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方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我死之后没有被火化。
家里人把我晾干保存。
后来他们又把我磨成粉,兑上蜂蜜喂给了弟弟。
这是个偏方,能治哮喘。
1
我家那边有个习俗。
没嫁人的女人,和夭折的孩子,都是不火化的,也不进祖坟。
直接找块地土葬。
曾有女孩未婚生女,后来出车祸死了,母女俩就是分开埋的。
还有人说曾在夜里看见过母女的鬼魂在找对方。
我死的时候十六岁,介于女人和孩子之间。
所以也没有火化。
说实话,也没下葬。
甚至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同学还来我家敲门,带着新发下来的课本,问我为啥没去上学。
是我弟开的门。
我弟今年十二岁,第一个本命年,刚读初一。
寒假过去,春天就来了,花粉多,他哮喘发作,只能休学在家。
电视声音很大。
压过了屋里其他动静。
我已经死了。
我的尸体一半躺在屋里凉席上。
另一半挂在梁上。
我同学看见了,哎了一声,「你家新做的腊肉啊。」
我弟很少和人打交道,并不回答她。
我同学又往屋里看,「冯桐在家吗,我有点事儿要问她。」
我弟挡住了门。
「我姐……她……睡了。」
是睡了。
同学走后,我弟关了门。
但很快又有人敲门。
「冯桐的快件,请签收。」
那是我死前用做兼职的钱买的。
一台料理机。
专门绞碎肉。
我妈说要给我包饺子,我怕她剁馅儿辛苦,才买的。
没想到她会拿这个来绞我的尸体。
她很辛苦。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了我和弟弟。
为了让她不那么辛苦,我一直都在做兼职。
但这次开学前,她忽然跟我商量,要不休学一年,学费先用来给弟弟治病。
我弟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再拖了。
我答应了,开学前就给老师打了电话。
打算一开学就去学校办理手续,休学的一年就近找个厂子赚点钱当治疗费。
老师问了情况,说现在科技发达,哮喘是能根治的。
并说可以借我钱。
我没有要钱,只想赶紧把哮喘可以根治的事情告诉我妈。
可我没来得及说,我就死了。
我也没想到,我妈所谓的给我弟弟治哮喘,不是去医院。
而是要用偏方。
把至亲之人的血肉晾干磨成粉,兑上蜂蜜吃下去。
绞肉机轰隆作响。
我弟忽然喊了一声,「妈!」
「我姐她眼睛动了……」
2
我妈摁停了料理机,一片寂静中她把耳朵凑近了我的嘴。
我能清晰看到她耳垂上的黑痣。
她是想听听我有没有呼吸。
好半天,她才挪开,湿答答的手盖到我脸上。
我眼前一片漆黑,是她把我的眼睛合上了。
我听见她冲我弟发脾气,「一惊一乍,怕什么,她是你姐,不会害你的。」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闻见浓重的血腥气。
我弟发出一阵怪声。
或许是吓得,他哮喘又发作了。
我听见我妈轻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没事,用了仙姑的偏方,就不用再遭罪了。」
仙姑的偏方。
我们村一直都流传着很多偏方。
什么治阑尾炎,喝点泻药就好了,胆道蛔虫,喝一瓶醋就痊愈,用童子尿洗冻疮能再也不冻伤,喝鸡血可治胎里弱。
还有喝符水治疯病的。
村口二柱子疯了很多年,家里穷没钱治,找了个婆子来喊魂儿,婆子又是用鸡血泼又是用鞭子抽的,最后还把二柱子关在猪圈,只让吃生米就符水,七八天就真的不疯了,慢慢地会好好说话,见了人也知道打招呼,还找了个媳妇儿,生了娃。
因为二柱子,那婆子也出了名。
现在提起她,都喊仙姑了。
我妈手里的偏方,就是从她手里买的,我的学费,还有我打暑假工的钱全都进了仙姑的口袋。
绞肉机又开始运作。
风扇也呼呼作响。
现在是九月,可天还是很热,处理得慢了,会有臭味。
而且,我弟的哮喘不能拖了。
可是我弟应该是太害怕了,他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用力打落了我妈给他的药碗,他又开始喊,「姐姐,姐姐睁眼了!」
我死了,身体都被劈成两半,但还是一直睁开眼。
我妈捂住了我弟的眼睛,又把我弟赶回房间。
半天后,她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她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半天才拨出去,很快,那头传来了仙姑的声音。
那头应该是在吃什么,一边吧唧嘴一边问,「是嫂子啊,咋的了,偏方好使不。你也不用太费劲,少切一点,拿来当药引子就行。」
我妈好像是在害怕,又好像终于闻到了我身上的臭味,一张嘴就吐了一地,声音也断断续续,「她……好像不愿意……」
「什么不愿意?」
「她瞪我呢。」
电话那头嘿了一声,「横死的一个小妮子,本来就天不收地不管的,能救家里的男丁是她的福气,她还敢耍脾气?嫂子,你把电话拿过去,我跟她说。」
我妈把电话放到我尸体边开了免提。
