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
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第一天・日记
我暗恋的男孩子的女朋友跳楼了。
手机微信的新消息提示又一次响起,这次是「同学――肥宅快乐」的头像上亮起了红色标志。
同学――肥宅快乐:你知道吗?顾微微跳楼了。
爽朗的微笑(我):知道了。
同学――肥宅快乐:你快去安慰严格啊,他现在肯定很伤心。
他甚至没有象征性地对这个消息表示遗憾,顺便让我表示一下遗憾。
看来我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绿茶婊了。
这是今天第四十七个微信好友通知我顾微微死了的消息,我觉得没准严格这个男朋友收到的慰问都没有我的多。
我对严格的暗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然,比起我这个绿茶,大家更讨厌顾微微这个作女。
她的作和我的绿茶同样驰名于严格周身的方圆百里。
但是我绿茶的清香准确地围绕着严格的嗅觉飘散,对其他有女朋友的男人――或者说是我遇到的所有成年男性都敬而远之。
而顾微微的作,属于大范围武器,无差别攻击。
所以我的绿茶,虽然在道德标准坚定的人眼中无法容忍,但是大家还是一致认为我是个痴情人。而顾微微的作则十恶不赦。
何况忽略我非严格不可的坚持,我是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女孩儿:1 米 72 的身高,明艳的长相。热爱烹饪和烘焙,且乐于用成果投喂身边所有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钢琴十级。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
可严格就是不爱我,哪怕顾微微是个长相普通,身材矮小的微胖作女。
我从没说过我爱严格,甚至对严格也没说过。
但是我永远热爱他正在玩儿的那款游戏。
我永远能出现在严格出席的所有聚会。
我的头像永远随着他最近透露的爱好更新――比如那次严格提到他爱吃草莓,我买了那款天价的日本草莓,仔细撒上水珠,用单反拍了半个小时,选一张做头像。
然后把草莓捣烂扔掉,因为我实际上草莓过敏。
我不会把草莓分给别人吃,所有关于严格的事,我的心意,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严格永远不会接受我的心意。
我可以和他在游戏里组队,但我永远不能透露我是陈爽,否则他会换号。我做的食物再好吃,它们也没有一次成功接触到严格的胃。
现在顾微微跳楼了,我知道你和所有认识我的人一样怀疑我是否做了什么。
但请你看下去,这不是一篇无聊的暗恋日记。
我设了定时发送,如果哪天没有手动取消,这篇文章就会被你看到,那么我可能是已经死了,无论是自杀还是意外,请你报警。
不知道顾微微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死得是不是很难看,虽然她本来就算不上好看。
顾微微为什么会选择跳楼呢?
她明明恐高,在班里组织去游乐园玩的时候,严格想要去玩极速降落,她脸色发白,对着严格大吼:「怎么做男朋友的,你不知道我恐高吗?」
周围没有一个同学说话,他们都领教过顾微微的炮火。
我笑着开口:「严格,正好我也想玩儿这个,我陪你去吧。」
顾微微拉着严格向别处走去,留给我两人的背影。
今天就写到这儿吧,我写不下去了,第四十八个微信好友的消息提示音现在正在响,他的消息真是有点儿慢。
2020.2.21
第一天・现实
我用记日记的三个多小时消化了顾微微跳楼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然后开始了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行动。
打开购物软件,清空我的购物车,并反复和卖家确定了到货时间。
打电话给水上乐园和宠物店,取消我之前为顾微微和严格可能的分手而订的两张门票和一只活泼的幼猫。
在父母震惊的眼神中,想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并陪伴他们打电话给各自的单位请假。
把父母在他们卧室的床上安置好,拿走他们床上的床垫和枕头,让眼罩,耳塞和胶带代替我陪伴他们。
出门采购这些天要用的生活用品以及一袋蓖麻种子。
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件事,打电话给顾微微的母亲,说服她。
第二天・日记
