。
可我也想像林袅袅那样说说笑笑,不是每日都只能枯燥地修行。
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兄要对我如此严苛。
甚至因为我去主峰时,撞上他用我采下的清心为林袅袅炼制丹药,他也会气急败坏地罚我面壁修行。
直到五十年一次的小秘境开启时,我总算知道了。
临出发前,师兄破天荒的主动来找我,送了我一直想要的兴东安的糖人。
这是我盼了十年盼来的,师兄送我的第一样不是催我修炼的礼物。
我拿着糖人爱不释手,轻轻抿了一口。
很甜。
常年餐风饮露的我早已不习惯尘世间的甜蜜。
可这是师兄送我的糖人。
我慎之又慎,施了冰冻术后收入锦囊中好生保护。
「阿桃。」
他叫的是我俗家名字莞桃,不是我的道号长生。
从我筑基开始,师兄再也没这么叫过我了。
这是我许久不曾盼到的亲昵。
师兄轻抚我的头顶,微凉的手心却带给我无限暖意。
师兄说:「阿桃,这次秘境,秘境中心有一只幻心狐……」
我知道幻心狐,能迷人心性,最难得的是有辅助修行的天赋。
若是养上一只在身边,能精进修为,一年修行抵得上旁人一年半。
还与冰灵根异常契合。
我以为师兄是在关心我的安慰,心下一暖。
「师兄你放心,我……」
我还没说完,师兄接下来的话让我入赘冰窖。
他说:「你替袅袅护法,助她收了幻心狐可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不想帮那个林袅袅。
我更不想师兄为了林袅袅才对我释放那么一丁点好感。
我一点也不想。
可我对上师兄的眼,动摇了。
千言万语,再多不甘,最终化作口中一个字。
「好。」
4
作为流云谷这次试炼唯一的元婴期修士,我自然而然承担了带队长老的职务,负责安排弟子还有同其他宗门的人情交际。
林袅袅却把我当她的保镖,三番五次拉我去抓幻心狐。
她被师兄宠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有什么,我若是不答应,她便哭哭啼啼,怪我针对她。
这天我正和几位其他宗门的长老商议这次试炼之行的资源分配,林袅袅不经通报便硬闯进我们几人帐中。
「小师叔,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去不去!」
其他几派的长老们互相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叫几位道友见笑了。」我起身行礼,拉着林袅袅对几位长老行礼道歉。
她却一把推开我,嘴里恶狠狠地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心眼,你嫉妒我有师父的宠爱,故意针对我!」
「你等着吧,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我要是出了事,我看你怎么跟师父交代!」
一番吵闹,反闹得像是我的过错。
我想同她解释,她却捂着耳朵夺门而去,只留我一个人尴尬停在原地。
几位长老见我也是个不过二十的小姑娘,脸皮薄,主动替我圆场:「长生道友先去吧,总不能让伏难真君的爱徒真出了事。」
我脸上臊得厉害,只说这次资源商议就按老规矩办。
顾不得再和长老们斡旋,我提了剑慌忙去见追。
我不喜欢林袅袅,可我也不会让她出事,不仅是因为师兄的叮嘱,更因为她也是流云谷的一份子。
我是个孤女,从小就没有家,流云谷就是我的家,从掌门到普通的弟子都是我的家人。
都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循着师兄交予我的法器找寻林袅袅的行踪。
追了有大半日,总算找到被困在陷阱之中的林袅袅。
把他们逼进陷阱阵法之中的,是一头结丹期的狐狸妖兽。
这是幻心狐的伴生兽金毛狐狸,最善术法。
结丹期,还是日常与死亡为伍的妖兽,收拾这群在宗门象牙塔中,不曾经历生死危机的筑基期修士,如捏碎土鸡瓦狗。
林袅袅怀里抱了只通体雪白,眉心印有一道赤色花纹的小狐狸。
想来这就是她们一行人被围困的关键了。
我原本想私下找林袅袅围捕幻心狐,神不知鬼不觉把幻心狐从伴生兽身边带走。