但仙姑好一会子都没说话,再张嘴却换了个语气,「嫂子,你看看那丫头眼珠子变色没?」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而是颤抖着声音咽了口口水,「冤死的童女,得盖上眼睛,不然……不然会出大事。这一直闭不上眼就是前兆啊。」
3
我妈,一直是个很胆小的女人。
平时我放了学做完饭,还要去地里接她。
因为她一个人不敢走夜路。
偏偏我家的几亩地,都在偏僻的后山。
后山,就是埋那对横死的母女的地方。
分地的时候我爸还活着,他人比较老实,分到的田又荒又偏,但他老实,什么都没说。
「没事,闹鬼就没人敢来偷咱东西。」他还哄我妈。
后来他死了,留下我们娘仨。
我妈一个人又是去打工,又是种地,我偶尔去田里帮忙,也负责我弟的一日三餐。
就算这样努力,也只勉强交上我和我弟两个人的学费,生活费几乎没有。
我不止一次听见有人跟我妈商量,让我辍学嫁人算了,去了夫家不用这么辛苦,还能供养我弟。
「男人死了,就只能靠儿子,有儿子在,就还有盼头,姑娘还是早早出门,反正迟早是人家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说动了我妈,没几天就开始有媒婆来家里。
我不想结婚。
为了让我妈觉得我虽然是女孩,但也有用,我更努力地学习,也去后山帮她干农活。
我妈似乎对我去后山有些不满,但她也没说什么。
我爸死后,她变得更害怕后山的地,每次都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就回家。
有一天因为在路上遇见同学耽搁了时间,我就去晚了。
天已经黑了。
我打着灯去地里。
正是暑假,夏天很热,那天却阴风阵阵的,我妈的帽子在田埂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再往前走到了河道,河岸边站着个黑影,我拿着灯一照,好像看见了一片血红色的东西,像是件衣裳。
我想看清楚,就又往前走了两步。
走近了开始觉得不大对劲。
那不是衣裳,像是个人。
好像还是个女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对着芦苇荡哭呢。
我浑身发紧,灯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音,像是短路了,一闪一闪的。
女人慢慢转过脸来。
理智告诉我要跑,但我的脚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我已经看见了女人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冯桐!」
平地惊雷,我妈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我终于能动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脸煞白,像是跑过来的,出了不少汗。
我再看芦苇荡,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血肉模糊的侧脸……没记错的话,埋在后山的母女俩是被大货车碾死的,我当时放学路过,看见了她们支离破碎的身体,面骨应该都压碎了,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
我想那个后山闹鬼的传说是真的。
死去的母女变成了鬼,一个出来找另一个。
我不懂,为什么要分开埋。
妈妈见不到女儿,或者女儿见不到妈妈,肯定是要出来找对方的啊。
她们两个真可怜,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欺负,死了连埋在哪里都不能做主。
我把在芦苇荡边看见女人的事情告诉我妈,她的脸更白了,不准我再多说一句,一路拽着我回家。
到家门口,她不让我进门,又让我等等,在大门口就高声把已经躺下的我弟喊起来,从灶底下铲了一铁锹草木灰,撒成一条细线拦在大门前。
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指挥我从线上跨过去。
这也是我们那的习俗:青灰拦门,入夜不出。
半夜回来的人容易碰见脏东西,跨一道草木灰能挡煞。
青灰拦门,只有人能进来,附身的鬼会被拦在外边。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发起高烧。
我妈请了仙姑来我家,我烧得迷迷糊糊并没看见她具体是怎么驱邪的,只听见她在骂骂咧咧。
我妈问她,「是被后山的东西缠上了吗?」
仙姑啐了一口,「是她的死鬼爹。」
我不喜欢她骂我爸。
而且我也没看见他。
但第二天我确实退了烧,我妈没让我再干活,让我好好休息一天,那是很难得的休息日,我出去找了同学玩。
哦,就是我死后来给我送课本的同学——张鑫。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时在学校里,只有她肯和我说话。
前两天我和她闹了别扭,她一直要朝我解释呢。
我想我一直不去上学,她可能觉得我在生气,还会来我家找我的。
第二天,她果然又来了,这回,她还带了个男同学。
班长徐硕。
4
