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也度玉门关
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我是王。」
少年提着沾满血的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他眸子里透着危险的气息,像一只暗夜里的小狼。
少年舔了舔剑上的血,半是认真半是玩味地开口:「照我们北凉的规矩,新王可继承先王的一切。」
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盯住我的眼睛:「包括先王的女人。
「你听懂了吗,母妃?」
01.
漠北的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烈。
我只是站在这里,眼睛就已被风沙吹得睁不开。
一路风尘仆仆,原本鲜艳夺目的和亲礼服,此刻早已失了光彩。
我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不比身上的衣服好多少。
「公主莫要见怪。当下正是凉州风沙之季,等过了这些时日,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妖风。」
负责安顿我的,是一个老嬷嬷。
她算是中原话说得不错的北凉人了,不像这殿内其他婢女,只会喃喃地吐出几个蹩脚的中原字。
「公主千里迢迢赶来,为何不多带几个贴心的婢子?」
老嬷嬷很是慈祥,今日才见第一面,便已熟络地和我攀谈起来。
我笑笑,没有回答。
老嬷嬷看出我的疏离,但她并没生气,仍是笑着:「我们北凉有句俗语,心腹不在多,一个顶十个。公主虽然带的婢子不多,想必也是个顶个地好。」
闻言,我不禁在心底冷笑。随我入北凉的这些人,别说好生照料我,她们能不给我使暗记,我都已是谢天谢地。
这些宫婢,都是朝中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我本一个都不想留,已经找借口赶走了大半,如今剩下的这几个婢子,大都是皇帝和林相的人。
末了,老嬷嬷毕恭毕敬地给我行了一个礼:「奴名乌兰,公主有任何吩咐,都可随时唤奴。」
乌兰退下后,我这才得空细细打量周遭的环境。
北凉不比大夏,外面荒芜苍凉不说,就连这殿宇也没有半点富丽堂皇的影子。
我暗自发笑:难怪,皇帝舍不得真公主入这蛮荒之地。
一想到狗皇帝,我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刻骨铭心的恨意在心底骇浪翻涌。
我谢清风永生永世都忘不了,谢氏一族灭门时的惨烈。
「谢家无论男女,无论大小,一律斩首。」
我倒在血泊中,做着无谓的挣扎。昂着头,发狠地望着端坐在高位上的林丞相。
我不明白,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听信奸佞小人,定下谢氏叛国之罪。
我祖父三朝元老,赤胆忠心,我父亲军功赫赫,戎马一生。为什么会落得如此结果?
「谢大将军,林某来送送你。」
林相端着一杯酒,踏着满地谢家的鲜血,笑吟吟的,一步一步地向我父亲走来。
我怔怔环顾四周,行刑场上,谢家上下百余人,竟只剩我与父亲两人。
祖父为保忠心气节,不愿死于佞臣之手,撞柱而亡。母亲和哥哥还有余温的身体,就堪堪地倒在祖父尸首面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剧烈的疼痛啃噬着我的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脸上一片温热,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了。
父亲披散着发,面如死灰,却仍是笔直地挺立,刚正不阿的身姿更显得他无比悲壮。
父亲连一个眼神也不屑施舍给林相,他淡淡地开口:「林丞相还不快快动手,好让谢某早点与家人团聚。」
我听着父亲坦然赴死的言辞,痛得难以自抑,悲怆地唤了声:「爹爹!」
许是我一直瘫倒在血泊里,父亲没有想到我还活着,听到我的声音,一直混沌无光的眼神,这才闪了闪。
「小风,」父亲回头望向我笑,眉眼柔和,像是哄幼时哭闹的我一样,「小风别怕,有爹爹在。」
我一瞬间什么也不怕了,颤颤巍巍地起身,向爹爹那里踉跄走去。
「哈哈哈,真是父女情深。」林相大笑着,随即又道,「只不过,世侄女是有福之人,怕是陪不了谢大将军的黄泉之路。」
父亲一怔,盯着林相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林相玩味一笑:「圣上开恩,免了谢家嫡长女的死罪,特赐恩惠,封为和亲公主,秋后嫁于北凉王。」
闻言,父亲一直强挺着的身体险些撑不住。
「林甫,你个庶子!」父亲从未有过的震怒,让林相都怔了片刻。
「谢玄,本相救你女儿一命,你竟如此不知好歹。」林相冷冷地笑道。
笑意还未收起,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我父亲一掌。若不是手铐的束缚,父亲的这掌能将林相扇倒在地。
林相缓缓地擦了擦唇角的血,声音阴冷似毒蝎:「没错,谢玄。我就是要杀人诛心,叫你死也不能瞑目。」
大夏苦北凉久矣。
自大夏开国以来,与北凉的战事就未曾断绝。到我祖父那一代,北凉更是屡屡侵犯我大夏国土。
好在祖父神武,连破北凉三城,挫了他们不少锐气。父亲从小在祖父的教导下,也是英勇无畏,屡创奇功。我哥更是少年得志,十九岁就被封为小将军。
人们常说,谢家的娃娃,三岁就会骑马,十岁就能上战场。生来便是保家卫国的栋梁。
谢氏祖孙三代,给了北凉不少苦头吃。我父亲曾经生擒过北凉王,让北凉王受尽屈辱。
「谢大将军曾经好好款待过北凉王,相信他也定会好好对待你的女儿。」林相的眼神扫向我,笑得很是阴恻。
北凉王的岁数不比我祖父小多少,据说野蛮粗鄙,残忍无道,又受过我父亲的屈辱,我去和亲的下场甚至生不如死。
林相此举,旨在羞辱我父,让其含恨九泉。
可他低估了我们谢家儿女的骨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娘亲从小就教导我们的道理。
我冷冷地盯着林相,他手一挥:「送谢大将军上路吧!」
就在执行斩刑的侍卫挥刀之时,我全力冲上去,替父亲挡下一刀。
只有我死在父亲前面,他才不会含恨而终。
我冲父亲笑,我相信父亲懂我眼神里的意思。
谢家的人,决不苟活。黄泉路上,我陪爹爹。
可我没想到,因为刀剑一毫的偏差,竟然没有致命,昏死了数日,我竟醒了过来。
林相得知我醒后,姗姗赶来。惺惺作态的模样,我如今想来,还是一阵恶寒。
「世侄女醒了?果真是有福之人。」
称一个被灭门的人为「有福之人」,这讽刺让我连连作呕。
「醒了又如何?寻死还不是一瞬间的事?」我早已心如死灰,仿佛一切感官与情绪都被抽离,如今剩下的只不过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林相噙着笑:「这可不行。今非昔比,如今圣上已经抹了你谢氏罪女的身份,您现在可是大夏的承意公主,即将和亲北凉。怎可轻易寻死呢?」
承意公主。承意,奉承圣意。
多讽刺的称号,多屈辱的身份。
仇人在前,却不能手刃;昏君在侧,却无力制衡。
一想到这,我便抑制不住地战栗,扯得伤口揪心地疼。
「谢大小姐,不,承意公主,」林相笑意加深,「提醒您一句,即便是死,您的尸首也是要运进北凉,任其处置的。」
我望着他,冷冷地笑。
我本万念俱灰,一心寻死。可如今,我不甘心就这么带着谢氏一族的冤屈潦草死去。
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不是要我和亲北凉吗?
好啊。
那我偏要借北凉之手,血刃仇敌。
02.
我要报仇,就要借力。
关键是借谁的力?
一路颠簸,我终于在抵达北凉前,权衡好了利弊。
心中的那个人选,也逐渐明晰。
赫连渊,北凉王的第十九个弟弟。
关于北凉皇室的家谱,我们谢家人了解得甚至比自己的家谱还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爹爹常挂在嘴边的话。
还有一个经常被爹爹挂在嘴边的,便是这个叫作「赫连渊」的名字。
爹爹总是以此名字鞭策我哥。
在哥哥读兵法稍有怠慢之际,爹爹总是沉着脸道:「下次出征,你还想再中赫连渊的计谋吗?」
每当这时,哥哥总是面露赭色,不服又吃瘪地继续捧着兵书细细研究。
威风凛凛的小将军,竟也有如此忌惮的对象?
我哪里见过哥哥这副模样,好奇心让我问了哥哥无数遍:「赫连渊是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起初哥哥根本不愿搭理我,后来被我问烦了,便用一句「蛮夷之人,有什么可问的」来搪塞我:
「不过是略长我几岁,尽会用那些阴险之术。」
哥哥气不过,又补了一句:「有本事正面跟小爷来一仗,看小爷我不把他斩于马下。」
「兵不厌诈。输了,是你自己没本事。」
不知什么时候,爹爹来到我们身后。
爹爹虽然一生都在与北凉作战,也痛恨北凉屡屡扰我边境,可以说与北凉是宿敌了,但他从不会贬低对手,相反他很是欣赏强大的敌人。
「赫连渊也不过二十有八,却有如此谋略,就算比起北凉王当年,也毫不逊色。有如此劲敌,谢清朗你还不当心?」
哥哥知错,垂了垂眼眸,不再找托辞。
爹爹难得这般夸一个人,看得出这赫连渊的确有点本事。
要说这位天资卓越的北凉摄政王有什么不足,恐怕也就只是他的出身了。
赫连渊的母亲是汉人,也是大夏送去和亲的无辜女子。
嫁过去的时候,前北凉王已经八十多了。十八岁的少女,远嫁八十岁的老翁,怎么想来都是满满的屈辱。
「十八新娘八十郎,白发苍苍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件事当时还被编成歌谣,在街头巷尾传唱多年。小孩子不懂词里的心酸,只觉音调朗朗上口,总爱哼上几句。
我小的时候,也曾跟着其他孩子哼唱过。刚被爹爹听见,就挨了一顿斥责:
「此事乃我大夏之辱!」
爹爹痛心疾首:「这场仗我大夏胜利在望,不知皇上为何偏偏叫停。用和亲之举,能换得几时安宁?还白白耽误人家姑娘一生。
「只愿我谢玄,尽自己残生,给大夏打出一个安定的天下,让大夏永无和亲。」
让大夏永无和亲。
父亲的鸿鹄之志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被奸人所害,含冤而终。
更讽刺的是,父亲一生痛恨和亲,怎能料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最终也走上了这条路。
在我懂事之后,很是心疼这歌谣里和亲的女子,唏嘘感叹过她悲惨的命运。如今看来,自己的处境并不比她好几分。
当今的北凉王,虽然不像前北凉王那样是八十老翁,但也已经年过花甲。
要我委身于同祖父一般大的人,我着实做不到。
所以我将目光投向了赫连渊。
只要他能救我帮我,我就助他登上北凉皇位。
早就听闻,虽然摄政王天赋异禀,惊才艳艳,但身上终究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虽说北凉不仅遵从「父死子继」,也容许「兄终弟及」,但有着汉人血统的赫连渊,要想继位,却也是困难重重。
像他这样的野心家,倘若想用一些流血的手段登上王位,我不介意助他一臂之力。
利益至上,各取所需。
03.
我想见赫连渊,并不是一件易事。
在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北凉之后,理应北凉王亲自接见,北凉皇室列阵相迎,以示北凉对大夏的诚意。
但是很显然,北凉不屑给大夏颜面。
自从皇帝夺了谢家兵权后,大夏节节败退,屡战屡败,边疆的城池已经割得差不多了。
此次和亲,可不是北凉向大夏示好,而是大夏向北凉请和。
所以,别说北凉王了,就连北凉皇室其他人的影子我也没见到。只留乌兰这个老嬷嬷,带着一众小宫婢,草草地安顿了我们这一行人。
乌兰给我的解释是:「大王昨日启程去神女湖祭天,约莫半月后返程。
「大王口谕,回宫后,会给公主补齐礼数。」
我笑笑,表示知道了。
这个礼数补不补,羞辱大夏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不过我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怎样才能见到赫连渊。
和乌兰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闲聊了许久,套出了些消息。
此次祭天,北凉王带北凉小王子,还有摄政王赫连渊一同前往。
这就有意思了。
按照北凉的规矩,跟随王一起祭天的人,就是默认的王位继承人。而北凉王此举,倒是有意模糊北凉未来天主的人选。
北凉朝堂上,如今也是两派。有拥立摄政王的,也有拥立北凉小王子的。虽说赫连渊优势明显,但反对势力也不容小觑。
我指腹摩挲着茶杯,心里暗暗思索,究竟如何才能说动摄政王与我合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这半个月的时日,我暗地里打探出不少有用的讯息,并且每天借着给北凉大妃请安的机会,把这北凉皇宫的布局摸了个清清楚楚。
北凉王返程的消息传来时,正在饮冷酒的我,动作一滞。
北凉王要回来了,说明赫连渊也要回来了。
「听闻摄政王殿下已经回宫,授大王旨意,先行一步来打点宫中事宜。」
乌兰无心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04.
是夜,我假装睡下。
用事先备好的失魂香,迷倒了守夜的婢女。接着,我便沿着自己规划了无数遍的路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摄政王的殿前。
我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毕竟是将门独女,翻个宫墙不在话下。
殿内只有西侧卧房亮着一盏灯,我避开守卫,悄悄闪过去。
只见一个身影立在窗前,烛影灼灼,映得那人很是俊朗。
想必此人就是赫连渊了。
我咬咬牙,推门而进。
我一身异域红装,戴着面纱,打扮成他们北凉女子的模样。
我不能一开始就暴露身份,所以打算先用美人计探探他的口信。
谁知,我刚推开门,里面便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唤:「皇叔,你终于忙完了。快来,我已经想出如何破你这步棋了。」
我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四目相对时,我们二人俱是一怔。
「不是皇叔?」
那人拨弄棋盘的手顿了顿,原本期待的眼神失望了几分,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是谁?」
此刻的我,暗叫一声:糟糕。
我不会走错了吧……
不,不可能,这条路我熟记于心,这里就是赫连渊的住处,只不过眼前之人不是赫连渊罢了。
他不是赫连渊,那他是……
「问你话呢,你是谁?」面前这人从卧榻上轻松跃下,带着一抹桀骜的笑,「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
眼见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心下一紧,脱口而出:「你别过来!」
许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高声呵斥,他动作一滞,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
「你倒是挺凶,知不知道夜闯寝宫是死罪?」
「你,你别过来……」我连连后退,急中生智道,「我是摄政王殿内的婢女,今晚本就是我当值,何来夜闯寝宫之说?」
他笑着,上下打量着我,有些戏谑地道:「谁家宫女穿成你这样?」
说着,倾身在我耳侧,低低地道:「你该不会想对摄政王图谋不轨吧?」
我连忙侧过身,急急地避开他。
谁知,那人竟眯了眯眼睛,看着我,随即勾唇一笑:「不行,你姿色一般,摄政王肯定看不上你。」
发现那人的视线所落之处,我连忙捂紧了衣服,脸上烧了起来,怒斥了声:「登徒子!」
骂完,趁其不备,我转身就跑。
不承想,这人武功竟这么好,一个健步就挡在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没停住脚步,直直地撞在他的怀里,额头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我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傲娇且得意地挑了挑眉,伸手想要扯下我的面纱。
我慌忙避开,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他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一松,我正好挣脱。
「你敢咬我,知道我是谁吗?」
「刚刚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我冲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跳入夜色里。
其实,从一开始知道他不是赫连渊之后,我便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
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一身北凉贵族的服饰,梳着高高的马尾发,钉了一个虎骨耳钉。
剑目星眉,有着属于少年人清澈的明朗,又带着北凉男人特有的硬气,通身桀骜的气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尊贵。
称呼赫连渊为「皇叔」的人,除了北凉小王子还能有谁?
我不禁暗道:倒霉。
好不容易进了赫连渊的寝殿,结果他却不在,还撞上了北凉小王子。
身后有侍卫追了上来,我慌不择路,绕了几条小道,拐进了后庭一座小花园里。
我隐在池边的大树后,听着侍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刚要折返,头顶却传来一声低笑。
一听这声音,我刚沉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跑得挺快,」他好整以暇地半倚着树,抿着笑看向我,「小姑娘,老实交代你是谁派来的,本王饶你一命。」
我瞪着他,小姑娘、小姑娘的叫谁呢,姐姐可比你大。
他见我不语,竟又想抬手来扯我的面纱。
我慌忙后退,一时忘了身后是片水池,重心后仰一下跌落池中。在落下的最后一瞬,我看到那人竟慌了片刻,几乎是本能地拉住我的手。
求生的欲望让我紧紧拽住他的手,由于后仰的力度太大,竟把他也拉了下来。
好在池子里的水不算深,我呛了几口水,就已触到底部。
只不过落水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远处的侍卫立刻警觉地看了过来:「谁?!」
察觉到被我拉下水的那人甩了甩头发,想从水里起身,我顾不上被呛到窒息的难受,慌忙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又拽了回来。
他瞪大了眼睛,气鼓鼓的,像一只小兽。我们二人在水下的距离不到一尺,我看着他的长而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像水中的蝶。
啧,一个男人的眼睛竟可以这么好看。
突然,这双好看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我便感到面纱从脸颊上滑落,回过神来,面纱已经在他手上了。
少年漾着一抹胜利的笑,得意地冲我一挑眉,然后,拉开我的手,准备起身。
我又急又恼,情急之下,脑袋一热,凑上前去吻上了他的唇。
少年明显一僵,动作骤顿,仿佛一瞬间忘了怎么呼吸。
我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想要阻止他的乱动。然而事实上,他竟然真的一动不动,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怔怔地接受了这个吻。
我听着岸上侍卫走远,终于松了口气,放开了北凉小王子。
我从水中起身,大口地喘着气。少年也从水中出浴,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他的脸上一片绯红。
再次瞪着我时,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羞恼。
「你!你一个小姑娘竟然……」他连眼尾都涨得通红,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想到这北凉小王子还挺纯情。
反正自己的面纱被他扯了,索性豁出去了。瞧见他这副模样,我存心逗逗他。
「什么小姑娘,叫姐姐!」我顺势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我心下想,叫姐姐也算便宜你了,按规矩你可得喊我母妃。
「你,你……」北凉的小王子殿下连耳朵都攀上了红痕,刚刚还神气的少年,此刻局促到目光闪躲。
「你什么你?」我笑着望着他,「想说什么,王子殿下?」
「你不是北凉人。」
我浅笑,不置可否。
「你是大夏的卧底。」
我笑道:「您错了,王子殿下。我只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婢女。」
说着,我从水中跃上岸。
「你站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了顿,见少年手拿着红色的面纱,目光灼灼地望向我。
「我叫小红,后会有期,王子殿下。
面纱送你了。」
05.