没想到林袅袅行事高调,做什么都喜欢出风头,此番追捕她是呼朋唤友,叫了一大群人,原本的二人队伍被她壮大得像是民间帝王的銮驾。
她这次叫的没几个是纨绔子弟,反而是一群出身不好的弟子。
不过两个回合就有不少人受了伤。
林袅袅躲在人群中央,身上挂了彩,两手依旧紧紧攥住幻心狐的双腿。
眼看同门们快支持不住了,林袅袅竟是丢出法器逃遁。
「你们先坚持一会儿,我去叫小师叔来救你们。」
林袅袅跑得比兔子还快,依旧放不下手里的幻心狐。
她一逃走,底下的弟子们顿时乱了阵脚,给那金毛狐狸可乘之机。
这畜生没能救回幻心狐,便拿这群弟子泄愤。
我顾不上继续布阵,扔下罗盘飞身上前打跑金毛狐狸。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这群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一个被金毛狐狸一爪掏心,若非我及时用符咒护住他心脉,他必然身死道消
「小师叔,现在……现在怎么办?」弟子们吓得六神无主,哪怕平日里对我不敬,此时性命攸关,他们也不敢再造次。
「不要慌,我先到你们遁逃。」我掐诀唤来一朵飞云,带着众人朝营地飞去。
可我毕竟是带着十几人的队伍,速度不比以前。
好在我没飞多久就看到在半路上慢悠悠赏花的林袅袅。
她一手掐着幻心狐,一手喝着从乾坤袋里拿出的灵果果汁,好不惬意。
我们这边遭遇生死危机,她答应了这群师兄弟救人,可结果呢?
她用身后一条条人命堆砌她的青云之路。
你林袅袅的命是命,这些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掐诀拦住林袅袅。
她的飞舟被我施法拦住,懒洋洋抬起眼,见是我,她又躺了回去:「什么呀,是你。」
我见她一丝向我求救的意愿都没有,忍不住沉声道:「林袅袅,你对我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袅袅满不在乎瞥我一眼,白眼翻上天,还不忘炫耀怀里紧攥着的幻心狐:「看见没?不需要你我也能抓到幻心狐。」
「除了这只狐狸呢,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我捏紧了拳头,没想到林袅袅能无耻至此。
「能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帮我抓,我自己去抓,我可不像你,那么废物,连几只妖兽都害怕。」
林袅袅说得振振有词,甚至还不客气地让我闪开。
我忍无可忍,一朝把她摁在法宝飞梭上。
「跪下!」
林袅袅受不了我的灵压,不得不双腿跪地。
她一双眼死死瞪着我,仿佛我是杀父仇人,一双眼中满是血丝:「莞桃,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你故意挤对我,欺负我是吧!」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等我回去,我一定要师父把你扒皮抽筋,把你碎尸万段!」
我是堂堂元婴修士,哪怕她是师兄爱徒,哪怕有师兄嘱咐我照顾好她,也轮不到她对我出言羞辱!
「住口!林袅袅,你知不知道你不经通报私自行动,会给宗门带来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次流云谷会损失多少原本可以争取到的资源?」
「你还怂恿其他弟子和你一同前往,你不就是怕自己受伤,让那些无辜的弟子为你垫背!」
我一巴掌摔在她脸上。
林袅袅尖叫一声,发出兽类一般的嘶吼,挣扎着拔剑要与我拼命。
「那是他们活该,天生没有好命就活该给命好之人做垫脚石!」
「能为我的修行之路送命,是他们的福气,我可是伏难真君的弟子!」
「一群土鸡瓦狗又算是什么东西,死了也活该!」
我冷笑,撤去术法的掩盖,露出在我身后的一众弟子。
看到弟子们的怒目而视,林袅袅头上滴下冷汗。