张鑫和徐硕一边敲门,一边仰着头看门廊下挂着的我的肉,张鑫说那是腊肉。
但徐硕皱着眉摇头,说夏天可不是做腊肉的季节。
而且,看着不太像猪肉。
这次是我妈开的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
张鑫和徐硕有意无意往屋里看,想找我的踪迹。
我妈敷衍说我病了在休息,然后就要关门。
徐硕立即上前一步抵住门,「阿姨,是这样,我们已经知道冯桐休学的事情了,也知道弟弟需要医药费治病,大家都想出份力,班里组织了捐款。」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张银行卡,还有一个打印的单子。
「就是,需要冯桐签个字。」
我妈舔了舔嘴唇,她没看银行卡,只盯着徐硕的脸,徐硕似乎被我妈带血丝的眼睛吓到了,猛地后退两步,银行卡啪嗒掉在地上,张鑫不明所以,矮身去捡。
张鑫蹲下后,从她的角度,好像能看到躺着的我的手臂。
因为她立即冲着门缝喊,「冯桐,你在家对吗?」
回应她的是极重的关门声。
我妈抵着门,没好气道:「不需要捐款,都走,冯桐需要休息。」
门外徐硕和张鑫又说了一堆好话,都没能让我妈再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没有动静了。
我妈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尸体不能再这样大剌剌放在屋里,她用凉席把我破碎的身体卷起来,往里屋推。
我弟正在里屋睡觉。
他昨晚第一次喝冲泡的尸粉,加了好几勺蜂蜜,但应该还是味道不好,他喝了半碗就吐了。
然后一直睡到现在。
我妈把我放到平时用来腌菜的坛子里,又把盖子盖好,上头搁着大蒜,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弟一直没动静。
我妈洗了手,去喊我弟起来喝第二碗。
我有些好奇,这个偏方真的能治好哮喘吗?
而且我弟身上最严重的病,可不是哮喘。
我妈推搡着我弟,终于把他喊醒,我弟却尖叫着把碗打落,指着坛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姐!姐睁眼!我姐睁眼!」
我妈的脸也变了颜色,她两腮都跟着颤抖,像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也发出尖叫,一边安抚我弟,一边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但我弟受了刺激后根本就摁不住,脑袋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他的哮喘跟着发作,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哐当」一声。
桌子上的野蜂蜜被震倒了,屋子多了甜腻的滋味。
我妈抖着手拨电话,我以为她是要打给村里诊所,谁知道她却冲着电话那头说,「仙姑,眼珠……变色了。」
5
仙姑在村子里一直很有名望,她救过很多人。
包括我爸。
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出门喝酒撞见脏东西,在家上蹿下跳,是仙姑上门收的惊。当时我虽然小,却也记得。
那时候,我妈就开始很相信她了。
除了给活人收惊,仙姑还能帮死人。
也就是看阴宅。
谁家迁坟,谁家死了人要选埋尸地,都找她。
所以那对母女分开埋,也是她的主意。
仙姑进屋是戴着口罩的,哪怕是这样,她也差点呕出来,毕竟我已经死了四天了,我妈在坛子里放了不少冰块,也不能阻止我的迅速腐坏。
仙姑看了看我的尸体,又翻了翻磨好的肉酱,已经半干半湿,被我妈用纸一点点分好了,一个疗程的量。
已经是傍晚,天马上就要黑了。
仙姑烧了黄符纸,沏成水,又割破手指滴了两滴血,让我妈喂给我弟。
随后又实在忍受不住似的开了窗。
一股子恶臭立即飘出窗去。
好在我们这个山村,家家户户都离得远,不然很快就会有人寻味前来。
仙姑又用红绳绑着黄符纸蒙住了我的眼。
我听见我妈问,「非要埋吗?桐桐是个乖孩子,在家里也没啥。」
仙姑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她眼睛变色了,已经是童女鬼了,放在家里早晚叫你鬼上身,你那儿子指定跟着出事。」
她一说这话,我妈就不吭声了。
我弟要紧。
别说我死了,就算我活着,非要二选一,那我妈应该也会选我弟。
我死了,除了我妈和仙姑没人知道,主要是也没人在乎。
除了张鑫和徐硕,他们来我家已经两回了,好像就为了看我一眼。
他们差一点就能发现我的尸体了。
但如果今天我被埋了,那我的死也会变成秘密。
而且,也不知道会把我埋到什么偏僻的地方。
听说人死后变成鬼,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清醒,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就像后山那对母女,应该是从来没找到过对方,所以才总是出来。
我想问问我妈,她是怎么想的。
我死之后,她要用我的肉给弟弟治病。
难道没有一刻,她曾想起我也是她的孩子吗?