说是后会有期,没想到再见面的日子这么快。
三日后,北凉王回宫。
王祭天归来,阖宫欢庆。
当夜,举办皇室家宴。
北凉并没有为我举办过册封之礼,依照礼制,我的身份还是大夏公主,不可参加北凉王室家宴。
这也正合我意,我乐得清闲。
可事实却偏偏不让我如愿。北凉大妃为了展现她的温良贤淑、宽厚仁德,特意派人请我前去。
「公主既入了我们北凉,就是一家人。照你们大夏的讲法,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公主哪有不来的道理?」
是啊,人家北凉大妃都已经这么说了,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倒是想看看这位未诞下一儿一女,三十多岁就能成为北凉继后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既是皇室家宴,那赫连渊必然出席。我要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只不过现在,比起见到赫连渊,我更烦心见到另一个人。
万一他认出我来……
那就咬死不承认。
我一个千里迢迢来和亲的别国公主,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会认识各宫的路……
想到这,我放心地抿了抿嘴角。
更何况那晚夜黑风高,想来他也看不真切。
虽然已经放心不少,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舍弃了乌兰递过来的红色盛装。
乌兰惋惜地叹了口气:「这是大王第一次见公主,公主为何不打扮得艳丽一些?」
女为悦己者容。对于北凉王,我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会为了引他注目而衣着艳丽……
再者,为了不让北凉小王子认出我来,红色我是断不敢碰的。
「你们北凉尚红,我们大夏喜素。本宫现在还是大夏公主的身份,自然代表大夏的颜面,理应身着大夏正装。」
我挑了一件春衫齐腰襦裙,化了一个淡雅的妆容,端的是清水出芙蓉的姿态,与那日烈艳美人判若两人。
酒宴上,后宫佳丽,皇室权贵,无一不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都想看看大夏的公主是什么模样。
来自各方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转,我端坐着,目不斜视,不予理睬。
这些打量的目光在北凉王落座后开始收敛。
像是天生的王者,北凉王只是坐在那里,未曾言语,殿内的空气就骤然安静。
北凉王端起酒器,一个抬眸,殿内便山呼「吾王武威,万寿无疆」。
北凉王默然不语,饮了一口酒,将酒樽落下。
大殿内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空气重新回归肃静。
「家宴,诸位尽兴。」
大王开了口,舞乐应声奏起。
这才有了些宴会的模样。
我饮了一口酒,垂眸间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高深犀利,一道清冷幽邃。
第一道,来自尊位上如炬的目光,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北凉王看过来的。
我顿了顿,落盏时,顺势看向第二道目光。
却在与目光主人对视上的那一秒,愣了愣神。
那人落座在右座主位,一身白衣长衫,散着如瀑的黑发,戴着半张银制面具,露出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和精致的下颌,像画本子里的谪仙人。
触及到我的目光后,他抿唇一笑,修长的手举起一盏酒杯,一饮而尽。
玉制的酒杯被他把玩在掌心,更衬得他那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
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物。
我暗自感叹间,心中已经了然他的身份。
北凉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
「拜见父王,儿臣来迟,还望父王恕罪。」
就在我准备再斟一盅酒时,那个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我手一抖,险些将酒洒落。
我抬眸看去,却见那少年虽然嘴上说着认错,可眉眼里哪有半点知错的神色。剑眉微扬,神情雀跃。在所有人都怕得要命的北凉王面前,只有他肆意自在,毫无惧意。
北凉王摆了摆手,只说了句「入座吧」,便不再计较。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趣。
这二人相处得倒真像民间的一对普通父子。
早些年听爹爹提过一嘴,这北凉王长年征战,子嗣单薄。
和先北凉大妃一共育有三男两女,只不过其中两个儿子都早夭。这第三个儿子是老来得子,先北凉大妃也因此难产而死。
纵然北凉王的后宫也算殷实,却未能有个庶出皇子,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位还未及冠的皇子。
因为是北凉唯一的皇子,又因为是先王妃舍命所生,北凉王很是疼爱这位皇子。这也造就了这位北凉小王子骄奢张扬的性格。
就连我哥哥都曾说:「赫连冲有何好畏惧的,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公子哥。」
如今这位姗姗来迟的「公子哥」落座后,很是潇洒地为自己满上一杯酒,随性地靠在席位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胡姬曼妙的舞姿。
我远远地瞧上他一眼,别说,还真有我们大夏京城纨绔子弟的影子。
就在我分神的片刻,尊位上传来一个雄厚而苍凉的声音:
「承意公主,你很像孤的一位旧相识。」
06.
北凉王此话一出,席上所有目光都齐齐地向我投来。
我定了定神,嫣然一笑:「能与大王一见如故,很是荣幸。」
北凉王神色不改,仍是不怒自威的庄严姿态:「只不过,孤的这位旧识,让孤很是不痛快。不知承意公主,是否认识?」
北凉王话里的寒意,让我心下一紧,但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大王不妨说来听听。」
「大夏武威将军,谢玄。」
「自然知道,」我稳住心神,「谢大将军英勇神武,战无不胜,乃我大夏战神。大夏子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谁知北凉王听后竟笑了起来。
我不知他因何发笑,冷冷地看着他笑完,听他悠悠地开口:「那承意公主,你可知谢大将军的下场如何啊?」
这话像一把利剑直戳我的心口,我咬紧牙关,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北凉王绕有兴致地欣赏着我的神情,见我不答,进而道:「看来公主不知。」
「大王,公主不知,臣妾却知。」一直未开口的北凉大妃笑吟吟地望向北凉王。
「哦?大妃说来听听。」
「臣妾听闻,谢氏一族满门抄斩,府上连一只蚂蚁都没剩下呢。」
我紧握着拳,指甲埋进掌心,痛意提醒着我理智。
我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席上的帝后夫唱妇随,共同出演这一场名为「下马威」的好戏。
给我一个下马威,也是北凉给大夏的一个下马威。
「承意公主,孤很敬重这位谢将军。孤曾对他说过,只要他愿意投靠北凉,孤便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却不识趣,白白地落得这般下场,你说,他悔不悔?」
北凉王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却也不饮,只是盯着我。
「悔也不悔。」我平静地答。
「哦?」北凉王来了兴致,爽朗地大笑几声,「公主不妨细说。」
「所谓不悔,」我对上北凉王如鹰般的眼睛,「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谢大将军一生为国为民,忠魂一缕至死不渝。」
北凉王微微颔首,道:「孤更想听听,这『悔』又是因何?」
「所谓悔,」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那一幕幕的惨烈之景走马灯似的闪过,我像是在说给北凉王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悔他终其一生,没在沙场上马革裹尸,却命丧于肮脏无比的朝堂之上。
悔他生不逢时,良臣未遇贤主,忠臣亡于奸佞。
悔他含恨而终,毕生守护一国,却没能护住己家。」
我言毕,殿内陡然陷入宁静。
在场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时,多了几分敬重。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北凉小王子,甚至都直了直身子,放下酒樽,抬眸看了过来。
「按照你们大夏礼法,公主这话说得很是大逆不道。」北凉王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听不出嗔喜。
确实,我现在的身份是公主,皇帝的女儿。公然讽刺本朝佞臣当道,皇帝昏庸。既是忤逆,也是不孝。
我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身边还有不少皇帝和林相的眼线,可我就是咽不下这蚀骨的恨意。
「不过,这里是北凉不是大夏。」北凉王微抬酒樽,遥遥向我一举,「孤觉得公主所言极是。」
我起身举杯,回敬。
「公主来北凉也有些时日了,」北凉王道,「是时候举行册封之礼了。」
我的心陡然一抖。
「摄政王。」北凉王看向赫连渊。
「臣弟在。」后者翩翩起身,施以一礼。
「封妃之礼,就交由你来置办。」
赫连渊应下后,旋即向我看来。
微微一笑,道:「那臣在此先恭喜侧妃娘娘了。」
07.
宴席结束后,我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北凉王今日有意提到我爹爹,怕是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北凉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下来的路,怕是比我想象中的还难走……
「公主,不,马上该改口叫侧妃了。」从大殿出来后,乌兰连眉梢都带着喜色。看得出她是打心眼里替我高兴,一笑,眉眼间都是慈祥。
她慈眉善目,像谢府一直照料我长大的桂嬷嬷。见她第一面时,我便感到了久违的亲切。可尽管如此,对她我还是充满戒备。
乌兰是个聪明人,她看得出我的警觉,却也不恼。我和大夏婢女说话时,她总是很识趣地退下,从不过问。
我私以为她应该也是眼线,或是北凉王的人,或是大妃的人。总之,照顾我是假,监视我为真。
只不过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一点点地感受到了她的真心。
让我心里防线松动的是一个雨夜。
从未经历过漠北的雨,我不知道雨势竟可以这么大。狂风嘶吼,裹着漫天黄沙,雨拍着窗子,像是乱石击打。
我紧闭双眼,强装镇定,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听着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从小我就害怕打雷下雨,雨夜都是娘亲搂我入睡。哥哥虽然笑我胆小,却还是会抚抚我的额头,说,害怕了就叫哥哥名字。爹爹这时候也会过来,为我和娘亲掖好被子,在我们床边坐着,待我们睡下才离开。我缩在娘亲怀里,听着爹爹和哥哥讲塞外边疆的奇闻异事,安稳地睡下,跌入香甜的梦里。
可是现在,我没了家,也离了国。只身一人,在这苍凉孤寂的漠北,背负着国仇家恨,连害怕都不敢轻易流露。
一道惊雷闪过,像是劈开了我所有的伪装,我捂着被子小声抽泣起来。只有这一刻,我才仿佛又变成了谢府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我闻声一顿,警惕地屏住呼吸,甚至顾不及揩泪。
来的是乌兰,她轻声道:「公主可睡下了?」
不想让她发现我哭过,我并没有回答,闭上眼睛,装作睡熟的模样。
她见我没有应声,缓步过来。瞧我睡熟,放心地松了口气,为我掖了掖被子。轻叹了句:「可怜的小公主,这么一点点小,却要离开阿爹阿娘,远嫁过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闻言,我竟跌出眼泪来。
乌兰显然也被我的眼泪惊到了,但她并没多想,一心以为我是被雷声所惊,做了噩梦。她轻拍着我的身子,柔声安抚:「公主别怕,公主别怕……」
我动容于自己竟然在敌国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泪水更是决堤般涌出。
乌兰抚了抚我的额,轻轻拍着我的身子,甚至还哼起了北凉的童谣。虽然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还是觉得很动听,听着听着竟安稳地睡下了,还意外地睡得很甜。
次日醒来后,我等着乌兰向我讨赏。却没想到她只字未提,见到我后,慈祥一笑,道了声「公主安」,便又去忙她的事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对我这个敌国公主这么好。起初我想着,或许她把我照料好,是想让我早早受宠,仆凭主贵。但后来听说,乌兰是北凉前大妃的陪嫁,又将北凉小王子从小带到大,在宫中就连北凉王都得敬她几分。
那她这又是为何……我百思不得其解。
宴席结束回去的路上,乌兰自顾向我讲解着北凉的婚嫁礼俗。我听着,偶尔搭上句话。
突然,身后有人叫了声「阿嬷留步」。
回头看去,竟然是北凉小王子。
我顿时紧张起来,他该不会是将我认出来了吧……
我正想托辞,却发现他是来找乌兰的。
乌兰又惊又喜,向北凉小王子行了个礼,随即道:「殿下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阿嬷,阿嬷身体可好?」
「劳殿下挂念,奴一切都好。」乌兰慈祥又欣慰地笑着,就像自家祖母看孙儿的模样。
「如此,我便放心了。」那少年说着,从项上取下一条项链,上面串着绿松石、玛瑙还有一些打磨得很漂亮的兽骨,显得既瑰丽又粗犷,有种奇异的美感。
「阿嬷,这是我去神女湖祭天时,求得的圣物。」那少年将项链递于乌兰掌心,「巫祝说这个对老人家好,有福禄寿之意,你且戴着吧。」
乌兰已经掉下泪来,慌忙道:「如此贵重,奴怎么受得起。」
「让你接着你就接着,这种东西,本王还能少?」虽然这少年毒舌的毛病没改,嘴角也没有多少笑意,但眉眼间却有看得见的柔和,简直和以往的他判若两人。
我没想到这乖张的小王子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于是下意识地对乌兰说:「他难得这么好,你就收下吧。」
闻言,乌兰一怔,这才接过。
那少年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向我看来。
糟糕!我这阴阳他的语调和那天如出一辙。
我心虚地后退半步,招呼乌兰:「夜很深了,走吧。」
「等等。」北凉小王子站定,第一次细细地打量我。先前既是因为避嫌,又因为不屑,所以不管是席上还是方才,他始终没有正眼瞧我一眼。
乌兰见状连忙向他介绍:「这位就是大夏的承意公主。」
那少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姐姐好,我是赫连冲,北凉的王子。」
我听出他故意将「姐姐」二字咬得很重,有意提醒我,他已经认出那晚那人是我。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刚想说话。乌兰已经急急地纠正他道:「殿下,公主即将封妃,您理应尊称『母妃』。」
「本王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赫连冲不以为意,模仿着我上次对他说话的语气,冲我摆了摆手,「后会有期,公主殿下。」
08.
我看着少年走远,背影神气且嚣张。
宽肩窄腰,一身红色劲装,勾勒出少年完美的身材,高高束起的马尾发,随着那人的步伐,很是潇洒地甩起。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下算是彻底招惹上这位爷了……
乌兰还纠结于北凉小王子对我逾矩的称呼,连连向我解释,王子殿下自幼娇纵惯了,有些不妥的言行,公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拍了拍乌兰,示意她我并不在意。
乌兰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可我却是愈感沉重无法轻松。
眼下已经严重偏离了我的预想,阴差阳错地惹上了北凉小王子不说,就连想和摄政王搭上句话也没做到。册封在即,我得想办法见赫连渊一面,越快越好……
我的册封礼定于十日后。
这几日乌兰忙前忙后,满心扑在我这册封之事上,生怕有丝毫差错。
「公主,摄政王殿下已派人将婚服送来。公主且试一试,如若不合身,奴再送去修改。」
我静静地抚了抚这件嫁衣。
明媚的红色,很是耀眼,婚服上的纹饰是北凉信奉的神鹿。我又拿起额饰看了看,不同于大夏的珠宝镶嵌,北凉的额饰全是由奇异的石子打磨而成,五彩斑斓的,倒是有种别样的璀璨。
我将额饰放下,对乌兰道:「本宫想见一见摄政王殿下。」
不等乌兰惊诧,我继续道:「本宫想与摄政王商谈一下婚服之事。大王礼重大夏,如若能在嫁衣上增添一些大夏婚服的元素,岂不更能体现两国交好,敦睦情深?」
旋即,我拉过乌兰的手,声音柔和,神色动容地轻声说:「嬷嬷,嫁衣上添些大夏纹饰,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还望嬷嬷体谅我对桑梓的思念。」
我的请求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即使通报给北凉王,也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说法。
乌兰并没有拒绝我的理由,加上我又不动声色地卖了个惨,她当即便应下。
一路来到摄政王殿前,想起那晚的乌龙,我不免心有余悸,担心再次碰上北凉小王子,我不禁向乌兰再三确认:「殿内就只有摄政王殿下一人?」
「是的,公主。摄政王听闻公主要来商谈婚服之事,早早地在殿内等着了。」见我询问多次,乌兰虽有不解,却仍是恭敬地回话。
突然,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乌兰笑道:「公主可是觉得殿下这里太过冷清,像是只有一个人在住?」
我一愣,明白乌兰误会了我的意思,但也不能向她解释,只得顺势而下,将错就错,点了点头。
「也难怪公主疑惑,这里确实比别处都冷清。摄政王殿下喜静。」乌兰向我解释,「这偌大的殿宇除了几个侍卫,三五个打扫浆洗的嬷嬷,再没其他人了。」
侍卫这么少,难怪我那日能轻松地溜进来,没有年轻的宫婢,难怪我那日谎称是当值宫女,一眼就被小王子识破。
如此看来,这赫连渊还真是个寡淡的性子……
我正腹诽着,前去通报的嬷嬷回来了,向我施了一礼:「承意公主,请。」
乌兰刚抬脚准备随我一同前去,不承想却遭婉拒:「老姐姐,您一路走来,不免口干舌燥,摄政王殿下体恤您,特让我们备了上好的茶。老姐姐,请随我来偏殿吃口茶水,歇歇脚吧。」
嬷嬷这话,是只让我一人进正殿的意思。
我的目光沉了沉,赫连渊难不成已经猜到我找他的目的了,所以特意把旁人支走,只留我一个?