一想到这些文字会被你们看到,就说明我已经死了,我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潸然泪下是开玩笑的,开头活跃一下气氛。我活到十六岁,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两次。
我不认为自己会死。如果我死了,就代表我输了,我从小到大几乎没输过。
好吧,我得承认,其实我有点儿害怕,这次我遇到的,是我人生目前为止最强大的一个对手。
如果我死了,那么这是证据,我必须诚实地面对你们。如果我活着,我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
所以我在这里写下的,都是实话。
我很少说实话。
我有三本日记本,写满了谎话。
我刚才提到我从小到大几乎没输过,这是真的。
我热衷于参加各类比赛,或者说,是我父母热衷于此。
但你如果稍稍有点儿头脑,就应该知道热衷参加比赛和几乎从来不输这两点,除了天才,不太可能同时做到。
其实这件事是有技巧的,那就是只参加自己有把握的比赛。
于是我得了一种病,叫肠痉挛。每当我在钢琴比赛,书法比赛,各类比赛中看见不熟悉的对手,我的肠痉挛就发作了。
肠痉挛最大的好处在于医院检查不出来,我捂着肚子满头大汗就能得到诊断,于是我想它什么时候发作,它就什么时候发作。
我甚至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得意,在小学月考时写了篇作文《(肠子)是我的好朋友》。当然,作文的内容是肠子在消化系统中的重要作用。半真半假,这是我常用的把戏。
我说过吧,我爸爸是医生。我在上小学的年纪就已经赢了他一次。
其实一个区乃至一个市的各种特长比赛,圈子是很小的,慢慢地,彼此的大致水准就摸清了。
所以我只在开始输过几次,后来就开始发病。
一段时间后,我庆幸地发现自己天资不错,不用太频繁肠痉挛发作。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病态。
但是有些教师子女应该懂我的意思,我不能输。
一旦我输了,就会在家里隐形一段时间,谁也看不见我,谁也不跟我说话。
说个好玩的事儿,第一次经历这种待遇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是真以为自己会隐形,以致于去开家门,想出去玩儿。
比赛的这个圈子里有严格,他在我又一次捂着肚子要走的时候叫住了我,说:「我知道你是装的。」
他能看出来,是因为他和我一样倒霉。他爸爸是商人,非常成功那种,妈妈是家庭主妇。
我俩有同一个「羊水栓塞」钢琴家教。之所以叫他「羊水栓塞」,是因为他老婆羊水栓塞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在参加钢琴比赛。
我觉得这件事儿最悲剧的地方在于,他的那个儿子活下来了。
我好像记得这个题目是「我暗恋的男孩子的女朋友跳楼了」?
真巧,在我看见这个问题的第三天,顾微微跳楼了,我开始写这篇东西。别多想,真不是我干的,顾微微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闲话少提,既然题目是暗恋的男孩子,咱们就说回严格。我和严格小时候住对门儿。
还记得那个「羊水栓塞」老师吗?我只要一听到隔壁的钢琴声停顿,就知道严格是被他从琴凳上踹下来了,啧,真疼。
曲有误,周郎顾。从这个方面看我和严格是有着一段比较浪漫的缘分的。
我俩没什么时间说话,但我知道我们彼此了解。
住了两年我就搬走了,搬走前我妈养的猫死了,我一度怀疑是我爸干的。
我挺喜欢那只猫的,行了,我要诚实,我很喜欢那只猫。
猫死了,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我是偷着哭的,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喜欢猫。
所以严格也从来没见过我哭泣时是什么样,我在他面前都是笑着的。
顺便说一句,顾微微后天要下葬了,比我想象的快。
2020.2.22
第二天・现实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和我的父母聊从前的故事,哦,这应该不叫聊,因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说顾微微和她在我家做保姆的母亲,说我家养过的那只猫,说严格和严格的父母,说我从小到大参加的各类竞赛和我虚假的肠痉挛。
说得最多的,还是他们这些年杀人不见血的教育手段,和我在这个家这些年随着年龄缓慢滋生的、冷静的恨意。
严格当然不会选择我,我们那么了解彼此。