爸爸死后,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弟弟身上,那我呢?是因为我死了,没有价值了吗!
我的尸体从我妈手里滑落,也在这一瞬间,我妈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夜空之中,仙姑发出一声尖叫。
原来神通广大的仙姑也会害怕。
我看到她的头裂成两半,那张总是能言善辩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个字。
夜深了,我又回到了房间。
睡在我妈身边。
我妈的手颤抖着,抱了抱我。
6
仙姑的黄符水起了作用,我弟安静下来,哮喘也不发作了,甚至能神志清醒地坐在床头写作业。
我妈搓着手对我说,「桐桐,那偏方有用的嘞,还得接着用,蜂蜜倒了,没有甜味你弟喝不下去,我再去买点。」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和我打商量。
她走得很急,手机都没带,一会可怎么付钱呢。
可惜我不能出门,不然一定给她送过去。
不一会儿,门外有了动静,我以为是她回来拿手机。
但传来的却是敲门声。
张鑫和徐硕在门外喊我的名字。
我弟在里屋睡觉,没人应声。
张鑫窃窃私语,「没有人,我看见她妈提着包往大路去了。」
徐硕的声音也很低,他似乎从地上拿起了什么,「你确定那天看见冯桐在屋里躺着?」
张鑫赌咒发誓的语气,「千真万确!」
「行,那咱们进去看看。」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转了几下,门开了。
他们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哦,对了,暑假的时候我去张鑫家写作业,钥匙落在她家过。
没想到,她偷偷配了一把。
一进屋,张鑫就哕了一声,「妈的,这什么味儿啊!」
徐硕听着比她沉稳,压低声音喊我的名字,「冯桐你在吗?冯桐,桐桐?」
张鑫继续哕,「桐桐?叫得这么亲,班长,你和冯桐又更近一步了啊。」
徐硕的声音闷闷的,应该是捂住了鼻子,「不对劲,太臭了……」
「是什么东西馊了吧,冯桐他们家穷,一碗剩菜都要吃好几天。」
徐硕的脚步声停了,「那个坛子里是什么?」
有几秒,没人再说话。
张鑫好像是蹲下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地面的,「班长,我觉得味道是从床底下发出来的,太黑了,你拿手机过来照照,我没带手机……对了,班长,你不觉得她妈看着有点奇怪吗?以前我记得挺好说话的,现在看着怪吓人的,也是,她做了那样的事,是个人都怕她。」
徐硕嗯了一声,「但冯桐忽然要休学就挺奇怪的,前两天她还好好的。」
张鑫声音抬高了点,「难道你和冯桐的事,冯桐告诉她妈了?」
徐硕没接话。
一道光从他的手机上发出来,他掀起了坛子盖儿。
张鑫也趴下看床底下。
与此同时,门外有了动静。
是我妈回来拿手机了。
不知道是门先被打开,还是屋里的人先发现了秘密。
哐当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好像过于震惊,没有注意到我妈已经进屋了。
徐硕看到了坛子里的东西,人快速往后退,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但腿还算灵活,跑到床前去拉张鑫。
张鑫大张着嘴,一动不动。
她正与床底下的我四目相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心。
门又合上了。
我妈已经进屋,刚投进来的一点光线迅速被吞没。
她抬起手往后捋了捋头发,「你们,来找桐桐了,找到她了吗?」
张鑫终于发出声音,「班长!冯桐死了!」
她的话被我妈截断。
我妈从橱柜里拿出砍骨刀,「桐桐没死,她只是生病了,在休息呢,你们这么吵,把她吵醒了怎么办。」
张鑫尖叫起来。
徐硕一直没有声音。
我想他可能也被吓蒙了。
毕竟他掀开的坛子里,是仙姑。
一间屋子里藏着两具尸体,对他一个高中生来说过于刺激。
张鑫大声喊叫,「班长班长,你报警啊!」
她边喊边跺脚,我家的地砖本来就有些松动,可能是她动静太大了,我从床底下被震出来,正滚到她脚边。
「啊啊啊——」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好像失禁了。
我的脖子断了,只能偏向一边,看不见张鑫,只能看见站在坛子边的徐硕。
有些日子没见,我想对他笑笑。
所有人都不在意我的时候,只有他和张鑫在找我。
他们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他却好像很害怕我,竟然朝我下跪。
不对,不是朝我,是朝着我妈。
我忘了,我妈拿着刀,他应该是被刀吓到了。
他声音变形,「阿姨,我什么都没看见!桐桐……不对,冯桐,她只是生病了,在休息,我们这就走……」