我有些许不安,担心有诈。但横竖都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便硬着头皮进了正殿。
殿内很暗,焚着不知名的香,有琴声悠扬。
我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开了口:「摄政王殿下?」
没有回应。
只有琴声飘过,偌大的正殿,冷清得让人有些意外。
我只得循着琴音,缓步走上前去。
走过三五屏障,却见一扇屏风后,静坐着一位抚琴男子,仪态仙逸,闲适悠然。
好似仙人奏仙乐,我不忍扰了眼前美景,于是默默立于一旁,等他弹完。
一曲奏罢,我正想开口行礼,却听屏风后传来一声低语:「公主妆安,让您久等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
我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行了一礼:「怎会久等?殿下的琴艺高超,琴声婉转悠扬,让人回味无穷。」
「公主喜欢便好。」那人翩翩起身,「公主第一次来我这里,殿内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便为公主作了一首曲子当作见面礼。」
「摄政王殿下有心了。」我道了声谢,「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难怪我从未听过,原来是殿下亲自所作。不知这曲子可有名字?」
「自是有的。」那人声音含笑,从屏风后走出,「此曲名『清风』,公主觉得可好?」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目光惊诧了一瞬,正巧与从屏后走出来的那人对视上。
他穿着一身织锦白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垂着一块玉佩。这通身的服饰都与北凉男子的装束不同,倒像是我们大夏官爵人家的小公爷。唯有他面上那半张银狐面具,很是诡谲,这才有了些异域风采。
他虽眉眼带笑,可通身清冷与压迫之气,却分毫不减。
赫连渊望着我,勾唇一笑:「公主可是觉得『清风』这名字不好?」
我稳着心神,回以一笑:「清风这名字,甚好。」
赫连渊微微颔首:「我以为公主会舍了这『清风』之名,另取他字呢……」
我目光冷了冷。
若说刚刚只是怀疑,那么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这位摄政王殿下早已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
清风……谢清风……
谢清风舍了名,成了承意公主……
我微微一笑:「此曲是殿下所作,不管是取名还是改名,权利都不在我。」
大夏是皇帝的,不管是继续叫谢清风,还是改为承意公主,权利都不在我。
「哦?」赫连渊眉毛挑了挑,「那我若执意改了曲子的名字,公主该如何把『清风』之名改回来呢?」
公主又该如何夺回以前的一切呢……
我望向赫连渊带着笑意的眸子,彼此话里的言外之意,我们都心知肚明。
「那自然是要找比殿下更有权利之人,再把这名字给改回来。」
自然是要找比大夏皇帝更有权势的人,把我之前的一切给夺回来……
「公主想要找的人,是谁呢?」
赫连渊从桌上拿起两盏酒杯,递与我一盏。
「你。」
09.
一瞬间,连空气都安静了。
赫连渊饮下一口酒,只是一笑,却不言语。
「想必摄政王殿下是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我望向他,「殿下自然知道,我所言之事并非此曲。」
「公主。」赫连渊嘴角带笑,声音却听不出嗔喜,「公主为何选我?」
「因为摄政王殿下有济世之才,乃天选之子,定能救我于水火。」
「错了。」赫连渊抿唇一笑,看向我,「公主这话说得违心。」
我一怔。
赫连渊轻启薄唇,又问了一次:「公主为何选我?」
他明明嘴角含笑,温润如玉,可看着却总让人心下一紧。
我没想到他刚开口就问得如此直白,于是答得冠冕堂皇。但这也不全是违心之语,赫连渊确实担得起这些夸誉。
沉默了半晌,我看着他:「因为你有软肋。」
「是你杀不掉、抹不去的软肋。」我一字一顿,「你的大夏血统。」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的慌乱与动容。
然而,没有。
他很平静,深邃如水的眸子,更是不起一丝波澜。
「所以呢,」他轻笑,「公主就笃定我会帮你?」
「是。」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我有可利用的价值。」
赫连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开口:「这世间人与人的相助,都是讲究利益对等。公主一个弱女子,又能帮得上什么忙?我帮公主,终究还是亏了的。」
「非也。」
我平静地道:「我与殿下之间,何尝不是等价交易?殿下帮我除去我想要除去的,我帮殿下得到殿下想要得到的。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我笑着回望他:「殿下可千万别小瞧女子,以柔克刚未必不是良策。」
赫连渊眯了眯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问:「公主知道靠近什么样的女人最危险吗?」
我有那么一瞬的诧异,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赫连渊举杯邀我饮酒,示意我不必太过紧张。
我不好推辞,正饮了一口,却听他低声道:「既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最危险。」
我心神一慌,险些呛住。
「就像公主这样。」
赫连渊对上我有些失措的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既然公主都已经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更何况,」他一笑,「公主方才已经饮下那杯酒了。」
「你什么意思?」我顿感不妙。
「酒中有蛊。」
赫连渊声音低沉:「我向来信蛊不信人。公主若想解蛊,事成之后,再来找我寻解药吧。」
我心惊如擂鼓。
但我早知这是一条不归路,平复了片刻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把玩着酒杯,唇角微扬:「最是杀人不见血,美人青丝红颜刀。
「公主替我杀个人可好?」
「谁?」
「我亲爱的侄儿。」
刹那间,我震惊得简直忘了呼吸。
「放心。」赫连渊欣赏着我的神情,像是料到我会这般模样,「杀人的方法有千万种,我并非要公主取他性命。」
不是真正的杀他,那他想让我对北凉小王子做什么?
「杀人容易,诛心却难。」
赫连渊还是漾着那抹笑,「我要公主,诛心。」
10.
从殿内走出的时候,尽管我面上强撑着,可慌乱的步子还是暴露了我的不安。
我原以为赫连渊会让我对北凉王下手,或是刺探立储情报,或是下一些损心伤肝的慢性毒药。却不承想,他把目光看向了赫连冲。
赫连冲,一个被娇纵惯了的小王子罢了,有什么可费尽心思对付的……
只要杀了北凉王,夺了王位,他一个无兵无权无计谋的小王子,又能掀出多大的浪花,为什么现在就要对他下手,他……
唔!
突然,我的心口骤然一痛。
万蚁蚀骨般的疼痛,让我直冒冷汗。我捂着心口,咬牙忍痛。半晌,这痛感才一点点褪去。
我顾不得拭去额前的汗,拧眉思忖,腹诽道:摄政王狠厉的名声果真不假,他这蛊虫养得可真听话。我这才刚生出一点别的想法,就被反噬得如此厉害……
「公主!」刚从偏殿吃好茶出来的乌兰,见到我这副满头虚汗的样子,立刻上前扶住我。
「公主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碍。」我摇了摇头,「不过是殿内点的香,薰得本宫头疼。回去歇歇就好了。」
乌兰这才放心,神色舒缓了不少,可手却没有松开,依旧稳稳地扶着我。
我心里一暖,感激地抚了抚乌兰的手,垂眸正好看到小王子送给她的项链。
我目光一滞,却不得不告诉自己,不管怎样,现在我都已是和赫连渊在一条战线上。北凉小王子,接下来再见面我可就是你的敌人了。
还是一个披着糖衣,攻心的敌人。
11.
册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明日,在朝晖堂,行封妃之礼。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乌兰仍借着烛光做着最后的查验。
再次确认婚服饰品一切无碍后,她紧绷的神情总算舒缓了些。
我忍不住笑说:「嬷嬷,这些东西您已经查了无数遍,您就放心吧,快去歇息罢。」
乌兰不好意思地笑笑:「总想着多看两眼,奴才能安心。
「封妃之礼说来也是婚嫁之礼,女人一辈子顶顶重要的事也没几件,这嫁人可谓是重中之重,这可马虎不得。」
末了,她温柔地看了看我:「尤其是公主远嫁而来,又无至亲在身边,这婚嫁之事老奴更得万分上心。」
我心头一热,鼻尖一酸。这老嬷嬷,总是一两句话就让我想掉眼泪。
我别过脸,昂了昂头,忍住没让泪水滚落。
「公主也该歇息了,明日一早还要上妆。」
我点头应下,待乌兰退下后,我披了件外衫,来到院里,望着月亮,久久未动。
内心涌动的情感,苦涩悲凉,一点一点地填满我的心房。
在乌兰没说那些话前,我从来只觉得这场和亲不过是战争的牺牲品,是两国政治的手段,必要的时候还是可利用的棋子。
我对自己和亲北凉一事,从来都是冰冷的漠然,麻木得像是在看别人的婚姻。方才听闻乌兰的一番话,才突然发觉,不管怎么说,明日确确实实是我要嫁人了。
这世间哪有女子不曾幻想过自己凤冠霞帔,嫁得心上人的场景?
我当然也期许过。
小时候,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儿出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桂嬷嬷领着我和哥哥去长街上观望。还是懵懂的年纪,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热闹非凡,我问桂嬷嬷,我长大以后也要嫁人吗?
嬷嬷笑说,当然了,我们小姐不仅要嫁人,还要嫁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我还是不太懂,但我听得明白「最好」二字。我欢喜得不得了,直言我想嫁人,现在就想嫁。
桂嬷嬷乐得合不拢嘴,我还没搞明白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就被哥哥大声的「我不许你嫁」给吓到了。
哥哥小脸涨得通红,很生气的样子。我觉得委屈,「哇」的一下就哭了。
桂嬷嬷抱着我,安抚道:「小姐莫哭莫哭哇,哥儿是舍不得我们姐儿。以后等我们小姐真嫁人了,别说将军和夫人,就连老奴都得偷偷抹泪呢。」
回府后,嬷嬷将此事当笑言告诉了娘亲。
娘亲听闻也掩唇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拿起香帕拭了拭眼角的泪。娘亲抚了抚我的头,对桂嬷嬷道:「若是真到了小风出阁那日,叫我怎么舍得?」
「夫人也别难过,小姐是千金之躯,定会嫁得皇亲国胄,以后更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娘亲眼神里有那么一瞬的黯然,她叹了口气:「荣华富贵什么的都不重要,我只要我的女儿此生平安,觅得良人。」
在娘亲怀里的我,想到了桂嬷嬷的话,便抬头问娘亲:「娘亲,皇亲国胄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吗?」
娘亲刮了刮我的鼻梁,眉眼温柔:「傻丫头,你所爱的那个人才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我所爱之人,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娘亲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很久。
可我还没遇见自己所爱之人,谢府就被皇上的一道圣旨,灭了满门。
娘亲再也看不见我出嫁的样子……
爹爹也不会像我期许无数遍的画面里那样,和姑爷月下饮酒,郑重地对他道,半生明珠托于君……
哥哥也不能为我堵住前来催妆的新郎官,不能亲自将他疼爱的妹妹送出谢府……
曾经的期许都只是一场梦,一场让我一想到就泪流满面的幻梦……
我拭了拭脸上的泪,原来是起风了。
正准备起身回房,却突然听见一声:
「公主好雅兴,半夜赏月,竟还赏落泪了?」
「谁?!」
我立刻惊觉起来,闻声看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长廊的柱子上,正悠然地看着我。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戏谑:「莫不是月亮上的嫦娥仙子把伤心事告诉了公主,引得公主为之垂泪?」
我瞪着优哉游哉的北凉小王子,道:「王子殿下您夜入本宫寝殿,着实无理。」
谁知那人听后竟笑了起来:「怎么,公主殿下夜入摄政王寝殿不算无理,本王效仿,就是无理?」
我面色一窘,又急忙环顾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平白无故辱人清白。」
小王子直了直身子,向我走了几步,噙着一抹笑:「姐姐,还装呢?」
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有些失措地后退几步:「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哦?姐姐不明白啊?要不要我帮姐姐回忆一下?」
说着,他突然上前扶住我的腰,低头看向我。
少年精致的五官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吻过来。
他唇角微扬,故意似的低了低头。我连忙道:「够了,赫连冲!」
「看来姐姐是想起来了。」
我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上一秒他还是玩世不恭的浪子模样,下一秒竟收住了所有笑意,眼神一寒,气场骤冷,眸子里闪着凌厉的光,「想问公主殿下几个问题。」
我正惊叹于北凉小王子还有这样的一面,突然感到后腰一凉,一把匕首正抵在我的腰间。
他刚刚扶在我腰间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刀剑无眼,接下来的问题,姐姐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12.
「你是谁?」
少年面色严峻,目光清冷,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要将我看穿。
「我是谁,王子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看着他,「本宫是大夏的公主。」
「不像。」
他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虽然我的确不是真公主,但怎么说形象气度也不差,总不至于一眼就被看穿吧。
我有些气急:「殿下真会说笑,您倒是说说本宫哪里不像?」
「本王听说你们大夏的公主个个弱不禁风,连走路都不稳,更别说像你这样翻墙闯殿的。」他扬了扬眉,似是存心气我,「本王还听闻大夏公主倾国倾城,如今看来,实在是不敢苟同。」
「你!」我瞪着他,随即我一笑,毫不客气地回道,「如此看来,王子殿下倒是和本宫听闻中的一样。赤口毒舌、桀骜不驯。」
闻言,赫连冲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得不错,不知姐姐听没听过,本王是怎么处理敌国细作的?」
「你怀疑我是细作?」
他没有说话,握刀的手,从我的腰间移至脖颈。
「那日,本王怀疑你是刺客,不过你的身手实在太差,倒让本王信了你的谎话,真以为你是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
「不过现在本王可以确信,公主可不单单是来和亲这么简单。」他顿了顿,目光一寒,「说,你那日去找皇叔究竟是为何?」
是谁说北凉小王子不过是个纨绔少年,不足为患的?全都是假象!
他和他皇叔赫连渊简直一个小狐狸一个老狐狸!
还全让我给碰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泪水在眼眶打转时,我抬眸看向北凉小王子。
他显然慌了慌,虽然面上故作镇定,但拿刀的手明显颤了颤。
「你……你哭什么?本王又没把你怎样。」
泪水从我脸上滑落,我就这么看着他。
赫连冲这下算是彻底乱了,他别过脸,不看我。
半晌道:「你别哭了,本王最见不得女人哭!
「你……就算你是细作,只要你如实坦白,本王不会定你的罪。」
「我不是!」我抽噎道。
「行,你不是。」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别哭!你们大夏的女人怎么这么爱哭。」
我不理他,自顾道:「我和殿下不同,殿下是北凉唯一的王子,从小养尊处优,哪知自小生活在冷宫的苦楚。
「我虽是公主,却是最不得宠的那个,从小到大受尽宫人的冷眼与欺负。父皇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有在和亲之时才想起我的存在,草草地赐了我一个封号,便打发我来了北凉。」
小王子愣了愣,望向我时,眸光多了丝不忍。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眼含热泪,看着他,「这一路上跋山涉水,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才来到你们北凉,有多少次我差点连命都没有了!现在还要被你拿刀指着。」
赫连冲一怔,立刻收了抵在我项上的匕首,垂了垂眸,避开我的视线。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初来北凉又水土不服,病了很久。我听闻你父王后宫佳丽三千人,我早就看够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对你们北凉皇宫的勾心斗角,保不准我哪日就命丧黄泉了。
「我听闻摄政王殿下有经世之才,便想请他为我指明一条生路。」
北凉小王子怔怔地听完了我的话,默默地看着我。
「所以,王子殿下,您大可去向北凉王告发,说我夜入摄政王寝殿,有大夏细作之嫌。大不了就是一死,对于我来说,正好是场解脱。」
「你……」良久,小王子轻启薄唇,「你不愿意嫁给我父王?」
我一怔,点头:「是。」
「所以你去找皇叔,求他帮你。」
「是。」
他抿了抿唇,带着不经意的嗔怪:「你就只知道皇叔一个啊?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你,北凉的王子殿下也很厉害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就听小王子道:「你放心,我不会让父王娶你的。」
说着,赫连冲转身离开。
「唉?!」我愣在原地没缓过神。
却见小王子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望向我。
月光下,他目光灼灼。
少年声音很是好听,他道:「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嗯?」
「你方才说,你父皇记不得你的名字,随便给你赐了一个封号。」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少年一字一顿,「我不会忘记。」
他眸子亮亮的,唇角上扬:「不准像上次那样,骗本王说叫什么小红。」
初次相遇的那晚,他被我拽入水中,扯下我的红色面纱,也是这般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询问我的名字。
那时我存心逗他,看见他手中握着红色薄纱,便信口胡诌了一个「小红」的名字,没想到他竟记了这么久。
谢清风,我叫谢清风。
有那么一瞬,在少年真诚且炽烈的目光下,我突然好想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可是我不能。
我顿了顿,开口:「小风。」
「小风。」赫连冲默默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挂着明晃晃的开心。
「本王记下了。」
我不知在月下站了多久,缓过神的时候,月亮已经快要西沉。
北凉小王子已经离开。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心头升起的异样情愫,让我感到慌张。
我告诉自己,我如今所处之局,错一步,则万劫不复。
谨慎小心,步步为营,断不可分心。
回房躺下没多久,我还未入睡,乌兰就携一众小宫婢,来请我上妆了。
「公主,已经到了换婚服、梳新妆的时辰了。」
乌兰眉眼都是喜色,安排着宫女有条不紊地为我洗漱打扮。
待到梳发的时候,乌兰则是亲自接过喜梳。她一边为我梳发,一边念着什么。她念的是北凉语,我听不懂,却也明白,应该是北凉婚嫁的吉语。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底苦笑了一下。
命运竟是如此戏剧,我终究还是和儿时歌谣里的那位和亲女子一样了。
不知那时前来和亲的她,心情又是怎样的悲凉……
正思索间,突然有北凉婢女慌忙地闯入殿内,向我行了个礼后,便对着乌兰急急地说着什么。
乌兰听后,面色骤变,看了看我,满眼不忍,担心地说道:「公主,大王说册封之事先停下,他即刻就要见你。」
13.