我是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女孩儿,1 米 72 的身高,明艳的长相。热爱烹饪和烘焙,且乐于用成果投喂身边所有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钢琴十级。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
但是,我是个变态。
我满意地欣赏着父母眼中因「变态」这个词而出现的惊恐,结束了这次对话,重新为他们戴上了眼罩和耳塞。
然后我打开了学校贴吧,匿名发了一个帖子,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顾微微躲着人孕吐,用宽大的校服遮掩隆起的肚子等情节。
严格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女朋友怀着他的孩子跳楼,这种故事一定很有传播的价值。
我忍不住开始想象严格那张英俊的脸被谣言逼到焦头烂额的样子。
第三天・日记
严格虽然叫严格,但他不是一个严格的人,起码他对女朋友并不严格。
正如我叫陈爽,但从来都不爽。
名字这东西,并不能代表什么。我从很小就知道我的出生是因为我爸妈爽,而不是我爽。
我读到李白的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是「青梅竹马」的美好感情。
我和严格不是青梅竹马。他从没骑过竹马,但直到现在都是马场的常客,业余里专业的那种骑手。其实我知道他怕马,他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过。
而我的床上的床垫和枕头,在我让父母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消失几天。他们用这招,是因为冷战不好用了。看,我的对手总在不断成长。
我这么了解严格,当然也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在他和顾微微谈恋爱时,我就仔细地调查过他的前三任女友,没有充足的信息,我怎么能在他和顾微微之间充当这么久的绿茶婊呢?
严格的女友,除了第一任和我一样,家世好成绩好长相好,剩下的都像顾微微,顾微微这类人能让他完美的人生得到喘息。
我从来不对严格微信轰炸,我知道他不喜欢这样,我只是不断骚扰顾微微。
严格喜欢这个,严格喜欢那个,严格喜欢跳伞而你恐高,严格对吃的东西很挑剔而你不会做饭,严格喜欢狗而你喜欢猫。
潜台词是,你看,你和他不配,而我配。
我喜欢跳伞,擅长烹饪。虽然我喜欢猫,但只要你离开严格,我也可以喜欢狗。
顾微微的自尊心让她不会把这些聊天记录泄露出去,但我会在和任何人聊天时将这些对话在他们面前一晃而过,于是我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严格。
明天就要去参加顾微微的葬礼了。
而我在刚才得到了消息,校园里我经常投喂的那些流浪猫中,有一只黑白花的,尾巴有一块是秃的那只怀孕的母猫,被人虐杀了。她的肚子被剖开,三只血糊糊的小猫仔被扯了出来,小猫已经月份很足,长了些毛,粘上了血,已经凝成一缕一缕的。
通知我的人只说猫死了,上面的那段详细描述来源于「同学――肥宅快乐」的微信消息,还附带了照片。从照片上看,他很有写作的天分,把场景描写得生动详实,如在眼前。
我本来想去看看的,我之所以额外关照那只母猫,是因为她的黑白花和我家养过的那只猫很像。
自从这只猫怀孕我就经常去看她,还偷偷买了幼猫奶粉。这几天我没有去,她偏偏就死在这几天。
儿时的猫死后,妈妈再也没养另一只猫,我对那只猫的这份喜欢也就无从比较,格外珍贵。
我去挖了个坑,把猫埋了,一只大猫三只小猫和我买的两袋幼猫奶粉,埋在一个坑里。
这次我没哭。
但今天心情很糟,我喜欢的,都留不住。
2020.2.23
第三天・现实
我的快递终于到了,可以在家开始我的小实验。
我智商不低,动作又很仔细,按资料上的步骤操作,很容易就把一颗颗蓖麻种子变成了许多无色无味的晶体。
资料上说蓖麻毒素对人的致死量约为 7mg,我小心地称出合适的分量。
这种毒会让人在中毒后数小时出现症状。而且症状异常精彩。
比如早期的精神不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便血,接下来的脱水、血压下降,休克嗜睡,以及严重者会出现的抽搐、昏迷,牙关紧闭。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症状在脑海中细细勾勒出画面。我相信如果现在有人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会以为我买的彩票中了头奖。
第四天・日记
今天有点儿晚,你们担心我吗?