她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肆无忌惮地露出真面目,根本没想身后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她不顾弟子们的死活,自私逃走,用同门的命填她未来的锦绣辉煌之路的丑态毕露。
林袅袅手里的长剑『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冷哼一声,让轻伤的弟子们率先上飞梭,只身带着身受重伤的弟子先行驾云回营地救治重伤的弟子。
同时也带走几个其他宗门被牵涉其中,同样身受重伤的弟子回营地救治。
等我累得气喘吁吁,灵力几乎掏空了大半后,终于把几个重伤弟子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拉开营帐的门帘,窗外是一地月华。
一个清冷的人影在月下孑然独立。
是师兄。
5
我早该想到的。
我打了林袅袅,以她的个性必定会告状。
「师兄。」我心中打好腹稿,准备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师兄。
师兄为人正直,就算再宠溺林袅袅,也不会赞同林袅袅自私自利的行为。
可师兄回应我的,是一声令下,唤来营帐中的所有弟子。
「莞桃,你好大的胆子!」
他用从没有过的厌恶神色,对我怒目而视。
「本座没想到,你是这样心肠歹毒的女人。」
「师兄为何要这么说我?」我忍着心里的委屈,双眼直视师兄的眼睛。
我没做错,我作为宗门长老,保护弟子是我的职责,林袅袅的行为危及宗门利益,我惩罚她也惩罚得理直气壮。
我算准了师兄是个正直之人,却漏算了正直之人也会为情所困。
林袅袅捂着脸,包了幻心狐缓缓走到师兄身边,哭哭啼啼的,脸上的表情委屈得不行,「师父,这一切都怪袅袅,袅袅要是知道小师叔也需要幻心狐,就让给她了,不然也不会惹小师叔这么生气,恼怒到动手。」
她脸上的巴掌印红肿鲜艳。
师兄看了一眼便心疼得不行,看向我时目光如刀。
「莞桃,你因妒伤人夺宝,若非我提前给袅袅准备了护体法宝,袅袅甚至会没命!」
「在秘境之中戕害袅袅的命,再把这一切都甩给试炼!」
说到最后,师兄甚至已经唤出与他共生的本命法宝,对我拔剑相向。
剑尖抵在我咽喉上,擦破皮肤,点下两颗殷红的血珠。
被师兄拔剑相向,我不痛,皮肉伤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感觉。
可我心里痛得很。
我从小敬爱的师兄,我暗生恋慕的师兄,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偏听偏信,把往日的公允忘了个干干净净。
我忍不住看向林袅袅,厉声质问。
「林袅袅,你敢对你的道心发誓,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对道心起誓,乃是修士最有力的自证,若是有违誓言,突破必遭反噬。
林袅袅那双看起来无辜的眼中闪过恶毒,狠狠瞪我一眼,可怜巴巴看向师兄,「师父……」
她甚至不用祈求什么,师兄便忙不迭地帮他处理我的『咄咄逼人』。
「莞桃,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恫吓弟子,你简直视宗门法度如无物。」
师兄看我的眼神有厌恶、有嫌弃、再不见往日对我的期盼。
哪怕心中无我,我也是他的师妹,也是整个流云谷最争气的弟子。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林袅袅就这么作践我、侮辱我、贬低我?
我仰起头,尽全力把眼泪禁锢在眼眶之中。
「师兄,我莞桃以道心起誓,我从未做过因妒伤人之事,我也从未有过对林袅袅的杀人夺宝之心,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神形俱毁!」
誓言发出,天地色变。
林袅袅看着漫天惊雷,呆呆愣在原地,手里的幻心狐趁机跑得无影无踪。
她回过神来,『呀』了一声,匆匆忙忙去追那只逃窜的畜生。
逃遁之意写在了脸上。
师兄死死盯着我,「你非要这么逼袅袅吗?」
我心里一阵悲凉。
在他看来,我的自证清白就是对他好徒儿的逼迫吗?