我顿感不妙,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且每一种情况都对我很不利。
是北凉王发现了什么,还是谁向北凉王说了些什么,抑或是北凉王本来就另有谋策……
乌兰虽然嘴上安慰着我没事的,但她自己却早已紧张得冒了一头的冷汗。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中止封妃、大王急召意味着什么。
「公主,让老奴陪着您进殿吧。」乌兰面色凝重,「怎么说我也是先大妃娘娘的陪嫁。不管怎样,大王看在我这张老脸的分上,终究还是要留些情面的。」
乌兰坚持随我一同觐见,但最终还是被侍卫拦在殿外。
我宽慰她不必担心,安心在殿外守着即可。
这北凉王总不至于将我暗杀于大殿之内吧。
稳了稳心神,我推门入殿,一阵透彻心底的凉意迎面扑来。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这大殿也太冷了吧。
环顾四周,我惊讶地发现这殿内的墙壁竟都是用玉做的。
还未等我诧异,一个沙哑又雄浑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孤这清冷殿如何?」
我一惊,连忙俯身行礼。
随即道:「大王此殿甚好。」
「孤这清凉殿,只有两个外族人进来过。」
北凉王声音低沉,难辨喜怒。
「一个是你。」他顿了顿,「另一个是你的父亲。」
我一愣,面不改色地回答:「承意并未听闻父皇到达过北凉。」
北凉王没有理会我的话,接着道:「你,是孤召见进来的。你父亲,是单枪匹马杀进来的。」
我心下一紧。
「谢清风。」
北凉王看向我,「眼睛很像你父亲。孤看向你的时候,总觉得是当年的谢玄在与孤对视。
「想必你哥谢清朗应该更像谢玄。只可惜,他就这么草草死了。」
北凉王转着手上的玉石佛珠,笑了笑:「也不知谢玄死前,还神不神气。」
我拧眉看他:「大王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出言折辱我父兄,算什么君子。」
「谢清风,在你启程和亲的那刻,孤就已经知晓了承意公主是谢家独女的消息。
「孤也想看看,这谢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北凉王手中的珠子转得快了些,「孤还没打量好你,你倒先把目光投向了孤的儿子。」
我一惊。
「不愧是谢玄的女儿,你们谢家人都擅长攻心计。
「当年孤刚即位,谢玄趁着北凉军心不稳,根基不牢,用了一连串的离间连环计。乱我军心,使北凉内部自相残杀。他则趁乱,一匹快马,一柄长剑,杀入这清凉殿,挟持了孤。
「被一个年纪轻轻的敌国将军生擒,孤恼怒过后,更多的却是赏识。若我北凉有这等人才,平天下则指日可待。
「孤对他说过,若愿投靠北凉,孤能给他想要的一切。他说大夏就是他的一切。
「孤又对他道,你们大夏皇帝昏庸无道,朝堂又有佞臣当权,你的下场不会好。他说死而无悔。」
北凉王一笑:「外人看来,孤被谢玄生擒,定会对他恨之入骨。却不知,孤从这位敌国少将身上,品到了知己之味。他若不是大夏将军,孤倒很想跟他交一把忘年交。」
我颇感惊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大夏那帮佞臣,自然猜度孤会将对你父亲的余恨撒在你身上。所以才让你来和亲。」
北凉王笑起来:「他们以为孤会像大夏皇帝那般昏庸无道,骄奢淫逸?」
「谢清风,」北凉王看向我,「孤欣赏你父亲是真,想铲除你父亲也是真。但将战争之火迁怒到你一个女人身上,孤断然是不屑去做的。
「孤本想给你一个封妃之礼,全了你的名声,便不再动你。只不过,孤没想到你竟如此有能耐,不仅认识了冲儿,还能让冲儿为你做事。」
北凉王转佛珠的手停了停:「冲儿昨夜说有要事相求。所言之事,竟是劝孤取消承意公主的受封礼。
「他为了掩饰与你相识,便说是他自己梦见了亡母,亡母劝他向孤谏言。
「他从来不管这些,也无心朝政。为了你,竟第一次向孤谏言,第一次与孤彻夜长谈。」
北凉王眸光深了深:「你是冲儿宁愿用亡母为借口,也要护着的人。
「所以,谢清风,纵使孤不想让你入局,你也早在局中了。
「孤要借你,完成一件大事。」
14.
北凉皇宫里,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从大夏来的和亲公主是大王的新宠。
赐珠宝,赐华服,还赐她自由出入各宫的权利。
甚至特许她教习北凉王子中原的风土文化。
一时间宫中谣言四起,都说这位大夏公主善蛊惑君心。
「一群碎嘴子胡言乱语的话,侧妃娘娘别放在心上。」
我笑笑,对乌兰道:「嬷嬷不必改口,还是继续称本宫公主吧。」
乌兰说这不合规矩。
「殿内又无外人,」我对她一笑,「再者,本宫喜欢嬷嬷称呼公主。」
乌兰这才应下。
「公主,大王让您教王子殿下大夏的兵法典籍。」乌兰有些犹豫,「已经三日了,殿下从未来过。需不需要奴派人去请?」
「不必。」我头也没抬,继续翻着书卷。
那日,我从北凉王殿内出来后,封妃仪式非但没有取消,还增加了一条逾制之礼。北凉王让我随他一起祭天。要知道在北凉这是只有大妃才能做的事。
北凉王给我泼天的荣宠,让我陪他演好这一场宠妃之戏。
他告诉我,我已经在局里了。却不告诉我,我入了他布下的什么局。
而我,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当好宠妃的角色。
在那场封妃宴上,北凉王让赫连冲举杯向我敬酒,改口称「母妃」。
小王子倒是挺倔,遥遥地看我一眼,酒杯一推,转身离席。
听宫人说,王子殿下从席上退下后,牵了匹快马,携一壶烈酒,闯出宫门,到大漠的沙丘上饮了一夜的酒。
太阳已经偏西,乌兰正想把桌案上为小王子准备的书卷收起时,却听见有人推门而进。
「王子殿下!」
乌兰一惊,刚要行礼,小王子摆了摆手:「退下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沙哑。
「殿下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开始今日的讲授吧。」
我抬眸,示意他就坐。
赫连冲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殿下?」
「对不起。」
嗯?我微诧了片刻。
少年垂眸不看我,沉声道:「本王食言了。」
他曾答应不会让北凉王娶我,如今却没能做到。
「你若想远离北凉的后宫纷争,」他看了看我,「本王可以带你逃走。」
我忍不住发笑:「怎么,难不成殿下想与我一起私奔?」
小王子的脸登时烧了起来:「本王的意思是,本王会带你逃出皇宫,派人在宫外接应,把你一路送回大夏。」
「多谢殿下好意。两国和亲不是儿戏,贸然逃跑,必引战事。」我顿了顿,「大王待我很好。殿下大可放心,我不会像在大夏一样,再受宫人欺负。」
「是,你现在是父王的宠妃。阖宫之内,谁敢不敬你?」
方才还好好的北凉小王子,突然就面色一冷,阴阳怪气起来。
他闷闷地生了好一会儿的气。
见我不理会他。
又气鼓鼓地一把将桌案上的书卷拿起,翻了翻道:「父王让你教我学大夏的典籍?」
我点了点头。
他似是有意挑衅,故意提高了声音道:「从前教本王的那些老夫子们,可是被本王捉弄得找不到北。你可要想清楚,到时候千万别哭着鼻子去找父王告状。」
「殿下,」我一笑,「这算是宣战书吗?」
他嘴角扬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算吧。」
「那我可就应下了。」
小王子「嗯」了声,扬了扬眉,留下一句「你别后悔」,便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望向我:「反正,你别想让本王唤你母妃。」
15.
小王子离开后,我正准备将桌案上的书卷收起,突然一只飞镖从窗外射过来,直直地插在柱子上。
飞镖从我面前划过,带灭了桌上的蜡烛。我浑身一惊,冷汗直冒。
抚着胸口缓了缓,我才敢上前查看。
飞镖插着字条,我取下一看,上面写着:「丑时一刻,离宫见。」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画符,是彼岸花的形状。
我目光微沉,然后将字条掷于烛台烧了。
赫连渊要见我。
赫连渊说过,在必要的时刻他会联系我。
没想到竟是通过这种差点把人吓死的方式联系的。若不是看到彼岸花纹,我还真猜不到是他。
想到彼岸花纹,我便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左肩。自从服下赫连渊的蛊酒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左侧锁骨的上方出现了彼岸花的纹饰。
如今看来,这彼岸花纹原来就是摄政王的独家标识。
丑时一刻,我准时赴约,来到了离宫。
离宫,在我们大夏是指皇帝外出时的行宫。而在北凉,这所谓离宫,却和冷宫差不多,是一座破落荒芜的院子。
夜已深,孤月高悬,清晖洒下,整片院子像是笼在一片不真实的梦境里。
我向院子更深处走了几步,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朗月下。那人一身玄色长衫,白狐毛的衣领比月光还要皎洁。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场风花雪月。
我看怔了片刻,还是他的一声「侧妃娘娘」打断了我的发愣。
「见过殿下。」
赫连渊带着淡淡的笑:「侧妃娘娘椒房专宠,臣还没来得及道声恭喜。」
「多谢殿下。」我笑笑,「大半夜的殿下让我来此地,应该不单是为了道喜的吧。有什么吩咐,还请殿下直说。」
「臣想知道,大王那日召见公主,都与您说了些什么。」
北凉王那日点破了我的身份,又讲述了他和我父亲的过往,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赫连渊本就知道我是谢家人,谈话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便如实说了。
赫连渊微微颔首:「蛊虫没动,说明公主并未说谎。」
我一惊,万没想到他的蛊虫还有这等作用。
「大王让公主您教导王子殿下,有何目的?」
「这我不知,」我猜测道,「或许是想让王子殿下多学一些大夏典籍。」
「公主冰雪聪明,当真猜不出大王的用意?」
我没有说话。
「北凉的祖制,先王驾崩,新王继位,先王宠妃再嫁新王。」赫连渊勾唇一笑,「换句话说,成为新王,可娶先王宠妃。
「臣这位侄儿,虽贵为王子,却无心朝政。曾在朝堂上立言,平生只求肆意快活。
「王子殿下自己都不醉心王位,又怎会获得重臣死忠?纵使大王想要传位于他,也必然困难重重。」
「大王自是明白这个道理。」赫连渊勾了勾唇角,「所以他选了你。让你勾起赫连冲对王位的渴望。」
我一愣,不禁脱口而出:「我哪有这本事。」
赫连渊没有看我,淡淡地开口:「数月前,小殿下发疯似的在找一个小宫女。臣还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如此上心过。
「小殿下茶饭不思,就这么过了好几日,他终于来找臣。将那日之事说于吾听,只求为他找到那位名叫『小红』的宫女。」
「宫中奴籍由臣掌管。」赫连渊声音带了丝玩味,「可臣翻遍所有宗卷,也未能找到这名宫女。」
赫连渊看向我:「公主您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我尴尬地笑笑:「是挺有趣的……」
赫连渊也一笑:「不错,臣也觉得有趣。
「可随着臣往下查,却发觉事情更有趣了。」
赫连渊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原来公主还有别名,叫小红啊。」
「我!」我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得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是我的?」
「臣也很好奇,究竟是何人夜闯吾殿,阴差阳错地遇上了小殿下。」
「想来,」赫连渊一笑,「北凉王宫的外人,除了公主一行人再无他人了。」
「公主若是夜闯吾殿,必是有求于臣。一次失败,定会另寻他法。」赫连渊垂眸看我,「臣只需等待。等公主会不会再来,以此验证臣的猜测。」
「所以,我以嫁衣为由去找你时,你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不错。」赫连渊颔首,「臣确定了你就是王子殿下朝思暮想的小红姑娘,也深知公主一定有求于臣。」
「所以,你才让我对小王子攻心。」
「难得见到冲儿动情,」赫连渊轻笑,「自然是要看看这场好戏的。」
「为什么?!」我有些气急,「小王子很敬重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突然,万蚁蚀骨般的痛意直钻心扉,我疼得捂心屏气,虚汗涔出。
赫连渊冰冷的目光,与我对视。
他唇角带笑时,都冷漠异常,更不用说此刻面沉如水。
「公主,既中了本王的蛊,就不要有其他想法。
「本王今日也是给公主提个醒。公主别忘了究竟是和谁在一条线上。
「纵使有大王干扰,公主也该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公主若是做不到,」赫连渊一笑,「怕是要日日受这钻心之苦了。」
16.
只有摄政王继位,我的蛊毒才可解,我的家仇才可报。
可他若想继位,就必须踏着北凉小王子的血走上去。
虽然北凉王为了朝纲稳定,对于立储之事从不明示,但其实大王还是暗暗偏向小王子。
摄政王早就看清了这一点。
若是真的到了刀剑夺权的那一步,他倒也不介意用自己侄儿的血来染一染王座。
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看人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摄政王,温文尔雅,唇角含笑,好一个清冷纤弱的贵公子。看着人畜无害,实则诡谲狠戾。
那晚,赫连渊对我说:「小殿下虽然心思单纯,但却异常聪明。他自小得意惯了,本王偏偏想看他彻头彻尾地失意一次。」
我其实总隐隐觉得,摄政王对于小王子,不单有夺位两党间的敌对,更有那么一丝轻易不被察觉的怨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深埋于心底病态的羡慕。虽然这一点可能连赫连渊自己都没有发现。
后来,我曾问过北凉小王子。
「你成天『皇叔、皇叔』喊得这么亲,你怎么就对摄政王殿下这么好?」
其实我更想提醒他,王子殿下你傻不傻啊,人家摄政王都已经对你下手了,你还在这皇叔长皇叔短的。
谁知那家伙竟一脸傲娇:「本王自小就与皇叔交好。皇叔才华横溢,别说北凉,就算放眼天下,也再找不到能比皇叔更厉害的英年才俊。」
我看得出小王子是真心崇拜赫连渊。在小王子眼里,可能从来都只是把赫连渊视为亲人,而不是什么党争的另一派。
「皇叔从小就待我很好。」赫连冲像是回忆起了从前,面上带着笑。
却突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王子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忍:「不过,皇叔他小时候很是可怜。」
赫连冲静静地看着我:「和你一样,皇叔也是从小生活在冷宫里,受尽屈辱和折磨。」
我心里一颤。
我是冷宫不受宠的公主,那些都是编来骗小王子的话。说实话,在谢府上上下下呵护中长大的我,还真不曾见识过冷宫的可怖。
而赫连渊却是真真切切地自小在冷宫里求生。
「皇叔的母亲,」小王子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也是你们大夏来和亲的女子。
「她却没有你这般幸运。她没能得到祖父的宠爱,又是大夏人,在宫中受尽冷眼。即使有了孩子,也没能从冷宫里出来。
「听宫里的老人说,那位大夏来的娘娘,因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常年生病,又忧思故土,最终香消玉殒。」
小王子声音很轻:「那时候皇叔才八岁。」
「从此皇叔的日子更难了。」小王子叹了口气,「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六岁那年,本王趁着嬷嬷打盹,从殿内偷跑了出去,迷了路,闯进一座破落的寒宫。正着急时,有一个神仙似的大哥哥从屋内走来,将本王送了回去。」
小王子笑笑:「后来本王才知道,他竟是本王的皇叔。
「从那之后,本王便天天缠着皇叔,想同他一起玩耍。见他衣衫破旧,屋舍简陋,本王便去求父王赐给皇叔锦衣华服。
「后来,皇叔才华渐显,十几岁便为北凉立下奇功,一步步成为北凉的摄政王。」
「皇叔一路走来不易。」小王子长舒一口气,灿烂一笑,「好在,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幼时的阴影对赫连渊的影响有多大。
或许作为皇叔的赫连渊,对天真无邪又敬重自己的侄儿,确实有那么一丝亲情。
但作为摄政王的赫连渊,对于身为北凉小王子的赫连冲,那么就只剩狠厉了。
我有那么一瞬间心疼过幼时的摄政王。望着北凉小王子的时候,我又觉得他也无辜。
对镜梳妆,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我不禁自嘲:谢清风,那你又何尝不是可怜之人。
我记起儿时在院内看蚂蚁搬食,小小的蚂蚁,费力地移动。我问哥哥:「蚂蚁这样不累吗?」
哥哥刚跟夫子学了些知识,文绉绉地长嗟叹道:「天地为炉,众生万物,谁不在苦苦熬煎。」
谁不在苦苦熬煎……
17.
入冬后,天气渐渐变冷,日子倒是热闹起来。
自打小王子来学大夏典籍后,我这殿内就没有一天消停过。
他每日来得倒是准时,可学完之后,却又赖着不走,非要留在我这用膳。
今日要吃酒酿烤乳鸽,明日要吃风腌果子狸,就连点心都指明了要糖蒸牛乳酥。
我瞪他:「你是来学典籍的,还是来我这吃东西的?」
他却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脸认真地道:「自然是来学习的。」
可正经不过一瞬,就扬了扬唇角,狡黠一笑:「本王学得如此认真,侧妃娘娘留本王吃顿饭不行吗?难不成想让本王饿着肚子回去?」
我没好气地对他道:「不敢不敢。哪敢让您饿肚子。」
随即我就对乌兰说:「吩咐小厨房,再加十道宫廷菜,可不能让王子殿下在这受了委屈。」
「殿下。」我对小王子莞尔一笑,「粒粒皆辛苦。您既然要吃,那就一口也不要浪费。否则,就别在我这用膳了。」
待菜摆上了桌,看着赫连冲拿着筷子,暗暗较劲的样子,我忍不住偷笑。
「笑什么笑。」小王子看我一眼,「这么多菜,你又说不能浪费,本王不得慢慢吃?」
「是是是,」我笑说,「殿下慢慢吃。」
小王子吃了几口,见我不动筷,抬眸问道:「你为何不吃?」
我正要开口,他又故意道:「莫不是菜里有毒?」
我刚到嘴边的解释,被他这句话生生地给憋了回去,变成了回怼他的词:「岂止有毒?还是天下罕见的剧毒。」
他微微颔首:「这毒味道还不错。」
我正要接着还嘴,就听一旁的乌兰在乐呵呵地笑。
「嬷嬷,您笑什么?」
「奴高兴啊,」乌兰一脸慈祥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王子,「也只有和小殿下在一起时,公主才能这么轻松自在。」
此话一出,我和小王子都愣了一下。
赫连冲率先回过神来。
他悠悠地饮了一口酒,端着酒杯,带着笑意看过来:「没想到,侧妃娘娘和本王还挺投缘。那为什么总急着赶本王走?」
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和赫连冲待在一起时,我下意识流露出的轻松连我自己都不曾发现。
虽然我嘴上嫌弃小王子,总是与他拌嘴。但,我也只敢,也只愿,与他一人拌嘴。
「谁和你投缘了。」我别开脸不看,:「再不赶你走,你就要把我宫里吃穷了。」
小王子不以为意,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只烤好的乳鸽递于我面前:「吃穷了,你就上本王宫里吃。」
我看着碟子里的烤乳鸽,对着赫连冲笑道:「你宫里的小厨房还是不行,像这样的乳鸽应该烤得外酥里嫩,才能香气扑鼻。」
乌兰抿唇笑说:「小殿下还不知道,公主吃不惯我们北凉的野味。」
赫连冲一怔,看向乌兰:「那她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一些面食。」
「面食能有什么味道?」赫连冲望着我,「怪不得身子这么单薄,不吃些肉食怎能抵御严寒?」
我本以为他是在嘲弄我,但却发现赫连冲满眼的着急,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但即便如此,他毒舌的毛病还是没改:「你还以为在你们大夏吗?北凉已经入冬了,马上就要飘雪了。你们大夏女子身子骨本就弱,竟然还不多吃一些肉类御寒。」
随即小王子对乌兰道:「嬷嬷,以后冷酒也不许再给她喝了。」
乌兰笑着答是。
居然连喝冷酒都管着我!