哦,我忘了,你们现在看不见。
我会写到第几天呢?我有点儿不想等了。
今天早晨是顾微微的葬礼,之前听人说她摔碎了。
她的头被照下来,在整个学校偷偷传阅。
那画面不太好,像是夏天拿起一个熟透的西瓜――啪!摔在地上。然后再加上一块豆腐,最后浇上一杯白色的奶茶,只放两颗黑珍珠的那种,最后把其中一颗珍珠踩扁,用脚捻一捻。
这么形容是不是好一点儿,比上课时一个同学在桌子下伸展着胳膊把手机送到同桌的鼻尖下面,拇指高高翘起避免碰到屏幕,低声说「看,脑浆」要好的多。
顾微微的葬礼其实很盛大,她是单亲家庭,做保姆的母亲居然拿严格用来安慰死去女友的母亲的钱,给顾微微办了这么隆重的一场葬礼。
我没看见顾微微的样子,遗体告别被取消了。
今天放学我往家赶的时候真的很着急,急着做饭,爸爸妈妈三天前请了十天假去旅游了,而我辞退了保姆。我先去做饭了,很麻烦,回来再写。
保姆的工作果然很累。以前我小资情调的烹饪只是做自己吃的分量,偶尔给同学分吃一小份,或许还想过有一天给严格吃。自从辞了保姆,家里的工作都落到我头上了。
我刚刚拖了地,自从爸爸妈妈去旅游后,屋里安静多了,我现在回到家里一天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躺在多铺了两层床垫的格外柔软的床上回想一下,其实我和顾微微的关系有一段时间还不错,然而不久之后,我就把人生的大部分精力用来抢她的男朋友。
世事无常啊,顾微微当年陪我一起哭着埋掉那只猫的时候,我千方百计地撒谎找机会溜出去和她玩儿的时候,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后来这步呢?
也许是因为我和严格是势均力敌的青梅竹马,而顾微微,只是我家里保姆的女儿。
我了解她和严格,所以我知道怎样更好地离间他们,其实本来我就快要成功了。
顾微微跳楼之后,学校里开始传出一个消息,顾微微跳楼是因为怀孕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目光集中在严格身上。
也许我前两天应该安慰他,或者早在顾微微跳楼的时候就应该安慰他。可我不太习惯直接和他对话,从小我们就只是心照不宣。
而且他知道我了解他,何必呢。
严格这两天很烦躁,越来越多的同学议论他。顾微微的照片在学校的明令禁止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递着。
虽然顾微微是个作女,但是她怀着孕的话,舆论就又不一样了。
之前总有人来问我顾微微跳楼时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严格的,每次有人这样问,我的脸色都越发阴沉,于是他们知道了想要的答案。
今天的葬礼结束后,因为遗体告别仪式被取消,大家似乎确认了顾微微是怀着严格的孩子跳了楼,严格像被架在火上烤。
然而放学时的校门口,我微信里的那个肥宅快乐,就是王逸飞,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他拿着和顾微微的床照找严格道歉,众目睽睽之下被严格狠狠地打了一顿。
最后两人被赶来的教导主任勒令双双停课回家反省。
这样的话,我好像知道顾微微为什么跳楼了。
就在她跳楼的一星期前,我的微信轰炸终于让她动摇了。她开始像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在最后把严格让给我之前,无微不至地温柔起来。
但是严格不会喜欢的,我说过我调查了他的前三任女友,后两个一个比一个有个性,一个比一个更作。当然,她们现在有着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
她们越作,严格就越爱她们。其实这句话你们也可以反过来理解一下。
顾微微跳楼的前一天,冲进了我的家门,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你让他们做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实自从顾微微和严格谈恋爱后,她经常这样质问我。