「师兄,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吗,我若对林袅袅有杀心,根本不会让她活到把你叫过来!」
「您这么着急忙慌地责怪我,到底是为林袅袅出气,还是想把林袅袅无视宗门法度,连累同门惨死的罪过转嫁给我?」
「师兄,我不是人吗?」
我一步步逼近他,字字椎心泣血。
「你住口!」师兄突然一掌拍向我胸口。
我没有任何防备之下被偷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体内灵力暴走,静脉几乎被四处冲撞的灵力撞断。
师兄见我吐血,下意识想扶我起来,可他刚向我伸出手又迟疑了。
「你好自为之!」
他猛地站起身去追林袅袅,背影似是仓皇而逃。
我心口又是一痛,眩晕感撞上识海。
师兄,这一掌算我还你当年引我入仙门之恩,从此你只是我的师兄。
6
我被一根长鞭鞭笞而醒,剧痛从后背心四散开来。
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地点,我似乎从未来过。
熟悉的是众人,有我在各大宗门结识得长老,还有坐在主位上,对我满眼失望地掌门。
他身旁站着师兄。
从师兄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莞桃,你好大的胆子!」
掌门盛怒之下,叫的是我俗家的姓名,并非我道号。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什么,师兄身边的林袅袅突然跑到我身前跪下,连连对掌门磕了三个响头。
「掌门,小师叔也是一时糊涂,求您绕过她这一回吧。」
什么一时糊涂?
我摸不着头脑。
却听到耳边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冷笑。
她讥讽道:「莞桃,你今天死定了,师父说了,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背黑锅?
背什么黑锅。
林袅袅对掌门说话时不带半点对我的倨傲,语气之诚恳,态度之卑微,与方才判若两人。
「掌门,小师叔也是无意间触碰封印,并不是有心想放出上古魔神。」
「小师叔只是想与我争抢幻心狐,她没有半点戕害同门的意思。」
「那群死在秘境之中的弟子,也只是意外看到小师叔与我争抢,小师叔原本没想杀了他们。」
我神色一震。
什么叫解放上古魔神?
什么叫戕害同门弟子。
「掌门,师傅可以作证,小师叔不是有心的。」
我突然明白了林袅袅说的背黑锅什么意思,猛地看向师兄。
他和我视线相接,似是害怕什么,慌忙避开。
嘴里却说了一声:「的确如袅袅所言。」
我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师兄,我没有,我没有!」
「我可以以道心起誓,我没有解开上古魔神的封印,我也没有和林袅袅争抢,更没有杀害同门!」
「你上次为了威逼袅袅交出幻心狐便说了此言,这次你还想故技重施吗,弟子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你干的!」
师兄闭上眼,下定了决心要把一切都扣在我头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哪怕不喜欢我,也不能诬陷我啊!
好在与我交好的几位其他宗门的长老看不下去,站出来为我仗义执言。
掌门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片刻松动。
这几位长老向来正直刚正,有他们说话,掌门也信了几分。
可师兄像是故意要捏碎我所有的希望,一声令下,竟是叫出了几位参加试炼的弟子。
这群弟子抱歉地看我一眼,抖如筛糠地跪在地上。
「回掌门的话,一切都如林师妹所说,是小师叔因妒伤人,杀人夺宝,又害怕消息走漏残害同门,若非林师妹及时换来伏难师祖,弟子们恐都要遭了她的毒手。」
「你们说谎!」
我冲上前想替自己分辨。
可师兄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似乎痛下了决心,一掌我头顶,一股剧痛从天灵一路蔓延到丹田。
「冥顽不灵!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
我丹田中不断运转周天的元婴因为这一拍,瞬间化作齑粉。
「我真后悔当初收你入山门,你这样心思不正之人,不配做我流云谷弟子!」
「不是的!」我抓住师兄的手,我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抛弃弟子,我甚至不惜一切地救助其他道友,保住流云谷在外的名声。
可师兄根本不听我解释。
他双指扣在我眉心,一条寒气逼人,宛如白玉的灵根从我眉心间露出一角。
那一瞬间,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扯动,剧痛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这样的人,怎么还配修行!」