「赫连冲,」我忍不住道,「究竟是我来管你,还是你来管我?」
「各管各的。」小王子带着胜利,挑眉一笑,「两不耽误。」
18.
北凉小王子聪明是真的聪明,但顽劣也是真的顽劣。
从不规规矩矩地专心听讲。要么靠在座上眯着眼睛假寐;要么摆弄着他手上的虎骨指戒;要么就是翻着书页折纸。
我教他兵法时,他说:「何必囿于古法,战场讲究机变。」
我跟他谈经书典籍时,他更是不以为意:「什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那些酸儒写的歪理,也就你们大夏视若珍宝。」
只有在我吟诵诗词歌赋时,他才稍稍提起了兴致,单手托着下颌望着我,静默不语。
但也就只是安静了片刻,突然听见小王子开口:「等等。」
「嗯?」我抬眸。
赫连冲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方才被我随口带过的一句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念得很轻,似懂非懂地道:「是为何意?」
「没什么,不过是在谈相思之苦罢了。」
赫连冲思索片刻,沉声道:「皇叔倒是有一把古琴,名为『长相思』。」
我一惊,猛地想起什么。
这长相思和长相忆,一琴一箫,世间罕见。
据说二者相和,能奏世间绝美之音。
但令人叹惋的是,长相思下落不明,唯留一支长相忆在世间,还是在林相手中。
林相……
林相!
我有些颤栗,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相思在赫连渊手中,长相忆在林相手中。
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赫连渊和林相早有勾结?难不成我被赫连渊给骗了?
我面色渐沉,心中发冷。
「怎么了?」北凉小王子看向我。
「无事。」我故作镇定,对他一笑,「情情爱爱的诗句,殿下还是少读为好。」
「不如学些警世恒言。」我回望小王子,对他也是对我自己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北凉小王子眉头微蹙,沉默良久,看向我:「可本王不喜这些弯弯绕绕。本王若是信一个人,就是想要将一片真心掷于她。」
从不有悔。
19.
小王子越是坦荡,我越是有愧。
更不用说我又发现摄政王和林相有相识之嫌。
我目光微沉,暗下决心一定要找赫连渊问个清楚。
入夜,我身着黑衣,躲开守卫,再次潜入摄政王的寝殿。
我带着怒气推门而入,却发现正殿无人。
随后我又隐入偏殿卧房,发现里面还是没人。
奇怪,这大半夜的赫连渊能上哪去。
我左等右等还是等不来赫连渊,索性在他室内转一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把古琴。
走到一个屏风后,里面是赫连渊看书的桌案,还有一面书墙。
我觉得无趣,刚想离开,却见夜巡侍卫的身影从窗外闪过。我心中一惊,连忙蹲下,慌乱间碰到了桌上的玉砚台。
砚台转了一下,突然,身后的书墙开了一道缝。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稳着心神,一股作气地将砚台转动一圈。
果然,书墙敞开了一道门。
里面有石阶往下通向深处。
暗室?!
赫连渊居然还藏着暗室!
我觉得这暗室里一定藏着赫连渊的秘密,便立刻手提一盏烛灯,一步一步地踏着石阶而下。
暗室里又黑又潮,长长的甬道狭窄逼仄,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偶有风从甬道里吹过,凉飕飕地拂过我的耳侧,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我打起来退堂鼓,准备回去时,前面突然开阔起来,隐隐有微光。
只是,风里带着一丝血腥味。而且,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我皱了皱眉。
这里不会是赫连渊秘密杀人的地方吧?
突然,我手中的烛灯灭了。
我瞬间陷入黑暗中。
没有办法,我只得咬咬牙,借着前方的点点微光,向前走去。
刚走几步,却见不远处,暗室中央放有一个大木桶。
像是……像是泡澡的木桶。
难不成摄政王为了沐浴还专门建了一间暗室?
这不太可能吧……
我狐疑着,又因看不太清,便又向前走了几步。
就在距离木桶一尺远时,突然有人从木桶里起身。
我没想到里面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想石板太滑,我踉跄倒地。
我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脖子就被那人死死扼住。
借着墙上两盏长信灯的微弱光芒,我看见眼前这人散着如瀑的黑发,一身红衣薄衫,面色苍白,眼神滴血。
等等,好像不是红衣,而是……
被血染红的白袍……
我有些害怕,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赫连渊。
平日里,赫连渊始终戴着半张银狐面具,让人不见全貌,而眼前这人脸上却没有面具。
散着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出这人生得极其不俗,隐约有赫连渊清逸冷冽的影子。
我的脖子被他牢牢扼住,喉咙呜噜呜噜的说不出话来。
我的脸涨得通红,险些喘不上气来。我急中生智,用脚踢他,趁其不备,对准他的虎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眉头一蹙,松开了手。
我顾不上咳嗽,连忙问:「你是摄政王殿下吗?」
那人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他眸光微沉,再次向我看来。
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抵在石壁上了。
他眼尾红得滴血,嘴唇发紫,面容苍白。微敞的衣衫,露出漂亮的锁骨。可再仔细一看,他露出的肌肤却满是伤痕。
他拎着我,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随时被他捏死的蚂蚁。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我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慌乱中,我抬手间好像碰倒了什么东西。
「当啷」一声,那东西碎了。
好像是瓶子。
我这才惊觉,身后这面石墙上,放着很多瓶瓶罐罐。里面好像是……是虫子?!
电光火石般,我突然意识到:是蛊虫!
这里是赫连渊的蛊室!
他用自己的血养蛊,这些都是他的蛊虫。
传闻,养蛊人需在每月满月之时,以血滋灌蛊虫。越凶的蛊,需要的血越多。且放血之时,不得中断,否则养蛊人必遭反噬。
所以……我刚刚进来意外打断了赫连渊,他现在被蛊虫反噬,才变得这般鬼迷心窍。
「唔!」
再不想办法,我就快被他给掐死了。
可养蛊之事,本就是西域秘闻,这具体如何解法,我哪里知晓。
我只能伸手反抗,想要硬碰硬地掐住他的脖子。却被他一偏头,给闪了过去。不过倒是扯下了他半边衣衫。
我面上一红,他眉头微蹙。
就在此刻,我发现他胸前竟也有彼岸花纹,只不过比我的颜色更深。
他种蛊入体内,也有纹饰,此为母蛊纹。
而我体内的蛊虫,应是子蛊。
我心中一动,就算赫连渊此刻迷了心窍不认得我,但是他体内的蛊虫不会不认得我的子蛊。
我急忙冲他道:「我也有彼岸花纹!」
他微微一愣。
我连忙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锁骨上方的纹饰。
面前的赫连渊眯了眯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低头,垂眸看了过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锁骨,凉凉的让我一阵颤栗。
修长的手指最终停在彼岸花纹上。
他眸光微闪,旋即松开了那只掐着我脖子的手。
我终于获得自由,连忙大口地呼吸空气。
却突然呼吸一滞,一个吻堵住了我的唇。
瞬间,我的头嗡的一声响。
赫连渊……赫连渊他……
他吻了我?!
赫连渊眼神空蒙蒙的,带着些勾人的迷离,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他吻得很深,带着血腥味,我浑身烧了起来。
「赫连渊……」我侧开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低低地道了一句:「谢……谢清风……」
便虚脱倒下,倒在我怀中。
20.
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赫连渊从暗室中拖出。
直到将他安放在床上,我才稍稍舒了口气。
可是一静下来,方才那一幕就像走马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中回放。
这……这算什么?
我垂眸望向赫连渊。
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一个吻,或许我本可宽慰自己这不过是他被蛊反噬,迷了心窍的行为,可他偏偏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我的名字……
赫连渊,这算什么呢?
此刻的他,仍在昏迷。面容苍白,嘴唇发青,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寂孤傲,倒是给人一种不真切感。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算平稳,应该已无大碍,只是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强大如他,从未让人窥见过弱点,也鲜少流露多余的情感。
他心思深,谋算大,走一步看三步。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搅弄风云,面上却始终是云淡风轻。我有时想想,却也不得不佩服。
平日里赫连渊总是戴着半张银狐面具,我私以为是他长得过于清俊昳丽,失了北凉人的粗犷,想借面具来遮掩自己温润的骨相。
可如今看来,我只猜对了一半。
他戴面具好像更是为了遮伤。
方才在暗室,光线太暗,看不真切。现在我才发现,赫连渊右眼的下方竟有一道伤疤。
狭长的一道红痕,像是谁用朱砂勾勒了一笔,从眼角下方的位置挑到眼尾,竟带着一丝妖媚的感觉。
虽是伤,但放在他这张脸上,却出奇地好看。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却听到一声轻笑:「公主还要盯着臣这道疤痕看多久?」
我一惊,连忙移开视线:「你……你醒了?」
那人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殿下几时醒的?」
赫连渊笑了笑:「大约是在公主检查臣是否还有气息的时候。」
他支撑着坐起,面上虽带着笑,可终究还是伤过元气,仍是虚弱不堪。
我盯着他看了良久,终究还是问道:「你,你还记得方才的事吗?」
问过之后,我不禁面上一窘。担心他不记得,又不想让他记得。如此纠结了好一会儿,我的脸都烧了起来。
「有些许印象,但记不真切。」
「我……」我看着他,最终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罢了罢了。」我摇了摇脑袋,决定这事就此别过,问清他和林相的关系才是正事。
「殿下,简言之,我今夜来找你是有要事相谈,却不承想误打误撞进了蛊室,害你被蛊虫反噬。我自知有错,殿下有何责罚,我绝不推脱。」
「公主无需自责。」赫连渊笑笑,「蛊虫反噬乃是常事,臣早已习惯。不过就是此次的蛊虫极凶,反噬过程更难挨一些罢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连声音都不起丝毫波澜。我不免心中一颤,这是要忍过多少苦痛折磨,才能如此风轻云淡。
「不知公主找臣所为何事?」
「殿下。」我看着他,「你心思缜密,我自知愚钝,也不想再花力气与你周旋。我只问你一句,还请殿下如实相告。」
赫连渊微微抬首,示意我说下去。
「你和林相是什么关系?」
「林相?」赫连渊眯了眯眼睛,「害你们谢家灭门的林甫?」
「是。」
「不认得。」
「摄政王殿下。」我有些恼怒,「我甘愿中你的蛊毒,是诚心与你合作。可你若是诓我,就别怪我不义。」
赫连渊勾起唇角:「公主怎么就这么笃定臣与那林甫相识?」
「殿下有把古琴,名为『长相思』。」我看着他的眼睛,「林相有支古箫,名为『长相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一琴一箫,相合而生,乃是世间佳话。
「历任抚琴持箫者,除了知己,就是有情之人。
「如今又怎会传到毫不相干的两人手中?」
我看着赫连渊,忍不住挖苦他一番:「殿下既然不承认是林相的知己,难不成是林相的有情人?」
赫连渊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微怔了片刻,随即抿唇一笑:「公主多虑了,臣不好男色。」
他看向我:「臣确实与他不相识。
「他的那支箫,许是从别人手中抢夺来的也未可知。」
我一愣,觉得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林相的确是能干出这事的人。
「至于臣的这把长相思。」赫连渊眸光微闪,半晌,低语道,「是臣的母亲留下的。」
21.
赫连渊抬眸看向我:「亡母遗物。公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了。」
我没想到他的琴竟是这样的来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我误会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我向他行了一礼:「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赫连渊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我猛地回头,心下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无碍。」赫连渊虚弱的勾了勾唇角,「公主见笑了。」
他只缓了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赫连渊拿出帕子拭了拭唇边的血:「余毒未尽罢了。」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殿下,我曾听王子殿下提过,他从未见过你弯弓搭箭。
「小殿下以为你不喜骑射,可我觉得,你不是不喜,而是不能。
「养蛊、试毒,早已让你元气大伤。百蛊齐发时,我想象不出你是怎样忍下来的。」
赫连渊看着我,挑唇一笑:「公主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轻轻地道,「出身皇族,如履薄冰,日子已经够苦的了,还望殿下对自己好一点。」
闻言,赫连渊一怔。
「当然,摄政王殿下深谋远虑,自有决断。我方才那番话,您若是不喜,就权当没有听见。」
我俯了俯身:「若您无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公主。」
赫连渊看着我,却不言语。
「殿下何事?」
……
「无事。」
赫连渊一笑。
就是,突然有些后悔让你去接近小王子了。
22.
从赫连渊那里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潜回房间后,本想赶紧睡上一觉,却发现衣服上染了不少血迹。想来是把赫连渊从暗室中扶出时,不小心沾染了他的血。
身上的血腥味太明显了,我怕待会儿见到小王子时,他心中起疑。
于是我便准备洗个澡。
我不敢惊动乌兰,便自己偷偷地在柴房烧了热水,端进卧房。
一切准备就绪,我轻解罗裳,踏入木桶,享受着沐浴带来的欢愉。
我本想着今日有小王子的早课,速速洗去身上的血味即可。只是没想到,热水使人放松,又有花瓣香料作配,一夜未眠的我,很快便起了困意,随后竟任由意识弃我而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见谁推门进来。
转过一道屏风,刚向我这边看来,便立刻转过身去。
慌乱失措得连步子都踉跄了几步。
那人声音似乎很好听,只不过就是有些聒噪,背过身「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嫌吵闹,刚想侧过身,不理会他,却没想到,自己此刻正靠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如此一动,整个人便落入水中。
「咳咳咳。」
水一下子向我鼻子嘴巴里灌来,我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一个巨大的水池,窒息感让我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地真切。
我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仙境。
我好像看见刚刚那人了……
他在听见我的动静后,便立即冲过来,将我从水中拖起……
我微睁眼睛,发现是一个少年。
他模样俊朗,剑眉星目,倒像是个小仙君。只不过这小仙君脸颊绯红,眼神炽热。
咦?怎么连耳朵都这么红?
我觉得好玩,便伸手在他耳垂上点了点。
「别闹。」
他声音沙哑,握住我乱动的手。
我觉得无趣,便又想要继续睡去。
「水都凉了。」他眉头一皱,摸了摸我的额头:「这么烫?」
「你……」他垂眸看了看我,又别开脸,面上一片绯红,连眼尾也红得滴血。
「你可真是本王的好母妃。」
说着,他将我从水中打横抱起。
我虽然穿着肚兜和胫裤,可都薄若轻纱,经水一泡,湿漉漉的很是寒冷。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冷。」
那人动作骤顿,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少年喉头滚了又滚,气息紊乱,强稳着心神,就这么静默了片刻。
「小……小风……」他轻轻地唤了声我的名字,很是珍重。
又像是从未唤过我名字一般,小心翼翼地叫出口之后,又忍不住低声呢喃。
「嗯?」我冲他嫣然一笑。
他也扬了扬唇角,带着些嗔宠:「都烧迷糊了,你还能认得清本王吗?」
我看着他,突然对他眨了眨眼睛:「认得!」
「我是谁?」
「你是小仙君!」我眸子亮亮的,「天上的小仙君!」
他忍不住笑,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罢了,本王算是败给你了。」
23.
也不知究竟昏睡了多久。
我迷蒙地睁开眼睛时,发现天还是黑着的,屋内点了烛,烛光忽明忽暗,让我一时间更加恍惚。
几时了?
小王子的早课快开始了吧……我怎么还在床上躺着?难不成沐浴完,我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我支撑着起身时,乌兰正端着一盆水从屋外进来。
「公主,您醒了?!」乌兰连忙将水盆放下,快步向我走来。
我点点头。
「可吓死奴了,您已经昏睡了一天。」
乌兰摸了摸我的额:「还好还好,已经不发热了。
「奴打了热水,为公主擦拭一下身子,以免夜间再起热症。」
我只觉头脑晕沉,问道:「嬷嬷,我这是怎么了?」
「公主,您昨夜受了风寒。今晨王子殿下来上早课时,您已是昏迷不醒,浑身滚烫。小殿下托我为您换了衣裳,又找来医师,给您医治,这才渐渐好转。」
我心下一惊。
难道说我梦中朦朦胧胧看见的那人,是小王子?!