7
「桐桐,你要去后山吗?」
就在几天前,我正要去找我妈,徐硕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追上了我,他后座坐着张鑫。
张鑫抱着书,他们俩刚从补习班下课。
张鑫揶揄道:「桐桐,叫得好亲啊……」张鑫从后座上跳下来抱住我的手臂,「该死的补习班终于结束了,冯桐,暑假就这两天了,跟我们去玩吧。」
因为遇见他俩,我耽搁了时间,天黑才到后山去找我妈。
然后才在芦苇荡见到了女鬼。
早知道会见鬼,我当时一定不会同意去的。
但当时我并没想那么多。
我没什么朋友,很少有人邀请我,尤其是我爸死了之后。
天还早,我们先去了张鑫家。
一直到张鑫的爸妈下班回家,我才离开张鑫家,去找我妈。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徐硕专门骑车载我。
他还摸了我的脸,「桐桐,今天的事不要告诉阿姨。我不想,我们的事情被知道。」
我点了头。
又发了誓。
他才放我走。
我去找我妈,我妈没在地里。
我不知道我妈当时是在哪里,有没有看见徐硕送我。
我想就算她看见了,也被后边女鬼的事情给吓忘了吧。
仙姑说,童女死后眼睛变了色,会变成厉鬼,要尽快除掉。
但仙姑还是修为不够,她还没来得及除掉我,自己先成了两半,被装进了坛子里。
警笛声大作。
徐硕报的警。
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死了,在来之前就报了警。
张鑫伏在地上崩溃大哭,还吐了一地。
我妈被摁在地上,我的尸体也被用裹尸袋装起来。我妈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童女鬼,童女鬼,仙姑说了,这是厉鬼,你们不要动她,她会把你们都杀了的!」
警察不信仙姑。
他们把我的尸体带走,很快媒体就登了新闻。
「听信仙姑偏方,女子将亲生女儿分尸绞成肉酱!」
我的死被定性成恶性杀人事件,又涉及伦理,很快就引发轩然大波,社会上都在等一个真相,我的尸体也进行了进一步尸检。
我妈被抓走。
至于我弟,家里没有亲人,他被警方安顿在当地福利组织,他是目击者,警察想从他这里查出点什么,但我弟一直不肯说话。
根据我妈的供词,我弟一直在喝亲生姐姐的尸体磨成的粉。
所以报告材料上写的是我弟受了很大刺激,需要一定时间的情绪安抚。
我妈被关进监狱,在里边待了一段时间,又接受了教育后,她还在念叨仙姑,还发生了不少恶性伤人事件。
社会上一边倒地骂她,监狱里的罪犯也骂她。
虎毒不食子,她是疯了才会把自己亲女儿分尸。
我妈看上去确实是疯了,一直在大叫仙姑。
很快,她就被移交到精神病院治疗。
我妈赖着不肯走,坐在地上大喊童女要变成厉鬼吃人了。
童女,指的就是我。
警察不知道我妈认不认识字,把尸检报告读给她听。
「童女,就是处女吧。你看这个检查结果:处女膜破裂,身上还有其他瘀伤,你姑娘生前被侵犯过。」
「她已经不是童女,变不成厉鬼。」
8
那天,在张鑫家。
徐硕压过来,我拼命抵抗,被打了几个巴掌,肚子上也挨了几脚。
张鑫在一边问。
「班长,是不是过分了?她妈知道了怎么办?」
徐硕喘着气,「她爹精神病,她妈又坐过牢,还有那个傻弟弟,遗传了他爸的病,脑子也不正常,这样的家庭,她敢说出去吗?」他亲了一下我的脸,问我,「桐桐,你要是告诉了你妈,她肯定要闹,她只要闹,我就能再把她送进去。」
傍晚,他送我到后山,又亲了亲我的脸,「桐桐,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想起来了,我那天在芦苇荡看见的不是女鬼。
那个在河边哭的人,衣服上有血,是我。
9
「你们去冯桐家里是因为要送捐款?」
「对,她家情况一直不好,这学期为了给弟弟治病,冯桐还要休学,作为同学我们都想出一份力,我是班委,就组织班里同学捐了点钱,不多,但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她爸爸是精神病,妈妈坐过牢,弟弟好像也遗传了精神方面的障碍。」徐硕和张鑫作为报案人,正在录口供。
张鑫补充,「她爸排行老二,大家都喊他二柱子,本来是我们村的傻子,娶不到老婆,是仙姑给他治好的,仙姑是他们家的大恩人,所以在我们村,最信仙姑的就是她家了。」
「仙姑?她敢写吃人肉的偏方,仙在哪里?」警察皱眉。
「对对对,警察叔叔说得对,我们是说顺嘴了。但冯桐她爸的精神病,确实是那时候治好的。冯桐的妈妈那时候来了我们村,是个外乡人,无依无靠的,想在本地安顿下来,媒人牵线撮合的他俩,后来生了冯桐和冯清。冯桐的妈妈,平时看着挺和善的,谁知道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
「对啊,今年刚放出来。她好像以前是在外地杀过人,逃到我们这里,要不怎么愿意嫁给精神病呢。」
张鑫越扯越远。