他猛地抽出我眉心的灵根,我痛得几乎昏死过去,身体像是被抽去骨头般瘫倒在地。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戕害弟子,是林袅袅……」
师兄听到我提起林袅袅的名字,一掌拍向我的天灵。
「事到如今,你还要陷害袅袅,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像是不能容忍我这个污点在世上活着,像是嫌我碍事。
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他和林袅袅之间最大的绊脚石。
我闭上眼,眼前是曾经向我伸出手的谪仙人。
「你可愿随我修行?」
温和的脸和眼前疾言厉色的男人重叠。
或许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场错。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心中唯一的不甘只剩没能揭发林袅袅。
肝胆俱裂的剧痛之下,识海里传来师兄的一句抱歉。
「袅袅无意间破了封印,若是她受此大刑,一定活不下来,阿桃,对不起,你的修为我一定为你想办法。」
呵。
真可笑。
原来为了林袅袅,我的命、我的修为,都不值一提。
7
我到底还是留了一条命。
只是从此在宗门坏了名声,人人都夸林袅袅心善,师兄仁慈,不仅留了我这个罪人一命养在谷中,甚至还要替我收拾残局,为铲除上古魔神独身祭炼伤害修士根本的诛仙剑。
听到这样的传闻,我只觉得讽刺。
原来,替身的一切都是笑话,我在师兄心中,只是一个为林袅袅挡灾的工具。
门突然开了。
「堂堂元婴修士,现在就这模样?」林袅袅故意放出灵压,逼得我这个凡人之躯受不住,又吐出不少鲜血。
可我没有如她所想那边狼狈,再多施加在我身上的痛,我都不在乎。
我擦去嘴角的血,淡定问她:「闹够了吗?」
她没从脸上看到她预想的气急败坏,自己反倒生了气,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这一巴掌是我还给你的!」
我摸了摸脸。
挺疼的。
但我不在乎了。
对我来说,林袅袅只是我人生的过客。
她没能打击到我,似乎很失望,在我房中待了很久,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终于,她忍不住了,从锦囊中唤出一枚玉佩法器。
羊脂白玉光泽温润,只是寒气逼人。
「认得吗?」她狞笑一声,故意把玉佩摆在我眼前。
我一贯的平和终于忍不住了,锦被被我攥得发皱,十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小师叔。」她故意这么叫我,眼角眉梢都是恶意的嘲弄,「这可是师傅特意为我炼制的护身法器。」
她看到我颤抖的身体,大笑着补充道:「用你的冰灵根炼制的。」
「师尊用你的灵根为我炼制了护身法器,用你的元婴为我制作结丹晋级的丹药,用你的剑骨为我炼制武器。」
「小师叔,你这个人可真好用啊。」
「师尊能选中你做我的替身,我真赚。」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林袅袅?
他说,我的修为,他一定会想办法。
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吗?
把我的灵根,把我的一切都当做林袅袅的垫脚石。
「阿桃,师兄会让你恢复如从前的。」
他让童子送药时的信件还放在我床头。
我竟然还信他。
我真是个笑话。
林袅袅羞辱到了我,终于满意了,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可我也没输。
我好歹也和师兄相处了多年。
我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林袅袅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我就把这片白月光变成一粒惹人厌的饭粒子。
8
我修书一封,拿出在秘境中偶然寻得的一株药草买通了宗门的外门弟子,托他为我修书一封。
半个月后,我拿到回信,整理好衣装朝后山走去。
一路上,不少弟子看见我,忍不住朝我身上丢来石头。
「好你个残害同门的祸害,你怎么还敢活在世上?」
一块石头正中我额头,砸得我额角出血。
动手的弟子怒道:「你这贱人,若不是你,伏难师祖怎么会被拖累,被迫去祭炼诛仙剑?」
我擦去额角的血,一言不发,继续一步步朝后山走去。
石头落在我身上,或是留下淤青,或是留下血痕。
但没有一个人敢用术法。
修士不可伤害犯人,否则会被天道反噬。
亏得这条铁律,我哪怕被砸得一身血,也还是撑着一口气来到后山。
今天是诛仙剑祭炼的倒数第三天,各门各派的掌门都聚集在流云谷后山,等着合理解开诛仙剑的封印,以诛仙剑镇压远古魔神。
师兄全神贯注盯着祭炼台。
就在诛仙剑祭炼的关键时刻,一只狐狸突然从树丛中钻出来,正正好撞在师兄的胸口。
狐狸身后窜出来一道身影,随着这畜生一同埋在师兄怀里。
「小玉,别跑得那么快!」
是林袅袅!