但她最激烈的态度也只是质问我,眼神甚至是委屈的。更多的时候,她连话都不说。
其实她只是不够聪明,其实我也不够聪明。
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当时,顾微微的头发潮湿着披散在肩上,满口酒气,身上的衣服和放学时看到的那件不同。
她被爸爸妈妈赶出去时,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像鱼眼睛,死鱼的眼睛。
「突然发疯」的我被夺走了手机锁进了房门反省,顾微微的母亲正在厨房做鱼,她带着满手鱼血追到门口。
爸爸开口了:「不想干的话,可以辞职。」
她犹豫地摁着手里内脏掏空犹在垂死挣扎的鱼,再看看合上的大门。
顾微微恋爱之后对我的态度本来就一直在恶化,而她和女儿的生活需要钱,严格说过要带顾微微去留学。
鱼终于安静下来,张着嘴滑进了油锅,「刺啦」一声。
2020.2.24
第四天・现实
我和顾阿姨通了电话,她现在正在我们约定好的那块地挖坑,我想要的坑很深。
她真是个软弱而善良的人,反复劝我把蓖麻结晶和电击棒交给她,她来解决一切。
我笑着回答她,不行,我买这些东西是花了钱的,这些年偷偷存的钱全都花掉了。
她说,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
我只是沉默。我早就被彻底地毁掉了,所以我选择走一遍地狱,然后重新投胎,寄希望于下辈子做个好人。
最后我说,对不起,我在顾微微死后仍旧玷污了她的名声。
顾阿姨的声音干干的,没关系,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微微身上没有痕迹。如果不是你出的这个主意,我是找不到真相的。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果然又传来顾阿姨崩溃的哭声,她说,小爽,是我对不起我的女儿。
第五天・日记
起来的时候脖子不太舒服,枕头叠在一起果然还是太高了,我真不应该这么幼稚地虐待自己。
洗漱后我仔细地在主卧的门上加了好几道锁。我的父母还躺在床上没有起床,也可能没有入睡,因为他们脸上的遮光眼罩让我难以判断他们此时的状态。
床上没有床垫和枕头,我知道这样很不舒服,所以额外提供了隔音耳塞帮助睡眠。
这样想来,我这几天在家保持绝对安静的行为,有点儿多余。
这道门从今天起不会再被我打开了,接下来我有别的事情要做,他们的假期就要结束,应该能等到别人来开门。
我现在正在最早那只猫的墓地。
我一直都有偷偷来看她,生命里的温暖不多,我得珍惜。
我记得我和顾微微一起把她埋在这里时的画面。顾微微哭着说,猫猫的肚子被割开了,好可怕。突然转身跑走了。
我坐在这里,一边准备等她十五分钟,一边嘲笑自己居然会等。
实际上不到十分钟她就跑回来了,辫子一甩一甩,脸跑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大袋猫粮。
我们把猫粮和猫埋在一个坑里,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可惜的是,这只一起埋下的猫,并没能阻止她对严格的信任,她不相信她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会做这种事。
继续想的话,就是严格,我准备明天去见他,给他妈妈留出一天时间,好通知他爸爸赶回来。
我真的不太想回忆有关严格的那个画面。
在我埋了猫,正在计划怎么让爸爸狠狠摔上一跤的几天后,我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错怪了爸爸。
我看见严格在花园的树丛里用刀子剖开一只流浪狗的肚子,我撞见过严格喂他,狗一边吃着地上的肉,一边欢快地摇尾巴。
我不太喜欢狗,觉得这种生物不太聪明。但我得承认,当时他的尾巴摇得很可爱。
严格看见我,伸出血淋淋的手向我招了招,他在邀请我加入他的活动。