徐硕接口道:「总之,他们家一开始过得还行,冯桐学习成绩还挺好的,我还推荐过她当学习委员。但后来冯桐妈妈被抓走,她爸爸的精神病就又复发了,后来又出意外死了,这个家就散了。这两年,冯桐和冯清就一直靠各家的救济。可能是因为他们姐弟可怜,他们的妈妈今年被提前释放了,但毕竟是杀过人,可能脑子里和普通人想的不一样,竟然会杀了自己女儿……」
提前释放?故意杀人罪,不可能因为可怜提前释放。
警察挥挥手,「他家看来很有名,你们只是小孩,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徐硕没有接话。
「那是当然,村子就这么大,他家的事没人不知道。」张鑫还在跃跃欲试,「警察叔叔,精神病是遗传的吧。没道理只遗传给儿子,不遗传给女儿。那冯清对外说是有哮喘不能出门,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因为精神病被学校给劝退了。冯桐八成也有病,她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说她性格内向吧,私下里却又勾引我们班长,对吧班长。」张鑫用胳膊肘怼了怼徐硕。
徐硕吓了一跳,回了一句是。
警察哦了一声,「好,没有要补充的,你们可以回去了。」
徐硕和张鑫又追问,「警察叔叔,不是说杀人犯一旦杀过人就不会停吗?肯定是她妈妈杀的,她们母女之间不知道有什么事呢,杀了不算,还分尸……我知道了,是疯了,疯病也会传染吗?明明是她砍死了仙姑,还把尸体装到坛子里,她非说是冯桐杀的,冯桐都死了,难道是变成鬼杀的?她一家子都有病!」
10
我妈杀过人的事情,是两年前被发现的。
我一开始是不信的,还抓着警车不让走。
我弟有点轻微的沟通障碍,但他并不像外人说的是个精神病,那天他和我一样,边喊妈妈边哭,就是个正常的孩子。
但他每次去上学,都被骂是精神病。
时候久了,还发现了他身上被打的痕迹。
我妈在的时候,她看到我弟被欺负了,会去学校找老师沟通,那些欺负我弟的,每个都被我妈教育过。
我爸是不顶用的,他曾经有精神病,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还老是骗他。
我妈被抓走之后,我弟就不再去上学,都是我给他补习。
至于我爸,大家说他有病,都躲着他。
后来村里有个力气活,有人喊了我爸。
我爸很高兴,说有人喊他帮忙,是拿他当朋友,开开心心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货车出故障,他被砸死在车底下。
送他回来的人说,是他精神病复发,停车的时候没拉手刹,车往后退把他卷了进去。看在我爸是精神病的份上,货的损失就不找我们赔了。
我爸不是个未婚女人,也不是夭折的孩子,但也没火化,被随便埋在山头。
是仙姑给选的「风水宝地」。
我带着我弟,攥着二十块钱,换了好几趟公交车,用了一天的时间去监狱看我妈。
我妈一开始不愿意见我们。
听说我爸死了,才肯出来。
她问我爸是怎么死的。
我弟断断续续说给她。
我妈听完,当时没说什么,只重复了两句「仙姑」。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她很痛快就承认了,又告诉我说,但她杀的是坏人。不信的话,她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
她还叮嘱我,我爸死了,我就是顶梁柱了,要好好爱护弟弟。
我有些发蒙,还问她:「女孩子也能做顶梁柱吗?」
我妈先是骂了句脏话,才接着说:「当然了,咱们家的顶梁柱也是女人,就是你妈我呀,你看你那死鬼老爸顶得住吗?」她说着眼圈红了红,但她极快地扭了一下头,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哭了。
后来,我妈真的被放了出来。
或许,她杀的真的都是坏人。
杀坏人,那她该是英雄才对。
为什么还会被关起来呢。
要是她早点回家,或许我爸就不会死,我弟的病也不会加重。
我不够厉害,当不了顶梁柱。
11
我这个案子闹得挺大的,都启用了市里的法医。
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什么验尸报告,什么分析报告,这回就亲身体验了。
警察带着验尸报告来看我。
确切地说,是来看我的尸体。
他想点烟,被法医制止。
法医还命令他戴好口罩。
警察笑了笑,「就咱们俩,无非是有点味道,怎么,还能毒死你啊。」
法医提到了我弟。
警察收了笑容,「那孩子的精神真的有问题吗?」
法医好像很烦他,「我是验尸的,不是看诊大夫。」但还是老实回答,「我打听了,那孩子只是有点沟通障碍,问题不大,不是什么精神疾病。但这次他和自己的杀人魔妈妈,还有姐姐的尸体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后续会不会有心理阴影就不好说了。」