糟了,迷迷糊糊的,我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
「如今您醒了,奴得去给小殿下回个话。」乌兰道,「王子殿下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差人问一次话,关切得紧呢。」
「嬷嬷,」我赶忙道,「我既醒了,就亲自去给小王子道个谢吧,不劳烦您传话了。」
乌兰很是犹豫:「您身子刚好,这怎么行呢……」
「无事。」我让她放宽心。好说歹说了一通,乌兰才终于同意。
在见到小王子的前一刻,我还是很不安,生怕自己不清醒时说漏了什么,被他听了去。
我候在门外,正想着一会儿该怎样套话才能判断自己是否失言时,突然房门被一把拉开。
赫连冲带着些愠色看着我,将我往屋里一拽:「夜寒霜重,你才刚醒,为何不好生歇着?」
肩上一沉,他为我搭上一件厚厚的大氅。反应过来后,我连忙道:「多谢殿下。
「也谢谢殿下发现我受寒昏倒,及时为我找来医师。」
小王子想到什么似的,面上突然攀上了红痕,神情有些不自然,也不看我,将头转了过去:
「不必道谢,你……你下次注意些。」
「嗯?」我一愣。
「沐浴都能睡着,本王从未见过如此蠢笨的女人。」
我突然一激灵,方才一直在担心自己昏迷失言的事,竟然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沐浴时被他发现的。
那岂不是……
岂不是……全被他看见了!
我面上烧了起来,有些咬牙:「你……你!」
我也顾不上什么失言不失言的事了,上前走了几步,看着赫连冲,可又觉得说不出口,实在是羞死人了,下意识地便想赶紧逃走。
却突然被他拉住:
「夜很深了,漠北的冬夜极寒。本王这里离你的住处太远,你身子本就弱,如此一来一回地折腾,你定是受不了的。」
小王子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道:「今夜你就住在本王这里。」
什么?!
我面色一窘:「不行!」
「有何不行?」
我看着他:「这不合规矩。本宫是你的母妃,哪有留宿在你这的道理。」
「母妃?」少年狡黠一笑,带着些戏谑,「母妃,儿臣近日噩梦缠身,夜夜难眠。」
他看着我,勾着一抹笑:「还望母妃能陪着儿臣,看着儿臣安稳入睡。」
「赫连冲!你!」
「儿臣谢过母妃。」
他轻挑眉毛,笑得快意。
我拗不过他,只得气咻咻地在卧椅上一坐。
「椅子凉,你睡床上。」
我终于忍不住瞪他:「留宿已是不得已之举。在你床上就寝,实在逾矩。」
他眼梢流露出一瞬笑意,又故意气我道:「心无杂念,有何顾虑?儿臣只是怕您着凉。莫不是母妃自己心中有鬼?」
这小孩真是越来越毒舌。
我气不过:「谁怕谁?睡就睡!」
我向床前走去,经过他面前时,顿住对他道:「你转过身,不许看!」
他抿着唇,轻笑一声:「又不是没看过……」
「赫连冲!」我又羞又恼,忍不住伸手堵住他嘴。
北凉小王子倒是没躲,我捂着他的唇:「不许说!」
他眨了眨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我跟着他动,步步紧逼:「听到没有!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终于含笑点了点头。
我这才作罢,松了手。
又不免觉得心中羞恼,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推他一把。
不承想他已经退到了床前,被我一推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起倒在床上。
我的心怦怦直跳。
与他面对面,不到一寸的距离。
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他挑了挑眉,微微叹气:「有时候有些事你叫我怎么相信你是无心招惹我的。」
他看着我:「你说是不是,母妃?」
24.
这一夜,我躺在赫连冲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被子里有北凉小王子身上特有的清香,我轻嗅着,却又觉得脸颊发烫。
他就半靠在一旁的卧椅上,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忽然,有清幽的笛声飘来。
我忍不住抬眸看去。
只见小王子正举着一支骨笛,闭目而奏。
月色皎洁,探窗洒落,笼在少年身上,像画卷中吹笛的仙君。
难得见他这般安静的样子,我一时看愣了神。
他却突然睁眼,与我对视:
「还睡不着?」
我一怔,赶紧闭眼。
他轻笑,声音低沉好听:「睡吧,本王为你吹奏这安神的曲子。」
骨笛声空灵悠扬,不知不觉中,我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起身后发现赫连冲不在屋内。
我推门出去,准备找他告辞。
却被映入眼帘的雪景惊住了,忍不住掩唇惊呼:「落雪了!」
檐下立着一人,玄衣纁裳,墨发垂落,正在静静赏雪。
听到我的声音,回眸轻笑:「醒了?」
我点头。
很是自然地走到他身侧:「这雪下得真是突然。」
「我们北凉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入冬以后,突降大雪,突刮疾风,这都是常事。」
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不禁感叹道:「真是鹅毛大雪。」
他笑笑,为我拢了拢披风:「大漠上的雪景更是壮观。若是有机会,我快马带你去看。」
「当真?」
「这还有假?」他垂眸一笑,「本王何时骗过你?」
「是。」我点点头,「王子殿下一言九鼎,从不骗人。」
赫连冲轻轻地道了一声:「也就只是对你。」
我一诧异,刚想说什么,却又被他扯开话头:
「本王尤其喜欢冬猎。雪狐雪兔,只有下雪天才会出来。」
他眼中闪着光:「已经很久没有骑射了,本王早就心痒难耐。」
小王子随即看向我,眸子里亮亮的:「你等着,待我求得父王赐我冬狩的机会,便带你去漠上看雪。」
25.
我本以为小王子只是说笑,没想到他竟真的求来了冬狩的机会。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求得让我与他同去。
在大夏,后宫的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出宫门半步。
一入宫门深似海。
此生便要交待在这红墙金瓦里了。
北凉虽然没有大夏的礼法严苛,但对宫中后妃仍有不少约束。
没想到北凉王竟真的容许我与北凉小王子一同冬狩。
在中原,自古以来,帝王围猎便是国之大事。
我们大夏,一年要举行四次狩猎。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而北凉,却有所不同。他们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所以无需借围猎一事耀武扬威。
他们的狩猎,更像是日常休闲,而非帝王专属。只要大王批准,皇亲国戚谁都可以自行举办狩猎活动。
北凉小王子更是随意,只带了些许人马,便启程出发。
我多少有点诧异:「你就带了这么些人?」
小王子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是安排来保护你的。往常冬狩,本王一人一马即可。」
我是会骑马的,出了宫门后,便不再满足被宫人牵着马走。
我扯过缰绳,自己驾马而行。
「你竟会骑马?!」小王子颇感惊喜,直直地望着我。
笑话,我堂堂谢家儿郎,不会说话时,就已会驭马了。
虽说我身为女子,长大后被养在深闺,但儿时却也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如今骑个小马,自然不在话下。
「本王竟不知你身为大夏公主,骑马骑得如此好。」
我对小王子扬了扬下巴:「我的事,殿下不知道的多了。」
自从进入北凉王宫以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地,此刻兴致异常高涨。
北凉与大夏的一切都不尽相同。人们的服饰,街边的摊子,远处的屋舍,还有奇特的地貌……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觉得无比新奇。
每经过一处,总要细细打量。
小王子看出我的惊喜与好奇,他轻轻一笑,勾了勾手,示意队伍行驶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待我察觉过来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你该提醒我的。」我很是歉意,「本来半个时辰的路程,竟走了这么久。」
「这有何妨?本就是带你出来散心,不仔细瞧瞧,怎能看得清楚?」
小王子从马上一跃而下:「到了。」
接着,他走过来牵住我的马:「下来吧,当心点。」
冬狩预计三天三夜。身后的宫人已经开始安营扎寨,捡柴生火了。
小王子则提着他的轩辕弓,屏气凝神,盯向远处。
突然,小王子勾唇一笑。
张弓举箭,「嗖」的一声,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射中一只野兔。
他偏过头冲我一笑:「今晚先吃烤兔。」
夜幕降临得很快。虽然已经不再飘雪,但大漠上积雪未融,沙丘上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颇为壮观。
我和赫连冲找到一个背风坡,支起火,烤着他射中的野兔。
大漠的夜晚,繁星璀璨。
我望着天空,一不小心出了神。
想起哥哥曾经对我描述过塞外的夜空。
他说,星河耿耿,银汉迢迢。若无战事,哥哥真想带你看一看这漠北的星海。
如今我终于见到了哥哥曾经看过的夜空,可世间却早已物非人也非了。
「怎么了?」
小王子突然开口问道。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下两行清泪。
我连忙别开脸,揩了揩泪:「无事。」
小王子识趣地不再深究,继续烤着他的野兔。
彼此沉默了片刻,小王子轻轻开口,也不看我,只自顾低语:「若是难受,就痛快地哭一场,别总憋在心里。」
我心头一热,却又听他悠悠地说道:「本就不好看,再总装着心事,仔细早生华发。」
刚涌起的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赫连冲!」我气咻咻地瞪着他。
他得逞地一笑:「这才对。本王就是不想见你哭。」
我转过身去不看他。
他却将烤好的野兔递过来:「尝尝?」
我还是不理他。
「真不尝尝?」
烤好的野兔芳香四溢,我咽了咽口水,最终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见我接过烤兔,小王子眼里挂着明晃晃的开心。
旋即,他向后一仰,将头枕在手臂上,又不知从哪拔来一株草,潇洒地衔在口中,悠然地哼着小调。好一副快意自在的模样。
「你瞧,远处隐约能瞥见山峦的影子。那便是祁连山,我们的圣山。在北凉语中,『祁连』意为『天』。祁连山就是天山。
「我们北凉的皇姓『赫连』,就有『云赫连天』之意。赫赫与天相连,昭昭日月之明。」
北凉小王子在月色和雪色间,将北凉的历史渊源向我一一道来。其中有不少奇闻异事,我竟从未听说过,不知不觉便入了迷。
他见我听得投入,良久,轻声问道:「现在还想家吗?」
我一怔。
「北凉和大夏有着多年恩怨,本王不求你对北凉有什么归属感。」小王子看着我,「但也不想你总忧心忡忡,强颜欢笑。
「本王将北凉要闻说与你听,只想让你对北凉多些了解,少些在异国的孤独。」
我心中一颤,动容于他的关切,可嘴上还是逞强:「我竟不知殿下如此细心。」
小王子挑眉一笑,学着我之前对他的话术:「本王的事,公主不知道的多了。
「不过也不急,来日方长,公主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26.
冬狩三日,白天小王子骑射狩猎,到了晚上他便非得凑过来同我一起看星星。
这三日,我感到了久违的轻松自在。
可惜时光总是飞逝,今夜过后,便要返程。
在这最后一晚,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星空。赫连冲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察觉到他的目光,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与他对视的一瞬,他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脸转了过去。为了掩饰面上浮起的红晕,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
「早就听闻塞北的夜空极美。」我感叹着,「如今能有幸一见,也是无憾了。」
「本王自小在漠北这片土地上长大,对头顶的星空早已司空见惯,倒是很好奇江南水乡是什么景象。」
「江南?」我一下子就提起了精神,「我娘亲就是江南女子。」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我轻轻吟诵着诗句,眸子亮亮的,「这便就是江南。山美,水美,人更美。」
小王子笑了笑:「如此说来,本王更想见一见了。」
许是此刻太过惬意,朗月清风篝火雪霁,我坐在这天地间,暂且忘却那些糟心之事,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便很自然地说道:「若是大夏与北凉再无战事,那么北凉的百姓就可以看见江南水乡,而大夏的子民也能赏见塞北风情。」
言毕,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多少有些敏感。竟跟北凉的小王子谈两国战事,还说得如此不切实际。
我自知失言,刚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却见北凉小王子单手撑着下颌,正认真地注视着我。
他笑笑:「本王觉得公主说得很对。若无战事,于两国都有裨益。」
我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可你们北凉不就是想一统天下吗?」
小王子衔草一笑:「本王可从未这样想过。」
他面上漾着笑,目光却愈来愈幽深:
「我们北凉以游牧为生,你们大夏以农耕为主。时候未到,强硬的融合只会伤害两种文明。」
攻城略地,开疆拓土,威仪天下,自古以来便是国君的理想。而北凉小王子的这番说辞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殿下的想法可真不像一国储君该有的。」
小王子笑笑,含着草,惬意地躺在沙丘上:「本王在意的从不是王位。」
「那是什么?」
「快活。」
我听后不禁一笑:「这话听着倒像是个纨绔子弟。」
小王子闭上眼睛,勾了勾唇:「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皇权富贵本就是过眼云烟,国家也有消亡的时候,可文明不会。」小王子顿了顿,「本王想守候的,便是这文明生生不息。」
我有些动容。
「本王不喜朝堂上的肮脏勾当,也看不惯为了权势的勾心斗角。
「本王就乐得快意,舒舒坦坦,快快活活。」
我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忍不住道:「可殿下身处权力旋涡,纵使你无心党争,未必他人不会害你。」
小王子眸光一凌,沉声道:「谁会害我?皇叔吗?」
随即他便坚定地开口:「不会的。我信皇叔。」
「也从未想与他争过什么。」小王子低低地道,「若是皇叔承继王位,那也是人心所向。」
「只不过有一事。」北凉小王子突然抬眸看向我,目光灼灼,欲言又止,「罢了,到时我与皇叔相谈,想必他也一定会成全我的。」
27.
次日一早,我便和小王子启程回宫。
可到了宫中之后,我却隐隐发觉有些异样。
小王子一踏入宫门便被北凉王召走了不说,单是宫人看我的眼神就让我感到有些不妙。
宫里的人个个都是消息灵通、见风使舵的主儿。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们也是会提前站队的。
我在这北凉王宫的身份,一直很微妙。
起初,作为大夏和亲公主的我,受了不少冷眼。而后,又摇身一变,成了北凉王宠妃,宫人的眼里这才多了些恭敬,颇有敢怒不敢言的意味。而现在,宫人看我的眼神完全是满满的愠色,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直觉告诉我,一定有大事发生,而且是关乎北凉和大夏之间的大事。
见到乌兰的那刻,我便立刻开口问道:「嬷嬷,发生什么事了?」
乌兰犹豫了半天,迟迟不肯开口。在我再三追问下,她深深地望着我:「还请公主节哀。」
我这才明白过来,狗皇帝驾崩了。
还未等我报仇,他便自己先死了。也是,像他这样昏庸无能、荒淫无度的老皇帝,纵欲而亡实属正常。
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手刃昏君,解我心头之恨。
可我现在的身份偏偏是大夏公主,不得不压下恶心装一装悲伤的样子。
乌兰劝慰了我一番,又接着告诉我:「大夏新皇登基,下达的第一条政令便是攻打北凉。」
我心下一惊。
难怪宫人会那样看我。想必北凉王急召小王子也是为了这场战事。
从乌兰的讲述中,我了解到新皇是先帝的第十子。这十皇子的荒淫无道比起他父皇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能当皇帝,无非是靠林相扶持。
林相扶持他做了个傀儡皇帝,又鼓吹他下令攻打北凉。照这样下去,大夏早晚被他们二人祸害得亡国。
而我现在的处境,更是异常凶险。
大夏出兵攻打北凉,那我这个和亲公主的作用就已经毫无意义,甚至更像是一个笑话。若是北凉王不高兴,杀了我振振士气都是常事。
正当我思索的时候,一个身影却突然闯了进来。
我和乌兰齐齐看去,发现是北凉小王子。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像是急急赶来。
他的目光在我和乌兰身上逡巡了一圈,随即看向乌兰:「你都告诉她了?」
乌兰失措地点了点头。
北凉小王子眸光微冷,旋即望向我,定了定,沉声道:「别怕。」
28.
我后来才知道,北凉小王子从北凉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两国战事,与你无关。父王是个明君,不会将此事迁怒于一个女子。」
他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良久,低声说:「父王身体抱恙,他有意让我领兵。」
北凉王让北凉小王子出征,大抵是想借此次机会历练他一番。有了亲征经历,日后再传位于他,定会少了很多阻碍。
果真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他却突然望向我,艰涩开口:「你莫要怪我。」
我一怔。
「本王虽不喜战事,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北凉百姓任人宰割。」他顿了顿,「听说此次是大夏新皇御驾亲征。战场无情,若是伤了你兄长……莫要怪罪。」
连马都骑不好的十皇子居然要御驾亲征。也不知是听了林相多少吹捧和怂恿。恐怕他连皇位都没坐热乎,就要急着去见他父皇了。
我只是没想到北凉小王子会顾虑这个。他以为十皇子是我兄长,担心我会受不住。
「殿下,我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两国原本和亲结盟,约定不起战事。如今却是大夏毁约在前,北凉出兵自保并无错处。」
闻言,小王子这才舒了口气。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大夏趁北凉不备已经连攻三城。
当夜,北凉小王子便跟随北凉大将军领军出征。
临行前,他特来见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身着戎装的模样。
意气风发,硬朗挺拔。战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少年凛冽的目光触及到我的那一瞬,柔了几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了看我。突然将一个物什递于我手中。
「走了。」
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立刻转身。夜色很好地为他遮掩了面上的绯红,少年佯装镇定地快步离开。
我怔愣了半天,反应过来,才发现手心里放着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佩刀。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自保吗?
「佩刀赐予心上人,看来我这亲爱的侄儿是动真情了。」
我心口一跳,猛地回头。
却见赫连渊正一身玄衣,隐没在阴影里。
他这般神出鬼没,吓了我一跳。
「公主果真没让臣失望。」
赫连渊悠悠地开口,声音又轻又带着几分玩味。
我知道无事他不会过来,于是便直问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赫连渊缓步走来,立于我身侧。
他抬眸望了眼月色,唇角微扬:「要变天了。」
29.