正如我在此之前把严格误认为我的同类,他也把我误认为他的同类。
之前我只是以为我和严格只是遭遇不一样,我经受的一直是文明的暴力,而严格的父母更无所顾忌,我常常能听见他忍不住的尖叫。
那次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
于是我跟爸爸妈妈说了我的发现,严格父亲的财富很出名,他们当然没有声张。
只是在我生动的描述下,我们很快搬家了。
直到我和顾微微手挽手在高中开学时踏进神川市第三中学时,我又一次看见了严格。
然而当时的我只是疑惑,他为什么不去读私立学校。
2020.2.25
第五天・现实
我从猫咪的墓地离开,去探望严格的前女友,吴彩。
严格是在她的精神出现问题后,才和她分手,开始追求顾微微的。
吴彩的家在一个集老破小于一体的小区。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楼梯上还堆满了各种杂物,我不得不侧着身子通过。
敲开门,吴彩的继母在家,她在看见我手里的钱时,一瞬间挤出了一个布满整张脸的笑容。
吴彩正蹲在卫生间洗衣服,离开严格后,她的精神状态慢慢好转起来。
我看着吴彩站起身来,局促地在衣服上蹭掉手上的泡沫,就像看见了顾微微。
当初在得知顾微微和严格在一起后,我第一时间去调查严格的前女友。
吴彩当时语无伦次,透露出的信息不多。但我仍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她在人前越蠢、越作,严格就对她越好。一旦她和任何一个严格以外的人有了除了吵架的良性沟通,严格就显而易见地对她冷淡下来。
于是她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作女」。她和顾微微一样把自己当作灰姑娘,唯恐失去自己的王子。
而不肯相信她们遇到的其实是巫师。
见过吴彩,我确定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是对的,或者说,起码这是一个正确的错误。
第六天・日记
早上我精心准备了几盘菜,放在保温桶里,去了严格家,他的父母都在,如果严格不停课的话,他的爸爸不一定在家。
如果不在家的话,他就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打断我的计划。我选了这个时候,只是要和他们谈谈。真的,我想要一个真相,我用生命发誓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进了门,迎着他父母欣慰的目光。
在严格因为桃色事件而休学的现在,我这样门当户对,个人条件优秀的对象是多么难得啊。
更何况我暗恋严格的事,人尽皆知。
在吃饭前,我给他们一家额外准备了一袋小点心,严格没有吃,这当然很失礼。我露出失望的表情,看着严格父母压抑着怒气的面色。
吃过点心后,我把菜在桌上摆好,坐在严格的正对面。
你们知道白雪公主吃的那个毒苹果吗?只有一半有毒。严格肯定知道。
当严格伸长手臂去夹我碰过的菜时,我为他的举止微微皱眉。
我和他有着相似的家庭教育,比如和别人吃饭时,只动自己面前的那盘菜,切忌伸长手臂。
他在妈妈尖利的呵斥中收回了手,开始吃他面前的菜,吃得很慢。
再慢也没关系,我等着他们慢慢倒下。
一点麻醉剂而已,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迅速拿过严格的手机,指纹解锁。
我给「狗」发了微信,让他来严格家,当然,这个人在我的微信备注上,叫作「同学――肥宅快乐」。
他简直受宠若惊,看来他从没有被严格允许上门做客。
他一进门,就被我用放在包里的电击器放倒。
我问出了真相,写在这里,可惜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警察应该是我唯一的读者了。
我在小时候,见过严格的妈妈对他的「教育」。她说,到我身边来,然后在严格怯怯地靠过去后,破口大骂。
他妈妈一直是个很作的人。我想这可能是他做这一系列事情的动机。
被备注为「狗」的王逸飞,确实只是走狗。