「是啊。」警察把烟放回去,「我也搞不懂,这个妈妈杀了女儿是要给儿子治病,那应该是爱儿子的,怎么会当着儿子的面分尸呢。她爱儿子又好像完全不在乎儿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又敲了敲桌子,「尸检报告说冯桐的死因是高处坠落、内脏破裂,但她家是平房啊。还有,冯桐这姑娘被侵犯了,是谁干的?冯桐她妈妈好像是不知道这回事,我跟她说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她的表情,怎么说呢,完全定住了,那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法医哗啦啦翻着卷宗,「可能不是侵犯,那个张鑫不是说,死者勾引班长徐硕吗。」
警察拍了拍桌子,「她才十六岁,无论是不是自愿的,和她发生关系就叫侵犯!这个班长也不简单,那天录口供,他临走前还哭了,跟我说不是冯桐引诱他,是他一直喜欢冯桐,他和冯桐是互相喜欢的关系,要我们一定要还冯桐一个公道。」
四周陷入沉默。
警察哎了一声,「不行,脑子不清醒,我还是得抽一根。」
法医没吭声。
那根烟就被点起来了。
警察喷出一口白烟,「离谱,冯桐的妈妈,还真是个杀人犯,她不到一米六,看着那么瘦弱,你敢信,十八年前她杀过三个人。」
没人搭腔。
他就继续说。
「她在嫁给冯元之前,许过一个人家。十八年前,她跟同村人出去打工,被拐到山村里卖了,嫁给个老瘸子,还老是打她。她也够狠,一直不逃跑,还假装怀孕,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在锅里下了一包老鼠药,把那家三个人都药死了。然后才逃出来的。」
「下了通缉令的,一直没抓到。她躲了两年不敢回家,后来辗转到了这个村。她一个外乡姑娘,又被盯上了,被一个黑心媒婆说给了村里的精神病。」
「嘿,那仙姑,原来就是个媒婆。」
「二柱子的疯病就是被人欺负出来的,本来问题就不大,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把他给吓唬老实了。后来又给他找了老婆,二柱子根本就不是偏方治好的,是他娶了个能干的老婆,让他不再受欺负,过了正常人的生活,他才慢慢成了个人。」
「可惜了,要是这婆娘不被抓走,这个家也散不了。」
一片寂静中,法医搭腔,「你是觉得,杀人不犯法?」
警察咳了一声,「不要扣帽子。她杀的人,那是买卖妇女的罪犯,而且他们背后的勾当不知道还有多少呢,那些年又害了多少人。这其实是为民除害,不然怎么能只关两年就给放出来。」
「你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说什么。」
「我觉得,冯桐妈妈不可能杀自己女儿。」
法医抬起头,「对了,死者的弟弟冯清,他一直用的偏方,那个尸体粉末化验结果出来了,是猪肉。」
「什么?」
「不是冯桐的肉,只是普通的猪肉干磨成的粉。」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死者的妈妈,从始至终都不相信这个偏方。」
但她还要背这个骂名,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想把事情闹大。
「你干什么去?」
「死因是高处坠亡,这个村子这么小,除了教学楼,就只有一家有高楼……」
12
那天我去后山迟到了。
我妈的帽子在田埂上,她人却不在。
原来她是看见了徐硕,才躲了起来。
直到她看到我在芦苇荡哭,才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身上有伤,她以为是我又被张鑫欺负了。
我妈坐牢后,我在学校里的身份从「精神病的女儿」,成了「杀人犯的女儿」。
班里最看不惯我的人是张鑫。
但她也没有做特别过分的事,别人是在背后说,她是当面说。
就是她偶尔会动手,打我巴掌。
后来我爸死了,她变本加厉。
可今年夏天,我妈被放出来了,张鑫就不敢打我了。
我不想多事,从没和我妈提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还是知道了这回事。
但这次欺负我的人不是张鑫,而是徐硕。
而且这件事如果被我妈知道了,她肯定要去找徐硕,事情传开后,徐硕不会有事,我可能彻底上不了学了。
但我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妈妈请了仙姑来收惊。
她说是我爸的鬼魂缠着我。
我想到我爸,就又想起他死那天,他的尸体是徐硕的爸爸送来的。
徐硕的爷爷是村里最有名望的人,他爸爸也不差。
他爸爸说我爸是意外死亡,就没人会怀疑。
第二天,我退烧了。
妈妈让我歇一天。
但我还是出了门,因为徐硕给我打电话,说昨天的事他拍了很多照片,他说,他很喜欢我,以后还会来找我,如果我听话,照片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见。
我去他家,是想去把照片要过来。
我不知道的是,我妈出门前叮嘱了我弟,让我弟看着我。
我出门的时候,我弟不敢喊我,只悄悄跟在我后面。