她纵容幻心狐闯入祭炼重地,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这一撞乱了师兄的心神,师兄一时没收住,诛仙剑剑身一阵,剑气涤荡四周。
若非掌门及时撑起护体法阵,所有人都要折在后山。
眼看着诛仙剑原本华光万丈的剑身变得毫无光彩,掌门大怒。
「无知竖子,你要害死众人不可!」
林袅袅被掌门吓坏了,抱起幻心狐躲在师兄身后,可怜巴巴地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小玉这白眼小畜生!」
此刻这狐狸也不是她的心肝宝贝了,成了白眼小畜生。
掌门气得一掌想拍死林袅袅。
师兄却起身拦住掌门。
「师兄,袅袅还是个孩子,你莫要伤他,我愿为袅袅受刑。」
掌门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叹了口气,一掌拍在师兄胸口。
师兄虚弱地躺在地上,堂堂伏难真君,却为了一个弟子遍体鳞伤。
林袅袅还是只会哭,呜咽声令人生厌。
师兄啊,你也如此可悲。
我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看到我,师兄慌了,甩开林袅袅,撑着虚弱的身体赶忙朝我跑来,将身上的披风搭在我肩上。
「山上风寒大,你来做什么,当心身体。」
我曾经多想听到师兄这么关怀,可笑只有我被他亲手废了,他才会关心我。
还是因为愧疚。
甚至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怕我说出真相。
这样的关怀,我不要。
我抬头,朝着师兄微微一笑:「师兄,您说我是为什么才会这样?」
他神色一凝,双手默默收回,眼中流露出受伤的情绪。
我脱下他为我搭上的披风,把披风塞进他怀里。
「师兄,当初你救了我一命,这一次,我们两不相欠了。」
师兄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一把拽住我:「阿桃,你想做什么?」
我甩开他,一步步朝着林袅袅走去。
师兄想拦住我,可我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师兄,是你亲手把我废了,你忘了吗?」
「你别做傻事!」他低声道,「你的修为,我会想办法……别害了袅袅,你已经这样了,没必要把袅袅搭进去。」
我心中最后的一丝眷恋,被他亲手斩断。
「你说的办法,就是用我的元婴为林袅袅炼药,用我的剑骨为林袅袅炼剑,用我的灵根为林袅袅炼器吗?」
我亲手撕开虚伪的温情伪装,把血淋淋的事实剖在师兄面前。
他说不出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我甩开他,纵身一跃跳下铸剑台。
「既然诛仙剑祭炼不够,就用我这个元婴修士的血肉来祭炼,只愿用我一命换天下苍生太平!」
师兄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我。
「阿桃,你别做傻事,一旦祭炼……」
「神魂俱散,天地再无我的踪影。」
我在半空中狠狠推开他,借着从几个弟子身上收取的符咒飞向诛仙剑滚烫的铸剑天水中。
「伏难真君……澹台子羽,此生、来生,再也不见!」
「阿桃!」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唇边。
他哭了吗?
9
流云谷后山的风很大,谁都没料到,伏难真君的小师妹竟然会以身祭剑。
一个做出戕害同门这等天理不容之事的恶毒妇人,一个自私自利不惜杀人夺宝之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以身祭剑成全无量功德?
难不成另有隐情?