北凉王的身体近来一直不好,朝中大臣已经多次上书施压,让大王早日确立储君。
小王子虽有嫡出王子的身份,却少了些功绩傍身。朝中大臣仍是支持摄政王的居多。
而北凉王此次派小王子出兵,让摄政王留下。就是给了小王子立功的机会,这就已表明了态度,有意传位于北凉小王子。
朝堂已经一片哗然,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北凉内部剑拔弩张,外部又有大夏入侵,看样子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赫连渊说,要变天了……
恐怕,他是要准备动手了……
自从小王子领兵出征后,一连三日都是捷报。
「小殿下第一次出征,竟如此神勇。」
这几日乌兰忧心小王子,日日难眠。如今捷报传来她才稍稍心安。
可我总是放心不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这几日,我原本觉得赫连渊会有所动作,却不承想摄政王一党竟安静得有些异常。
而小王子是第一次正式领兵出征,虽然不可否认他本就天赋异禀,可总觉得他这几场仗赢得太过轻松。
今早传来的捷报,听闻小王子已经深入敌军数千里。一路畅通无阻,大夏节节败退。
不对劲,不对劲……
这次新帝亲征,林相做辅。林相为军师,就不可能不用险计。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哥哥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的额角突突直跳。
不好!小王子耿直率真,怕是中计了。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外面有宫人急呼:「走水了!走水了!」
我一惊,连忙前去查看。
却见外面宫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哪里走水了?!」
「大王……大王的殿内……」一个小内官结结巴巴地回答。
前去查看情况的乌兰慌忙从殿外退了回来,见到我之后,面色凝重:「公主……不只走水……
「是逼宫!」
摄政王率领私兵卫队,围堵北凉王大殿,逼其交出传国玉玺。
「廿二日夜,王殿走水,摄政王救驾。大王感其品性,重其才华,遂将玉玺传于殿下。恨火势熯天炽地,扑而不灭,王崩。摄政王渊,即为新王。」
赫连渊擦着弓弩,勾起唇角,淡淡开口:「臣弟为王兄写的传词,您可还满意?」
北凉王此刻头发散乱,瘫坐在地,可骨子里的威仪还是难以忽视:「孤小瞧你了。只恨当年没将你与你母亲一同处死。」
赫连渊冷眸一扫:「可惜,王兄当年的心还不够狠。」
北凉王大笑起来:「是啊,孤当年若是也一杯毒酒赐死了你,就省了如今诸多的事。」
赫连渊把玩着手中的弓:「当年的你只是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幼童能看破你的手段。」
「臣早就发现母亲死得蹊跷,并非众人口中的思乡成疾。」赫连渊顿了顿,「这么多年,臣韬光养晦,让王兄以为臣不知实情。蛰伏多年,臣等的就是今天。」
「你母亲与大夏密谋,孤有何理由留她?」
赫连渊笑笑:「你留不下她,臣自然也留不下你。
「王兄若将传国玉玺交出来,臣弟还会考虑给冲儿留条活路。」
北凉王笑起来:「孤让冲儿领兵,就已把兵权交在了他手上。你这点私兵卫队,能挡得了大军几分?」
赫连渊挑唇一笑:「想必冲儿此刻已经到了幽谷。大夏在那里布好的埋伏,也够他折腾一阵子了。」
北凉王震怒:「你果真也与大夏有私。」
赫连渊不置可否,只悠悠开口:「王兄还不交出玉玺?」
空气安静了片刻。
「那只好臣弟亲自动手了。」
赫连渊一挥手:「搜。」
私兵闻令而动,搜了一番后,却一无所获。
这时,殿外护卫来报。看见大王的暗卫怀揣锦盒,向战场方向奔去。估计是要送于小王子手上。
赫连渊眸光一冷:「追。」
旋即他看向北凉王,轻呵了一声:「既然大王满意臣为您写的传词,那就请您早些上路吧。」
说着,他挑了挑眉,手中的弓弩朝着北凉王射去。
赫连渊看着应声倒下的北凉王,轻启薄唇:「恭送大王殡天。」
30.
我慌忙赶到时,只见北凉王眉心中箭,倒地而亡。
我惊得喘不上气。
赫连渊此时悠悠地转身,垂眸望向我,笑了笑:「恭喜公主,你赌赢了。」
是啊,我赌赢了,他是王了。
可是,望着北凉王的尸首,我却一阵心慌。万分担心赫连渊会对小王子下手。
「公主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恭贺新王登基。」我俯身行礼,「只是,还请王上开恩,免王子殿下一死。」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指勾住了我的下巴。赫连渊侧身在我耳畔:「公主就这么在意他?」
我心跳如擂鼓,点了点头。
赫连渊轻笑起来,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我听见他低低地道:「可我不高兴,怎么办?」
我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竟被他打横抱起。
「你!」
赫连渊抱着我踏进他的殿内,将我放在他的软榻上。
我有些失措,惊慌地看着他。
赫连渊眯了眯眼睛:「我让公主诛心,可没让公主动心。」
「我没有动心,只是心疼王子殿下。」我稳住心神,沉声道,「小殿下从未有过与你争王位的想法,他是打心底里敬重他的皇叔。」
闻言,赫连渊却冷笑起来:「他有什么可心疼的?」
他目光微沉,声音带着些欲色:「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呢?」
他扶着我的手,带着我的手将他面上的银狐面具摘下。那道妖媚的伤疤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八岁,我的母亲被一杯毒酒赐死。十岁,冷宫里的掌事内官,是个喜欢妖童美妾的腌臜货色。他在我的吃食里下药,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拼死反抗才躲过一劫,却被他用淬了毒的匕首,刮伤了脸。幼时的我,满身伤痕,瘀青遍布。没有哪一日不受人欺辱,没有哪一夜不梦魇缠身。」
赫连渊平静地开口,平静地讲述这一切令人胆寒的事情。末了,他勾了勾唇:「公主,你还觉得我那养尊处优、得天独厚的侄儿让人心疼吗?」
我心头一颤。
「王上的遭遇着实不易。」我望着他的眼睛,「可,可这不该是您杀王子殿下的理由。」
赫连渊眸光一凛,望着我:「若让本王不杀赫连冲也可以。」
他抚了抚我额前的碎发,竟作势要吻上来。
我一惊,慌忙侧开脸,避开了这个吻。
赫连渊一顿,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些许愠色,他笑了笑,声音喑哑:「谢清风,你懂不懂我们北凉的规矩?」
先王宠妃嫁予新王。
「王上别说笑了……」我极力保持镇定,「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如今王上已登基,还请早日兑现帮我报仇的事。」
「本王自是不能忘,只是,」赫连渊眯了眯眼睛,「公主还未对小殿下诛心。」
31.
突然,我感觉颈间一凉。
赫连渊提着一柄短剑,挑开了我的衣衫。
我一惊,错愕地看着他。
赫连渊眼底含笑,欣赏着我的神情。
此刻,我衣衫半解,露出光洁的脖颈。赫连渊缓缓欺身,唇角沿着我的锁骨,轻轻摩挲。
他的呼吸滚烫,掠过我的颈间。
我只觉全身的感官像丝弦一样紧绷起来。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我挣扎着躲开,双手却被他稳稳钳制。
赫连渊顿了顿,他的吻停在了某处。
彼岸花纹。
他眸光微滞,哑声开口:「这种蛊,含有一味蛊毒,和情蛊相似。」
他的声音好似染了醉意:「可为何不见你对我动情?嗯?」
「而我,」他勾唇自嘲一笑,「却越陷越深……」
我震惊于他的话,结结巴巴地道:「大约……大约是上次在暗室,你……你被蛊毒反噬,情蛊入了你的体内。」
不承想赫连渊听完低笑起来,他看向我,轻启薄唇:「无关情蛊,本王情动,只因是你。」
就在赫连渊深深注视着我时,突然,一个暗卫急急来报。
刚推门而入,就被赫连渊扫了一记眼刀。
暗卫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赫连渊冰冷愠怒的眸子,吓得立刻跪倒在地。
「属……属下有要事相报。」
「说。」
「大……大夏的林丞相送来密文,称没能拦住王子殿下。小殿下一人带着玉玺杀出重围。如今……如今已不知所踪了。」
「知道了。」
旋即,赫连渊冷笑了声:「还以为林甫能有多厉害,没想到竟这般不堪用。」
我迟钝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颤声质问:「你……你果然认识林相!从一开始你就在诓我!」
我止不住愤怒,扇了赫连渊一掌。
暗卫应声拔刀,赫连渊呵斥道:「退下。」
他看向我:「我并未诓你。当初你问我时,我确实与他不识。
「只是后来,经公主这么一提醒,我也好奇为何长相思在我手中,长相忆在他手里。
「于是本王调查了一番,发现了些旧事。」
「也就在这时,林甫派人送来了密文,称要助本王一臂之力。」赫连渊顿了顿,「他挑起战事,设下埋伏,困住小殿下,而本王则趁此机会发动政变。
「本王方可登基称王,他也能借战事除掉新皇,自己称帝。」
我咬牙瞪着他。
「不过,你放心,本王也只是借一借他的力。」赫连渊看向我,「本王一定会让你亲手杀了他。」
纵使他说得万分真切,可我已经不敢再信。
我疲惫地道:「我累了。王上请回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则闭上眼不再理会。
可滚落的泪,还是暴露了我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赫连渊怔了一瞬,沉声:「本王决不骗你。」
32.
当夜,我便噩梦缠身。
梦里爹爹娘亲和哥哥满身的鲜血,我无力地倒在血泊里,徒劳地向他们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就在我万分绝望之际,梦境徒然一转。
我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北凉小王子。
少年提着沾满血的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他眸子里透着危险的气息,像一只暗夜里的小狼。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你是皇叔的人?
「我才是北凉的王。」
少年舔了舔血,半是认真半是玩地开口:「照我们北凉的规矩,新王可继承先王的一切。」
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盯住我的眼睛:「包括先王的女人。
「你听懂了吗,母妃?」
我猛然惊醒,剧烈地喘着气。
「醒了?」
赫连渊竟坐在我床侧。
我惊魂未定:「你……你怎么在这?」
「放心不下,」赫连渊低声道,「过来看看。」
「多谢王上关心。」
我望了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也不知他何时来的,在我这坐了多久。
「小风。」
我一愣。他叫过我公主,叫过我侧妃娘娘,叫过我谢清风。这么亲昵的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开口。
「今夜,你亲手来为谢家报仇。」
33.
赫连渊设下一场鸿门宴。
林相将会乔装赶来,与赫连渊商讨两国要义。
赫连渊让我扮作献酒宫女,在斟酒时,刺杀林相。
他平静地看着我,包容了我眼中的质疑。
我确实不解。玉玺现在还不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不杀林相,借林相之力夺得玉玺,这对他坐稳王位有很大的裨益。
难道他真的愿意为了我的复仇,而打乱自己布下的棋?
赫连渊抿抿唇:「我从未骗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没有说话。
纵使赫连渊没骗我,可狡猾如林相,他怎会孤身赴宴?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来了。
即便乔装打扮换了副样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副我做梦都想杀掉的嘴脸。
我穿着北凉宫女的服饰,戴上了面纱,持着酒器,站在一侧。
我默默观察着林相和赫连渊。
赫连渊表情始终淡淡的,林相眼里则多了几分深意。他看向赫连渊的眼神,有些缥缈,像是……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赫连渊开口:「北凉不比大夏,没什么山珍海味。款待不周,还请林相见谅。」
林相一笑:「王上过谦了。」
「本王这里有一壶桃花酿,还请林相品尝。」赫连渊抬眸,示意我送去。
我自知时机已到,屏气凝神,走上前去。
压抑着内心掀起的巨浪,我稳着心神,为他斟酒。
林相打量了我一眼,我始终低头,不与他对视。
「北凉真是佳人如云,小小的一个宫女,竟有如此身段和气韵,想必这面纱下定是绝世容颜。」林相淡淡开口,「不知林某能否有幸一见呢?」
我慌了一瞬,担心他这只老狐狸已经认出我来。
赫连渊道:「林相不知,在北凉,揭下女子面纱就要娶其为妻。林相已有妻室,这怕是不妥。」
林相一笑,遂不再提。
我继续为他斟酒。一杯,两杯,三杯……
就在第三杯他举盏饮酒时,我眸光一冷,袖口出刀,向他的脖颈划去。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来者竟是北凉小王子!
我猛地一怔,动作一滞,林相躲了过去。幸而赫连渊事先安排了暗卫,林相被迅速地控制住。
我怔怔地回头望去。
少年和我梦中的一样,满身鲜血,提剑而立。
白衣战甲,已染成鲜红。血腥味扑面而来,昭示着他九死一生。
少年眼神清冷疏离,阴鹜凉薄却又睥睨天下。手掌紧握成拳,手指捏得泛白,骨节鼓突,青筋暴起。
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皇叔,果真好手段。」
少年冷冷开口。
「冲儿既然来了,就坐下饮杯酒吧。」赫连渊气定神闲,悠悠回道。
小王子哂笑了一声:「皇叔,这么多年,你装得很辛苦吧。」
赫连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王子。
小王子眸光凌厉,打量着坐在尊位上的赫连渊:「皇叔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吧。
「没有传国玉玺,不曾告庙,你又算哪门子的王?」
小王子眼神狠戾,沉声道:
「玉玺在我手中,我才是北凉的王。」
赫连渊饮了口酒,淡淡开口:「是,你是王。没有一兵一卒的王。」
小王子冷笑道:「皇叔怎知我没有?」
「传国玉玺可召黑骑精兵。如今,这殿外已被本王的黑骑包围。」小王子看着赫连渊,「皇叔能逼宫,本王亦可。」
赫连渊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听闻小王子的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北凉小王子看着他:「她在哪?」
听闻这话,赫连渊才故意似的挑了挑眉:「谁?」
「皇叔自知我说的是谁。你散布消息,不就是想告诉我,小风被你困住,需我拿玉玺交换,才可还她自由。」小王子顿了顿,「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赫连渊勾唇一笑:「可你还是来了。」
「是,我是来了。」小王子盯着赫连渊,一字一顿,「因为你的筹码是她。
「就算万劫不复,本王也照来不误。」
赫连渊笑了起来,可眼神却越来越寒:「看来冲儿用情至深啊。」
「冲儿学聪明了,」赫连渊看了一眼外面的玄衣骑兵,「知道不能轻信于人,所以召来黑骑,想直接从我这抢人,是吗?」
小王子凝视着他。
「你想接人家走,」赫连渊似笑非笑着,「就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和你走?」
「小风。」赫连渊看向我,「你自己告诉小殿下,你愿意和他走吗?」
34.
一道炙热的目光顺着赫连渊的视线投向我。
由于我宫女装束,戴着面纱,小王子方才一直没注意到我。
他与我对视的一瞬,目光灼灼,下意识地唤了声:「小风。」
我心头一颤。
望着他,泪水险些落下。
少年冲着我笑。
他面上还有血迹未干,隐约可见累累刀痕。
出征前,他也是这样对我笑。彼时,少年高束墨发,意气风发。而此刻,他长发散乱,满身伤痕,一身血色,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又站在我的面前。
目光触及到少年手腕处,我惊讶地发现,他手腕上绑着的红纱,是初遇那天我的面纱。
「面纱送你了。」
当时的话还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没想到他会一直带在身边,带上战场。
我突然想到乌兰曾经提过,在北凉,女子送给心上人面纱,男子回赠心上人佩刀。
「佩刀赠予心上人。」这话,赫连渊当时也说过。
我本无心之举,没想到小王子竟从那时就开始动心了。
察觉到我的目光落于他手腕处,小王子一笑,轻轻开口:「战场上,若不是看着它,本王或许活不到现在。」
我的泪水一下涌了上来。
我听他说:「小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愿意。
可我不能。
赫连渊说过,只要我对小王子诛心,他可以放过小王子一命。
纵然此刻小王子也有黑骑兵,可赫连渊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不能让小王子冒这个险,不能让他再受任何伤痛。
我忍着泪水,轻轻一笑:「多谢殿下,我不愿意。」
小王子微怔了一瞬,像是不信:「你……你说什么?」
「殿下,我不愿意。」
赫连渊勾了勾唇:「冲儿听见了?小风她不愿意。」
「小风……」小王子望向我。
我不敢看他。
只听赫连渊悠悠开口:「怕是冲儿还不知,小风她一直都是本王的人。」
赫连渊缓缓地将我的一切告诉了赫连冲。我的身世,我与赫连渊的合作,我从一开始对他的接近就是为了欺骗……
小王子怔怔地听着,颀长的身形微微一晃,有些踉跄。
「假的……」小王子看着我,「你告诉我,他说的都是假的……」
我强忍着心口的疼,故作镇定地开口:「殿下,我只是您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殿下忘了我吧。」
「过客?」
小王子笑出泪来:「好一个过客,要了爷半条命。」
他看着我:
「你教我的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后半句本王自己寻到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目光悲恸,清冷破碎。
「谢清风,」他望着我,一字一顿,「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35.
我的泪终于洒下。
赫连渊勾了勾手,一队暗卫兵从暗处涌上。门外黑骑兵见此形势,也迅速涌入殿内。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安静到了极点。
我失措地望向赫连渊:「你说过的,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你不会伤害小殿下的!」
「那是之前。」赫连渊冷笑了声,「如今见他对你这般用情,本王改变主意了。」
「他必须死。」
双方侍卫齐刷刷地拔剑,响声震天。
就在我万分失措之际,突然感觉颈上一凉。
一把剑架在我脖子上。
「都别动。」
说话的是林相。
他不知何时,趁乱用暗器反杀了押着他的侍卫。夺了侍卫的剑,伺机而动。
林相笑着:「别动,都别动。」
他用剑抵住我的脖子,看看赫连渊,又看看小王子,随即一笑:「你们两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现在在我手上。
「不听我的安排,她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林相眸光骤冷:「把刀都收起来!」
小王子一挥手:「收。」
黑骑收刀入鞘。
赫连渊抬眸示意。
暗卫也齐刷刷地收了剑。
林相笑笑,他看向我:「好久不见,世侄女。
「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竟然能把北凉的这两位王都迷得神魂颠倒。」
旋即,林相望向赫连渊,冷笑道:「你,你明明都已经知晓了那段旧事,也明白了我林某一心想帮你成王。我孤身赴宴,对你完全信任。可你还是为了这个女人,要置我于死地。」
赫连渊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林相大笑了几声:「可笑,可笑啊……我为了你母亲杀了她父亲。你却为了她,想要杀我……」
!