所以我和徐硕在争执中,我被他从楼上推下的一幕被我弟看到了。
所幸他家的楼不是很高,我当时并没有死。
我流着血,却还是把我弟送回家。
但我只走到家门口,就摔倒了。
这次我没有再醒过来。
我弟站在原地不停尖叫,「姐姐睁眼,姐姐睁眼,姐姐睁眼!」
我妈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我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是断断续续说出徐硕、张鑫的名字。
我妈一直以为我是被他们欺负了,选择了自杀。
她抱着我的尸体,给我洗了个澡。
妈妈亲了亲我,她的手湿漉漉的,把我合上的眼睛掰开,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害你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妈妈希望你能看见。」
13
人死后应该是没有灵魂的。
不然我都死了这么多天,怎么也没见过我爸。
确实过去很久了,徐硕的头发都长长了。
我的死,还没结案。
徐硕拎着行李箱站在我掉下去的小楼的走廊,他曾拍过的我的照片已经被删掉。
他和我的通话记录也被他删掉。
所有过去,只需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洗清。
他要搬走了,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刚一转头,就被拦住了。
「桐桐?」
徐硕手里的行李箱落地。
可那不可能是我。
我已经死了。
是他看错了,那个朝他扑过去的只是一个不足一米六的瘦小女人。
昨天她还被关在精神病院。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扑过去的速度太快,势头太猛,导致他来不及反应,就随着惯性跌落。
他们一起坠下楼的时候,有很多人看到了。
有徐硕的家人,他们发出哀号。
还有赶来的警察。
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怀疑徐硕杀人抛尸。
可哪里还有证据呢?
除非……
一道声音结结巴巴在人群后方响起,「我……我当时看见了,他把我姐,从楼上推下来了。」
是我弟,他很久没有在人群里说话了。
「一个精神病的话怎么能做证词,我要起诉,你们害死我的孩子,我要起诉到底!」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解释。
「他只是沟通障碍,不是精神病,所以证词是可信的。而且,他的沟通障碍,也已经被治愈,他现在就是个正常人。」
「砰」的一声,我妈和徐硕的尸体,终于落地了。
尾声
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时间。
我走在后山。
走着走着听见有人在喊我。
我一回头,竟然是我爸和我妈。
我妈在骂我爸,说他是笨死的。
我爸问我妈为什么要从那么高的楼跳下去,剩下儿子一个人怎么办。
我妈没回答他。
我知道。
她除了是我弟的妈妈。
还是个杀人犯。
她活着的时候,总是有人喊我弟是杀人犯的孩子。
活着的时候怎么也抹杀不掉的东西,死了,就能很快消失。
而且她就算活着,也不能照顾我弟了。
我妈喊我的名字。
我还愣了愣。
我没想到还能再和他们团聚。
我想那个传说是真的,死后埋在一起,就是能见面的。
要么是我弟,要么是好心人,把我和爸爸妈妈埋在了一起。
我有句话一直想和我妈说,十六岁那年就想说的。
我一直以为再没有机会说了。
我飞快地跑过去抱住她。
「妈妈,有个好消息,老师说,我弟的病能治好。」
所以,我们家,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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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2: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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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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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秦风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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