伏难真君头一回没有理会他嘤嘤哭泣的爱徒,之事失神地站在崖边,看着因有元神祭炼而变得再次活跃的铸剑天水。
「长生仙子有大功德。」不知是谁先说了这句话。
众人纷纷附和。
林袅袅不满地撅起嘴,似乎很不爽自己被师父漠视。
「师父,小师叔如今以身祭剑,也算是弥补了戕害同门的罪过了,这是喜事。」
「何况小师叔这是戴罪立功,此番功过相抵,师父应该为小师叔骄傲才是。」
「师父就别难过了,小师叔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想看到您为她落泪。」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以身祭剑这么大的功德,到了她嘴里就是轻飘飘的一句『戴罪立功』『功过相抵』。
人群之中飞出一块黄泥,正正好砸在林袅袅的脸上,甚至还扎进了她嘴里。
林袅袅那张玉雪可爱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是谁这么放肆!」
「是我!」
说话的是位浑身包满了绷带的弟子,他一瘸一拐,身边还有两个手臂空荡荡的同门。
「林袅袅,你还认得我吗?」
林袅袅心中慌乱,面上还装得镇定,甚至还挤出一个看似纯良天真的表情。
「这位师兄还是师弟,你是谁呀,我们见过吗?」
那弟子冷哼,「林大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石头,掐诀后,一丝灵力流入石头中。
林袅袅上一秒还腹诽此人故弄玄虚,下一秒便脸色大变。
这是留影石,清清楚楚记下了当初林袅袅的所作所为。
「你们坚持一下,我去找人来救你们。」
「那是他们活该,天生没有好命就活该给命好之人做垫脚石!」
「能为我的修行之路送命,是他们的福气,我可是伏难真君的弟子!」
「一群土鸡瓦狗又算是什么东西,死了也活该!」
那是林袅袅被长生仙子抓到乘飞梭逃跑时的情景。
「师傅,袅袅好害怕,万一他们透露封印是袅袅撕开的怎么办?」
「师傅,袅袅好怕,袅袅要是废了修为会死的。」
「师傅,救救袅袅,就说是小师叔干得好不好,小师叔是元婴,被废了修为也能很快修炼回来的!」
这是林袅袅在追逃跑得幻心狐时,误撕了上古魔神封印后,又蛊惑伏难真君残杀弟子的情景。
铁证如山,林袅袅顿时面无血色,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林袅袅,你怎么有脸心安理得的怪罪长生仙子的!」
「林袅袅,你才是祸害!」
「林袅袅,你该死!」
破坏上古魔神封印又嫁祸他人,蛊惑同门戕害弟子,栽赃陷害导致元婴修士身死道消,条条都是重罪,死不足惜。
原本与长生仙子交好的长老们纷纷出手,一共 108 枚寒铁锥不偏不倚,正中林袅袅的每一块骨头。
「啊——师傅,袅袅好痛,救救袅袅!」
铁锥之后,是长剑洞穿林袅袅的丹田,将她金丹生剖出来,丢进铸剑天水之中。
又有弯刀一刀刀片下林袅袅身上的肉。
「好痛啊,师傅救命,师傅快救救袅袅!」
「师傅,袅袅不要死,师傅让小师叔替袅袅受刑啊!」
死到临头,还要嫁祸他人。
法诀打在她身上,万箭穿心。
「罪人林袅袅,戕害同门,为祸人间,罪不容诛,死不足惜,罚废去修为,为宗门苦力致死!」
这一次,再没有人为她求情。
伏难真君失魂落魄跪在崖边,嘴中喃喃。
「罪人澹台子羽,甘愿受宗门万箭穿心千年,此生祭炼诛仙剑,至死方休。」
一丝精血自眉心飞入诛仙剑中,剑光大震,直指封印松动的秘境之中。
峥嵘剑鸣闪过,天下太平。
只有一道孤独的身影孑然独立,守在诛仙崖,一夜白头。
后记
南天门今日格外热闹。
这是千年以来,第一次有凡间修士飞升。
我作为历劫后功德圆满的吉祥天女,照理应该观礼。
我站在人群之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林袅袅。
原来她是吉祥宫的一位小侍,当年我打了她一掌,历劫轮回中,她还我一场劫。
原来一切皆有定数。
她似乎忘了凡尘间的一切,只安心做吉祥宫捧灯的小小仙侍。
我百无聊赖站在云端之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南天门边放出金光。
紫气弥漫,很是吉祥。
作为吉祥天女,我手捧莲花,盛来神水为飞升为仙之人洗去红尘孽气。
受洗的修士站在我面前,忽然激动的攥住我的手。
他看着我,眼含热泪,声音喑哑:「阿桃,是你……」
我仔细看他的眉眼,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他的影子。
原来是师兄。
那一世轮回的记忆慢慢从记忆深处浮现在脑海中。
只一瞬,我便吧爱恨嗔痴都抛到脑后。
我手捧莲花,神水灌顶。
师兄抓着我的手腕,似乎想说什么。
我含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道友,你只是我的劫。」
他怔在原地。
我洒脱而去。
原来他一直停在原地,而我早已往前而行。
作者:神奇兜兜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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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8: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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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魔尊网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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