什么?!
我浑身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林相?!」
林相并没理会我。
他缓缓地看向北凉小王子:「你方才的那首诗,我也对心上人说过。
「可惜啊,可惜……造化弄人,这长相思和长相忆终将天人永隔。这世上再无她抚琴来与我这支箫相和。」
我怔怔地听着,却突然觉得颈上一疼。
「嘶。」
林相动了动剑,在我脖子上割出了一道伤,沁出血来。
「你干什么?!」小王子怒吼,差点拔剑上前。
赫连渊也冷眸一扫:「无关她的事,你这是做什么?」
「无关她的事?」林相冷笑起来,「怎么与她无关?若不是她父亲临阵脱逃,你母亲又怎会被派来和亲?!」
「我父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休要胡言!」
「当年那场仗,谢玄明明可以打赢,却迟迟不发动总攻,最后竟打道回府了。
「大夏不得不派公主和亲。可那狗皇帝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儿。于是满京城地抓寻与公主长得相像的女子。
「我和师妹本是乐坊的乐师。守着长相思和长相忆,弹奏千古佳音。我早已备下聘礼,来年春天迎她进门。我们相约一生一世,共奏长相思与长相忆。可谁承想,她竟被抓去和亲北凉。」
「我心爱之人被迫和亲,要嫁给八十岁的北凉王。」林相近乎疯狂,「她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恨谢玄!我恨他为何不打赢那场仗!」林相笑得疯魔,「我,拼命地往上爬,往上爬。终于做到了丞相。
「我要杀了谢玄,杀了他全家,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也去远嫁北凉!把师妹受过的苦,通通也受一遍!」
我听着他近乎痴狂的话,大声道:「这场仗是皇上叫停的!我父上书多次都被驳回,才不得不撤兵。抓你心爱之人去和亲的也是皇上!你为什么不怪皇上?!偏偏害我谢家!」
林相大笑起来:「皇上他也不能逃!你不知道他死状多惨,哈哈哈哈哈,不只他死了,他所有儿子也被我杀了。皇帝,谢玄,所有害我师妹的人,都得死!」
他看着赫连渊:「你长得真像她。和你母亲一样漂亮。不,你的母亲比你还要美。
「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给我备马!」他挟持着我,「不然我杀了她!」
赫连渊和小王子都不敢妄动,只得照他所说去做。
林相得了马,挟持着我一路疾驰。
几乎是同时,小王子和赫连渊各自跃上自己的快马,紧紧地追着林相。
林相飞快地驾着马,往一处山崖奔去。
「她就在这……她死后就被扔在了这……
「怪我,都怪我,思她至极,与她通信,让她被误以为是大夏细作……
「她被赐死了……她死了……」
林相一路乱语,终于来到了这处山崖。
赫连渊和小王子也紧接着赶到。
「放开她!」小王子厉声呵斥。
林相还是将剑抵在我颈上,与他们面对面站立,我的身后就是悬崖。
小王子拿着他的轩辕弓,恨不得一箭射死林相。可又怕伤到我,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赫连渊看着林相:「你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一死。」
林相也盯着赫连渊:「别人都可以不懂,可你为什么也不懂?!她家害了你母亲,你也要为你母亲报仇。」
林相指着我对赫连渊道:「你要杀了她,要杀了她!」
赫连渊冷冷地看着林相。
「你不会杀了她的,你爱她是不是?」
赫连渊眸光一闪,刚好与我对视。
「是。」赫连渊轻轻开口,「我爱她。」
赫连渊看向林相:「所以我要杀了你。」
顷刻之间,他向林相射出一道暗器,林相侧身,暗器擦着他的肩过去,并未伤到要害。
「好,好啊!」林相大笑,旋即在我颈上划下更深的一刀。
我忍着剧痛,倒吸一口凉气。
赫连渊和小王子同时握紧了拳。
「你爱她,我偏要伤她。」
「继续啊,射箭,投镖……」林相将我挡在他身前。
小王子咬着牙,赫连渊眸光狠厉。
我看着他们,轻轻一笑。
这一切本由我开始,也将由我结束。
本就是我要报仇,与他们无关。
我不想看到他们这般样子,也更不愿他们互相残杀。
我看向小王子:「殿下,我从不后悔与你相识。或许我们的相遇是我有意接近,可我们的相处,每一刻都是我的真心。」
我轻轻对他道:「我是愿意和你走的。」
小殿下似乎猜到了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他几近恳求地唤了声:「小风!」
我笑笑,旋即望向赫连渊:「王上,你答应我的,不会伤害小殿下,还请你做到。
「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互相伤害,你们谁当王都可以,都是这天下的明君。」
赫连渊艰涩开口:「小风,你别……」
旋即,我对林相道:「林相,你相信那句话吗?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说着,我蓄力向后一退,带着林相跌下悬崖。
「我谢清风终将会为谢氏报仇……」
报完仇我就可以安心去见爹爹娘亲和哥哥了。
我感觉身子越来越轻,坠在云间。
悬崖上一声声撕心的呼喊,我已经听不真切了。
「小风。」
「小风。」
他们不该唤得这么悲痛,他们应该为我高兴。
我闭上了眼,任身体下坠。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
幼时哥哥带着我读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咿呀学语,总是把「春风」读成「清风」。
哥哥笑说:「是不是你名字里是清风,就自己改了人家的诗句。
「小风,你想去玉门关吗?」
我点头。
哥哥笑:「那就叫,清风也度玉门关……」
清风也度玉门关……
一滴泪落下,我仿佛又听见哥哥问道:「小风,你如今还想去玉门关吗?」
我摇摇头,不了……
再不会来了……
太苦了。
清风该回家了。
(正文完)
番外
又是一年春来早。
我推开窗子,屋外柳树已经抽条,偶有黄鹂啼叫。
春光明媚,时节正好,江南一派好风光。
村口的周婶早早的招呼我,说眼下正是鲫鱼肥美的时令,邀我一起下河捉鱼。
我感到无比新奇,忙不迭的跟着周婶前去。
周婶一手提着装鱼的篮,一手挽着我。
我们一道走着,她时不时的回头看看,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小风啊,你搬来我们村子都快一年了。又不是人生地不熟,你家小郎君怎么还是放心不下你啊?处处都要跟着,寸步不离的。」
我闻言面上一红,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
身后那人与我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背着一柄长剑,宽肩窄腰,俊朗挺拔。
「小风啊,你家夫君待你可真好。你婶子我这么大岁数了,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夫君一样,这么会疼娘子的。」
我的脸已经烧了起来。
他……他其实并不是我的夫君。
他是个怪人。
自从我有印象起,他就一直在我身边。
我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而他是我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是在一个深夜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脑袋昏沉,不甚清醒。我动了动想起身,却不知为何浑身剧痛。
我偏过头,发现卧榻之侧有一个人。他坐在地上,头倚在我的床边,闭目睡着。
但想来他也是睡的不深,我轻微动作,他便立刻醒了。
与我四目相对时,他眼里刹那间涌现千万种情绪。
又惊又喜又错愕,似梦似醒似痴魔。
他怔怔的望着我,像是终于遏制不住般,用力的拥我入怀。
「嘶。」
我身上好像有伤,这么一牵动,扯得伤口钻心的疼,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慌忙松开我,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不起小风。我……我太激动了,一时忘了你伤势未愈。」
他着急的想要察看我的伤,却被我给躲开了。
我警惕的盯着他。
「你是谁?」
他愣了一瞬,半晌才苦涩开口:「小风,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苦笑了一下:「不记得也好。你能醒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温柔的看着我,轻轻的道:「我叫阿冲。」
阿冲?
我使劲想了想,却还是没有印象。
脑海里像是凭空缺了些什么。我是谁,遇见过什么人,发生了哪些事?我全部都记不得了。
怔怔的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我不免有些懊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望着我,眼神轻柔,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都是些不好的回忆,丢了正好。」
我抬眸看向他。
虽然我并不认得他,但我却不觉得害怕,相反倒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安。
「我叫小风?」
「嗯。」
「你是我什么人?」
「我……」他微愣了一瞬,嗫嚅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措辞。
我试探性的问了句:「你是我夫君?」
谁知此话一出,他的脸立刻攀上红痕。他偏过头,结结巴巴:「我……我不是……」
我颇为不解:「那你为何会半夜在我房内?又如此细心的照料我?」
「我……」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默默道:「我是你的一个故人。」
我的故人……
我的故人却并没有告诉我故事的打算。
我问及我的从前,他闭口不言。我好奇我与他之间的事,他也缄默不语。
我其实很是狐疑,但无奈自己身子虚弱,又失了记忆,只能依靠他。
从我醒来到我能缓缓下地走动,身边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我也对他从满满的戒备到一点点放下心来。
待我的伤好的差不多后,他才允许我去院里走走。他为我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牵着我的手,带着我来到院子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是一座建在大漠黄沙里的院落,周围也没有多少人家。站在院子里,就能望见大漠残阳,壮美如画。
「这是哪里?」
「玉门关。」
他垂眸看向我,轻轻开口:「玉门关以东是大夏,玉门关以西是北凉。」
不知为何,我心口突然一疼。
正失措时,突然发现院落里竟摆放着一座佛像。
看见我询问的眼神,他轻轻解释:「自你出事后,我寻遍天下名医,可还是不见好转。」
「医师不够,还有巫师;巫师不行,还有神佛。」
「我对上苍起誓,愿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只要你能醒来,只要能再见你一眼,我万死不辞。」
「好在,」他深深的看着我:「上天让我如愿了。」
我怔怔的听着,下意识的抱住了他。
我搂上他劲瘦的腰,轻轻靠在他胸口。
他身子一僵,心跳骤然加速。
「你不只是故人对不对?」
「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更深的牵绊?」
「我……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总觉得一转身你就会离开……」
他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才小心翼翼的抚了抚我的背,低低道:「我绝不离开。」
「我一直都在。」
他确实一直在。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护着我,守着我,就像生怕一个不小心,我会从他身边消失了一样。
这些时日,这间院落,始终只有我们二人。
我有时会觉得,也许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已经睡下,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些许声响,像是来了什么人。
屋子并不隔音,对话声很清晰的传来。
「孤要见她。」
「不可能。」
那人声音冷冷的:「孤要见她。」
「赫连渊,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孤自然记得。」
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可她如今醒了,我只想再见她一眼。只一眼。」
「赫连渊,玉玺本王已经给你了,王位也已经是你的了。你对小风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
「放手?」那人似是自嘲的笑了笑:「放手是因为我不在乎。可我……在乎。」
空气一瞬间静了。
「你当真以为孤选了王位,是真的把王位看得比她重?」他哂笑道:「赫连冲,我比你想象中的爱她。比你还要爱她。」
「可她爱的却是你,一直都是你。」那人艰涩开口,声音无限落寞:「她永远偏向着你。」
「她说过,她是愿意和你走的……」那人苦笑了一下:「我又怎能不成全……」
「让孤见她一面。」那人轻轻道:「答应给她解蛊的药,还未给她。」
我屏气听着,可后面谈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我越听越不真切。直至门突然被推开,我才一激灵,立刻闭紧了双眼。
那人步子很轻,身上带着清幽的香。
他在我面前站定,却迟迟没有动,也没有言语。尽管闭着眼,我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风,」他抚了抚我的发:「解蛊的药,我为你带来了。」
「吃了解药之后,你我之间就再无任何关联了……」
「你其实不知,这蛊可以让我感受到你的感受。」他顿了顿:「你在痛,我也会痛……」
「这些日子,我们小风受苦了……」
「我凭蛊虫感受你的气息,在山崖下找到你时,差点失神踉跄倒地。那时你只剩一线气息,你知道我有多怕吗,多怕下一瞬就再也感受不到你那一丝微弱的呼吸……」
他低声道:「我割血养蛊,试图用母蛊引活你体内的子蛊,借蛊力固牢你的气血。却屡遭反噬。我翻遍西域古术,才终于寻得古法,稳了你的气息。」
「如今你已经安好,蛊虫再留在你体内,只会伤你。」他顿了顿:「是时候为你解蛊了。」
他喂了我一粒丹药。
我只觉得浑身发热,尤其是左肩锁骨上方的位置。
他轻轻的道:「彼岸花语,永不相见。」
他在我额前印下一吻。
小风,
再见了……
脑袋开始昏沉,我偏过头,拼命的睁开眼睛,却只见那人推门离开的身影。
一袭白衣长衫,转身时,衣摆带出一阵风。
次日醒来,我一阵恍惚,想起昨晚的事,总觉得好似一场梦。
待我伤势彻底痊愈后,阿冲对我说:
「小风,你想不想去江南看一看?」
我一怔。
「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他眸子亮亮的,目光灼灼的望着我。
我点点头:「好。」
于是,阿冲带着我从玉门关来到了江南。
我们在江南的一座小镇安顿下来。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看着我:「这里山美,水美,人更美。」
我心头一颤,总觉得异常熟悉。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对我道:「小风,回家了。」
大夏的礼法似乎更严一些。为了避免流言蜚语的打扰,阿冲红着脸问我,能否对外假称我们二人是夫妻。
我点点头。
我其实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于我而言,早已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只是我下意识的提了一嘴:「以兄妹,姐弟相称,我觉得也行。」
「不行!」
「有何不行?」
他的脸涨得通红,气咻咻的道:「不行就是不行。」
我忍不住偷笑。
他这人吧,总别别扭扭的。问他是不是我夫君,他红着脸否认。让他做我至亲,他更是凶巴巴的不肯。
阿冲,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随着周婶下河捞鱼。
我捕了半天,也没捞上一条来。
听见身后有人轻笑,我气鼓鼓的回头瞪他:「有本事你来!」
他勾着唇笑,随手挑了几根锋利的树枝。便轻跳下河,干净利索的几个动作,就插上了一串鱼。
我看的目瞪口呆。
他冲我挑了挑眉:「娘子,你夫君厉不厉害?」
我面色一红,背过身不理他。
周婶在一旁哈哈大笑,识趣的说,她还有事先走了。
于是这条小河边,就剩下我们二人。
我不信我抓不到一条鱼。于是也拿着一根小树枝,盯着水底,暗暗较劲。
我左插两下,右插两下,忙活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身后那人压抑住即将冲出口来的笑意:「娘子不妨求求我,为夫乐意为娘子效力。」
「不要!我自己可以!」
「哦,那娘子请继续吧。」他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笑望着我。
「周婶都走了,没有外人在,你就别一口一个娘子叫了。」
他扬了扬唇角:「做戏做全套。万一半路杀出个赵婶,李婶的怎么办?」
「你!」我刚想说他耍贫嘴,却突然踩到一大块光滑的石头,脚下一滑跌落水中。
河边的水还挺浅,可再远处水流却急湍。
「唔!」窒息感再度袭来,我拼命挣扎,却仍能感到身子向更深处坠。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好像,在哪经历过……
就在我已经快昏迷时,一双有力的手稳稳的抓住了我,将我从水中带了起来。
「小风!小风!」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喊我。
「小风!小风!」
好像……好像很熟悉……
有些画面一齐涌入我的脑海中。
「小风!」
终于,我吐出灌在口中里的水,猛的醒了过来。
面前那人惊慌的神色还未褪去,便用力的吻上了我的唇。
他吻的又珍重,又霸道。像是万分后怕,像是反复确认。
一吻结束,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滚出泪来:「别吓我,小风。你别吓我……」
我怔怔的,如梦初醒般,呢喃道:「赫连冲……」
他动作一滞,愣愣的望着我。
「我全都记起来了……」
赫连冲抱住我:「小风,我……」
我也轻轻的搂上他劲瘦的腰:「小殿下,我是真的愿意跟你走。」
我攀在他耳边,低低道:「我爱你,从来都是。」
他浑身一僵,垂眸看向我。突然,他低头再次吻上来。
仿佛要将所有爱意都蕴含在这个吻里。
「知道了,娘子。」
「我也一样。」
……
赫连冲执意要给我一场婚事。
他很固执,说要按照我们大夏的礼法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样都不能少。
可终究我父母都已不在,有很多步骤,都不能实现。
我说,一切从简即可。
他却不愿。
凤冠霞帔,他一样不差的为我备好。
又问我要来生辰八字,说他已经问过周婶,这一带有一个有名的大师,专为婚嫁之事纳吉。
他已请得大师,明日来家中,为我们算卦占卜。
次日,赫连冲将我们二人的八字递予大师。
我捧着香茶,刚想推门而进,为二人奉上茶水。就听大师嗟叹了一声。
「公子,你本是富贵之相,有天子之气。可你非要此段姻缘,必定会忍受诸多困苦。」
「你们八字不合,公子何不另寻佳人?」
我心头一颤,端着的茶水,险些洒出。
我不敢再听,我害怕听到小王子的回答。我怕他后悔,怕他觉得不值。
我咬咬牙,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赫连冲的声音传来。
少年一字一顿,万分珍重。
「就是她,八字不合也是她。」
一瞬间,我的泪模糊了双眼。这下茶水彻底洒了。
待大师走后,我装作无事的样子,轻轻问他:「大师怎么说?」
赫连冲一笑:「大师说,我们两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也随着他笑,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
他挑唇一笑,侧身附在我耳侧,声音带着些蛊惑:「娘子,别哭了。洞房花烛夜,有你哭的时候。」
我面上立刻通红,忍不住凶巴巴的瞪他。
他则一笑,轻轻的将我搂入怀里。
「听好了,我赫连冲只能是你谢清风的。」
「而你谢清风,也只能是我赫连冲的。」
「我们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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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3 17: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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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替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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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二号仙气儿咸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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