他在严格的要求下杀掉那只怀孕的猫,把照片发给我。
然而他太不谨慎,那把扔在猫尸旁刀柄上刻着龙的刀,我记得曾在他桌上见过。
他也做过一件大事,他侮辱了顾微微。
准确地说,严格负责灌醉她,她在昏昏沉沉中听见王逸飞说,这下陈爽可满意了。
然后她被扶进浴室,仔细地用热水从头到脚清洗一遍,一边洗一边听严格讲那些关于自杀的故事,被换上严格准备好的新衣服,最后扔出门。
第二天,她从高楼跳下。
对了,现在你们应该知道,她死的时候不可能怀孕。抱歉,顾微微怀孕是我撒的谎。
2020.2.26
第六天・现实
我看着被牢牢绑住的严格在地板上像虾一样蜷曲着呕吐,他不会因为毒素痛苦太久的,死于中毒这个结局,对他来说未免太过平静了。
我的视线穿过严格的身体,落在儿时他手里滴血的刀上,那只不久前还对严格摇着尾巴的狗在他脚下开膛破肚。在他背后有一栋高高的楼,顾微微站在楼上,颤抖着一遍又一遍从楼上跳下,摔成一朵鲜艳的红花。
严格抬起血淋淋的手,向我招了招,邀请我加入他的游戏。当年那个小小的我转身就跑。
这次我没有跑,我握紧手里的刀,走向严格。
第七天・日记
昨天严格答应会去自首,求我给他一天时间,最后的时间。
于是我绑住了他的父母,等他自己去自首。
他刚刚说他有一封顾微微留给我的信,你们放心,我会带着电击器出门的。
2020.2.27
第七天・现实
我对于自己在网上日记里说的谎没有什么愧疚,网友的反应是我计划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们也许直到现在都以为我死在严格或严格的父母手上,并为家庭教育的恶果而痛惜。就让他们愤怒吧,质疑吧,挖掘吧。
我的父母和严格的父母用冷暴力和殴打创造出我和严格这两个不同的变态,他们是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大众的愤怒,是我留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王逸飞那油腻而沉重的尸体还倒在旁边,顾阿姨的脊背剧烈地颤抖。呼喊着顾微微的名字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吃过药,抱着猫咪小小的骨头,盖好被子躺在坑里。
世界越来越远,小小的顾微微向我跑来,辫子在她头上一晃一晃的。我什么都不再想,睡了过去。
尾声
一张报纸被摆在一间教室的课桌上,同学们争相围观。
本报讯
近日备受关注的「高中生杀人案」已经盖棺定论,然而很大一部分市民却因网上流传的凶手陈某的日记而对警方公布的案情有所怀疑。下面本报记者将为您重新梳理案情。
21 日,陈某突然从背后将父母击倒,捆绑后囚禁在卧室内,并胁迫父母通过电话向单位请假外出。这一天内,陈某网购了电击器,提炼设备,并于农贸商店购得蓖麻种子一袋。
26 日,陈某将提炼的蓖麻结晶放入食物,来到严家。受害者严某吃下凶手陈某在食物中投放的蓖麻毒素,在仍有意识的情况下被陈某在严家客厅剖腹,割舌。严某父母在起身查看中毒的儿子时,双双被陈某电击后捆绑在屋内,案发后被警方解救。
案发后,警方已于陈某家中找到了提炼设备与剩余的蓖麻种子,并解救出被陈某囚禁的陈家父母。
受害者王某被骗至严家,被电击捆绑后放在车内开往郊外。随后被早已等在郊外的从犯陈家保姆顾某在林中切割生殖器后剖腹。
27 日,陈某自行服下安眠药后被顾某用枕头捂住口鼻窒息而死,随后顾某将其埋入坑中,同时在坑中放入一具猫骨。
随后,顾某将王某尸体用绳子固定在车后开往市区,路人报警后,顾某被警方抓获。
陈某手段残忍,行凶时极端冷静,且日记中的记述的情况真假难辨,多为臆测,关于其犯案过程更是谎话连篇。陈某是被从犯顾某杀害后埋尸,并非网友们声称的被受害者严某父母买凶杀害。
希望广大市民相信警方,不要继续信谣传谣。也不要继续对严家和陈家两对夫妇实施网络暴力。
□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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